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上岳父听说我年薪250万,刚要敬酒的我被他当场喊停,逼我拿出200万给小姨子买车,否则订婚取消,我拿起话筒2句话现场瞬间炸锅
第一章
“赵正,你先把酒放下。”
岳父赵国强站在主桌前,右手压着酒瓶口,左手指着我,眼角的皱纹绷得像刀刻的。他那件深蓝色夹克还没脱,领口的一颗扣子绷得快掉了。
“彩礼我只要了八万八,够给你面子了。你现在说年薪二百五?那你小姨子刚毕业,买个车怎么了?就奥迪Q5,全款落地四十万,你拿四十万出来,当姐夫的上上心。不然这杯酒你别敬。”
桌上的转盘停着,中间那条清蒸鲈鱼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小姨子赵婷婷坐在她妈旁边,手机横着在刷什么,听见“奥迪Q5”四个字时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继续划。
未婚妻周敏站在我右侧,左手攥着桌布,指节发白。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敬酒的姿势还僵着。我手里的玻璃杯抵在半空,酒液因为倾斜晃了晃,差一点洒在白色桌布上。旁边那桌有几个亲戚已经扭过头,目光斜着射过来。有人偷偷放下筷子。
“爸,”周敏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被隔壁桌的划拳声盖住,“今天先吃饭,钱的事回头再说。”
“回头?”赵国强把烟盒拍在桌上,啪的一声,“今天正儿八经订婚宴,亲戚都在这儿,话不讲清楚,回头谁认?正儿八经的,你说你年薪多少?”
“税前加年终奖,二百五。”我说。杯子还举着。
“行。”赵国强从裤兜摸出打火机,没点烟,在桌上磕了两下,“四十万你拿不出来?你给周敏买那破戒指,我瞅着也就两三千。你这些年挣钱挣哪儿去了?你存折呢?拿来给我看看。”
“爸!”周敏声音拔高了半截,又压下去,“你今天能不能……”
“你闭嘴。”赵国强扫了她一眼,“你男人要是真能挣,那这钱就该出。你妹妹刚毕业,面试通了三家,哪个公司不给配个车?你姐当姐姐的,好意思让妹妹挤地铁?”
赵婷婷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看了我一眼,又看她爸,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低头拿筷子戳碟子里的花生米。
桌上七个碟子一个汤碗,瓜子皮堆了小半碗。今天订的这桌3888,十二道菜,我付的钱。
“赵正,”赵国强把烟叼上了,没点,“我就问你一句话,这车你买不买?”
酒杯还举着。我的右臂有点酸了。
周敏咬了一下嘴唇,伸手想接我的杯子:“今天先吃饭,这杯我替他敬……”
“你别动。”我说。
周敏的手停在我手肘下方,没再往前。
我转头看赵国强。他背后的墙上挂着“百年好合”四个红底金字,边角有一块翘起来了。酒店的中央空调轰轰响,吹得桌布边沿一鼓一鼓的。
“爸,你刚才说什么?全款四十万?”
“对。”赵国强舌头把烟卷推到嘴角,“Q5,我查过了,中配落地四十万出头。你要加装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反正车得落地。”
“那我要是买了,订婚就继续?”
赵国强嗤了一声,把没点的烟从嘴上拿下来:“你买了,这酒我喝。你不买,今天这顿算你的,往后你跟周敏,两清。”
旁边那桌坐着的是我小舅周亮,他听见这句站了起来,手里还攥着半瓶啤酒:“姐夫,别愣着啊,爸跟你开玩笑的。来来来,坐下吃。”
“周亮你坐下。”赵国强头都没回。
周亮举着酒瓶站了两秒,坐下了。
“妈,”周敏转过头看她妈,“你说句话啊。”
她妈刘秀兰正用湿巾擦手,擦完翻了个面叠好放桌上,才抬起眼皮:“你爸的意思就是我意思。你们两个人过日子,该帮妹妹一把就帮一把。正正,我知道你挣得多,但你不能自己吃独食,一家人嘛。”
桌上的酸菜鱼已经凉了,油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盯着那层油膜看了两秒。
“行。”
我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不大的一声,但周围几桌的说话声明显顿了一下。
赵国强眉头松了半寸:“你答应了?”
“等一下。”我摸出手机。
周敏凑过来:“赵正你别冲动……”
我挡开她的手,翻到相册里一张截图。上个月公司发的内部通知,2026年度薪酬结构邮件截图:基本月薪六万八,年终绩效基数一百八十万,合计年薪二百五十一万六,税后到手约一百七十八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年度优秀员工另配期权,行权价八块七。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赵国强。
他凑过来看了三秒,没说话,把叼着的烟拿下来,抿了一下嘴唇。
“四十万,”我说,“小数目。”
赵国强眼皮跳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
赵婷婷终于抬起头,手机扣在桌上,屏幕还亮着。我看了一眼,是她和一个男生的聊天界面,对面发了个定位在太古里,她回了两个字:来了。
“你什么时候想买车,去买就是了。四十万打给4S店,发票回来我报销。”
赵国强咽了口唾沫:“那你说的条件是什么?”
我拿起酒瓶,给自己重新倒了一杯。酒液灌进杯子发出沉闷的咕咚声,泡沫浮上来又碎了。
“条件就一条:这杯酒,咱俩换个顺序喝。”
“什么意思?”
“我先敬你一杯,敬你养了周敏这么大,不容易。这杯我干。”我把杯子举到他面前,酒液差点溅到他袖口,“你喝了,咱是一家人。你不喝——”
我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点亮屏幕,把那封邮件又亮了一遍。
“你不喝,今天这顿算我的,往后你跟周敏,两清。”
旁边那桌有人把筷子掉地上了。脆响一声。
赵国强眼角的皱纹抖了两下。他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我举着的杯,喉结动了一下。
“正正,”他开口,声音低了半调,“你这什么意思?我跟你开玩笑的,什么四十万六十万的,今天喜事嘛……”
“那我这杯酒——”我右手又往前送了半寸,“你喝不喝?”
赵国强伸出手,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抖了一下。他把杯子接过去,仰头一口干了。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他用手背抹了一下。
“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椅子坐下。
周敏还站着,整个人僵在那里,嘴唇微微张开。她低头看我的侧脸,眼眶有一点泛红。她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一下,手心是热的。她没说话,但我感觉到那五根手指头扣得很紧。
赵婷婷看了她爸一眼,又把手机翻过来,低头打字。那杯酒空了的杯子被赵国强搁在转盘边沿,杯底一圈水渍。刘秀兰重新拿起湿巾擦了擦手,这回没翻面。
周亮从隔壁桌走过来,把我刚才放下的酒杯拿起来,倒了半杯啤酒递过来:“姐夫,喝口啤的压一压。”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啤酒不冰了,温吞吞的,麦芽味寡淡。我把杯子放下,看了一眼赵国强。
他正用打火机点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手还有点抖。火苗凑上去又偏开,凑了三次才点着。他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烟被中央空调吹散,往我这边的方向飘。
周敏的手从我肩膀上滑下来,落在我后颈上。她手指冰凉,但掌心还是热的。
“吃饭吧,”我说,“鱼都凉了。”
赵国强没动筷子。他把烟灰弹在碟子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机揣兜的位置。
桌上安静了大概五秒。隔壁桌的划拳声重新响起来,咣咣咣的杯底磕桌板声。
赵婷婷站起来,手机攥手里:“爸,我朋友叫我出去一趟,你们先吃。”
“外面下着雨。”刘秀兰说。
“打车。”赵婷婷已经绕出凳子,短靴的跟磕在地砖上嗒嗒响。走到包间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出口。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桌上的人几乎同时扭了下脖子。
赵国强把烟灰缸拉到面前,烟灰掉进去碎成细末。他抬头看我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
“正正,”刘秀兰夹了一块鱼肉搁我碗里,“吃鱼吃鱼,你爱吃的酸菜鱼,凉了就腥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鱼肉。酸菜盖在上面,油汪汪的。
“谢谢妈。”
周敏在我旁边坐下来,她把椅子拉得离我很近,膝盖碰着我的大腿外侧。她的手从后颈收回来,在桌底下捉住了我的右手。五根手指挤进我指缝里,攥得很紧。
我没回握,也没抽开。
赵国强把烟摁灭了,半截烟屁股歪在烟灰缸沿上。他清了清嗓子,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正正,”他说,“你那公司……还招人不?婷婷学的电商,我看她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我夹起那块鱼肉咬了一口。酸菜有点咸,鱼刺卡了一下,我用舌尖顶出来搁在碟子边上。
“她不是已经面试了三家吗?”我说,“挺好的。”
“那三家,都是小公司。”赵国强把茶杯放下,“你在那个大公司,能不能——”
“爸,”周敏打断他,“今天先吃饭。”
赵国强看了她一眼,嘴唇抿了一下。他没继续说。
酒店的服务员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果盘,西瓜哈密瓜摆了一圈。她把果盘搁在转盘中心,塑料薄膜撕掉的声音嘶啦一声很脆。
“菜上齐了。”服务员说了句场面话,转身退出去,带上门。
门合上的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周敏攥着我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
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耳朵。她的呼吸有一点抖。我没转头看她,但我闻到她的洗发水味混着酒店的消毒水味。
桌上那盘糖醋里脊还剩大半盘,番茄酱糊在盘底。赵国强把那个喝干了的酒杯推到一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白的。他举起杯朝我这边抬了一下,没说话,自己喝了半口。
我端起周亮刚才给我的那半杯啤酒,回敬了一下,也喝了一口。
窗外的雨下大了。酒店落地窗上开始淌水痕,街灯的光被水扯成一条一条的。
“下大了。”刘秀兰说。
没人接话。
我放下杯子,大拇指摩挲了一下杯壁上的水渍。
赵国强放下酒杯,拿起手机点了几下。他点的时候手还是有一点抖,拇指按屏幕按了两下才按准。
周敏的腿在桌底下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没动。
那封邮件截图还在我相册里。但第二页的内容,我没有亮出来给他看。
去年年终奖那一栏,实发金额后面还有一行备注:因绩效排名前5%,额外发放一次性奖金六十万元,已合并计税。
那条备注我截图的时候刚好截进去了,在手机屏幕的第三行,往下滑才看得到。
我喝了最后一口啤酒。
“爸,”我说,“我敬的第二杯,你还喝吗?”
