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兜里只有12块钱的爸爸哀求手术费,我看向刚提了50万新车的亲哥:咱爸的命值不值你那四个轮子?他低头了

引言

我爸胃癌晚期,手术费八万,我们兄妹三人翻遍口袋,只凑出十二块三毛。我哥刚提了辆五十万的新车,车钥匙就摆在病房床头柜上,跟我爸的胃镜报告单挨在一起。我问了他一句话:“咱爸的命,值不值你那四个轮子?

01

我数了三遍,确定没有数错。

一块的纸币六张,五毛的硬币三个,一块的硬币六个,加起来正好十二块三毛。这是我全部的现金,手机里还有六块八毛的零钱,加起来勉强凑个二十。

但手术费需要八万。

我抬起头,看着我姐也在翻包,她把每一个夹层都拆开了,最后从口红管底下抠出两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不好意思地摊在手心:“我就这些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胃镜报告单上写着“胃癌晚期,建议尽快手术”,他瘦得颧骨突出来,手上还扎着留置针,听见我们数钱的声音,闭着眼睛说:“不治了,咱回家。

我攥着那十二块三毛,掌心全是汗。这个数字太荒唐了,荒唐到我想笑,又想哭。我爸在工地干了二十年,供我们兄妹三人读书,到头来他的命,就值我们口袋里的十二块三毛。

我姐把一百块放到床头柜上,声音闷闷的:“爸你别说话,我们再想办法。”她转头看我,“老三呢?老三人呢?他媳妇生孩子他不来,爸要手术了他也不来?

我说:“我在群里发消息了,他说在忙,晚点来。

忙什么忙?”我姐一下急了,“什么事比他爹的命还重要?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哥在忙什么,他昨天刚提了一辆新车,五十万,全款。

我姐不知道这事,她嫁到隔壁市,跟我哥联系不多。但我知道,因为昨天下午我正好路过那家4S店,看见我哥和他媳妇在交车区拍照,那个销售还拉着一条横幅,红底黄字,写着“恭贺陈先生喜提爱车”。

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没有过去打招呼。

病房里很安静,我爸又开始催我们走,说医院床位贵,别在这儿耗着,回家该干嘛干嘛。我姐急得眼圈红了,握住我爸的手说:“爸你说什么呢,钱的事你别操心,我们肯定凑得出来。

可我知道她也没钱,她去年刚离婚,带着孩子租房住,在超市收银,一个月三千二。她说“我们”,其实就是在说我哥。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家族群里只有我发的消息,我哥没回。

下午三点,护士来催了,说手术室排期紧张,如果确定要做,最晚明天上午把钱交齐,不然就得往后排,再等可能又要半个月。我姐急得在走廊里走来走去,我说:“姐你先陪爸,我出去透口气。

我走到住院部楼下,在花坛边上蹲着,给我哥打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他那边很吵,像是在什么店里,背景音里有音乐声和小孩在跑。

哥,爸要做手术,钱不够,你什么时候过来?

我知道,我这边有点事,晚点过去。

多晚?

他沉默了一下:“你急什么?爸不是刚住院吗?

医生说胃癌晚期,建议尽快手术,明天上午就要交钱,八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我听见他媳妇的声音:“谁啊?你跟谁说话呢?

我妹,爸的事。

爸的事你回去说啊,咱不是说好了……

后面的声音压低了,我听得不太清楚。我攥着手机,蹲在花坛边上,十二月了,风吹过来冻得人骨头疼。

喂,”我又喊了一声,“哥,你到底什么时候过来?

晚上,晚上行了吧?我这边真有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直接挂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蹲在那儿没动。风很大,旁边有个大爷在扫落叶,扫把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烦得很。

那天晚上八点多,我哥终于来了。

他穿着件黑色羽绒服,看着挺新,脚上那双鞋也是新的,走路的时候鞋底连灰都没有。他推开病房门的那一下,我闻到了车里新皮革的味道,特别冲。

我姐看见他就问:“你怎么才来?

