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四年,我追尾了辆迈巴赫,前妻来捞人时,我正蹲在地上哭,她赔了钱,边给我披外套边骂人:慌什么,你戴的婚戒够买九辆那破迈巴赫了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离婚第四年,我追尾了辆迈巴赫,前妻来捞人时,我正蹲在地上哭,她赔了钱,边给我披外套边骂人:慌什么,你戴的婚戒够买九辆那破迈巴赫了

离婚第四年,我追尾了辆迈巴赫,前妻来捞人时,我正蹲在地上哭,她赔了钱,边给我披外套边骂人:慌什么,你戴的婚戒够买九辆那破迈巴赫了-有驾

“周彦,你蹲这儿哭给谁看?”那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的时候,我正把脸埋进膝盖里,后脑勺抵着迈巴赫的尾灯。警车在旁边闪蓝光,对方车主叼着烟站在十米外看手机,交警手里的罚单被风卷起一角。我抬起头,沈知薇穿着灰色羊绒大衣站在我面前,车钥匙还攥在手里,指尖冻得发红。她看了一眼我蹭掉漆的那辆迈巴赫,又看了一眼我脸上的泪痕,把手机递到我面前:“转账记录看清楚了,一百六十万,我替你赔了。”然后她脱下那件大衣,裹在我肩膀上,低头骂我:“慌什么,你手上那枚婚戒,够买九辆这种破迈巴赫。”

我低头看了眼左手无名指。那圈铂金还箍在指根上,磨得发亮,内圈刻着“Z&W 2018.6.1”——我们结婚那天,我和沈知薇在民政局旁边的金店花了三千二买的。离婚四年,我从没摘过它,连沈知薇本人都没发现我还戴着。

交警把事故认定书递过来,我签完字,看那辆迈巴赫打着双闪开走。沈知薇没走,她站在路灯底下点烟,吐出一口白雾,偏头问我:“你住哪儿?”

“南三环,老小区。”我站起来,膝盖上的灰也没拍,“你怎么来的?”

“打车。”她弹了弹烟灰,“车借给朋友了。”

我看着她。离婚四年,她比从前瘦了,下颌线更利,大衣底下是黑色高领毛衣和一条我没见过的项链——链坠很小,隔太远看不清。她穿平底鞋,跟我记忆里那个踩十厘米高跟鞋、在酒桌上替我挡酒的女人不太一样了。

“走吧。”她把烟掐灭,“送你回去。”

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出租车司机放电台,主持人正聊明天降温的事。沈知薇坐在副驾驶,我从后面看她后脑勺,头发剪短了,发尾刚好搭在衣领上。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我妈发的语音。我没点开,转成文字:小彦,你姐说看见知薇了,你俩是不是又联系上了?你别犯浑啊,人家现在什么身价你什么身价。

我没回。四年前离婚的时候,我妈是第一个拍桌子说“离得好”的人。沈知薇那时候刚从外企辞职创业,账上没一分钱进项,我妈说她“不安分”,说我“娶了个赔钱货”。后来沈知薇的跨境电商公司融了第三轮,我妈又在家族群里发:“知薇这孩子,从小我就看出她有出息。”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无名指上的戒指硌着手机壳。

到了小区门口,沈知薇让司机靠边停。她没下车,只是从副驾驶回头看我:“周彦,那枚戒指你还戴着?”

我没回答。路灯从车窗外照进来,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你该摘了。”她说,“走吧。”

出租车掉头的时候,我站在小区铁门前面,看尾灯慢慢变小。风灌进外套里,我闻见羊绒大衣上残留的一点香水味——柑橘调的,跟从前一样。

那枚戒指在路灯下面闪了一下。

我回了出租屋。四十平,一室一厅,茶几上放着半桶泡面和两台并排放着的显示器。我在一家游戏公司做技术总监,听起来光鲜,其实就是个干活儿的,手底下管五个人,工资够活,偶尔攒点。泡面是中午剩的,我没热,就着凉水扒了两口,把沈知薇的大衣挂在椅背上,手机弹出新闻推送:知微科技完成B轮融资,估值十二亿。

我划掉通知。屏幕底下还有一条未读微信,是沈知薇发来的,一个转账记录截图,收款人是个叫“林展鹏”的。下面跟了一句话:他是我公司的法务,你记一下他电话,后续保险手续找他。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条:戒指还不摘?

我没回。

那个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左手的戒指硌着枕头。我爬起来,打开电脑,翻了翻百度云里一个叫“2018”的文件夹。婚礼照片不多,那时候没钱,请了个刚毕业的摄影师,把沈知薇脸拍得有点糊。有一张她站在酒店门口迎宾,白色婚纱拖在地上,手里捧着一束假花,笑得牙都露出来了。那天酒席摆了十二桌,总花费四万二,其中八千是我管大学室友借的。

我关掉电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一点二十三分,沈知薇发了条朋友圈,一张照片:书桌上摊开的文件,旁边一杯凉透的茶,窗玻璃上映着她自己的脸。没有配文。

我点了个赞。三秒后取消了。

第二天上班,我部门的人看着我黑眼圈都笑:“周哥昨晚通宵打游戏了?”

“没有,追尾了。”

“车没事吧?”