赵国强放下手机,眼皮抬起来看我。中央空调的风吹得桌上那张湿巾边角翻了一下。
“你倒。”他说。
我拿起酒瓶。
第二章
第二章
我握着酒瓶给他倒满。酒液撞进杯底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赵国强看着酒杯满到快溢出来才伸手扶了一下瓶口:“够了够了。”
我把酒瓶放回去,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到桌板底下的一根横梁,哐的一声闷响。周敏的手还在桌底下攥着我,这一下她拇指掐了一下我虎口。
“正正,”赵国强端起了那杯酒,没急着喝,“你刚才说那什么……条件,就这一条?敬杯酒就完了?”
我点头。
“那行。”他仰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叹了口气,“我跟你说实在话,我不是贪你那些钱。我就是担心你这个人,太精了。精的人留不住东西。”
“爸,”周敏开口,声音有点哑,“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赵国强摆了一下手,夹了一颗花生米嚼着,“正正,你那个年薪的事,我就当你说的真的。但做女婿的,对老丈人有点防心也正常。可你不能防一辈子。”
我靠着椅背看他。他的嘴唇上还沾着酒液,灯光下泛一点油亮。旁边刘秀兰用公筷夹了一块排骨放他碗里,他没看,筷子直接戳上去。
“你对婷婷有意见,你说。”赵国强嚼着花生米含混不清地说。
“没意见。”
“那你给她介绍个工作?”
我转头看了一眼周敏。她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印——她紧张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抠自己下巴。
“让她先把简历发我,”我说,“我转HR。”
赵国强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她发就行。”
刘秀兰马上笑了,把一碟凉拌黄瓜往我面前推了推:“正正吃菜。婷婷那孩子有福气,碰上你这个姐夫。”
我没接那碟黄瓜。周敏在桌底下又掐了我一下,这回比刚才重。她侧过头来看我,眼睛里有点着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赵婷婷那个大学是花钱上的民办三本,专业课挂了四门,毕业证还是补考过的。她那份简历根本递不进我公司的系统。
但我没看她。
周敏松开了我的手,右手伸上去摸了一下自己后颈,颈椎咔嗒响了一声。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烫到了舌尖,倒吸一口气,把茶杯搁回去的时候碰到了醋碟,溅了两滴在我袖口。
我用拇指擦了一下,没擦掉,留了道印子。
“正正,来,咱爷俩走一个。”赵国强举起酒杯,脸已经泛红了,鼻尖上渗着细汗,“今天是好日子,我高兴。你进门就是我赵家的人,以后有事说话,爸在。”
我端杯跟他碰了一下。杯壁相撞的声音很脆,旁边的周亮跟着喊了一声“好!”他端着啤酒站起来敬了一圈,没人响应又自己坐下了。
酒喝到九点半,果盘还剩大半。刘秀兰叫服务员打包,六个塑料袋装了五袋,剩下那碟花生米没人要。赵国强结账的时候从钱包里抽卡,我摁住他的手:“说好了我付。”
“你付什么,今天你订婚,哪有新女婿掏钱的?”他手还按在卡上。
我把他手指掰开:“前台已经押了五千。”
他愣了一下,把手收回去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孩子”。刘秀兰在旁边拎着塑料袋冲我笑,眼尾的褶子挤成一团:“正正大方,大方好。”
雨还没停。酒店门口的台阶湿漉漉的,地砖缝里积着水。周亮扶着赵国强下台阶,赵国强走了两步回头冲我喊:“正正,周一上班帮婷婷递简历啊!”
我撑开伞站在台阶上应了一声。周敏挨着我站在伞底下,她左手挎着我的胳膊,右手举着手机照路,屏幕光照亮她侧脸上那道浅红的指甲印。
“赵正。”她声音很轻,我差点没听见。
“嗯?”
“你是不是有别的打算?”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我朝停车场方向走了两步,她跟着我走,侧过头仰着脸看我,手机屏幕光映在她瞳孔里,两个白点。
“什么打算?”
“你从来不会无缘无故答应这种事。”她说,“你哪怕说‘回头看看’都不会直接答应‘发我’。”
我拉开副驾车门,她没上去,还站在车门边上看着我。
“那你觉得我什么打算?”我问。
她咬了一下嘴唇。雨水打在她肩上那件米色针织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你要整她?”她问。
我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上车吧,雨大。”
她看了我三秒,弯腰钻进车里。我关上门绕到驾驶座,坐进去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气。挡风玻璃上全是水,雨刮器刮了两下才看清前面的路。
周敏系好安全带,没看我,脸朝着侧窗外。路灯的光透过雨水在玻璃上碎成一片,她的脸映在里面,鼻子轮廓模糊。
我发动车,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我按了内循环。
“你妹妹那事,”我说,“看简历再说。”
周敏把脸转过来:“她过不了你们公司的初筛,你比谁都清楚。”
“嗯。”
“那你还答应?”
