李芳把车停在小区门口对面的马路边上,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捏得发白。
行车记录仪刚导出来的视频她来来回回看了不下二十遍,每一遍都像有把钝刀子在她心口上磨。
画面里,那辆银灰色的别克君威停在城西那个老小区的消防通道旁边,副驾驶的门开着,林晓燕探进半个身子,先是把脚上那双米白色的细跟凉鞋蹬掉了,然后侧过身,把两条腿蜷起来搭上了中控台。
她那双脚指甲前两天刚做的,亮红色的蔻丹,翘在挡风玻璃底下,跟仪表盘上那几个数字挨在一块儿。
开车的男的正偏着头跟她说什么,林晓燕笑得肩膀直抖,右手还伸过去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拍的那一下,李芳看得清清楚楚。
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不少,林晓燕那姿势,两条腿几乎要伸到方向盘底下去,脚后跟就搁在屏幕边缘。
李芳知道那辆车的副驾驶平时坐着谁,是她女儿陈雨桐。
每个周五下午,陈志强去补习班接孩子,林晓燕有时候跟着,就坐在那个位置上。
现在那上面留着另一个女人的脚汗和指甲油味儿。
李芳今年四十八,在城东那个菜市场门口摆了个缝纫摊儿,给人扦裤脚、换拉链,一天挣个三十五十的。
她跟林晓燕的爸林建国做了二十三年邻居,林晓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
这丫头嘴甜,小时候没少在她家蹭饭,后来考上大专,在开发区一个保健品公司干销售,业绩不温不火,但人长得白净,又会打扮,街坊邻居都说这闺女有福气。
三年前,李芳的丈夫陈建国查出来肝癌晚期,从确诊到走,前后就四个来月。
那段日子李芳白天在菜市场出摊,晚上回去伺候病人,整个人瘦了快二十斤。
林晓燕那时候刚跟她老公刘强离婚,隔三差五到李芳家帮忙,给陈建国端水递药,嘴上叔叔长叔叔短。
陈建国走的那天晚上,李芳在殡仪馆守夜,林晓燕陪了她一宿,天亮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芳姨,以后你有啥事就找我,我反正一个人,拿你当亲妈待。
李芳信了。
她一个没儿子的女人,独生女陈雨桐才上初中,家里头没了顶梁柱,往后的日子想想就知道多难。
林晓燕那时候表现得确实贴心,隔两天就来家里坐坐,带点水果,帮着收拾收拾屋子。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她跟陈志强就走近了。
陈志强是李芳的小叔子,陈建国的亲弟弟,在城南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一个月六千来块钱,前年也离了婚,闺女判给了前妻。
陈志强这个人老实,嘴笨,但心眼不坏,李芳当初办丧事的时候他跑前跑后,李芳觉得这家里头也就剩下这么一个能指望的男人了。
去年冬天,陈志强跟李芳说,嫂子,我跟晓燕处上了,想领证。
李芳当时正给一条牛仔裤扦裤边,针扎了手指头一下,她没吭声,抽了张纸把血擦了,说,你们自己看好就行。
她心里头不舒服,但说不出来哪儿不对。
林晓燕比她小十四岁,管她叫了二十多年芳姨,现在要管她叫嫂子,这弯子转得大了点。
但李芳没拦着,她一个寡妇,没有拦着小叔子再婚的道理。
陈志强在林晓燕面前什么态度,李芳也看得见,鞍前马后的,林晓燕说东他不敢往西。
今年年初两个人领了证,摆了两桌酒,就在小区后头那个川菜馆。
李芳随了八百块钱的份子,用红纸包着,里头是她给人缝了八十条裤脚攒下来的。
结了婚以后,林晓燕往李芳家跑得更勤了。
但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来帮忙,现在是来拿东西。
头一回是借了两千,说手头紧,过两天还。
过了俩月也没见动静,李芳没好意思要。
第二回是把李芳那个用了五年的电饭煲端走了,说她那个坏了,这个先使使。
李芳那天晚上焖米饭,掀开锅盖才发现内胆没了,愣了半天,最后用钢精锅凑合了一顿。
第三回就更直接了,李芳摊子上收的旧衣服,有些是人家不要了让她帮忙处理的,里头有件八成新的羽绒服,鹅黄色的,领子上还有一圈毛毛。