“没事,人没事。”

我没提沈知薇。工位上摆着一盆绿萝,我浇了水,打开邮箱,看见林展宙——不对,林展鹏——发了封邮件过来,措辞客气,说事故后续手续已委托合作修理厂处理,费用无需我方承担。末尾加了一句:沈总交代过,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

我把邮件截图发给沈知薇:“你法务办事效率挺高。”

她回:“他叫林展鹏,不叫林展宙。”

“哦。”

“你记性还是这么差。”

“你记性还是这么好。”

她没再回。我看着对话框发呆,那盆绿萝叶子搭在键盘上,我把它拨开,发现盆底压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我自己写的字:4月20号,交房租。旁边画了个圈。

今天几号?我看手机:4月20号。

我该交房租了。银行卡余额:两千三百块。

工资是五号发的,八千四,还了上个月花呗和信用卡,剩这些。我在椅子上坐了半分钟,然后打开支付宝,用“亲密付”刷了季度房租——九千。那是我跟沈知薇结婚第二年开通的功能,离婚后她没关,我也从没用过。今天是第一次。

提示音几乎是秒响。沈知薇发来一条微信,六个字:

“你终于用了。”

我没回。但她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晚上有空吗?来我公司一趟,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

我盯着屏幕。她公司在中关村那栋新写字楼,B轮融资之后刚搬进去。我们离婚后我从来没去过,连路过都会绕道。

“几点?”

“七点。六楼前台报我名字。”

我关了对话框,把那盆绿萝转了个方向,让叶子朝着窗。窗外是北京四月底的天,杨絮飘得像下雪。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觉得有点紧,好像手指比四年前粗了一圈。

下午六点半,我站在那栋写字楼底下。玻璃门进出的人胸前挂着工牌,没人看我。我穿着一件旧卫衣和一条牛仔裤,卫衣帽绳上的塑料头掉了一个,我索性把另一头也揪了。

前台小姐姐打了电话,然后递给我一张访客卡:“周先生,沈总在会议室等您,左转走到头。”

会议室是整面落地玻璃。我走过去的时候,看见沈知薇坐在长桌尽头,面前摊着一沓纸。她没看文件,在看窗外的杨絮。我推门进去,她转过头,手边放着一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

“坐。”她说。

我坐下。她没寒暄,把盒子推过来。

“打开看看。”

我打开。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铂金窄圈,内圈刻着“周彦”两个字。

“什么意思?”我问。

“你手上那枚戒指,内圈刻的是我名字。”她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四年了,你留着我的名字,我留着你的名字。咱们扯平了。”

我没说话。她把那沓纸转过来面向我,是一份协议,抬头写着“恢复婚姻关系意向书”。

“周彦,我不是来跟你谈感情的。”她说,“我下周要上财经访谈,主持人一定会问个人生活。我需要一个已婚身份。你是我最省事的选择。”

我把那枚新戒指拿起来,对着灯看。光线穿过铂金,在桌面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圆。

“你找别人不行吗?”

“别人要分股份。你跟我离婚的时候,签了放弃一切财产协议。你什么都不要,你是最安全的。”

她把意向书往前推了推。

“不是复婚。是合作。”她看着我,“一年。一年后你自由,我付你两百万。你拿这笔钱去交你那个破房子的首付,换个带阳台的。”

会议室外面有人走动,高跟鞋敲着大理石地面。我把那枚旧戒指摘下来了,放在桌子上,又拿起那枚新的,慢慢套进无名指。大小刚好。

沈知薇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平。

“合作愉快。”她说。

我也说:“合作愉快。”

她把意向书推过来让我签字,笔帽拔开的声音在会议室里脆生生的。我低头签字的时候,瞥见桌上的旧戒指——内圈的“Z&W”被灯光照着,字母边缘已经磨得模糊了。

她伸手把那枚旧戒指收进自己口袋里,站起来:“走吧,请你吃顿饭,楼下面馆。”

我跟着她往外走。路过前台的时候,那个小姑娘叫住沈知薇:“沈总,您项链——链子开了。”

沈知薇偏头,用手摸了一下颈后。我这才看清楚,她那条项链的吊坠是一个小小的指环,铂金的,被一根细链穿过。

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当年用实习工资给她买的求婚戒指,一千二百块,镶着一颗碎得不能再碎的碎钻。

她没回头看我,只是把链子扣好,然后说:“走吧,面要坨了。”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电梯壁上我们两个人的倒影。她站在我前面半步,手插在大衣兜里,我无名指上那枚新的铂金圈沉甸甸的。

我忽然想问她,这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但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偏头说:“你记账那毛病改了没有?以前你连买瓶水都记。”

“改了。”

“骗人。”她说,“你手机记账软件还开着推送呢。”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写字楼。杨絮落在她肩膀上,我没告诉她。

面馆在写字楼后面的巷子里,门脸小,招牌上“老马面馆”四个字掉了一个“馆”。沈知薇走进去,冲柜台后面的人喊了句“老样子”,然后拉开靠墙的塑料凳子坐下。我跟着坐下,面前桌面油腻腻的,筷子筒里插着几双一次性筷子。

“你常来?”我问。

“加班吃。这家开到凌晨两点。”她拆开筷子,把两双都掰好了,一双放我面前。

面端上来,牛肉拉面,汤头红亮,她碗里加了辣,我那碗清汤。她还记得我不吃辣。

我低头吃面,热气糊了眼镜片。她吃面的声音很轻,筷子夹面的节奏不快不慢。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油腻的桌子,头顶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

“刚才那个意向书,”我搁下筷子,“你公司的人知道吗?”

“不知道。”她把一块牛肉夹到我碗里,“除了林展鹏,没人看过文件。”

“他信得过?”

“他是我大学同学。”沈知薇抬眼看了我一下,“比某些人靠谱。”

我笑了一声:“你骂人能不能别指代这么明显。”

“我没有指代。”她低头喝汤,“你自己对号入座。”

面快吃完的时候,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眉头拧了一下,接起来:“嗯……我在吃饭……明天下午?行……不用,我自己过去。”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有事?”

“房东。”她说,“我租的那套公寓,下个月要收回,业主卖房。”

“你不是……我意思是,你公司都那样了,你还在租房?”