我打了左转向灯,雨刮器在眼前来回扫。前面路口红灯,我踩了刹车。
“你爸要的是个态度,”我说,“态度给了,他今天那杯酒就喝了。”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雨声灌满车厢,空调呜呜地响。她伸手把空调风调小了一档,手指按在旋钮上停了两秒。
“赵正。”
“嗯。”
“你生气了对不对。”
我没接话。红灯还剩十七秒。雨刮器第三下扫过挡风玻璃,街对面便利店的灯箱在水汽里化成一团模糊的黄。
“从我爸提四十万的时候你就生气了。”她说,声音很平,“你放下酒杯那个动作我就知道。你平时放下杯子都是杯底朝外放,今天是杯底正对着桌心。你只有真发火的时候才会这么放。”
绿灯亮了。我踩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
“你观察挺细。”我说。
“我跟你在一起五年。”她说。
我拐上主路,车灯光柱切开雨帘,前面一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我打方向绕过去。
周敏把座椅往后调了半格,两只脚蜷起来踩在座椅边沿,膝盖抵着中控台侧面。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我妹那个简历你别看了,”她说,声音有点闷,“我让她自己投。”
“无所谓。”
“赵正。”她的语气忽然重了,我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我,“你如果真想干点什么,你提前告诉我。我受得住。”
我把车速降下来,靠边停在辅路上。路边一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乱颤。我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只有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密集得像沙子。
我转头看她。她两只手环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腕上,眼睛在暗处亮亮的,像猫。
“你信我吗?”我问。
“信。”
“那你别问了。”
她没再说话。她把膝盖放下来,脚蹬回副驾地垫上,吸了一下鼻子。
我重新打火,挂挡,车拐出辅路。雨水从车顶淌下来糊住侧窗,世界在外面化成一团流动的光斑。
回到家已经十点二十。周敏换了拖鞋去卫生间卸妆,水声哗哗响。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封邮件截图放大。
去年那张六十万的额外奖金,到账时间是2025年12月31日。当天下午我又收到了另一封邮件:因年度审计发现上年度财务数据误差,公司决定对所有绩效排名前5%的员工追溯补发额外奖金,金额根据职级计算,我那一档补了九万七。
这两笔加起来接近七十万。但这些我从来没告诉过周敏,更没告诉过赵国强。
赵国强今晚喝那杯酒的时候,他以为他赢了。
我把手机锁屏,扔在茶几上。周敏从卫生间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穿着我的旧T恤当睡衣,领口宽得露出半边肩膀。
她走过来坐我旁边,盘腿缩进沙发里,把脑袋靠在我肩窝上。湿头发蹭到我脖子,凉丝丝的。
“你身上有雨味。”她说。
“你先洗的。”
她笑了一下,短促的鼻音。她的手伸过来搭在我大腿上,拇指无意识地来回划。
“赵正。”
“嗯。”
“我妹今晚出去,是去见她那个男朋友。叫陈博,开一家奶茶店,本金是我爸给的,十万。”
我没动。
“我爸不知道那十万的事。我妹说是跟朋友合伙,其实是那男的全拿走了。店半年就倒闭了,钱没了。她还跟我爸说店在盈利。”
周敏的拇指停了。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我问。
她抬起头看我,湿头发贴着脸颊,嘴唇上有没擦干净的水光:“我就是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每一分钱都记得。”
我低头看她。她眼里有一点红血丝,眼眶底下有一圈泛青。
“你爸给了你妹十万,你知不知道?”我问。
“知道。”
“你没告诉我。”
她把头重新靠回去:“告诉你又能怎么样。”
电视柜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卷了一边,我伸手把它转了个方向。窗外的雨声小了一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
“周敏。”
“嗯。”
“你妹妹那十万块钱的事,你爸知道之后,你觉得他会怎么样?”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发涩。
“会炸。”她说。
“嗯。”
我把她肩膀上滑落的T恤领口拉上去。她的肩膀凉得像块石头。
“睡吧。”我说。
她起身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动,还坐在沙发上。她把卧室灯按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漫出来,在地板上切了一刀。
“赵正,你明天不会真的给她递简历吧?”
“睡吧。”
她关上门。灯光的刀收走了,客厅暗下来,只有电视机的待机红灯亮着。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沈哥,帮我查个人。赵婷婷,去年大学毕业,有没有跟人合伙开过店,营业执照上的法人是谁。名字陈博也可能有关联。”
对面“嗯”了一声,没多问,挂了。
我放下手机。茶几上层那杯水是周敏倒的,我端起来喝了半杯,凉透了,牙齿震了一下。
那封邮件的截图还在相册里。第三行我还没亮出来的那个数字,九万七,凑上那四十万,刚好能把赵国强十年社保断缴的窟窿填上——这是他从国企离职之后一直没说的事。
他以为我查不到。
他以为他赢了。
我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杯底搁在茶几上,杯口朝内。
第三章
第三章
沈哥的回信第二天一早到的。我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三下,周敏还在睡,侧身蜷着,被子裹到下巴。我伸手够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三张图一张文字。
营业执照照片。法人代表陈博,注册资本十万,注册日期去年四月。但股东名单那一栏被沈哥用红笔圈了个箭头标出来:赵婷婷,认缴出资额九万八,占股百分之九十八。陈博是挂名法人,实际出资的是赵婷婷。换句话说赵国强给的那十万,全进了赵婷婷口袋,她又全转手喂给了这个陈博。
第二张图是企查查截图。那条奶茶店的经营状态标注着“已注销”,注销日期去年十一月,原因一栏写着“决议解散”。第三张图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备注名“婷婷”发了一条消息,时间去年十月:“哥你放心,我爸那边我说店在盈利,你不用管,年底分红我兜着。”
对方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我盯着那张聊天截图看了十几秒。周敏翻了个身,手搭过来搁在我小臂上。
“谁啊大早上的。”她嗓子还哑着。
“公司的消息。”我按灭屏幕,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你接着睡。”
她嗯了一声,手从我小臂上滑下去,又蜷回被子里。
我光脚下床,踩到地板的凉劲窜上来。客厅的窗帘没拉严,一条光从缝隙挤进来劈在地板上。我倒了杯凉水喝了一口,手机又亮了。
沈哥发了条文字:那男的不止一个店,还在用同一个法人资质注册了第二家公司,做供应链的,去年十二月刚注的册。你小姨子的名字不在股东里,但他在工商登记的联系人那一栏留了赵婷婷的手机号。
我回了个“收到”,把手机扔沙发上。卫生间水龙头拧开,凉水拍在脸上,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下巴上冒了根白胡茬,我用指甲拔了,疼了一下。
周敏起床的时候我已经烤了两片面包放在盘子里。她披着头发出来,揉着眼睛坐餐桌边,看了一眼盘子没动,先端起水杯喝了半杯。
“你今天真去公司?”她问。
“嗯。”
“那婷婷的简历……”
“让她发。”
周敏把面包撕成小块泡进牛奶里,勺子搅了两下,看着那团泡发了的面包碎发愣。她没抬头,声音闷着:“你昨晚打电话我都听见了。”
我端着咖啡杯靠在料理台边上看她。
“你给沈哥打电话。”
“嗯。”
“查婷婷?”
“嗯。”
周敏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金属碰瓷碗叮的一声。她抬起头看我,眼角还没完全睁开,眼白上有一丝红。
“你查到什么了?”
“你妹那十万块钱,”我说,“你爸给的钱,进了陈博公司账户。公司半年倒闭了,陈博又注册了一家供应链公司,联系人留的你妹手机号。”
周敏盯着我看了三秒。她把勺子捞起来重新搅那碗泡烂了的面包,搅了两圈,停下来。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让她把简历发来。”
“你还说这个?”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压回去,压低的时候嗓子劈了一下,“赵正你明知道她那简历发过去就是自取其辱,你也明知道那家供应链公司有问题,你让她把简历发来,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把咖啡杯放下。
“我在等她主动找我。”
周敏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碗里那团糊状物,把碗往前推了推,不吃了。她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顿了一下,没回头。
“她要是找你呢?”
“那就看她是想要工作,”我说,“还是想保她男朋友。”
周敏关上了卫生间的门。水声响起来,哗哗的,盖过了她没说完的话。
上午十点二十,赵婷婷的微信进来了。我正坐在公司工位上,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着,一份预算表改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通知栏跳出她的头像——一张加了厚滤镜的自拍,嘴唇涂成浆果色。
“姐夫,简历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眼呗。”
紧接着第二条:“我姐说你公司福利挺好的,你帮我推推呗。”
我没回。切回邮箱刷新了一下,确实有一封新邮件,主题写着“赵婷婷个人简历”,正文一个字没有,附件是word文档。
我点开附件。第一页基本信息,毕业学校那栏填的“西南财经大学天府学院”。第二页实习经历,写了一段“在校期间参与校园电商项目”,后面跟了三行具体描述:负责商品上架,参与客服工作,协助运营数据整理。那三行话全是动词堆砌,没有一个具体数字。第三页技能证书,office办公软件后面跟了个括号,英语四级打了个勾。
我关掉文档。那张聊天截图还躺在我相册里。我翻出来又看了一眼,备注名“婷婷”发那句话的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三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敏打了电话过来。她那边背景音很安静,应该是在家。
“她给你发了吗?”
“发了。”
“你看了?”
“看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她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话筒沙沙响。
“赵正,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想拿那十万块钱的事,逼她退出那个供应链公司?”
“她退不退跟我没关系。”
“那你图什么?”
我推开休息间的门走到消防通道里。楼道空荡荡的,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幽幽亮着,消防栓的玻璃门上有一道裂痕从左上角拉到右下角。
“周敏,”我说,“你爸从国企辞职那天,社保断缴到现在。十五年整,补缴要多少钱你算过吗?”
对面没声音。
“他今年五十三,如果退休之前缴不满二十年,退休金少拿一大截。那笔钱他自己补不上,你妹那十万如果拿不回来,你爸只能自己啃老本。”
“所以你是在帮他?”周敏的声音有点颤。
“我是在让他自己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有点重,像鼻塞。
“赵正,”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妹要是找你求情,你别心软。”
“不会。”
“她要是说好话求你帮她瞒下来呢?”