林晓燕看见了,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说芳姨这件给我吧,我冬天缺个短款的。
李芳说那是老赵媳妇放这儿的,人家说好了周末来拿。
林晓燕撇了撇嘴,那你跟她说丢了呗,反正你们这些旧衣服也卖不了几个钱。
说完就把羽绒服叠了叠塞进自己包里走了。
李芳后来给老赵媳妇赔了五十块钱,说自己不小心弄脏了。
老赵媳妇也没说什么,但李芳心里头堵得慌。
她守着那个缝纫摊子,每天弓着腰坐八九个钟头,眼睛花了,颈椎也出了毛病,右手腕子因为常年踩缝纫机,腱鞘炎犯了的时候连筷子都捏不住。
挣那点钱,除了供陈雨桐上学,她自己连件像样的衣裳都舍不得买,脚上那双黑布鞋鞋底磨薄了一半,下雨天踩到水坑里脚底板冰凉。
陈志强有时候过来看她,给她带包烟或者买斤排骨,林晓燕知道了就不高兴,在家庭群里含沙射影地说有的人家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己亲弟弟贴补嫂子算怎么回事。
那个群里有陈家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林晓燕她爸林建国。
李芳看见了,一个字没回。
她不会在群里跟人吵,她那个手机还是陈建国留下来的,屏幕裂了两道纹,打字费劲。
真正让李芳起疑心的,是今年四月份的事。
那天她收摊早,去学校接陈雨桐,在校门口碰见了刘强。
刘强是林晓燕的前夫,在对面那个建材市场卖瓷砖。
他看见李芳,主动过来打了声招呼,问晓燕最近咋样。
李芳说挺好的,跟志强过得还行。
刘强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头带着点别的东西,他说李姐,你那个小叔子知不知道晓燕以前为啥跟我离的?
李芳没接话。
刘强又说,她在外面有人,那个男的在她手机上备注的是客户,我查了她通话记录,半夜两三点还在打。
李芳当时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底下,四月的风还凉,她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拎着,塑料袋里头是两根黄瓜和一块豆腐。
她什么都没说,领着陈雨桐走了。
但这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了。
从那以后,她开始留心林晓燕的动静。
林晓燕平时在家的时间不多,老说自己跑业务忙,有时候晚上八九点才回来。
李芳有几次晚上从菜市场回家路过陈志强他们那栋楼,看见林晓燕那屋灯黑着。
陈志强跑长途货运,经常三五天不在家,这个她是知道的。
但林晓燕不回来,她去哪儿了?
李芳没有到处跟人打听,她不是那种人。
她只是开始注意林晓燕的朋友圈。
林晓燕爱发朋友圈,一天能发三四条,吃个麻辣烫都要拍九宫格。
但最近她发现,林晓燕发朋友圈的时候,定位开始变了。
以前老在城南那片活动,现在动不动就城西,有时候定位还是个茶楼,叫清心阁,李芳听都没听过。
她还注意到林晓燕的车上多了个挂件,一个毛绒绒的粉色小狐狸,那东西一看就不是陈志强的审美。
端午节那天,林晓燕在家族群里说她回娘家陪她爸过节。
李芳那天正好去城西送货,有个老客户订了十条改好的裤子,让她送过去。
城西那片她不太熟,导航导了半天,拐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前面堵车了。
她停在那儿等着,无聊地往旁边看,正好看见那辆银灰色的别克君威停在消防通道旁边,跟一段围墙挨着。
她认得那车牌,林晓燕的车。
当时她还没多想,以为林晓燕从娘家出来办事了。
结果过了大概十来分钟,从旁边那个单元门里出来个男的,三十来岁,穿着件条纹polo衫,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直接走到别克车副驾驶那边拉开了门。
紧跟着,林晓燕就从单元门里出来了,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头发散着,脚上踩着那双米白色细跟凉鞋。