沈知薇用筷子搅着碗里剩下的汤:“公司是公司,个人是个人。那套公寓我住了三年,东西多,搬起来烦。”

“需不需要帮忙?”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意外,很快收了回去:“不用。林展鹏会安排。”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出了面馆,北京的夜风里裹着杨絮。沈知薇站在巷口等车,我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路灯把影子拉长,她的影子挨着我的影子,肩膀那块叠在一起。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回头说:“协议里第三条看仔细了,公开场合要配合。下周一有个酒会,到时候我来接你。”

“穿什么?”

“你穿什么都行。”她坐进车里,“反正没人看你。”

车门关上,尾灯汇进车流里。我站在原地,杨絮钻进卫衣领口,痒痒的。我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新戒指,比旧的那枚薄一点,更轻。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穿什么都行,反正没人看你。

她从前不是这么说的。六年前我第一回陪她去公司年会,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打领带,打了四遍还是歪的。她走过来,伸手替我拆了重新打,一边打一边说:“周彦你好好穿行不行,今晚所有人都在看我,你站在我旁边,就等于所有人都在看你。”

那时候她刚升经理,踩着高跟鞋满场飞,我端着果汁坐在角落,一整晚没人跟我搭话。她后来喝多了靠在我肩膀上,嘟囔着说:“周彦你下次穿好看点,他们都不理你,是因为你看着就不像配得上我的人。”

我那时候觉得她在开玩笑。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没在开玩笑。

周末两天我没联系她。意向书我看了三遍,条款细到“未经双方同意不得与异性单独用餐”“社交媒体不得发布可能引发婚姻状态疑问的内容”——她那个法务写这东西的时候估计脸都笑烂了。

我给林展鹏发了条微信,问他下周酒会地址。他回得很快,还附了个定位,末了跟了一句:“周哥,沈总让我提醒你,戒指戴左手。”

“戴着呢。”

“还有,她说你不用剪头发。”

我对着手机笑了一声。林展鹏又发来一条:“周哥,我多嘴一句。沈总这四年没谈过恋爱。”

我没回这条。

周一傍晚,沈知薇的车停在小区门口。黑色特斯拉,她降下车窗冲我摆手:“上来。”

我上车。她今天换了条深蓝连衣裙,外面披了件短西装,耳垂上坠着两颗很小的珍珠。我穿的是一件深灰衬衫,没打领带,袖口扣上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后座一个袋子递过来:“给你买的新袖扣,戴上。”

我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小方盒,打开,里面一对银色的袖扣,刻着极浅的纹路。我别上袖扣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打电话了,跟对方聊什么海外仓的周转率。我坐在副驾驶上,把袖扣转了个角度,灯光下纹路清晰了一点,像是两个字母——Z和W绞在一起。

她挂掉电话,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我一眼:“看见了啊?”

“看见了。”

“别多想。”她转回去看红灯,“就是刚好有货。”

酒会在东三环一家酒店的顶层。电梯上行的时候,沈知薇对着镜子补了口红,然后转头对我说:“进去之后,你站我右手边,别人问你做什么的,就说游戏行业。问你公司名字,就说‘一家小公司’。问我们怎么认识的,就说……”

“大学同学。”我接话。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记住了。”

“你第一次带我出去应酬就教过我的台词,忘不了。”

电梯门开了。宴会厅里灯光很亮,到处都是端着香槟的人。沈知薇走出去的那一瞬间,至少三拨人的视线转过来。她笑着跟人打招呼,手自然地搭上我的小臂。我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透过衬衫布料传过来。

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啤酒肚,金丝眼镜,伸手跟沈知薇握:“沈总,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先生,周彦。”她说,语气自然得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男人打量了我一眼,笑着伸手:“周先生做什么的?”

“游戏行业,一家小公司。”

“哦?游戏?现在赛道可挤。”他笑得有点意思,“沈总眼光一向高,周先生肯定有本事。”

沈知薇的手在我小臂上紧了一下。我感觉到那个力道,然后听见她说:“王总过奖了,我家这位比较低调。不过上次他公司做的那个独立游戏,Steam上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六,王总要是有兴趣,回头我让他发你一个试玩码。”

那个王总的笑容僵了半秒,很快又端起来:“那得玩玩,得玩玩。”

他走了之后,沈知薇松开我的手臂,低头喝了一口香槟,声音很轻:“周彦,你那破游戏真有好评率百分之九十六?”

“假的。”我说,“百分之九十二。”

她“嗤”了一声,拿酒杯挡着嘴笑了一下。

那晚酒会三小时,她带着我跟至少二十个人打了招呼。每个人问我的问题都差不多,她替我挡掉大部分,替我回答了小部分。但有几回,当有人用那种“这男的是不是吃软饭”的眼神扫过我的时候,她会把手搭回我手臂上,然后说一句我大学时候的事——什么我拿过数学建模竞赛奖、什么我通宵帮室友修电脑修到天亮。都是真事,但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散场的时候,她站在酒店门口吹风,跟我说:“你打车回去吧,我还有个电话会。”

“好。”我走了两步,又回头,“沈知薇。”

她正低头看手机,闻声抬头。

“你项链的链子又开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颈后,皱眉:“这破链子……”然后她看了看四周,走廊里没人,她看着我,“帮我扣一下。”

我走过去。她转过身,把后颈露给我。灯光底下,那个小指环吊坠悬在她锁骨中间的位置。我捏住链子两端,在她后颈处扣上那个小小的搭扣。我的手指碰到她皮肤,她缩了一下,我没缩。

“好了。”

“谢谢。”她没回头,把头发拨下来盖住后颈,“走吧,别耽误你睡觉。”

我走了。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那里打电话,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摸着项链吊坠,指腹来回蹭着那枚指环的表面。

我回到家,把那对新袖扣摘下来放在桌上。台灯底下,我凑近了看那个纹路——确实是Z和W,刻得很浅,像是首饰匠随手做的。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薇:“到家了?”

