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财务室窗台上的绿萝结了薄薄一层灰。
我把报销单递过去,刘会计没接,手指头在计算器上敲得噼里啪啦响。
“小陈,你的年终奖名单里没有。 ”
她眼睛盯着屏幕,嘴角绷成一条直线。
旁边工位上,刚来半年的出纳小赵探过头,又缩回去。
“系统里只录到主管级以上,你级别不够。 ”
我问她是不是搞错了,全年加班单我都签过字,十月份那批急货还是我领着人连轴转了三宿。
刘会计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擦。
“小陈,别为难大家。 老板定的规矩,我就是个干活的。 ”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你去找老板也没用,他昨天飞去海南了。 ”
我盯着她桌角那盆绿萝,叶子尖发黄,土都裂了。
去年这时候,我帮她把二十斤重的花盆从一楼搬到三楼,她追着喊谢谢陈主管。
我没争。
把报销单收进兜里,下楼推了电动车。
车座裂了一道口子,冬天骑上去冰屁股。
挡风被是前年双十一花三十九块买的,拉链早坏了,用夹子夹着。
车间里机器轰隆隆响,老周从流水线那头跑过来。
“咋样? 发了多少? ”
我把夹子重新夹紧,说没有。
老周脸上的笑僵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媳妇在食堂帮厨,一个月两千四,儿子在老家读初三,每月得寄一千五回去。
“主管级才有。 ”
“你他妈管着三十多号人……”
“管着也不叫主管。 ”
老周把扳手往地上一摔,铁疙瘩弹起来差点砸到脚面。
他赶紧弯腰捡起来,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这边。
“别嚷,嚷了也没用。 ”
我递给他一根烟,红塔山,八块五一包。
他接过去没点,夹在耳朵上。
“你打算咋弄? ”
“再说。 ”
那天下午我照常盯完生产线,把明天的排班表写完。
六点下班,天已经黑透了。
路过菜市场,猪肉摊在收摊,五花肉二十二一斤,我站了一会儿,没买。
买了两棵白菜,三块四。
回到出租屋,媳妇正在给女儿辅导作业。
女儿上二年级,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媳妇用废纸卷了个套子接着用。
“发了? ”
“没。 ”
媳妇手里的铅笔刀停下来。
女儿抬头看我,又低头写拼音。
“为啥? ”
“级别不够。 ”
媳妇把铅笔刀往桌上一拍:“你天天半夜回来,周末也不歇,去年年三十还在厂里修机器,级别不够? ”
“你小点声。 ”
“我凭什么小声?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
女儿哇地哭了,拼音本上洇开一团墨。
媳妇把她抱进里屋,门摔得咣当响。
我坐在客厅,茶几上放着上个月的水电费单子,四百三十二块。
冰箱嗡嗡响,里面还有半棵白菜和三个鸡蛋。
墙上的挂钟是结婚时买的,秒针走起来卡顿,得拿手拨一下才转。
第二天我去了劳动监察大队。
窗口的小姑娘听完,问我要劳动合同。
我掏出来,她翻了两页,指着乙方签字栏。
“你这合同上写的是普工岗,虽然实际干的是主管的活,但白纸黑字……”
“那加班费呢? 我有考勤记录。 ”
“考勤记录得公司盖章才有效。 ”
我兜里揣着U盘,里面存着这一年所有的排班表和加班审批截图。
小姑娘看了一眼,说这种电子证据要公证。
从监察大队出来,太阳照在脸上,一点都不暖和。
路边早餐摊在收豆浆桶,老板娘把剩的油条装进塑料袋,看见我就问要不要,一块钱三根。
我买了一根,站在站牌下吃完。
公交车来了两趟,我都没上。
那天晚上我把辞职报告写了。
三百多字,写在女儿用剩的作业本背面。
第二天交到人事,人事经理老吴是我老乡,他捏着那张纸看了半天。
“小陈,你再跟老板谈谈? ”
“不谈了。 ”
“你这手艺,出去也好找。 就是……年关底下,工作不好碰。 ”
“知道。 ”
老吴叹口气,在离职单上签了字。
他签完又抬头看我,笔尖悬在半空。
“老板要是问起来……”
“你就说我个人原因。 ”
我把工牌放在他桌上。
工牌套子还是去年优秀员工发的,红色,印着厂标。
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头发比现在多。
走出厂门的时候,保安老孙头正在岗亭里吃盒饭。
他冲我点点头,嘴里含着饭含糊说了句“走了啊”。
我说走了。
他筷子停了一下,又扒了一口饭。
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我推着走回家。
路过厂区后面的小巷,看见老板那辆黑色奔驰停在洗车店门口。
洗车工正拿高压水枪冲轮毂,水花溅了一地。