她走到车边上,弯着腰跟里面那男的说了句什么,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然后她就绕到驾驶座那边上了车。
李芳坐在自己的车里,隔着两排车,看着她上车,看着她脱鞋,看着她把腿搭上仪表盘,看着那男的伸手在她膝盖上拍了一下。
李芳没有动。
她把自己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取出来,又装回去,按了回放。
画面不算特别清楚,但足够看了。
她把那段截下来,存到手机里。
前后也就三分钟的事,前面的车通了,后面的车按喇叭,李芳把车开走了。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天晚上她照常给陈雨桐做了饭,炒了个西红柿鸡蛋,蒸了条鲈鱼。
陈雨桐吃饭的时候问她,妈,你今天回来咋比平时晚。
李芳说城西那边堵车。
陈雨桐哦了一声,低头扒饭。
李芳看着女儿的后脑勺,马尾辫扎得有点歪,校服袖口上沾了块墨水印。
这孩子越长越像她爸,眉毛粗,眼睛大,下巴上有个小小的窝。
陈建国走的时候陈雨桐才十一岁,现在都十四了,个头快赶上她了。
李芳伸手把她嘴边沾的饭粒拿下来,说吃慢点。
陈雨桐抬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一瞬间李芳鼻子酸了酸,但她忍住了。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陈志强从外面跑车回来了。
回来第二天晚上,他过来李芳这边吃饭,带了一兜子苹果。
李芳炒了两个菜,焖了米饭,三个人坐在那张折叠桌旁边。
林晓燕没来,陈志强说她回娘家了,她爸最近血压高,回去看看。
李芳给他倒了杯白酒,问路上累不累。
陈志强说还行,这趟跑了趟山东,来回一千多公里,挣了不到两千,刨了油钱过路费也就剩个千把块。
他说这话的时候皱了皱眉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李芳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裂了道口子,贴了个创可贴,创可贴边儿都磨黑了。
陈志强又问陈雨桐期末考咋样,陈雨桐说还行吧,数学考了九十二。
陈志强点点头说好好学,将来考上大学你妈就不用这么累了。
陈雨桐嗯了一声,低头吃菜。
李芳一边盛汤一边说你跟晓燕最近咋样。
陈志强说还行,就是她老嫌我挣钱少,说人家谁谁谁开大货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我这点钱连给她买套化妆品都不够。
李芳把汤碗放在他面前,说你跟她好好说,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陈志强摇摇头,说嫂子你不懂,她那个人心高,以前跟刘强的时候刘强还能挣,后来刘强生意不行了她就离了,跟我也是图我老实,能让她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眼睛盯着碗里的汤,没看李芳。
那天晚上陈志强走了以后,李芳把碗洗了,又把自己那个缝纫机拾掇了一遍,换了根新针。
她坐在床沿上,屋子里就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灯罩是陈建国还在的时候在夜市上买的,十五块钱,上面印着几朵牡丹花。
光线暗黄,照着她手上那些老茧和针眼。
她摸出手机,打开那个家族群,群里三十多号人,有陈家的亲戚,也有林家的。
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最新的几条是林晓燕发的,拍了一桌子菜,说回娘家陪老爸过端午,孝心不能等。
底下她堂姐回了个大拇指,说晓燕真是好闺女。
李芳盯着那条朋友圈看了很久,然后把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点了发送。
她一个字都没打,就发了个视频。
群里头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然后第一条消息冒出来,是林晓燕她妈,发了三个问号。
接着林建国发了一句,这是什么意思?