“到了。”

她发来一张照片,是酒会上一张抓拍,她侧身跟人说话,我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酒杯。配文:“这张还行,我发朋友圈了。”

我去翻她朋友圈。她发了那张照片,配了三个字:周先生。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林展鹏的:“沈总,文案简洁有力。”

第二条是我妈的:“哎呀,小彦也在啊?这照片拍得好。”

我盯着我妈那条评论看了半天。她明明知道我们是假的,这条评论怎么这么真情实感。

我点开我妈的对话框:“妈,照片你看见了?”

“看见了!知薇还是那么漂亮。”

“她发朋友圈之前没跟你说?”

“说什么?”我妈发了个捂嘴笑的表情,“你俩的事我不管,反正戒指都戴上了。”

我放下手机。窗外的杨絮还在飘,四月底的北京黏黏糊糊的。我摸了摸无名指,那枚新戒指还没习惯,转了一圈。

手机又震了。沈知薇:“你妈给我发微信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吃饭。”

“你怎么回的?”

“我说下周末。你妈让我别买水果,家里有。”

我看着那条消息,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对话框上方“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最后她发来一句话:

“周彦,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年,你妈给我包了顿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吃了两碗。”

“记得。你吃完就拉肚子了。”

“对。你妈后来再也没给我包过韭菜馅。”

“她以为你不爱吃。”

“她没问过我。”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了一行字:“下周末回去,我让她给你包韭菜的。”

她没回。

但是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收到一条微信,时间戳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只有两个字:

“好啊。”

周四下午,我正在工位上改代码,林展鹏打来电话。

“周哥,沈总公寓那边出了点状况。”他声音压得很低,“业主提前收房,搬家公司明天就必须进场。沈总这周行程全满,我自己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打包,她那些书和衣服……您看您方便搭把手吗?”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我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光标一闪一闪的。总监路过我工位,拍了拍我肩膀:“周四了,周末别加班,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

“没事,周末帮朋友搬个家。”

“朋友?”总监笑,“你上周还说没有朋友。”

我没接话。

周五晚上七点,我站在沈知薇公寓门口,手里拎着一卷胶带和一个马克笔。开门的是林展鹏,他穿着一件印着“知微科技”的卫衣,袖子撸到胳膊肘,额头上出了一层薄汗。

“周哥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沈总还在线上会议,您先坐。”

我往里走了两步,就站住了。

这套公寓不大,八十来平,但每个角落都满满当当。客厅一面墙全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全是书,经济学、管理学、小说、诗集,乱中有序地码着。茶几上放着一个马克杯,杯沿有个淡粉色的唇印。沙发上搭着一条灰色毛毯,边缘起了球。

我站在书架前,伸手抽出一本。

《亲密关系》,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2019年3月,第三次读。

我放回去,又抽了一本。《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着:2020年12月,睡不着。

第三本,《游戏设计艺术》,扉页上写着:2021年7月,想他。

我手顿了一下,把书塞回去,转身去帮林展鹏拆书架。

沈知薇是在八点半从卧室出来的。她头发挽了个松散的发髻,穿着件白T和运动裤,脸上没化妆,眼下有一层淡青。看见我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停了半秒,然后转头看林展鹏。

“你叫他来的?”

林展鹏缩了缩脖子:“沈总,东西太多了。”

沈知薇没再说什么。她走到书架前面,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那本《游戏设计艺术》的位置——它被我塞回错了层,整个书架唯一突兀的空隙就在那里。

她没提那本书。只是弯腰把地上的纸箱抱起来,说:“书房那几箱我来贴标签,你们搬客厅的。”

接下来两个多小时,三个人在公寓里来回穿梭。我负责把所有书打捆装箱,林展鹏搬家具,沈知薇坐在书房地板上给每个纸箱写编号。她写字的姿势跟从前一样,右手握笔,左手按着箱子的边缘,整个人蜷成一团,像只窝在角落里的猫。

搬到最后几箱书的时候,我在沙发底下摸到一个硬盒子。铁质的,磨得有些掉漆,上面的图案是一对卡通小人,一个穿西装,一个穿婚纱,画得歪歪扭扭的。

我认出来了。那是我们婚礼那天摄影师送的伴手礼盒,装着十二张打印好的婚礼照片。这些年我老家的那套早丢了,但沈知薇这盒一直压在沙发底下。

我把它放进纸箱里,没打开看。

十一点,林展鹏先撤了,说明早还要对接投资方。公寓里剩下我和沈知薇,满地纸箱和保鲜膜裹着的家具,空气里是纸箱板和新胶带的味道。

她坐在厨房地板上,背靠着冰箱,手里端着一杯凉白开。我坐在她对面,隔着一个还没封口的纸箱,里面露出半截窗帘布料,是奶白色的,洗得有点发旧。

“那窗帘,”我说,“结婚时候买的?”

“嗯。”她低头喝水,“南三环那个小商品市场,你非要挑奶白色,我说容易脏。你说脏了再洗。”

“洗了好多次。”

“洗不出来了。”她把杯子放下,“但我也没换。”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沈知薇,”我说,“那本书——那本《游戏设计艺术》,扉页上写的‘想他’,是想谁?”