堵车。”他把车钥匙往裤兜里一塞,走到病床边弯腰看我爸,“爸,你咋样?

我爸睁开眼,看见是他,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

医生说要做手术,”我靠在窗边站着,盯着他,“胃癌,要八万。

我哥直起身,摸了摸后脑勺:“八万?那确实不少……你们凑了多少?

我十二块三毛,”我说,“姐一百。

他愣了一下,表情有点尴尬:“怎么就这点?

那你呢?”我问。

他又开始摸后脑勺了,这个动作他有,从小就这样,一被问住就摸后脑勺。他媳妇今天没来,就他一个人,我猜他媳妇不让他来。

我手头也紧,”他说,“最近刚花了一笔大钱,家里开销大,你们也知道,孩子马上要上学了……

你花了什么大钱?

他不说话了。

病房里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响,一只飞蛾扑在上面,撞出细小的声音。我爸又闭上眼了,我姐站在床尾看看我,又看看我哥,一脸茫然。

我盯着我哥羽绒服口袋里露出来的那截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银色的小车模型,新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

我指了指他口袋:“哥,你口袋里那个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赶紧把钥匙往里面塞了塞:“没什么,一个钥匙。

什么钥匙?

车钥匙。

你买车了?

他看着我,脸上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像放弃了一样叹了口气:“买了,刚提的,全款。

我姐“”了一声:“全款?你哪来那么多钱?

他没回答她,眼神躲着,一直看窗外。

病房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我爸呼吸的声音,很重,像风箱一样拉来拉去。那个银色的小钥匙扣从口袋里又滑出来了,在我哥裤兜边晃了一下,灯光打在上面,亮闪闪的。

我攥着口袋里那十二块三毛,纸币已经被我捏得发软了,边角卷起来,毛茸茸的。我盯着那把车钥匙,忽然想起昨天下午站在4S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销售把车钥匙递到我哥手里,他媳妇在旁边鼓掌,乐得跟什么似的。

我问:“哥,你那车多少钱?

他抿了抿嘴:“……五十。

五十万?

嗯。

我姐倒抽一口凉气,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

我看着我哥,又看了一眼病床上闭着眼的老头,就是我爸,他白发比我上次看见的时候多了好多,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插着针的那块皮肤青了一片。

我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十二块三毛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张一张地捋平了,码在我哥面前。

爸的手术费还差八万,”我说,“我全身就这十二块钱,姐也拿了一百。你刚花五十万买了个车,我就问你一句话。

我哥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

咱爸的命,”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值不值你那四个轮子?

02

我爸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这是他听不下去时候的习惯性动作,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家里我们兄妹三个吵架,他解决不了,就转身回屋,把门关上。现在病床上没有门,他就翻了个身,把后脑勺对着我们。

我姐拉了我一把,小声说:“你别这么说话。

我说错了吗?”我没看我姐,一直盯着我哥,“五十万的车全款,爸住院两天了你才来,来了就说没钱,你这钱是花你爹命上了?

我哥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懂什么?那车是我工作需要!我跑业务的,没个好车谁搭理你?你以为我想买?我不是为了家里?

为了家里?你为了家里什么了?爸在工地上被人叫老头的时候你在哪儿?妈走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你——”我哥手指着我,指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爸终于出声了,背对着我们,声音闷闷的:“别吵了,吵什么吵,又不是什么大事。手术我不做了,明天就出院。

爸!”我姐喊了一声。

我说不做了就不做了,”我爸还是没回头,肩膀瘦得支棱着病号服,“我都这岁数了,动那个刀子干啥?浪费钱。你们把钱留着,该干嘛干嘛。

病房的门被护士推开,探进半个脑袋:“轻声点啊,别吵到别的病人。

我姐赶紧点头,把我拉到一边。我哥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把车钥匙,攥得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护士走了之后,我姐关上门,压低声音跟我哥说:“老三,咱妈走得早,就剩爸一个人了。他才六十二,你让他不治了回家等死,你心里过得去吗?