“她不会。”我说,“她找我的第一件事一定是让我别告诉她爸那个供应链公司的事。她怕那个,比怕简历被刷狠多了。”
周敏没接话。三秒后她挂了。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眉毛拧着。楼道里通风管嗡嗡响,冷气从通风口灌出来打在我后颈上,凉得我一激灵。
下午三点,赵婷婷的第二条微信进来了。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全长五十二秒。
我戴着耳机点开。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了不止一个调:“姐夫,简历你收到了吧?我姐说你那边挺忙的,我也不好意思催你。就是那个……那个公司你还帮我推吗?要是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再看别家也行。”
五十二秒,前三十秒都在说简历的事,最后二十秒突然转了调:“哦对了姐夫,我男朋友那个公司最近在招人,你有朋友想跳槽的话可以找他,他说待遇不错。不过那事你别跟我爸说啊,他不太了解这个行业,我怕他瞎操心。”
我听完。耳朵里嗡嗡响了一下。那条语音的最后几秒,背景音里有一个男声说了句“跟谁聊呢”,赵婷婷回了句“我姐夫”,然后就掐断了。
我把手机放桌上,键盘敲了几个字,停了。屏幕上那封简历的附件还开着,光标在“英语四级”后面一闪一闪的。
我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发过去:“简历已推。”
赵婷婷秒回了一个“谢谢姐夫”后面跟了三个大拇指表情。一分钟后她又追了一条语音,这回只有六秒,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姐夫你人真好,回头我让我姐请你吃好的。”
我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翻开邮箱,给HR总监发了封邮件,就两个字:赵婷婷。正文一句话:帮我筛一下这个人,简历可能有点水,走个流程就行,不用过。
HR总监回了一个“懂”字。
我关掉邮箱。屏幕上那条裂了缝的消防栓照片是沈哥今早一起发来的——那个供应链公司的注册地址,他按图索骥拍了门面发给我。是个位于城东的破旧写字楼三楼,门牌号322,门口贴的招牌灰扑扑的,“博创供应链有限公司”几个字掉了一半漆,左下角贴着“招租”两个字,白纸黑字,边角卷着。
那个地址赵国强不知道。周敏也不知道。只有赵婷婷和陈博知道那间门面背后还有一笔挂账的供应商货款——沈哥顺藤摸瓜查到的另一条线:陈博注册公司时签了一批采购合同,预付了订金,货没到,订金也没退,供应商那边已经走了仲裁流程。
那个仲裁案号我让沈哥一并发了过来。
我把那张门面照片放大看了一遍,角落里“招租”两个字旁边的电话号码,模糊得辨认不清。
但我不用打那个电话。
我只需要等赵婷婷自己打来。
下班的时候下起了小雨。我站在公司楼下等红灯,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掏出来一看,赵婷婷发了三个字:“姐夫在吗?”
我没回。雨滴砸在手机屏幕上,我把它塞回兜里,过了马路。
走到停车场的功夫,手机又震了。这回是语音,我站在车边没急着开门,把手机举到耳边。赵婷婷的声音发抖了,语速快得几乎连不成句:“姐夫你知道那个博创公司的事对不对?你是不是看到了什么?我跟你说那个是误会,真的,那个钱我后来自己垫上了,我爸不知道,你别告诉他,求你了你别告诉我爸……”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吼着说完的:“你要是告诉我爸我就完蛋了!”
雨滴落在车顶上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我站在原地听完那条语音,嘴角动了一下。
我打了三个字回过去:“你过来。”
附了一个定位,是公司楼下的咖啡店。
手机在手里安静了半分钟。然后赵婷婷回了两个字:“我马上。”
拉开车门的时候副驾上还放着周敏昨天落的那件米色针织衫。我把它拿起来搁到后座,坐进驾驶室,发动引擎。
空调吹出来的霉味还在。
我盯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刮器刮开又合拢的水幕看了一会儿,拨了周敏的号码。
“她来找我了。”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周敏轻轻笑了,笑得鼻音很重,像哭。
“赵正,你提前告诉我了。”
“嗯。”我说,“你受得住?”
“受得住。”
我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了。咖啡店的灯牌透过水幕在挡风玻璃上化成一团模糊的光。我看着那团光,拇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
赵婷婷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身影从后视镜里闪了一下。她举着包挡在头顶,踩着一地积水朝咖啡店门口跑过去,脚踝上那双短靴溅满了泥点子。
我解开安全带。
第四章
咖啡店暖气开得很足,玻璃门上凝了一层白雾。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已经凉了一半。赵婷婷推门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潮气,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太阳穴上,嘴唇上那层浆果色口红洇开了,嘴角有一点没擦匀的颜色。
她没点喝的,直接坐到我对面。椅子腿刮了一下地砖,吱的一声。
“姐夫,”她开口就带哭腔,但眼眶是干的,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凉的,苦味在舌根化开。
“知道什么?”
“那个公司的事。”她把包放在桌上,手按在包面上,指甲上的甲油有小块剥落,“陈博那个公司,去年年底注册的那个,那个……你查了对不对?”
我没说话。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手伸过来差点碰到我杯沿:“姐夫,那笔钱我已经在往回填了,真的。陈博那边接了新的业务,下个月就有回款,我连本带利还上,我爸那边我真的不能让他知道,他血压高……”
“填了多少了?”我问。
她顿了一下:“……两万。”
“还差多少?”
她咽了口唾沫:“八万。”
我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托盘上磕出轻轻一声。
“你爸给你那十万,”我说,“你转手给了陈博,公司倒闭了,钱亏光了,你又背了供应商货款仲裁的官司。你爸如果知道了,血压有多高不一定,但你猜他还能不能睡得着觉?”
赵婷婷的手指蜷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桌面,拇指无意识地抠包面的缝线。
“姐夫,”她声音小了半截,“你帮帮我,你帮我瞒这一回,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我姐那边我去说,让她别跟你闹别扭……我知道你跟我姐最近为了钱的事不高兴,我帮你去劝她……”
“你姐跟我没有不高兴。”
她抬起头看我。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换了首轻爵士,萨克斯呜咽着。
“那你到底想怎么样?”她的语气变了,那层哭腔一下褪干净了,剩下的全是紧绷的警惕,“你查这些,又让我过来,你总有个目的。”
我靠着椅背看她。她的瞳孔在暖黄灯光下微微缩了一下。
“你想让你爸不知道这件事,”我说,“可以。”
她整个人定住了。
“但你要做三件事。”
“你说。”她接得很快,快到像在抢。
“第一,你马上去博创那个地址,把公司注销。所有对外留下的联系人电话,一律改成陈博的,不要再留你自己的。”
她点头:“这个可以,我明天就去。”
“第二,”我说,“你跟你爸说,那十万块钱你存了定期,三年期,取不出来。他如果问你怎么突然想起来存定期,你就说你听了我的建议。”
赵婷婷抿了一下嘴,没说话。
“第三。”我停了半秒,“你姐要是问你任何关于陈博或者那家公司的事,你全部说实话。她不问,你不用主动提。她问了,一个字不准瞒。”
她愣了一下:“就这些?”
“就这些。”
她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椅子弹簧响了一声。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里面有没有坑。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层洇开的口红蹭在下唇内侧,像咬破了一小块。
“姐夫,”她说,“你真不会告诉我爸?”
“不会。”
“那我姐那边……”
“你照我说的做就行。”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包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膝盖磕了一下桌板,杯子晃了晃,咖啡溅出来一点在托盘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
“姐夫,谢谢你。”她声音比刚才哑了,这回那层带着水汽的东西是真的爬上了眼眶,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我点了下头。
她推开玻璃门出去了。外面的雨水立刻灌进来一阵潮气,带着泥土和尾气混合的腥味。门关上,白雾重新聚拢在那扇玻璃上,她的身影模糊成一个浅色的轮廓,沿着人行道快步走远了。
我拿出手机,翻到沈哥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博创那边的供应商货款,仲裁案你帮我盯着。如果有调解结案的动向,第一时间告诉我。”
沈哥回了个“嗯”。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那杯凉透的美式还剩大半,我没再喝。服务员过来收拾隔壁桌的空杯,托盘上杯碟相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坐在原位没动。窗外的雨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细密的针脚,打在玻璃上声音转柔了,沙沙的。
周敏的电话在我坐进车里之后响了。
“她走了?”她问。
“走了。”
“你跟她说了什么?”
“让她去注销公司,让她跟你爸说十万存了定期,让她如果你问就全部说实话。”
电话里安静了。我听见周敏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的时候有点颤。
“赵正。”
“嗯。”
“你这么做……是在帮她,还是在套她?”