再往后,林晓燕的小姑发了一条,说咋回事啊这谁的车。
紧跟着林晓燕她姐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晓燕你赶紧出来说清楚。
李芳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上,关了灯。
黑暗里头她听见隔壁陈雨桐翻身的声音,还有楼上那户人家的电视声,在放一个什么抗战剧,枪炮声轰轰的。
她睁着眼睛躺着,天花板看不太清,但墙角那块霉斑她知道在那儿,去年夏天漏雨留下的,她拿白漆刷过一遍,没刷匀。
第二天早上起来,手机上多了几十条未读消息。
李芳没急着看,她去厨房煮了粥,馏了两个馒头,叫陈雨桐起床吃饭。
把闺女送出门以后,她才坐下来,把手机打开。
群里的消息已经炸了锅,有问怎么回事的,有说这男的谁啊的,有说晓燕你解释解释的。
林晓燕在早上六点十七分的时候回了一条,说那是我一个朋友,我脚不舒服他送我回家,路上我拖鞋怎么了,你们想哪儿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说她昨天在娘家住的,她爸可以作证。
再往后她姐又问了句那男的是谁,林晓燕没回。
陈志强是早上八点零三分发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啥事。
然后他打了个电话过来,李芳接了。
电话那头陈志强声音哑着,说嫂子你发的那个是啥。
李芳说我那天去城西送货碰上的,你问她吧。
陈志强沉默了半天,说你咋不先跟我说。
李芳说我说了你能信吗。
陈志强那边没声了,过了会儿电话挂了。
当天下午林建国来了李芳家,老头子七十多了,头发白了一半,进门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兜子鸡蛋,说是自家养的鸡下的。
他把鸡蛋放在厨房灶台上,站在那儿搓了半天手,最后说你发的那个视频我看了,我问晓燕了,她说那是她高中同学,真没事。
李芳正给一件衬衫换扣子,头也没抬,说叔,你闺女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她啥脾气我知道。
她要是真没事,她不用解释那么多。
林建国叹了口气,说芳啊,我知道晓燕有时候做事欠考虑,但志强这孩子老实,他俩刚结婚没多久,你这一闹,亲戚们都看着呢。
李芳把针线放下,抬起头来看着林建国,说叔,你家晓燕拿我电饭煲的时候我没说啥,拿我羽绒服的时候我也没说啥,她管我叫了二十多年芳姨,现在我是她嫂子,我当嫂子的一片好心,帮你们看着点。
我把视频发群里,不是为了闹,是让大家都看看,看看你们家教出来的好闺女,脚丫子翘在人家男同学仪表盘上是啥样。
林建国脸涨得通红,站了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拎着那个鸡蛋袋子又走了。
李芳没拦他。
她坐在缝纫机前面,把那个衬衫扣子钉完了,剪断线头,拿熨斗把领子烫平。
窗户外头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花坛边上坐着聊天,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说啥听不清,但李芳知道她们在说啥。
这条街上没有秘密。
又过了两天,陈志强来了一趟,这次是一个人来的,胡子没刮,眼窝青黑的。
他进门以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半天没说话。
李芳给他倒了杯水,陈志强接了,没喝,放在茶几上。
他说嫂子,我问她了,她不承认,说就是普通朋友。
李芳说那你信吗。
陈志强不说话,低着头拿手指头抠茶几边上那个掉了漆的地方。
李芳又说,你跟她过,她是图你啥你心里清楚。
你一个月跑车挣那点钱,她买双鞋都不够。
她以前跟刘强为啥离的,你去建材市场问问就知道了。
陈志强抬起头来,眼睛里头有血丝,他说嫂子,我知道。
但我能咋办,我都这岁数了,离过一回,再离,我这脸往哪儿搁。
再说我跑车常年不在家,家里头没个人也不行。
李芳没再接话。
她去厨房把早上剩的粥热了热,端了一碗放在陈志强面前,说先把饭吃了。
陈志强端起碗来,拿勺子舀了一口,手抖了一下,粥洒了一点在裤子上,他拿手擦了擦。
李芳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肩膀塌着,后脑勺上白头发比以前多了不少。
她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也分不清。
她只知道自己那个视频发出去以后,林晓燕再也没有在群里发过消息,朋友圈也清空了。
但陈志强还是每天出车,林晓燕还是住在那套房子里。
昨天晚上李芳从菜市场回来,路过他们那栋楼,看见窗户里亮着灯,电视声开得很大,播的是个综艺节目,里头的人笑得嘎嘎的。
李芳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自己家里,她把缝纫机罩上布,又把陈雨桐明天要穿的校服拿出来熨了熨。
陈雨桐在房间里写作业,笔尖划在纸上沙沙响。