我没说不治!”我哥急了,“我不是说了手头紧吗?你们容我两天行不行?我回去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是把车退了吗?

他一下子不说话了。

我姐夹在我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最后吸了吸鼻子:“行了行了,今天先不吵了,明天再说。老三你先回去,妹你也回去,今晚我陪爸。

不用,”我爸终于翻过身来,“谁都不用陪,我自己能行。你们都回去。

爸……

回去!”我爸声音不大,但那个“回去”说得特别硬,我们兄妹三个从小就知道,他这种语气就是没得商量了。

最后我姐把我拉出了病房,我哥跟在后头。站在走廊里,我姐把羽绒服拉链拉上,裹紧了围巾,看看我,又看看我哥:“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必须把钱凑齐。凑不齐就得往后排,你们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就走了,去楼梯间那边打电话,大概是去借钱的。

走廊里剩下我和我哥,头顶的灯管又开始嗡嗡响。

妹,”他叫了我一声,“我知道你怨我。

我没说话。

但那车……真的是工作需要。”他又把手插口袋里了,那把钥匙在他手里来回地搓,钥匙扣上的小模型撞在拉链头上,叮叮地响。“我这几年跑业务你知道的,没个像样的车,客户根本不信你。我以前那辆破面包,开了九年了,开到客户公司门口保安都不让进。

那你就花五十万?

分期我也想过,但全款能优惠两万多,我跟朋友借了点,凑了全款。现在手头是真的紧,这几个月回款还没到……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背什么台词。我认识他三十年了,他在撒谎的时候眼睛就会往上瞟,从小就这样,一点都没改。

哥,”我打断他,“你跟我说实话,这车是你自己想买,还是嫂子让你买的?

他卡了一下,眼神终于从天花板上落下来,看了我一眼,又躲开了。

跟你嫂子没关系。

那她能同意你卖车给爸治病?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电梯门开了,有人推着病床出来,我们往两边让了让。病床上躺着个老太太,插着氧气管,旁边儿孙围了一堆,手里拎着保温桶、水果篮,叽叽喳喳说着话。

我看着我哥站在那群人旁边,穿着新羽绒服,脚上那双新鞋锃亮,跟这个走廊里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是来伺候病人的,他是来演戏的。

你回去跟嫂子商量吧,”我最后说了一句,“八万块钱,你先把爸的手术费交了,后面怎么还,我们姐仨一起想办法。姐虽然没钱,但她能出力。我也上班,我能还。你要是拖到明天早上……

我没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间门口的时候我听见他在后面喊:“妹!妹你听我说……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都是我姐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她回自己住的地方了,孩子放在邻居家帮忙看着,她在挨个打电话借钱。

群里她发了一长串:“小舅说能借五千,下个月还就行。”“大姑说三千,她退休金还没到账。”“我同事小张给了两千,她说不用还。”“妹你那边能凑多少?

我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扣在床上。

我租的房子是一间次卧,一个月一千二,窗户外头就是高架桥,晚上大货车轰隆隆地过,整个房间都在震。我把被子蒙在头上,想着我爸那句“不治了,回家”,想着他翻身把脸对着墙的样子,想着我哥口袋里那把五十万的车钥匙。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一件事。

那会儿我大概七八岁,我哥上初中。冬天特别冷,家里烧煤炉,我爸去工地干活,把最后一个馒头掰成三份,我哥最大那块,我姐中间那块,我最小那块。他自己就着咸菜喝了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我哥那会儿还说:“爸你吃我的吧,我不饿。

我爸就瞪他一眼:“赶紧吃,吃完上学去。

那时候我们家穷得揭不开锅,但我爸从来没让我们饿过肚子。他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工地搬砖,那双手全是裂口,冬天裂得往外渗血珠子,拿创可贴缠着,第二天照去不误。