我发动了车。雨刮器刚刮过一道,挡风玻璃上立刻又蒙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车灯照出去的光在雨幕里碎成雾状的一片。
“都不是。”我说,“我在给你爸留一个体面。”
周敏没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很小,像是在播新闻。
“你爸那社保的事,”我接着说,“他自己知道断缴了这么多年。你妹那十万如果拿不回来,他将来补缴那段自己掏钱。但如果你妹那十万能回来,他就不用掏。”
“问题是那十万回不来。”周敏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锋利的棱角,“赵正,你自己说的,那公司倒闭了,钱早就亏空了,陈博那个新公司根本就是个空壳。”
“所以我说的是,”我打了左转向灯,车拐进辅路,“让她注销公司。供应商货款那笔仲裁如果结案,按她的份额她不用赔——陈博是法人,挂账合同是陈博签的。她在股东名单里没错,但股东只承担有限责任,注册资本十万,她认缴九万八已经缴了。公司解散清算之后,那笔货款如果追不到陈博头上,就追不到她头上。”
电话那头一片安静。我几乎能听到周敏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的声音。
“你说真的?”她的声音变了,多了一丝沙哑的急切。
“公司注销之后,”我说,“陈博那边法人资格没了,新的供应链公司如果继续运营,他用的是同一个资质,那笔旧账就跟他新公司挂不上。仲裁庭能追的只有原公司资产,原公司什么都没有,就是个空壳,账上余额为零。最后的结果就是陈博个人背上一个执行案件,但赵婷婷作为已缴足的股东,法律上切割干净了。”
“所以你让她注销公司,是在保护她?”
“我在让你爸那十万块钱不用打水漂,”我说,“但她不会再碰那笔钱了。那是止损。”
车已经开到了小区门口。雨刷器又刮了一道,保安岗亭的灯光从挡风玻璃上掠过。
周敏沉默了很久。她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被电视声盖过:“赵正,你从一开始就算到这一步了?”
“你妹如果自己不来找我,”我说,“那就只能两条路走。她来找我了,我就给她一条路走。”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跟我爸说?你手里有证据,你一摊牌……”
“摊牌你爸脸上挂得住吗?”我把车停进车位,熄火,车厢里暗下来,只剩下仪表盘幽幽的光,“他自己给了十万块钱都不跟你妈说,你觉得他愿意让全桌人知道他闺女把钱喂了外人?”
周敏那边彻底没声了。几秒之后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很轻很短,像用指背飞快抹了一下眼角。
“你什么时候回来?”
“上楼了。”
“赵正。”
“嗯。”
“你这个人,”她说,“算得太清楚了。有时候我怕你。”
我拔了钥匙,车灯灭了。
“怕我什么?”
“怕你把我也算了进去。”
我靠在驾驶座上,方向盘顶着我的胸口,能感觉到自己心跳的节拍,一下一下的,稳而慢。
“不会算你。”我说。
她没再接话。电话没挂,我听到她呼吸的声音,淡淡的,像猫蜷在暖气片旁边那种均匀的起伏。
我推开车门,雨水落在脸上,凉意让太阳穴一缩。我锁了车往单元门走,路过楼下花坛的时候看到一只橘猫蹲在冬青丛底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舔自己湿了的爪子。
电梯里的灯坏了一根,暗了一侧。我按了楼层,铁皮轿厢缓缓上升,嗡嗡的响。
开门的时候周敏站在玄关那盏昏黄的廊灯底下,赤着脚,穿着那件旧T恤。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还没挂。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让了半步让我进来。
我换了拖鞋,湿的外套挂在门后挂钩上。她一直站在那看着我,眼睛亮亮的,眼尾微微泛红,但没哭。
“赵正。”她说。
“嗯。”
“你算清楚的事,”她伸出手来,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我手背,凉凉的,“你以后也提前告诉我,行不行?”
“行。”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
“陈博那边,你还有什么没说的?”
我看着她的后背。那件旧T恤洗得很薄了,能隐约看出肩胛骨的轮廓。
“他那个新公司,供应链那一块,”我说,“用的是你妹的信用记录做的担保。如果公司注销了,担保关系断了,陈博如果还想续那个供应商的渠道,他得重新找人担保。你妹如果聪明,她不会再签第二次。”
周敏慢慢转过身来。她的脸在廊灯下半明半暗,睫毛投下来一小片影子。
“所以你在等她选,是选陈博,还是选她自己。”
“她已经选过了,”我说,“她今晚来找我,就没提陈博一句。”
周敏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很淡的一丝弧度,像笑又不像笑。
“她明天去注销公司的话,”她说,“陈博那边不会没反应。”
“那正好。”
她看着我,等我把后半句说完。
我走进客厅,从茶几上拿起手机划亮屏幕,把沈哥发来的那张仲裁案号截图重新点开看了一眼。
“他如果反应,”我说,“你爸就知道那十万块钱的事了。”
周敏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把门框上的灯开关按灭了,整个客厅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一小块。
“晚安。”她说。
“晚安。”
她关上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的冷光映着我自己的脸。沈哥又发了一条新消息,我点开。
“博创那笔供应商货款,仲裁庭那边今天下午收到了被告答辩状。陈博找的律师,答辩理由是‘公司实际控制人系赵婷婷,陈博仅为挂名法人,合同签订系赵婷婷授权’。他把责任往你小姨子身上推了。”
我看着那行字,大拇指停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
然后我笑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沈哥的号码。
“沈哥,明天你帮我约那个供应商的代理律师。”
“约他干什么?”
“告诉他,”我说,“我手上有赵婷婷和陈博的聊天记录,时间戳去年十月十三号。那条记录能证明陈博才是实际运营人,赵婷婷只是被拉来签字认缴的。如果他想把货款追回来,那条记录他有兴趣。”
沈哥那边顿了一下:“你这是要帮供应商?”
“我帮供应商追货款,”我说,“陈博就得上执行名单。赵婷婷签过那个担保合同不假,但陈博如果把责任往她身上推,我就把那条聊天记录放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妹,”我自言自语般轻声说,“你就彻底干净了。”
沈哥“嗯”了一声,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杯底朝里。窗外的雨彻底停了,街灯的光清亮起来,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铺在地板上。
我靠着沙发闭了一会儿眼。
明天,赵婷婷去注销公司的时候会发现,陈博不仅不会配合,还会倒打一耙。
到那时候,她才会真正明白,我给她那条路,是她唯一能走的路。
第五章
赵婷婷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两点打来的。我正开完会往工位走,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侧发麻。掏出来一看,她的名字在屏幕上跳,来电头像还是那张厚滤镜的自拍。
我走到消防通道才接。
“姐夫!”她声音劈了,语速快得像在跑,“陈博他不肯注销,他说公司账上还有业务没结完,他说我要是去工商办注销他就去告我抽逃出资……他说我认缴的那九万八根本没实际到账,他说我那个出资证明是假的……”
她喘了一口气,声音带上了哭腔:“姐夫他说的是真的,那九万八……当时他说他来操作,我签了个字就没管了,我根本不知道钱有没有真的打进去……”
“你现在在哪?”我问。
“我在工商局门口,他刚才打电话过来说要是敢注销他就去举报我虚假出资,姐夫我怎么办……”
“你站着别动。”我说,“把陈博电话发我。”
“你要干嘛?”
“你发我就行了。”
我挂了电话,三秒后她发来一个号码。我存进通讯录,备注“陈博”。然后我拨了沈哥的号码。
“沈哥,那条聊天记录的原始截屏,带时间戳和手机型号水印的那种,能发我一份吗?”
“三分钟。”他说。
“再帮我做一件事,”我说,“帮我查一下陈博那个供应链公司这半年签的所有合同,有没有哪一份的担保人签的是赵婷婷。有的话把扫描件发我。”
“查到了,三份,全是她签的。”
“发我。”
挂了电话我站在消防通道里,安全出口的绿牌子在头顶滋滋响。三分钟后沈哥发来四张图:一张聊天记录的原始截屏,三张担保合同的扫描件。我把那四张图全部转发给陈博那个号码,正文打了四个字:“聊聊吗?”
三十秒后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本地。
我接起来,对面是个男声,年轻,带着点刻意的松弛:“你是赵婷婷姐夫?”
“嗯。”
“你发那些是什么意思?想威胁我?”
“不威胁你,”我说,“跟你谈个交易。”
对面嗤了一声:“你能给我什么?”
“你的供应商在仲裁,你找了律师答辩把责任推给赵婷婷。那条聊天记录能证明公司实际运营是你,货是你订的,钱是你花的,赵婷婷就是个被拉来认缴的挂名股东。那条记录要是给了供应商律师,你不仅要赔货款,还要背上一个虚假陈述的处罚。”
对面安静了三秒。我听见他那边有鼠标点击的声音,咔嗒咔嗒的。
“你想要什么?”
“第一,你马上去工商配合赵婷婷注销公司。第二,她签的那三份担保合同,你当着她的面全部撕了,拍视频发给我。”
“我要是不呢?”