她看着我。灯光从她头顶罩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自己不知道吗?”她反问。

“我想听你说。”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把杯子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周彦,”她说,“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让我先说。”

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在厨房地板上坐了一会儿。那本《游戏设计艺术》就放在旁边的纸箱里,封口还没贴。我从箱底把它抽出来,翻到扉页,那行铅笔字被我看了第三遍——“2021年7月,想他。”

2021年7月。我算了算时间,那是我们离婚后第二年。那年我在老家窝了半年,每天打游戏到凌晨四点,我妈以为我得了抑郁症,逼我去医院。我没去,我只是一遍一遍打一个自己做的独立游戏,那游戏的主角是一个穿着婚纱的女人,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一直往前走,永远走不到头。

我那时候不知道沈知薇在哪。我们离了婚,删了微信,电话拉黑,像两个从来不相识的人。我只在朋友圈偶尔听共同朋友提起她——说她公司融了资,说她搬家了,说她变得越来越忙。

我不知道她沙发上那条毛毯起了球也没换。不知道她一直留着那套窗帘。不知道她在2021年7月的某个晚上,睡不着觉,翻开一本书,在扉页写下了“想他”。

我把书放回纸箱,用胶带封好,然后走到卧室门口。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我听见里面传来很轻的声音,像抽屉被拉开又合上。

我敲了敲门。

“沈知薇。”

没回应。我又敲了一下。

“戒指旧的那枚,你还留着吗?”

门开了。她站在门后,手里拿着那个小铁盒——伴手礼盒。她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留着。照片也在,都在。你要看吗?”

我没说话。她打开铁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张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我们婚礼上切蛋糕的,她握着我拿刀的手,两个人都在笑,笑得牙齿露出来,蛋糕上的奶油花塌了一半。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是沈知薇的:

“2018年6月1日。他切蛋糕的时候手在抖,说怕切坏了。我说切坏了也是甜的。”

我看了很久。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今天下午在工位上拍的,无名指上新戒指的细节图,拍得不太清楚,但能看到内圈刻的那两个字。

“沈知薇,”我把手机屏幕转给她看,“你什么时候让人刻的这枚?”

她看了一眼,移开视线:“去年。让林展鹏找的首饰匠。”

“去年什么时间?”

“12月24号。”

“平安夜?”我笑了一下,“你平安夜想我?”

她抬起头瞪我,眼角的红还没退下去:“周彦你烦不烦。”

“你不说,那我也不说。”我把手机收起来,“反正戒指我戴着。”

她把铁盒扣上,抱在胸前,靠着门框看着我。客厅的灯从侧面照过来,她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道很浅的阴影。

“周彦,”她说,“协议里没写夜谈这一条。”

“那你关门。”

她站着没动。卧室里的台灯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黄色的边。我看着她,她看着我,中间隔着一道门框和十三秒的沉默。

然后她往旁边让了半步。

“进来说,”她说,“但别碰我。我困了。”

我走进去。她关了门,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背对着我,留了半边床铺。我在床沿坐下,靠着床头,脚还踩着地板。台灯被她关掉了,房间暗下来,只剩下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一道城市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一根细长的亮线。

过了很久,她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周彦。”

“嗯?”

“你妈包饺子那天,你提前跟她说,韭菜切碎一点。”

“好。”

又过了一会儿。

“周彦。”

“嗯?”

“我困了。”

“你睡。”

她没再说话。我在黑暗里坐着,听见她的呼吸慢慢变长变匀。那道天花板上的亮线微微晃动着,窗外的北京安静下来。

我低下头,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枚新的,刻着我名字的。

我忽然想起协议里没有写的一条——如果假戏真做了,两百万还作数吗。

但这话我没问。她睡着了,睡得很沉,翻了个身,被子滑下来一截,露出肩膀。我伸手替她拉上去,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一下,最后只是把被角掖好。

凌晨两点,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就发在她枕边那部手机的屏幕上:

“协议里没写夜谈。但协议也没写不能喜欢。”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着床头闭上了眼。

窗外那根亮线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四月底的夜晚还凉,但房间里的暖气片在轻轻响着,温温热热的。

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屏幕上是我妈的语音轰炸,连着五条,每条都有五十秒。沈知薇的床空了,被子叠得四四方方,旁边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便签条:“搬家公司九点到新址。有事电话。早餐在厨房。”

我喝了水,去厨房看了一眼。台面上放着豆浆和包了保鲜膜的包子,旁边压着两百块现金,下面垫着一张超市小票。我把现金揣进口袋,翻了一下手机,我妈那五条语音里前四条都在问韭菜饺子的事,最后一条语气变了:

“小彦,你姐说昨晚上看见知薇那公司出了事,什么‘核心数据泄露’,你问没问过她?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我愣了一下,打开浏览器搜“知微科技”。第一条就是新闻:知微科技B轮投资方声明暂缓注资,公司内部数据异常,疑涉商业机密泄露。发稿时间是昨晚十一点。

昨晚我和她坐在地板上聊窗帘、聊那本书、聊铁盒里的照片。她一句没提。

电话响了,林展鹏打来的:“周哥,沈总今天让我暂时别联系她。但她早上给我转了条消息,让我转给你。”

“什么消息?”

“她说中午十一点半,老马面馆,她等你。必须去。”

我看了眼时间——十点四十。我把包子塞进嘴里,抓了外套就出门。

十一点二十五,我走进面馆。沈知薇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没面,只有一杯白开水。她今天穿了件灰绿色衬衫,没化妆,头发松松扎在脑后。我坐下来的时候,她抬起眼看我,表情平静得过了头。

“看到了?”

“看到了。”我说,“昨晚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能做什么?”她把水杯转了一圈,“周彦,你连我公司的服务器在哪栋楼都不知道。”

“沈知薇,你能不能别什么事都自己扛。”

她顿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屏幕上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是一个叫“许振”的,内容是:“沈总,数据泄露的源头已经锁定了,是从你办公室那台笔记本发出去的。发件时间是4月18号凌晨2点。”

我皱了皱眉:“4月18号?”

“对。”她看着我,“那天晚上我在公司加班到一点半,打车回家,两点到家。但我的笔记本在两点零三分发出一封邮件,附件是核心算法代码。”

“有人用你的电脑。”

“监控拍到那个时间点有人进过我的办公室。但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身形判断不出来。”她把手机收回去,“投资人那边要求我72小时给解释。如果解释不清楚,B轮资金冻结,公司现金流撑不过三个月。”

“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需要时间。”她拿起杯子,“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在媒体发酵之前稳住局面。所以昨天晚上的酒会,我必须去。今天中午这顿饭,我也必须来。”

“为什么今天中午必须来?”