李芳坐在客厅那个旧沙发上,沙发垫子塌了一块,坐着往一边歪。
她掏出手机,把那个家族群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看到自己那天晚上发的视频,拇指在上面悬了一会儿,没删。
她把手机锁了屏,搁在茶几上。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在剁饺子馅,笃笃笃的,一下一下,跟心跳似的。
李芳闭上眼,想起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陈志强喝多了酒坐在她家这张沙发上哭,说嫂子我命苦,找的媳妇一个比一个不省心。
她那时候还劝他,说晓燕年轻,你多让让她。
现在想想,有些让,让着让着就把自己让没了。
她不后悔发那个视频。
她后悔的是发晚了。
那个羽绒服被拿走的时候她就该说,电饭煲被端走的时候她就该拦。
人这东西,惯着惯着就蹬鼻子上脸,你以为你是在顾全大局,人家以为你好欺负。
林晓燕给她爸发的那句孝心不能等,她看着恶心。
真正的孝心不是发朋友圈,是半夜你爸血压高了你能不能爬起来给他倒杯水。
林晓燕做不到,她连自己男人都守不住,她拿什么守她爸。
李芳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对面那栋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家的样子。
她想起陈建国走的那天晚上,林晓燕拉着她的手说她拿她当亲妈。
那时候她信了,信一个外人比信自己亲小叔子还信得真。
到头来,亲妈就是个电饭煲,就是件羽绒服,就是她坐在缝纫机前面一针一线挣出来的那点家底,人家拿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
那些眼泪,那些陪她守夜的辛苦,都是利息,本金在后头等着呢。
李芳把晾衣架上的衣裳收了,一件一件叠好。
陈雨桐出来喝水,端着杯子站她旁边,说妈你今天咋不做饭。
李芳说你写你的,妈这就去。
她进了厨房,拉开冰箱,里头有几根葱,两个番茄,一块五花肉。
她把肉拿出来搁案板上,刀落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和刀刃碰上的声音。
外头的天彻底黑了,厨房那盏灯管用了好几年,发出来的光有点发蓝,照在案板上的肉上,颜色不太正。
李芳把肉切了,葱姜下了锅,香味慢慢升起来。
她想起早上林建国拎走的那兜子鸡蛋,想起陈志强裤子上洒的粥,想起手机里那个视频,想起林晓燕那双亮红色的脚趾甲。
她往锅里倒了酱油,滋啦一声响,蒸汽扑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
她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日子就是这样,不管你心里头翻江倒海,该切的菜还得切,该炒的肉还得炒,孩子还得吃饭,作业还得写。
有些事你不出手,它就永远在那搁着,像案板上那块肉,不切它就一直在那。
切了,疼是疼一下子,但饭能做熟了。
李芳往锅里加了水,盖上盖子,等着它慢慢炖烂。
那个家族群后来慢慢又有了消息,是三天以后的事了。
林晓燕她姐在里头发了一条,说事情搞清楚了,晓燕跟那男的没啥,就是普通同学,大家别瞎传了。
底下没人回。
又过了一天,陈志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跟林晓燕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家里的阳台上,林晓燕穿着个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陈志强配了一行字,说我们两口子好着呢,谢谢大家关心。
李芳看了那张照片,注意到林晓燕手腕上多了个金镯子,之前没见过。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给客人扦裤脚。
缝纫机嗒嗒嗒响着,针头扎进布里又拔出来,线走得直直的。
昨天晚上李芳去小区门口的超市买盐,碰见了林晓燕她妈。
两个人在收银台前面排着队,中间隔了两个人。
林晓燕她妈回头看了一眼李芳,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
李芳也没说话。
她拿了一袋加碘盐,一瓶生抽,一包纸巾,结了账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林晓燕她妈在后面跟收银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李芳还是听见了一句,说现在的女人啊,心太狠。
李芳步子没停。
她出了超市门,外面风有点凉,她把那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擤了擤鼻子。
路灯底下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了,红薯的香味飘过来。