“那我手里的东西,”我说,“供应商律师今晚就能看到。”
又是一阵沉默。鼠标声停了。
“你这么做对你有什么好处?”他问,声音压低了一度,那股松弛劲儿绷不住了,“赵婷婷是你小姨子,你帮她也就算了,你帮她把我搞死了,她钱就能回来了?”
“她钱回不回来跟我没关系,”我说,“但你不配合的话,她钱回不回来跟你有关系。”
“你他妈……”
“你还有十秒考虑。”
我站在消防通道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秒数跳动。楼道通风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沉默。
“行。”他说,“我今天下午去办。”
“视频发我。”
“操。”
他挂了。我站在暗处,屏幕光映在脸上,我听到自己心跳平稳的节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推开门走回工位。
下午四点,陈博发来一段视频。画面里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有三张纸叠在一起,他用打火机点燃了边角,火苗舔上去卷成焦黑的灰烬。他拍完把镜头翻转朝自己脸,嘴角歪了一下:“行了吧?”
我没回。三分钟后赵婷婷的微信弹出来:“姐夫他来了!他帮我注销了!签字了!他说担保合同也撕了……姐夫你怎么做到的?”
我打了两个字:“没事了。”
赵婷婷秒回了一长串语音,我没点开。
下班的时候我收到沈哥最后一条消息:陈博的仲裁案,供应商那边撤诉了。调解协议签了,分期还款,陈博个人签字画押。
我锁了屏。
那晚周敏做了三菜一汤。她很少下厨,端上桌的时候围裙还没解,手指上贴了一块创可贴,切菜划的。
“婷婷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她坐下的时候说,递给我一双筷子,“她说你帮她把事情都处理了。她说她以后再也不碰那些事了。”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咸了,但肉炖得够烂。
“她没提陈博?”我问。
“提了。”周敏低头拨弄碗里的米饭,“她说分手了。”
我嚼着肉没接话。
“她说陈博今天去工商局的时候脸是绿的,全程一句话没跟她说。办完手续就走了,走之前把之前送她的那条项链要回去了。”
“什么项链?”
“周大福的,两千多。”周敏夹了一筷子青菜搁我碗里,“她说姐夫你太厉害了,你一个电话就让陈博乖乖来了,她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他手上。”
我嚼完那块肉把筷子放下:“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你姐夫就是个普通上班的,你别多想。”
周敏抬起头看着我,眼角有一点湿润,但嘴角是往上翘的。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脸有一个很浅的酒窝,平时不常见到。
“赵正,”她说,“你今天帮我妹办的这些事,我……”
“别说了,”我说,“吃饭。”
她没再说。她端起碗扒了两口饭,放下碗的时候吸了一下鼻子。
电视开着,本地新闻在播地铁新线路通车的消息。画面里人群挤在闸机口,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孩被妈妈拎着领子拽出来。我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到桌上那盘青菜上。
“你爸那边,”我说,“她说了吗?”
“说了,”周敏咽下嘴里的饭,“她说她明天回去吃饭,跟她爸说那个十万存了定期。”
“嗯。”
“赵正,”她放下筷子,“你以后别一个人扛这些事了。你今天打电话给陈博的时候,你一个人站的消防通道吧?”
“办公室人多。”
“人多又怎么样,”她说,“你每次算计人的时候都把自己关起来。你上次这样还是在去年年初,你跟我讲你升职那天也是一个人在楼梯间里待了半小时。”
我拿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蛋花结块了,有点腥。
“习惯了。”我说。
周敏伸过手来,手指搭在我手腕上。她的体温比我高,贴上来的时候暖意顺着腕骨往上爬。
“以后你在家算计,”她说,“我陪着你。你不用一个人站楼道里。”
我低头看她手指上的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一点。
“手怎么弄的?”
“切菜切的,”她说,“你那个刀钝得跟锯子似的。”
“明天买把新的。”
她笑了一下,把手收回去,端起碗继续吃饭。电视里的新闻切到了财经频道,一个分析师在讲股市行情,K线图红绿交替。
我坐回沙发上,点开沈哥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陈博那边分期还款的事情,你帮我盯一下。如果第一期逾期了,仲裁重新启动的时候告诉他,到时候聊天记录就不会只给供应商律师了。”
沈哥回:“你还要干什么?”
我看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又删了,重新打了四个字发过去:“有备无患。”
放下手机的时候周敏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赵正,明天你下班陪我去趟超市,买刀。”
“好。”
她缩回厨房,水声又响起来。
窗外的天黑透了。小区的路灯亮成一排淡黄色的珠子,有小孩在楼下骑自行车,链条哗啦啦地响。我靠着沙发靠背,把手机放茶几上,杯底朝外。
那条聊天记录还在我相册里。陈博今天看到的只是第一张,我还有第二张——去年十二月陈博给赵婷婷发的一条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那个担保合同你签就行,出不了事,出了事算我的。”
如果仲裁重新启动,这张截图能让陈博的答辩状彻底作废。
但今晚不需要。
今晚赵国强在老家的饭桌上,会听到他女儿说十万块钱存了定期。他会满意地点头,喝一口酒,跟刘秀兰说“闺女长大了”。而赵婷婷会坐在对面,低头扒饭,一句话不多说。
这件事,桌上所有人都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我知道,那个十万块钱的定期,三年之内赵婷婷根本取不出来。不是她不想取,是存单上写的不可提前支取——这是我让沈哥借陈博之口“建议”她存的。
赵国强断缴的社保,那十万填不上。缺口还在。
但赵国强不知道。
在我告诉他之前。
我听到卧室里周敏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我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格,站起来关灯。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手搭在门框上。
“周敏。”
“嗯?”她声音蒙在被子里,含含糊糊的。
“你爸社保的事,”我说,“我会告诉他。但不是现在。”
被子安静了一秒。然后她翻过来面对门口的方向,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听到她呼吸变得清晰了些。
“什么时候告诉他?”
“等你妹那笔定期到期。”我说,“你妹拿得出那十万的时候,我再告诉他缺口在哪。如果他那时候还想补上,钱他自己掏,或者你妹掏,都行。”
“那如果到期了她拿不出来呢?”
“那就不是我的事了。”我说,“那是她跟陈博之间的事。”
周敏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窗帘缝隙透进来一道路灯光,照在床头柜的水杯上,折射出一个淡淡的白点在天花板上。
“赵正,”她说,“你睡不睡?”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枕头上的凹陷还没完全弹回来,我躺下去的时候那团凹陷正好贴着我的后脑勺。
周敏的手臂伸过来搭在我胸口,五指蜷了蜷,像猫踩奶那样轻轻按了两下。
“晚安。”
我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天花板上的白点还在,微微晃动,像窗外树枝的轮廓被路灯投上来。我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几秒,眼皮沉下去。
快睡着的时候我最后想了一件事:那笔定期到期之前,赵国强社保断缴的十五年记录,已经被我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了。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赵国强”。
时间还够。
足够让每一分钱都明明白白地算清楚。
第六章
赵国强请我吃饭是在那之后第十天。电话是周敏转达的,她说她爸让我周末晚上过去,在家里吃,就一家人,不做外面那些排场了。电话里她顿了顿,加了一句:“他说他买了瓶好酒。”
周六傍晚我开车过去,后备箱里放了两箱纯牛奶和一盒点心,周敏从副驾拎下来的时候踢了一脚后轮:“你买这些干什么?”
“空手进门不好看。”
“你上次的账还没算完,现在装起好女婿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翘的,但眼睛里那点警惕我没看漏。
赵国强住的老小区没有电梯,爬四楼。我敲门前周敏拽了一下我袖口:“待会儿他要是再提钱,你先别应,你看我眼色。”
我看了她一眼,她眼珠一转做了个往下压的手势。
门开了。赵国强系着个格子围裙,围裙带上还沾了面粉,右手握着锅铲。他冲我笑了,那笑跟他订婚宴上的笑不一样,眼角的褶子撑开来,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
“正正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菜马上好。”
刘秀兰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正正来了啊”,就又缩回去了。厨房里飘出来红烧排骨的甜香,混着油烟机嗡嗡的声响。
赵婷婷坐在客厅沙发上刷手机。看到我进门她站起来,手机扣进裤兜,喊了声“姐夫”,声音比以往低了三度,两个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落回去。她的脸色比十天前好了一些,但眼下那圈青还在,粉底盖了一层,遮不住边缘。
赵国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从电视柜下面掏出一瓶茅台,玻璃纸还没拆。他举着酒瓶给我看:“正正经渠道买的,一千八。今天咱们爷俩把这瓶干了。”
“爸你血压高。”周敏说。
“高兴嘛,少喝点。”赵国强拧开瓶盖,酒香散出来,冲得赵婷婷皱了一下鼻子。他倒了两杯,一杯推到我面前,酒杯在玻璃桌面上滑了一小截,酒液晃了晃没洒出来。
“正正,来,第一杯我先敬你。”他端起来,杯沿比我低了一指,“那天订婚宴上,爸说话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我今天请你来就是跟你道个歉,爸那天喝多了,话赶话的,没管住嘴。”
我端杯跟他碰了一下:“没事。”
他仰头干了半杯,放下杯子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咂了咂嘴。刘秀兰端着红烧排骨出来搁桌上,围裙上溅了两点油:“你们先喝着,还有个汤马上好。”
赵婷婷坐在桌角的位置,跟我们隔了一个椅子。她从头到尾没抬眼看我,筷子夹菜的时候手有点抖,夹了一块排骨掉在桌上又赶紧夹起来塞进嘴里。
“婷婷,”赵国强夹了一块鱼放到她碗里,“你姐夫那公司怎么样了?上次说帮你递简历,递了没?”