她把水杯放下,看着我,嘴角扯了一下:“因为如果明天新闻出来说知微科技涉嫌数据盗窃,那所有人都会翻出来——沈知薇的老公是谁?做什么的?有没有嫌疑?我需要在媒体找到你之前,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看着她,她坐在那张油腻腻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攥着那个已经被摩挲得杯壁模糊的水杯。从前她每次遇到这种事就这样,先自己扛,扛不住了才告诉你。四年前离婚也是,她创业初期欠了一百多万的供应链货款,法院传票寄到家里她才跟我说。我说那我们一块儿想办法,她说周彦你一个月工资八千你拿什么想。

后来我们离婚了。

“沈知薇,”我站起来,去柜台找老板要了碗牛肉面,又回到座位坐下,把筷子拆好放在她面前,“你先把面吃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低头拿起了筷子。

吃到一半,她的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几秒钟后脸色变了,把手机开成免提放在桌上——一个陌生男声传出来:

“沈总您好,我是《科技新声》的记者陈立。我们收到了一份匿名文件,里面是您公司内部服务器日志截图,显示数据外泄时间点与您个人账号操作记录完全吻合。沈总,您这边方便给个回应吗?”

沈知薇筷子悬在碗上方,整个人定住了两秒。然后她开口:“文件发我邮箱。”

“已经发了。沈总,截图上还有您办公室的WiFi信号记录,和您本人手机定位显示的位置——4月18日凌晨两点,您在家。但您电脑的数据却在公司被人操作了。”

那记者停了停,又说了一句:“沈总,我只是提醒您一句。匿名文件里还有一张照片,是4月18号凌晨两点零三分,您那栋写字楼地下车库的监控截图。画面上一个人的身形……”

他顿了一下。

“跟您那位先生,周彦先生,挺像的。”

电话挂断了。面馆的喧闹声突然灌回来——有人在喊“加份肉”,有人筷子敲在碗沿上叮当响。我坐在沈知薇对面,看着她脸上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像退潮。

“周彦,”她说,“4月18号凌晨两点,你在哪?”

“在家睡觉。”

“有人能证明吗?”

我沉默了两秒。我一个人住,四十平出租屋,对面邻居是个从早到晚不关门的聋哑老人,监控摄像头在楼下大门口,但楼道里没有。

“没人证明。”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那碗面才吃了一半,热气还在往上升,她面前的白开水凉透了。

“周彦,”她说,声音很轻很稳,“你信我吗?”

“信。”

“那你告诉我,你没去过。”

“我没去过。”我看着她的眼睛,“沈知薇,我没去过。”

她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张监控截图,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画面上确实是一个人从车库电梯里走出来,身形偏瘦,穿一件深色连帽衫,帽子扣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的下颌线。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五秒钟。

然后我说:“这个下巴的弧度,跟我确实挺像。但我那天穿的是一件灰色卫衣,帽绳上掉了一边的塑料头。”

沈知薇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低头翻手机相册——我上次跟她见面,她偷拍过我一张,穿的就是那件灰色卫衣,帽绳左边秃着。她把偷拍照和截图并排放着对比,两张照片上的轮廓线重合了百分之八十。但卫衣颜色不同,帽绳状态不同。

“可以找同一个角度再拍一张对比,”我说,“去我住的地方,监控能证明我4月18号晚上十一点到家,之后没出去过。我楼下那个监控拍楼道口,画质虽然差,但拍得到人影。”

沈知薇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见了——她松了一口气。她没说出来,但她手指尖松开了。

“面凉了。”她说。

“再叫一碗。”

“不用了。”她站起来,“走吧,去你那儿,调监控。”

她走了两步,回头看我。面馆门口的日光灯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另半边陷在阴影里。

“周彦,你刚才说你信我的时候,你没犹豫。”

“不需要犹豫。”

“四年前离婚那会儿,你犹豫了三分钟。”

我站在桌子旁边,塑料凳被我的腿绊了一下,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沈知薇,四年前你跟我说离婚,我犹豫三分钟是因为我在想怎么挽留你。后来我没挽留,是因为你看起来特别坚决。”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杨絮从外面飘进来,落在她灰绿色的衬衫肩膀上。

“我坚决个屁,”她说,声音有点哑,“我那时欠了一百多万,法院传票寄到家,我跟你离婚是因为怕拖你下水。”

面馆的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拎着漏勺,好奇地看着我们俩。我把凳子扶正,走到她面前,伸手把她肩膀上的杨絮拂掉。

“现在下水了,”我说,“一起泡着吧。”

她没躲开我的手。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她耳边的碎发飘起来。她抬眼看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我跟着她出了面馆。北京正午的太阳白晃晃的,杨絮像雪一样飘满整条巷子。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肩线挺直,但我看见她右手始终攥着那枚项链吊坠。

那枚一千二百块的碎钻小指环,被她攥得紧紧的。

小区门口的监控录像调出来用了四十分钟。保安老周戴着老花镜,对着屏幕一点一点拖进度条,最后在4月18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定格了我进单元门的画面。灰色卫衣、帽绳左边秃头、手里拎着一袋便利店买的泡面,清晰度虽然一般,但特征全在。

沈知薇站在监控室里,俯身凑近屏幕,盯着那帧画面看了十秒。然后她直起身,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这个能证明十一点之后你回了家。”她说,“但截图上显示的时间是凌晨两点,只要证明你中间没出去就行。”

楼道没有监控,唯一能证明的是单元门门禁系统。老周又翻了翻门禁记录,4月18号晚上十一点零七分进门刷卡记录,下一笔出门刷卡记录是4月19号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单元门只能从里面刷卡开锁,”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要是半夜出去,门禁记录跑不掉。”

沈知薇把照片和门禁记录发给她认识的律师。她靠在监控室的墙上,盯着手机屏幕,我等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我。

“律师说这两份材料足够推翻那张截图。”她收了手机,“警察那边我今天下午去补充证据。”

“那个记者呢?”