老板站在旁边打电话,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海南这边气候好,过完年再回去……那帮工人,给口饭吃就干活,不用操心……”
我推着车从他身后走过去。
他没看见我。
水枪冲下来的泥浆溅在我鞋上,我低头看了一眼,没停。
辞职后头一个月,我跑了十几家厂。
要么嫌我年纪大,要么工资压到三千八。
有一家做汽车配件的,车间主任拍着我肩膀说,你这手艺没得说,但我们这儿要能上夜班的。
我问他夜班到几点,他说凌晨四点。
我说行。
他说你回去等通知。
等了五天,没信。
腊月二十九,媳妇把存折翻出来。
余额四万七千三。
她把存折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过完年我出去找活。 ”
“你看好孩子就行。 ”
“那点钱够干什么? 房贷一个月两千八,孩子开学还要交……”
她没往下说,把存折塞进衣柜最底层。
衣柜门关不严,得用膝盖顶一下才卡住。
大年三十晚上,我妈打来电话。
她耳朵背,说话得喊。
“今年奖金发了吧? 你爸想换个电动车,那个旧的骑了八年……”
“发了,妈。 年后给你打过去。 ”
挂了电话,女儿举着烟花棒在阳台喊我看。
烟花棒呲呲冒火星,她转着圈,笑得眼睛眯成缝。
媳妇在旁边拿手机录像,屏幕碎了半年没舍得换,裂痕正好划过女儿的脸。
正月初八,老周给我打电话。
车间里那台德国进口的数控机床趴窝了,整条线停了。
老板从海南飞回来,请了市里两个工程师,折腾三天没修好。
“小陈,老板问你电话……”
“谁问? ”
“老板亲自问的。 老吴说的。 ”
“我没有电话。 ”
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阳台上。
楼下早餐摊刚支起来,炸油条的香味往上飘。
对面楼有个女人在晾被单,红格子,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
媳妇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手边,没说话。
她的手指头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择菜留下的泥。
正月十二,老孙头来家里找我。
他提了一箱牛奶,超市最便宜那种,四十八一箱。
进门先夸女儿长高了,又夸媳妇气色好。
绕了半小时,才说正题。
“老板让我来请你回去。 生产线停了五天了,一天赔十几万。 ”
“请我回去? ”
“他说给你补年终奖,再涨一级工资。 ”
老孙头把牛奶往茶几中间推了推,塑料包装哗啦响。
“小陈,老板那个人你知道,嘴硬。 他不好意思亲自来,让我跑一趟。 ”
“孙叔,你回去告诉他,我找到活了。 ”
“啥活? ”
“修机器。 不用坐班,一台一千五。 ”
老孙头脸上的笑收了。
他坐了一会儿,把牛奶又往我这边推了推。
“你留着喝。 ”我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秒针卡在十二上,我伸手拨了一下,它又走了。
“你这钟该换了。 ”
“还能用。 ”
老孙头走后第三天,老板那辆黑色奔驰堵在了小区门口。
我推着电动车出去,车头差点蹭上他保险杠。
他从驾驶座下来,西装没系扣子,领带歪着。
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小陈,咱谈谈。 ”
“谈什么? ”
“生产线不能停。 你开条件。 ”
我把电动车支好,车筐里放着刚买的白菜和两斤鸡蛋。
鸡蛋三块七一斤,比年前降了一毛。
“年终奖呢? ”
“补,双倍补。 ”
“级别呢? ”
老板愣了一下,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
“主管,明天就下文。 ”
“刘会计说系统里只录主管级以上,我级别不够。 ”
老板脸涨得通红。
小区门口进进出出的老头老太太开始放慢脚步,卖煎饼的推车停在路边不走了,摊主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是财务搞错了,我回去就骂她。 ”
“她没错。 规矩是你定的。 ”
老板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踢到地上的白菜叶子。
“小陈,你说个数。 十万够不够? 十五万? ”
“我不要钱。 我要你当着全厂的面,把年终奖名单重念一遍。 ”
老板嘴张开又合上。
他身后奔驰车里,助理在打电话,隔着车窗能看见嘴在动,听不见声音。
“小陈,你别太过分。 ”
“那算了。 ”
我推起电动车要走。
老板一把抓住车把,车筐晃了一下,一个鸡蛋磕在白菜帮子上,黄液顺着塑料袋往下淌。