赵婷婷嘴里的排骨还没咽下去,含混地“嗯”了一声,然后快速地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递了,”我说,“HR那边说简历在看,有消息会通知。”
赵国强点了一下头:“行,慢慢来。婷婷你也不急,工作的事看缘分。”
赵婷婷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杯沿挡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了我一眼,眨了一下又移开了。
周敏在桌底下用膝盖碰了我一下。我没看她。
三杯酒下去赵国强的话就密了。他开始讲赵婷婷小时候学骑自行车摔了膝盖哭着回来找他的事,讲周敏高考那年他每天五点起来熬粥送到校门口。他讲这些的时候脸上泛着红,鼻尖出了一层细汗,筷子挥舞着比划。
“正正,我跟你说,养闺女不容易。”他拍了一下我肩膀,手掌心的温度透过衬衫烫了我一下,“以后你有闺女你就明白了。你对她好,她觉得理所当然,你稍微差一点,她记你一辈子。”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爸你喝多了。”周敏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喝口汤。”
“我没喝多,”赵国强推开汤碗,“我今天高兴。我高兴是因为正正你那天在订婚宴上让我喝那杯酒,你让我知道你这小子有脾气。我那天心里其实挺高兴的,你这种人不会亏待我闺女。”
他夹了一颗花生米扔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忽然停住了。他歪着头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像在端详一件拿不准真假的东西。
“正正,你那年薪的事,是真是假啊?”
桌上安静了一拍。赵婷婷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刘秀兰盛汤的手顿了一下。
“真的。”我说。
“那你们公司……”赵国强把花生米咽下去,抹了一下嘴,“你以后不会因为太能干了被同事挤兑吧?我听说你们那种大公司,人事斗争厉害得很。”
“还好。”
“那你这几天忙不忙?我看你脸色有点不好。”他说着伸手在自己眼下比划了一下,“这里,有点发青。”
周敏碗里的汤勺碰了一下碗沿,叮的一声。
“前两天加班多,”我说,“今天休息了就好。”
赵国强点了一下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倒的时候酒瓶口磕在杯沿上磕出两声脆响,他手已经有点不稳了。他举起来冲我抬了一下:“正正,这杯我敬你。以后你跟我闺女好好过日子,有什么事跟爸说,爸虽然没什么本事,但挡在前面还是能挡两下的。”
我端杯跟他碰了。酒液入口,酱香冲鼻,进了胃里烧起一小团暖意。
赵婷婷终于抬起头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放下筷子双手搁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姐夫,”她说,“谢谢你那天帮我。”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赵国强看了她一眼,又看我,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帮什么了?”赵国强问。
“没什么,”赵婷婷拿起筷子又放下,“就是之前找个资料的事。”
赵国强没追问。他又倒了一杯酒,倒完了才发现瓶底朝天了。他把空瓶子放在桌角,看着那个空瓶发了会儿愣。
“正正,我社保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了?”他忽然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周敏的筷子掉在桌上。吧嗒一声。
赵国强没看她,还盯着我。那眼神突然就不醉了,清明得像换了个人。
“你查了,对不对?”他说,“你那天在订婚宴上压我那一手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你太稳了。一个正常人被我那么当着全桌人的面逼着掏四十万,早该拍桌子了。你没有。你让我喝了那杯酒。我当时就觉得你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没亮出来。”
他把空酒瓶转了个方向,瓶口对着自己。
“是不是我社保的事?”
赵婷婷的脸白了一层。刘秀兰放下汤勺,勺柄磕在碗沿上,汤汁溅出来一滴落桌面上。
我看着赵国强的眼睛。那双眼底的皱纹比上次更深了,眼角有一点黄,抽烟抽的。他等着我回答,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不快不慢,跟他心跳的节奏一样。
“是。”我说。
赵国强的手指停住了。
“我知道你断缴十五年,”我接着说,“需要补多少钱我也算过。你怕退休之前缴不满二十年,拿不到全额退休金。你给婷婷那十万,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补不上了,想让她手里有点底。但你没说出口,所以你老婆不知道,婷婷也不知道。”
刘秀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了地砖一声长音。
“国强?”她声音颤了一下,“你社保断了?”
赵国强低头看着那个空酒瓶。他摸了一下裤兜,掏烟,摸到一半又塞回去了。他没抬头,声音闷着:“断了。从国企出来那年就断了。那时候想着过两个月重新找份交社保的工作,结果一断就是十五年。”
“那你每个月跟我说在交……”刘秀兰说到一半停住了。她站着没动,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攥了攥围裙边。
桌上没人说话。中央空调的风呜呜吹着,吹得我后颈凉飕飕的。
赵国强把空酒瓶搁到地上,瓶底磕在瓷砖上轻轻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我,眼里的东西我看不太懂,半是难堪半是认了。
“你想怎么样?”他问。
我端起面前那杯剩了半截的酒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入口涩了一下。
“爸,”我说,“我没想怎么样。你社保断缴的钱,你自己补上就行。我算了一下,按最低档补十五年,加上滞纳金,差不多十一万。比婷婷那十万多一万。”
“那十万,”赵国强说,“婷婷存了定期取不出来。”
“我知道。”
“那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把酒杯放下,杯底正对着他。
“三年后那笔定期到期,”我说,“婷婷能拿出十万,你自己凑一万,这件事就了了。到时候你退休金照拿,不用求人。如果到期她拿不出来——”
我停了一下,看了赵婷婷一眼。她的嘴唇在抖,嘴角有一个细小的抽搐。
“如果拿不出来,那是她跟陈博的事。不是我的。”
赵国强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他慢慢靠回椅背里,椅子弹簧吱嘎一响。他从裤兜里把烟掏出来了,这回没犹豫,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拿打火机点着了。烟雾在暖黄灯光下散开,飘过桌上那盘已经凉透的红烧排骨。
“正正,”他叼着烟说,“你今天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是为了告诉你,”我说,“你社保的事,我会帮你记住三年。三年之后你如果还没补上,我也会记住。”
烟雾袅袅地升。赵国强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掐在烟灰缸里,用力摁了两下,烟头扁了。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截,撞到身后的矮柜,矮柜上的一盆塑料花晃了晃,没倒。
他走到我跟前,站了两秒。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手背上一根青筋鼓着。
“正正,”他说,“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算得最清的人。”
我没伸手。
他看着我的手,没催,就那么伸着。
周敏站起来,绕到两人中间。她左手搭在她爸手腕上按下去,右手捉住我的手指握了一下又松开。
“吃饭。”她说,“都坐下吃饭。”
赵国强坐回去了。他夹了一筷青菜放进嘴里嚼着,嚼了很久。刘秀兰也坐回了椅子上,端起那碗已经温了的汤喝了一口。赵婷婷低着头,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数着似的。
我坐在原位没动。周敏的手在桌底下攥住了我的膝盖,五指收得很紧,指甲印隔着裤料按进肉里。
窗外路灯亮起来了,暖黄的光透过没拉窗帘的窗户铺了一地。楼下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铃铛叮叮响了两声。
赵国强把那根掐灭的烟从烟灰缸里抠出来又看了两眼,扔进垃圾桶。然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剩酒,仰头干了。
“正正,”他说,嗓子有点哑,“三年之后你要怎么着,你到时候再告诉我。”
“好。”我说。
桌上重新动起了筷子。碗碟碰撞的细碎声响填满了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七章
半年后,秋天了。成都的秋天不冷不热,桂花开得满城都是味道,骑车经过巷子口的时候甜腻腻的风往鼻腔里灌。
周敏怀孕了,四个多月,肚子还没太显。她每天下班回来就在沙发上躺平,脚翘在扶手上指挥我倒水剥橘子。那天我剥完一个丑橘递给她,她咬着瓣子的时候忽然说:“赵正,我爸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他找了个活干,在城南一个物流园当保安,一个月四千五,给交社保。”她嚼完橘子,把籽吐在我手心,“他说干三年,刚好把那十一万补上。”
我接住那几颗籽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他什么时候找到的?”
