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动化不仅仅是动力来源的改变,它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掉了传统供应链中最肥厚的那部分利润。当发动机和变速箱被电机与减速器取代,当机械精密性不再是护城河,那些曾经靠卖零部件的传统巨头发现,自己赖以生存数十年的核心业务,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这场变革的冲击波,已经传导至博世、大陆、电装、矢崎这样的行业顶梁柱身上,迫使它们不得不做出痛苦的抉择。
电动化对传统零部件企业的杀伤力,首先体现在价值链的彻底重构上。在燃油车时代,发动机和变速箱是整车价值最高的核心组件。根据行业成本数据,燃油车制造成本中,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占比高达整车成本的28%至32%,相当于一辆10万元级的燃油车,仅这两项就占到1.8万至2万元。加上底盘系统,传统三大件合计占比约45%。这意味着,围绕内燃机和变速箱建立起来的零部件生态,几乎吃掉了整个供应链利润池的近半壁江山。
电动车直接改变了这一格局。三电系统——电池、电机、电控——取代了发动机、变速箱和传动轴的位置。其中,电池是最大的成本项,而电机和电控的结构远比内燃机简单。一台永磁同步电机加上减速器,零件数量不足传统变速箱的十分之一。更重要的是,电机无需多挡位变速箱,结构大幅简化的同时,也连带消灭了燃油喷射系统、排气后处理系统、涡轮增压器等一系列高利润配套产品。
当然,利润的消失不只是来自硬件层面的替换。传统燃油车的能量转换效率仅有30%至40%,这意味着大量的热量需要通过冷却系统和排气系统来处理,由此催生出庞大的热管理和排气后处理市场。电车能量利用率高达80%至90%,废热排放大幅减少,传统热管理的需求随之锐减。虽然电动车催生了电池热管理和座舱热泵等新需求,但技术门槛和利润结构已截然不同。
智能化带来的冲击则更为隐蔽。传统汽车电子依赖分布式的电子控制单元,一辆燃油车可能有几十个ECU各自为政,每个ECU都由博世、大陆等传统供应商提供。随着软件定义汽车时代的到来,域控制器和中央计算平台正在取代这种分散架构,硬件趋于标准化,软件成为核心差异点。传统传感器——转速传感器、温度传感器、爆震传感器——的需求随内燃机一同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激光雷达、摄像头和高算力芯片,而这些新赛道的主导者,已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面对利润池的快速转移,零部件巨头们各有各的应对方式,但无一例外地伴随着剧烈的内部阵痛。
矢崎的处境颇具代表性。这家以汽车线束起家的日资企业,在燃油车时代的线束产品属于高定制化、高利润的核心部件。然而,电动车的高压线束架构对传统低压线束形成替代,整车布线大幅简化,订单随之骤减。2024年,矢崎宣布关闭汕头经济特区矢崎汽车部件有限公司澄海分工厂,该工厂产能利用率一度降至20%,约627名员工被解除劳动合同,遣散总额高达5000万元。矢崎在通知中坦言,主要客户受新能源车影响销量下降,大量取消了线束订单,公司连年亏损已难以为继。汕头工厂巅峰时期用工量曾接近万人,如今一个运营34年的分厂就此落幕。实际上,这并非孤例,2024年杭州相良塑料有限公司完成注销,同样折射出矢崎在华业务版图的结构性收缩。
博世的处境则更令人深思。作为全球最大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博世过去数十年依靠柴油系统、燃油喷射、底盘控制等业务积累了深厚的利润根基。但到了2025年,博世的息税前利润率骤降至仅1.9%,较2024年的3.5%大幅下滑,远未达到市场预期。利润的大幅缩水,核心原因之一是公司计提了高达31亿欧元的重组准备金,用于全球裁员与业务结构调整。博世已宣布到2030年底将在全球削减约2.2万个岗位,主要集中在德国本土。在中国市场,博世同样开启了人员优化,涉及无锡基地的燃油汽车项目等板块,补偿方案按N+4标准执行。博世中国总裁徐大全曾坦言,在电机、电桥、电控和辅助驾驶等新兴领域,博世的盈利状况都不乐观。这种“增收不增利”的尴尬,折射出传统巨头在向新业务转型时面临的成本压力和竞争烈度。
大陆集团的转型路径更为彻底——拆分为独立实体求生。2018年,大陆集团率先剥离动力总成业务,该部分后来更名为纬湃科技并独立上市,最终被舍弗勒收购。2024年,大陆集团宣布将汽车子集团拆分,以全新品牌“Aumovio欧摩威”在2025年9月独立运营并筹备上市,聚焦电子电气架构、智能座舱、自动驾驶及软件平台等全栈业务。与此同时,大陆集团继续推进康迪泰克板块的出售,最终以40亿欧元完成资产处置。通过这一系列操作,大陆集团将盈利能力严重分化的各板块彻底切割,轮胎等高利润业务回归集团核心,汽车科技业务则以新身份独立搏击市场。但代价同样惨重——大陆集团2025年录得净亏损1.65亿欧元,为应对行业变局,公司计划至2026年底在全球裁员约1万至1.1万个岗位。
电装的处境则暴露出丰田系供应链的转型之困。作为丰田集团的核心配套企业,电装对燃油车供应链的依赖度极高。2025财年前三财季,电装营收同比增长3.9%,但营业利润同比下降6.4%,净利润同比下滑12.5%。原材料、零部件及物流成本上涨,叠加研发投入增加和关税影响,大幅侵蚀了电装的利润。其中,其第一大市场日本的营业利润同比大跌34.2%。相比博世和大陆的积极分拆重组,电装的转型显得更为被动,核心利润仍顽强地锚定在传统燃油车业务上,电动化布局更多以跟随丰田战略的形式展开。
从这些案例中可以看出,电动化已经把供应链企业推向了截然不同的命运岔路口。未来的新格局中,玩家大致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整合者。这类企业拥有系统级集成能力、软件平台和强大的规模效应,能够在新生态中占据主导地位。宁德时代从2025年全球百强供应商的第7位跃升至第3位,就是最典型的例证。这类企业通过技术壁垒和规模优势,正在向上游材料和下游系统集成不断延伸,形成赢家通吃的局面。
第二类是细分冠军。它们在某个垂直领域做到极致,比如高压连接器、热管理、功率半导体等领域,凭借深厚的技术壁垒和客户粘性维持稳定的利润空间。虽然可能面临整合者的价格挤压,但差异化的技术护城河使其能够保持生存空间。
第三类则是淘汰者。那些业务高度依赖单一燃油车产品的企业——排气管供应商、燃油泵制造商、传统线束厂商——在电动化浪潮下订单持续萎缩,又缺乏转型的技术储备和资本实力,最终难逃被收购或直接出局的命运。
值得注意的是,传统巨头能否通过并购和转型成为整合者,可能性正在降低。新玩家已经占据了先发优势,而传统巨头庞大的存量业务和臃肿的组织架构,使得转身的速度天然落后。正如博世董事会主席所言,2025年对博世而言是“艰难、有时甚至痛苦的一年”,这种痛苦在可预见的未来恐怕不会轻易消散。
电动化的手术刀已经落下,旧供应链正在被精准切割。留给传统零部件企业的时间窗口越来越窄,它们必须做出选择——要么蜕变为整合者或细分冠军,要么在产业变迁的潮流中被淘汰出局。你看好哪类传统零部件企业能在电动化时代成功转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