“记者那边,等我从警局出来再说。”她站直了,拍了拍大衣上蹭到的灰,“我先走了。”

我跟着她走到小区门口。她伸手拦车,一辆空出租靠边停下,她拉开车门,回头看了我一眼。

“周彦。”

“嗯?”

“今天中午那碗面,我没吃完。”

“下次再吃。”

她弯了一下嘴角,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时候,她隔着车窗玻璃冲我点了下头,出租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阳光白花花地打在脸上,四月末的风终于带上了一点暖意。

下午我在工位上,手机震了三次。第一次是沈知薇发的:“到警局了。”第二次是林展鹏发的:“周哥,沈总让我跟您说,她手机可能一会儿被收走,有事联系我。”第三次是两个小时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周先生,匿名文件里那张截图,跟我收到的是一样的。但我手里还有一段当晚地下车库的完整视频,您应该看一看。”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回了两个字:“怎么发?”

对方发来一个加密网盘链接和提取码。

我没有点开。我给林展鹏转发了这条短信,问他沈知薇那边进度如何。林展鹏秒回:“沈总还在警局,手机一直关机。周哥,那个链接你先别碰。”

“我知道。”

但我回到出租屋之后,还是用电脑打开了那个链接。网页加载了半分钟,弹出一个视频文件,时长七分钟。我插上耳机,点开播放。

画面是地下车库的监控俯拍,角度覆盖了电梯出口和通往地面的通道。4月18号凌晨一点五十七分,一个戴帽穿深色连帽衫的人从电梯里走出来,往车库通道走去。身形确实偏瘦,步伐跟我有点像,但那人走了大概十几步之后,在监控边缘停了一下,抬手按了按耳朵——像一个习惯性动作。

我按了暂停。那个动作我没做过,但我觉得眼熟。我想了一会儿,把画面截图发给林展鹏:“这个按耳朵的动作,你认识吗?”

林展鹏隔了五分钟才回。只有三个字:“许振的。”

我立刻打电话过去,林展鹏接了,声音压得很低:“周哥,许振是沈总的技术合伙人,公司早期就跟着她干了。那个按耳朵是他改不掉的毛病,耳机戴久了养成的习惯,开会说话前总要按一下耳廓。”

“许振的人为什么用我的身形栽赃沈知薇?”

“因为如果监控拍出来像你,沈总就会为了保你主动揽责。”林展鹏的声音更低了,“周哥,许振上周跟对手公司的人吃了顿饭,被人拍到了。他手里的股权只差沈总签字就能兑现,但如果公司数据出事被收购,他的期权就废了。”

我握着手机,屏幕上的视频暂停在那个人按耳朵的瞬间。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确实不是我。

“这个视频你发给警察了吗?”

“还没来得及。沈总手机被收之前,把这条线索交给了我。她说等你到了再说。”

“等我到了再说?”

林展鹏沉默了两秒:“周哥,沈总怕你怀疑她。”

我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桌前,两台显示器一左一右亮着,左边是那段视频,右边是沈知薇今早的便签条,还压在抽屉垫上。她写字的笔迹还是圆圆的,“有事电话”的“电”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的尾巴。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条微信,虽然知道她那边可能关机收不到:“沈知薇,视频我看了。不是我的耳朵。你不用怕我怀疑你。”

消息发出去了。对话框左下角没有“已读”标记。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窗外天擦黑了,杨絮不再飘,风停了。过了大概半小时,手机屏幕突然亮了。沈知薇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是一条新消息,短短几个字:

“我知道。”

过了一会儿又追了一条:“周彦,你怎么知道我会怕这个?”

我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因为我也是。”

对话框上方闪了一下“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灭了。最后她发来一张照片,是警局走廊的灯光,地砖反着冷白的光。配文:“快结束了。明天中午,老马面馆,你请客。”

“行。”

“点两碗。我要吃辣。”

“你不怕脸上长痘?”

“长了也是你老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的光把我的脸照亮了一小块,我笑了一下,又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回椅子里。

窗外有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划过一道弧线然后消失。无名指上的戒指转了一圈,内圈刻着我的名字,磨着指腹有一点点微涩的触感。

我抬起手对着灯看了一眼。那圈铂金在灯光底下发出一种很安静的亮。

明天中午,老马面馆。两碗面,一碗加辣。

她说的那五个字还在手机屏幕上亮着。我合上手机,关了大灯,只留了台灯。整个房间暖黄色的光笼着桌角,那盆绿萝在台灯底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我躺到床上,翻了个身。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她发来的最后一条,时间戳是晚上十点十七分:

“周彦,明天那碗面,我吃完。”

“好。”

“戒指别摘。”

“你也是。”

她没回这句。但我知道她看见了。因为十五分钟后她更新了朋友圈,只有一张图——她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无名指上那枚新戒指露了半边,方向盘底下隐约能看见我昨天落在她车上的那件灰色卫衣,帽绳左边秃着。

配文没有字,只有一个句号。

第二天中午,老马面馆。

我到的时候沈知薇已经坐在老位置了,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清汤一碗红汤。她看见我走进来,把红汤的那碗往自己面前拉了拉,清汤那碗推到我那边。筷子已经拆好了,两双并排放着,筷尖朝同一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我会先把你的面推过去?”我坐下来。

“因为你每次先到都会把我那碗推到我这边。”她夹了一筷子红油面,“我跟你结婚三年,又不是白结的。”

我低头吃面。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冲我们这边喊了句:“小沈,今天带朋友来啦?”