李芳站了一会儿,闻着那个味儿,想起陈雨桐小时候,陈建国下了班给她买个烤红薯,烫得她两只手来回倒腾。
那时候住的是平房,门口有个小院子,夏天种点豆角黄瓜。
现在那些都没了,人也没了。
她攥着那袋盐和生抽,一步一步往家走。
进了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
李芳摸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楼道尽头那扇窗户,窗户外头是黑的天,上头有颗星,模模糊糊的。
她把门推开,屋里头陈雨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她回来了喊了声妈。
李芳应了一声,换了鞋,把盐搁进厨房柜子里。
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觉得这个家虽然小,但是她的。
别人拿得走电饭煲,拿得走羽绒服,拿不走她这间屋子和屋里头这个闺女。
那锅红烧肉已经炖得软烂了,李芳揭开盖子,拿筷子戳了戳,肉香扑了一脸。
她盛了一碗,端到客厅茶几上,又去厨房拿了双筷子。
陈雨桐凑过来要吃,李芳说你洗手去。
陈雨桐蹦蹦跳跳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
李芳站在茶几边上,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肉,酱油色裹着每一块,肥的透亮,瘦的入味。
她想起林晓燕朋友圈里那张照片,一桌子菜,配文说回娘家陪老爸过端午。
她不知道那天端午节林建国吃的到底是啥,但肯定不是他闺女亲手做的。
林晓燕连个西红柿炒蛋都炒不好,这是她妈亲口跟李芳说的,说了好些年了。
李芳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烫了一下,她吸了口气。
肉炖得入味了,咸淡正好。
她咽下去的时候,心里头那口憋了许久的气也一块儿跟着下去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回事,你把真心捧出来,有人拿脚踩,有人拿盆接。
踩你的人不一定坏,接你的人也不一定好。
但你自己得知道,你那颗心,是块肉,不是块抹布。
给错了人,被人当了抹布擦桌子,擦完了扔地上还得踩两脚。
给对了人,它就是碗红烧肉,炖在锅里,香着一屋子人。
李芳把第二块肉送到嘴里的时候,陈雨桐从卫生间跑出来了,头发上还滴着水。
李芳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说擦擦,赶紧吃饭。
陈雨桐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李芳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点油光,拿手指头给她擦了一下。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汽车喇叭响。
这些声音李芳每天都听,今天听着格外真切。
她把电视关了,把碗筷收拾了。
陈雨桐回房间写作业,李芳在厨房刷碗。
水龙头的水流不大,细细的,冲在碗沿上哗啦啦。
她把碗一个个擦干净摞好,又把灶台抹了一遍。
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窗户前面,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她伸手抹了一下,看见外头对面楼上的灯,有一家窗户里有人在走动,影子从这头晃到那头。
李芳收回手,水汽又慢慢聚拢上来,把外面的世界重新模糊了。
日子总会糊弄着过下去。
林晓燕跟陈志强的事儿,她不想再管了。
她也没那个精力,明天早上六点还得起来,给陈雨桐做早饭,然后去菜市场门口支摊子。
生活这东西,你把它想明白了,它就是一锅炖菜,咸了加水,淡了放盐,实在不行就倒掉重来。
怕就怕你把一锅馊了的菜还当个宝贝端着,以为放两天就能变香,结果把自己给吃坏了。
李芳把围裙摘下来挂好,关了厨房的灯。
客厅里暗下来,只有陈雨桐房间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走过去,轻轻推开门,陈雨桐趴在桌上写卷子,台灯把她的头发照成暖黄色。
李芳没进去,就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然后把门带上,自己回了卧室。
那部屏幕裂了两道纹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李芳拿起来看了一眼,家族群里又安静了,没人说话。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块刷过白漆的霉斑,慢慢闭上了眼睛。
有些时候,女人这辈子最大的本事,不是忍,是扔。
扔得掉烂人烂事,才算对得起自己咽下去的每一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