现在他有病了,全款五十万买车的人跟我说“手头紧”。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过来的时候手机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我姐半夜三点发了一条:“我凑到两万三了,妹你别急,姐再想想办法。

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

又打,还是没人接。

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似的。我给我姐打过去:“姐,爸电话没人接。

我姐那头估计也没睡,一秒钟就接了:“我刚打了也没接,你别慌,我现在去医院。

我到医院的时候才六点半,天还黑着,住院部大厅里只有清洁工在拖地。我跑上三楼,推开病房门,看见我爸坐在床上,面前摆着两个馒头和一碗小米粥,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

爸你咋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了,”他咬了一口馒头,嚼得很慢,“你急啥,我又跑不了。

我松了口气,靠在门框上,心还在怦怦跳。

我姐过了十分钟也到了,气喘吁吁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昨晚借的钱,一沓一沓的,有百元大钞,有五十的,还有几块零的,整整齐齐扎着橡皮筋。她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爸,钱凑了,你放心,今天就把手术费交了。

我爸看了一眼那个塑料袋,没说话,继续吃他的馒头。

我哥呢?”我问。

我姐摇头:“打电话没接。

我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响到自动挂断。再拨,还是没人接。我姐说:“可能还在睡吧,等会儿他肯定来。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住院部门口停了一排车,没有我哥那辆新的。

七点,八点,八点半。

护士来催了三次,说再不交钱就排不上了,下一轮手术要等半个月。我爸终于把那两个馒头吃完了,粥喝了一半,剩下的推在一边。他没催我们,也不看我们,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姐在走廊里来回走,鞋跟敲在地砖上,哒哒哒,哒哒哒。

我站在窗户边,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我哥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通讯录里,我打过去的三个未接电话排成一列,一个都没回。

八点四十五。

我最后拨了一次,这次接通了,接电话的却是我嫂子。

喂?”她声音很尖,像是刚醒,“谁啊?

嫂子,我哥呢?爸等着交手术费,他怎么还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然后她说:“你哥昨晚喝多了,现在还睡着呢。再说了,那是你爸,又不是我爸,你们家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别老找你哥。他挣钱容易啊?五十万的车贷还没还完呢……

那车是全款的。

全款怎么了?全款不是钱啊?那钱是大风刮来的?你爸有病我们也心疼,但我们家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不能……

我挂了电话。

我姐站在走廊那头看着我,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嘴唇干得起皮。护士又过来催了,说我爸的床位下一个病人等着住进来,今天不交钱就得办出院。

我推开病房门走进去,我爸还在看窗外。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太阳照在对面住院楼的玻璃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走到床头柜旁边,那把车钥匙不在,床头柜上只有我姐那个塑料袋,还有我昨天码在那儿的十二块三毛。

我把那十二块三毛拿起来,重新卷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记录,给我哥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哥,爸的手术费还差六万。你想好了就来,想不好就别来了。但你记住,那辆车你能开十年,我爸不一定能等十天。

发完我把手机静音了,揣进口袋,转身跟我姐说:“姐,走吧,去交钱。先把手里的交了,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姐愣了一下:“你哪来的钱?

我有,”我说,“我有办法。

其实我没有。

但那天早上阳光特别好,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我爸的病床照得亮堂堂的。我爸终于从窗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俩别管我了,我不值这么多钱。

我走过去,把那十二块三毛从口袋里又掏出来,放在他手心里。

爸,”我说,“你值。

03

故事:兜里只有12块钱的爸爸哀求手术费,我看向刚提了50万新车的亲哥:咱爸的命值不值你那四个轮子?他低头了-有驾

八万块的手术费,我跟我姐手里加起来两万四,还差五万六。

我姐去一楼缴费窗口排队,让我在病房看着爸。她走的时候把那个塑料袋紧紧攥着,像是怕谁抢似的,背影绷得直直的。我知道她是怕我哥突然来,来了又说没钱,她好不容易凑的那些又被他拿走。