“不是朋友。”沈知薇没抬头,“我先生。”

老板娘“哦”了一声,笑得眼睛眯起来:“那你们上次来怎么还说‘老样子’?好几年了,我都以为你一个人吃。”

沈知薇筷子顿了一下。我没接话。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半碗面,中间谁也没提昨晚的事、许振的事、警察的事。

等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擦了嘴,才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许振下午去经侦大队自首。”她说着,手指还搭在信封上,“视频证据完整,他的手机定位记录也在,4月18号凌晨一点到三点他就在我公司那栋楼。他昨晚跟林展鹏通了电话,承认了。”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欠了赌债,对手公司的人给他开了价。只要搞垮知微科技的B轮融资,让公司被迫低价被收购,他的期权就能套现离场。”沈知薇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一张A4纸,“他昨晚给公司全体员工发了邮件,实名道歉。邮件副本在这里。”

我接过来看了一遍。许振写得不算长,最后一段写着:“对不起沈总,你当初让我跟着你干的时候,你说我们做的是‘让人信任的技术’。我没做到。”

“你原谅他了?”我问。

沈知薇把信封收回包里:“原谅谈不上。但他自首了。法院怎么判,是法院的事。我现在要忙的,是怎么把投资人重新拉回来。”她看着我,嘴角微微翘了一点,“投资人那边,昨晚我跟他们开了三小时电话会,把证据链发过去了。他们今天上午回复,下周恢复注资。”

“这么快?”

“因为昨晚有人帮我做了件事。”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截图给我看。那是某财经论坛的帖子,发帖人匿名,内容是一篇千字长文,从技术角度分析了那份“泄露数据”的邮件内容,论证“该数据本身不具备商业价值,实际操作者缺乏对算法的理解”。帖子底下几百条跟帖,风向从“知微科技完蛋了”变成了“这事有猫腻”。

“这帖子昨晚八点发的,到今天早上浏览量破了两百万。”沈知薇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我,“周彦,这帖子是你写的吧?”

我低头掰一次性筷子,把它掰成了两截:“我写代码的,写贴子不专业。”

“你不写代码的时候逻辑一贯清晰。那篇长文里用到的术语,是你上回跟我提过你们公司那个算法框架的底层逻辑。”她把手肘撑在桌子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周彦,你昨晚上写到几点?”

“两三点吧。”

“今天几点起来的?”

“七点。”

她没说话,只是把面前的红油碗挪开,然后伸手过来,越过半张油腻腻的桌面,把我的左手拉过去。她捏着我的无名指转了转那枚戒指,指腹擦过内圈。

“别熬夜。”她说,声音很轻。

“你也是。”

“我习惯了。”她松开我的手,靠回椅背,“对了,林展鹏跟我提了个事。”

“什么?”

“他说你租的那套老小区,那栋楼今年底要拆了。”

我愣了一下。这事儿我自己都不知道。

“房东通知的,可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她从包里又掏出一个文件袋,“我在公司附近有套闲置的公寓,两居室,空着也是空着。协议里原来写的两百万,改成那套房,一年后过户到你名下。”

“沈知薇——”

“你不用急着答应。”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钥匙林展鹏下午送给你。你搬不搬自己决定。”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周彦,我那套公寓有阳台。朝南的。”

她走出去,外面阳光铺了一地。面馆的老板娘在后面喊“小沈下次再来啊”,她摆了摆手,没回头。

我一个人坐在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两个空碗,一个清汤碗底剩了几片葱花,一个红油碗壁全是辣油印子。文件袋的封口用胶带贴了三层,胶带上印着“知微科技”的logo,旁边还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朝南的。”

我把文件袋收进外套内侧兜里,站起来往外走。路过柜台的时候老板娘叫住我:“小伙子,你俩到底是不是两口子啊?小沈这四年来吃面都一个人坐这张桌子,每回就点一碗清汤面,我跟她说‘你换换口味嘛’,她说不用。”

我站在柜台前面,老板娘手里还拎着漏勺,等着我回答。

“是两口子。”我说,“好几年了。”

“那她怎么不早说哦!她每次来吃面都坐那个位置,对面那个椅子从来没人坐,我都差点想给她撤了。”

“别撤。”我说,“以后那个位置都有人坐了。”

老板娘笑起来,漏勺在锅沿上敲了一下:“那你俩常来啊,我给你们加量。”

我走出面馆。正午的太阳正烈,杨絮不像前几天那么多了,路边的槐树冒了绿芽。我摸了一下外套内侧兜里的文件袋,然后又摸了一下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手机响了,是林展鹏发来的微信:“周哥,钥匙我放你们公司前台了,沈总说你下班去拿。另外她让我问您一声:下周末回家吃饺子的事,还算数吗?”

我回:“算数。跟她说韭菜切碎点。”

林展鹏发了个“收到”的表情包。隔了两秒又追了一条:“周哥,沈总让我补充一句——她已经定了下周六下午三点的票,飞石家庄。你妈那边的地址她还有,不用重新发。”

“她知道地址?”

“你们结婚那年的老地址。沈总说一直存着。”

我站在面馆门口,太阳打在脸上有些晃眼。我翻了一下手机,找到沈知薇的微信,给她发了条消息:“那个朝南的阳台,能种点什么吗?”

她秒回:“你想种什么?”

“绿萝吧。我那盆老绿萝,搬过去。”

“行。绿萝我养。”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远处有地铁驶过地面的声音,轰隆隆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面馆的招牌被风吹得晃了晃,掉下来的那个“馆”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板娘重新钉上去了,螺丝是新的,在太阳底下发亮。

我最后打了四个字发过去:“不见不散。”

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个字的后面没有句号。空空的,像一个还没说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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