“我念。 初二上班就念。 ”
“你写下来。 签个字。 ”
他从兜里摸出张名片,翻到背面。
没笔。
我递给他半截铅笔,女儿写作业用的,笔头裹着纸套。
他蹲在奔驰车引擎盖上写,字歪歪扭扭。
签完递给我,我看了眼,折好放进兜里。
“初二我等你。 ”
老板钻进车里,关门声闷响。
奔驰倒出去的时候差点蹭到煎饼摊,摊主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周围人都笑了。
初二那天我没去。
初三也没去。
初五早上老周来家里,说老板在车间办公室坐了一整天,名单念了,但下面没人吭声。
“念完他自己走了,刘会计哭了。 ”
“哭什么? ”
“她年终奖也没发。 老板说财务也算后勤岗,级别不够。 ”
老周说这话时,手里捏着我给他的红塔山,没点。
“你什么时候回去? ”
“我接了个活,修注塑机。 一台两千。 ”
“那厂子……”
“孙叔干了八年,老孙头干了十二年。 他们的事,让他们自己说。 ”
正月十五,老板又来了。
这回没开奔驰,打了辆出租车。
他在楼下站了半小时,没上来。
我从窗户看见他羽绒服拉链没拉,风吹得头发乱飘。
媳妇问我要不要下去。
我说不用。
天黑的时候他走了。
出租车尾灯拐过街角,被卖汤圆的摊子挡住。
汤圆十五一斤,黑芝麻馅,喇叭里循环喊。
十六那天我去新厂报到。
维修班在车间最里头,工具柜是旧的,但锁是新的。
班长递给我一套蓝色工装,胸口印着新厂标。
“听老周说你修过德国那款? ”
“修过。 ”
“以后你专门盯那台。 ”
我换好工装,把旧手机掏出来。
屏幕碎了一道,从右上角到左下角,像条闪电。
通讯录里“老板”那个名字,我删了。
中午在食堂打饭,米饭管够,菜是白菜炖粉条,上面飘着两片肉。
老周发来消息,说老板昨天回厂了,刘会计递了辞职报告。
“批了吗? ”
“没批。 老板说年后再说。 ”
我把手机锁屏,埋头吃饭。
粉条有点坨,但热乎。
晚上回家路过小区门口,卖煎饼的摊主叫住我。
“那个开奔驰的又来了,等了你一个多钟头。 ”
“人呢? ”
“刚走。 他让我转告你,说生产线可以停,但厂里四十多号人不能没饭吃。 ”
我把电动车支在煎饼摊旁边,要了套煎饼,加两个鸡蛋。
摊主舀面糊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你手艺好,到哪儿都吃上饭。 ”
“凑合。 ”
煎饼在铁板上滋啦响,鸡蛋磕开,蛋黄圆鼓鼓的。
摊主撒了把葱花,香味蹿上来,旁边等煎饼的姑娘吸了吸鼻子。
“你以后还回那个厂不? ”
“不回。 ”
“那他们咋办? ”
“该咋办咋办。 ”
煎饼递过来,烫手。
我咬了一口,面酱抹得匀,辣酱也够味。
摊主擦着铁板,头没抬。
“那开奔驰的走的时候,眼圈红了。 ”
我没接话,把最后一口煎饼咽下去。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卖汤圆的摊子收了,地上留着一滩化开的冰水,映着灯泡,碎成好几块。
女儿在阳台上喊我,举着今天得的奖状,语文考了九十八。
媳妇站她身后,厨房灯映出来,照着她新染的头发,黑的,二十块钱一盒那种。
我锁好电动车,车筐里放着明天要用的工具包,拉链换了新的,五块钱。
上楼的时候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说他是隔壁市一家厂的,德国机器又趴窝了,问我能去不。
“能。 什么时候? ”
“明天。 ”
“行。 ”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道里。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三楼那家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五楼的小孩在练琴,同一个音节弹了七八遍。
我摸出钥匙开门。
媳妇把饭菜热在锅里,白菜炖豆腐,还有中午剩的半碗米饭。
女儿举着奖状又跑过来,我接过来贴在冰箱上。
冰箱门上已经贴了三张,都是这学期的。
“爸,你明天还回来吗? ”
“回来。 ”
“那给我带个新铅笔刀。 旧的坏了。 ”
“好。 ”
我掏出兜里那张名片,老板签字那张。
看了一会儿,撕了,扔进垃圾桶。
媳妇端菜上桌,筷子摆了三双。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正月十六,不知道谁家孩子剩的。
咻的一声飞上去,砰,散成绿色的碎点,落下来就没了。
日子是自己的,跟谁赌气都行,就是别跟饭碗赌气。
可有些饭碗端起来,饭是馊的,你就得放下。
放下那一刻饿得慌,后来自己开火做饭,才知道米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