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狠狠把矿泉水瓶捏瘪，我端着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面蹲在马路牙子上，面汤差点溅一裤裆。
他那台新提没三个月的电车还在服务区桩子上挂着，表显电量百分之七十一，枪拔早了心慌，不拔又耗不起。这一趟出来，真不是谁省了几百块路费的事，纯粹是拿几千块的假期成本，给那两百块钱电费当陪葬。
这事儿就发生在刚刚过去的长假。我俩从南京一路杀到黔东南，单程小两千公里，他非要开着他的纯电大玩具跟我这台快十年的老破油车结伴。出发前他在群里跳得老高，说这一趟下来电费顶多三百块，嘲笑我这油车车主是“工业化弃儿”。等真到了贵阳下了高速，我俩坐路边摊对账，他电费前前后后花了四百出头，我加油掏了小八百。
账面上看，他确实赢了三百多块，够在夜市炫好几盆酸汤鱼了。
可网上一提这事，评论区准得炸锅。电车粉天天喊着一公里几分钱真香，油车党立刻反唇相讥说高速电车全是移动路障、充电排队排到膀胱爆炸。两边人马在网上唾沫星子横飞，谁也说服不了谁，非要分出个高下。
你说这钱省得冤不冤？
其实哪有什么输赢，全是打工人的眼泪。大家只盯着账单上那几百块差价，根本没人算隐形成本。长假期间高速服务区的桩子，高峰期一度电加上服务费快摸到两块五了，平时在家里慢充那种一公里几分钱的福利，一上高速瞬间灰飞烟灭。百公里电耗直接飙到将近二十度，算下来一公里也得三四毛，跟我那台皮实省油的老车比，根本拉不开多大差距。
更要命的是时间。在湘西那个服务区，前面排了整整十几台车，充电桩还限流，充到百分之八十功率就断崖式往下掉。老张为了省那点电，大热天的高速上愣是不敢死命开空调，车窗留一条缝吹得满嘴土，还硬撑着跟我讲“自然风养生”。
这让我想起早几年跟前女友去黄山，为了省几十块索道钱非要徒步爬后山，结果腿抖得跟筛糠一样，风景一眼没看进去，俩人还在半山腰大吵一架，回去就分手了。人有时候就是容易在小钱上犯拧巴，最后把正经事全给耽误了。
其实出发前我还信誓旦旦跟媳妇吹风，说等年底发了年终奖我也换台电车开开。现在想想，真得给自己两嘴巴，冲动果然是魔鬼。
我们在工位上已经被老板算计得够呛了，平时点外卖要凑满减，买包抽纸都要比三家。好不容易盼来个长假，开着车想去看看山水、透口气，结果把在办公室里那种算计电量、算计排队时间的焦虑感，原封不动搬到了高速公路上。你为了省那三百块钱，在服务区多熬了整整大半天，把最值钱的假期全搭进去了。这不就跟在公司为了保住全勤奖，宁可顶着高烧挤早高峰地铁一个路数吗？骨子里还是舍不得自己那点沉没成本。
我表弟也是这脾气，上个月刚换工作，兜里就剩两千块，非要在二手平台淘一个据说能省电的二手冰箱，雇三轮车拉回来发现压缩机是坏的，修电器的师傅上门一开口就要三百。
但你真要我把电车一棍子打死，我也说不出口。回程路上有一段走国道，我看老张那车开得四平八稳，车机大屏幕放着歌，加速超车悄无声息，我坐在我这台发动机轰隆作响的油车里，心里其实酸溜溜的。电车平时在城里通勤确实舒服，回老家有车位能安桩子的话，那简直就是白嫖。
可一摊上节假日跨省大迁徙，这玩意儿真能把人的脾气磨得一点不剩。大家之所以在网上吵得不可开交，无非是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处境里找解药。天天在城里早晚高峰堵成狗的人，电车是真爱；一年到头指望假期跑长途见天地的人，油车是底线。
老张手里的烟终于抽完了，表显跳到了百分之八十。他叹了口气，过去拔了充电枪，冲我挥挥手说前面找个地方整顿夜宵。
生活已经够沉重了，怎么选其实都没错，最怕的是花了钱受了罪，还非得逼着自己相信赚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