“上个月。”周敏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声音闷着,“他让我别告诉你,说怕你笑话。但我还是觉得得让你知道。”
我坐在沙发扶手上,低头看她后脑勺。她头发长了一点,发尾扫在锁骨上,有一缕夹在领口里面。我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出来,指尖扫过她后颈的时候她缩了一下脖子。
“他自己找的?”
“嗯,”她翻回来面朝我,“他那天挂了我电话之后一个人坐客厅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就出去找活了,没跟任何人商量。我妈说他那个物流园离他住的地方坐公交四十分钟,他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赶第一班车。”
我没说话。窗外的桂花香从纱窗缝隙钻进来,混着屋里她身上的润肤霜味道,淡淡的,有点奶。
“赵正,”她伸手拽了一下我裤腿,“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最后会自己去补?”
“不知道。”
“你撒谎。”
“我真不知道。”我说,“我算的是钱的账,不是人的账。”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把橘子皮卷起来扔我脸上。橘子皮的油渗出来沾在我下巴上,凉了一下。她用脚趾头戳了戳我腰侧:“那你以后还盯着那笔定期吗?”
“盯。”
“还盯?”
“三年到期那天我会看一眼,”我说,“如果那笔钱到账了,你爸那十一万就凑齐了。如果没到账——”
“如果没到账呢?”
“那就再看。”我把她脚从腰侧拿下来搁回沙发垫上,“但那是两年半以后的事。”
她嗤了一声:“赵正你真是个算账的机器。”
“机器归机器,”我站起来往厨房走,“你吃不吃面?”
“吃,加个荷包蛋。”
水烧上的时候我靠在料理台边刷手机。沈哥三个月前发过最后一条关于陈博的消息:第一期分期还款逾期了。但他补上了,第二期也补了,目前没有新的仲裁诉求。末尾沈哥加了一句:“那小子现在在跑外卖,白天送单晚上跑代驾,瘦了十五斤。”
我把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锁屏。
面捞出来的时候周敏已经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有一点口水印在靠垫上。我把面碗放在茶几上,没叫她。电视开着静音,本地频道在播一条社会新闻,画面里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骑手在暴雨里趟着积水推电动车,字幕打着“城市守夜人”。
我看了两秒,把电视关了。
面凉了她才醒。迷迷糊糊坐起来端过碗吸溜了一口,含混地说了句“咸了”,又吃了两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面有一张餐桌,桌上摆着十二道菜,那条清蒸鲈鱼冒着热气,赵国强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杯酒举着。周敏站在我旁边,小腹的弧度在连衣裙下拢出来一道温柔的线条。赵婷婷坐在角落里低头玩手机,手机屏幕上那个“存单到期”的通知弹出来又划掉了。
梦里的我站起来,端起那杯酒。酒液是澄澈的,杯底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我说了句什么,梦里的自己听不清,只看到赵国强点了一下头,把那杯酒接过去喝了。
然后画面就糊了。
我醒了。凌晨三点多,窗帘缝透进来的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投了一个模糊的白斑,跟半年前那个晚上一样的形状。周敏侧睡着,手搭在我肩膀上,掌心温热。她的呼吸声很轻,轻得像猫腹部的起伏。
我没再睡着。躺着到天亮,看着那个白斑从天花板左边移到了右边,从白变灰再变亮。
六点半的时候周敏醒了,翻了个身面朝我,眼睛还没睁开呢就嘟囔了一句:“你醒好早。”
“做梦了。”
“什么梦?”
“梦见你爸敬我酒。”我说。
她睁开一只眼看我,眼角的眼屎沾了一小粒。她伸手揉掉,说:“那你是好梦还是坏梦?”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梦里面他酒喝了,但没笑。”
周敏沉默了几秒。她把手伸过来盖在我眼皮上,掌心贴着我的睫毛,热热的。
“赵正,”她说,“你什么时候才能不算了?”
“什么?”
“你什么时候才能不想那些账,”她说,“你能不能就单纯地高兴一回?”
她把手拿开,我看着她的眼睛。瞳孔里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亮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先开口了:“算了你别说了,你一说又是算来算去。”
她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地板上去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起来,我听着那个声音躺了一会儿。
起身走到客厅,窗外的桂花树顶着一脑袋碎黄花,阳光从叶片缝隙漏下来铺在窗台上。茶几上那盆绿萝长了不少,新抽的叶尖嫩绿嫩绿的,朝着窗户的方向弯过去。
我倒了杯水,端着站在窗边喝了一口。小区楼下那个穿黄背心的保洁阿姨推着垃圾车经过,车轱辘咕噜咕噜响。再远处那个公交站台上有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那等车,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站姿很直,背微微驼着。
我看着那个背影辨认了两秒。
是赵国强。
他站在那等第一班去城南的公交。深蓝色夹克还是订婚宴上那件,领口的扣子这回扣齐了。保温杯举起来喝了口水,又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公交来的方向。
阳光打在他侧脸上,我看到他的嘴角抿着,嘴唇干裂了一道白皮。他没看到我,我在五楼窗口看他,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车门合上,载着那件深蓝夹克和那只保温杯拐过路口消失了。
我放下水杯,杯底搁在窗台上,杯口朝内。
周敏从卫生间出来,毛巾搭在肩上,走过来站在我旁边往楼下看了一眼:“看什么呢?”
“你爸。”我说,“刚上公交。”
她“嗯”了一声,靠在我肩膀上。湿头发蹭着我的下巴,水汽凉凉的。
“今天周末,”她说,“你陪我出去走走呗。”
“去哪?”
“就楼下那个公园,”她说,“我想吃他们门口那家烤红薯。”
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冲我笑了一下,右脸上那个很浅的酒窝又出现了。
“走吧。”
她换了鞋,我拿了钥匙。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个杯底朝内的杯子,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朝窗户弯过去的绿萝。
门合上的时候,桂花香挤进来了一线。
楼下卖红薯的大爷还在老位置,炉子上的铁皮桶冒着白烟,红薯烤得流蜜,焦糖的甜味混在桂花香里。周敏挑了一个最大的,捧在手里一边倒手一边哈气,掰开一半递给我,半边红薯瓤黄澄澄地冒着热气。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了舌尖。
“甜不甜?”她问。
“嗯。”
她边走边啃红薯,走在前面两步。阳光从桂花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像碎金。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头发被风吹起来扫了一下脸颊。
“赵正,你嘴角有红薯。”
我伸手抹了一把。她笑出声来,那个酒窝又深了一分。
公园里有人在遛狗,一只柯基叼着飞盘从我们脚边窜过去,湿漉漉的鼻尖蹭了一下周敏的小腿。她弯腰摸了一把狗头,那只狗摇着尾巴跑了。
“你摸狗不洗手待会儿又吃红薯了。”我说。
“你管我。”她咬了一大口红薯,腮帮子鼓着含糊不清地说。
阳光越来越高了,从桂花树梢滑到草地上。树影在风里晃,地上那些碎光跟着晃来晃去。
我走在她旁边,隔着半步的距离。红薯的热度从掌心往手指尖渗,暖的,烫的,有点疼。
她不回头地往前走着。我看着她背影,那件宽松的连衣裙被风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轮廓下拢着一个看不见的弧度。
三年后那笔定期到期的时候,赵国强那份保安的社保也刚好交了三年。两笔账对上的那一刻,我大概还是会站在某个窗口或者某个餐桌前面,看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但那是两年半以后的事。
现在我只想把手里这块红薯吃完。
周敏在十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回头喊我:“赵正你走快点,前面那棵银杏叶子全黄了,给我拍张照。”
我快走两步赶上去。
她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金黄的叶子在头顶簌簌地落,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脚边的草地上。她举着红薯冲我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那年订婚宴上一样。
不一样的是她攥着红薯的手没再发白了。
我举起手机对准她,对焦框里的笑脸定格了一秒。快门声咔嚓一下,风又吹过来一阵桂花香,混着烤红薯的焦甜。
“拍好了?”她凑过来看屏幕。
“拍好了。”
她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看了两秒,嗯了一声表示满意。然后她拉着我的胳膊往公园深处走,红薯皮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划了一道弧线落进去,咚的一声轻响。
落叶踩在脚底下沙沙的,阳光透过枝叶落了一地细碎的金。
我们就那么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