其实我压根没指望他来了。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我爸床边,他吃完馒头又躺下了,闭着眼不知道睡没睡着。窗外太阳升高了,楼道里开始吵吵嚷嚷,送早饭的家属推着小车来来去去,有小孩在哭,有老头在咳嗽,反正就是医院该有的那些声音。

我拿着手机翻通讯录,从头翻到尾,从尾翻到头。

能借的都借过了。

上次我爸在工地摔伤住院,也是我借的,那会儿我还在实习,跟我大学室友借了八千,还了两年才还完。再跟人家开口,我自己都张不开这个嘴。

我又翻到公司群,里面老板刚发了个红包,说是开门红,一人一块八毛八,我抢了个一块五。

我盯着那一块五看了半天,想起上个月工资条到手四千三,交完房租剩三千一,还了花呗剩一千六,这半个月吃饭花了四百多,现在卡里还剩一千二。

一千二,够给我爸交一天的ICU。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我姐回来了,脸色不好看。

怎么了?

窗口说有个什么东西没填,要去医生办公室盖章,我来回跑了两趟。还有……”她压低声音,“我刚才看见老三那车了。

在哪儿?

停车场,就停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新车,锃亮锃亮的,整个停车场就他那车最显眼。

我愣了一下:“他来了?

不知道,我没看见人,就看见车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这个病房窗户朝北,看不见停车场正门,只能看见一角。我踮着脚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见。

不管他了,”我转过身,“姐,钱你先去交了,剩下的我来弄。

你怎么弄?你可别去借高利贷。

我不借那个。”我说,“我找我们老板问问,看能不能预支工资。

说实话这话我自己说得都没底气。我们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的,开个小广告公司,五个人,最近两个月业务不好,工资都拖了五天才发。预支工资?预支下个月的都不一定能行。

但我也没别的办法了。

我给我老板打了电话,响了挺久才接。她那边好像刚起,声音还迷糊着:“谁啊……哦小陈,什么事?

老板,我爸住院了,要做手术,钱不够,我想问问能不能预支三个月的工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她说:“三个月?小陈你开什么玩笑,咱们公司啥情况你不知道?上个月的单子还没结呢,我这边也压着一堆……

那一个月也行,一万就行。

一个月你也四千多,说实话这点钱对手术够干啥?要不你先跟家里想想别的办法……

我攥着手机,指头都捏白了。“老板,我干了两年了,从来没请过假,上个月加班十六天,你说公司困难,我没要加班费,这个月……

行行行,”她打断我,“我给你转五千,算是预支下个月的,你别跟别人说。但小陈我跟你讲,下个月发工资就得扣回来,你别到时候说没钱交房租。

谢谢老板。

挂了电话,手机震动了一下,到账五千。

我姐还在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我把手机屏幕亮给她看:“五千,加上那两万四,还差五万一。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妹……

别哭,”我说,“哭不值钱。

她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转身又下去缴费了。

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停车场的一角,阳光底下有一片锃亮的反光,大概就是我哥那车。我盯着那片反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在想。

想我妈走那年,我哥十八岁,扛着铺盖卷出去打工,把第一个月的工资全寄回来了,八百块,我爸拿着那八百块钱在院子里站了一下午,一直没进屋。想我爸去年过年的时候喝多了,拉着我哥的手说你小子长大了,以后对弟弟妹妹好点儿。想我哥昨天站在病房里,手插在口袋里,说“手头紧”的时候眼睛往上瞟。

我爸翻了个身,咳嗽了几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走过去倒了一杯温水,扶他起来喝了两口。他嘴唇干得脱皮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一点,我用纸巾给他擦干净。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出奇的大,瘦得骨头硌人。

你告诉你哥,”他声音沙哑,“那车是他自己挣的,他想咋花咋花。我的事不怪他,你们谁也别怪他。

我没怪他。

你还说没怪,你昨天那话跟刀子一样。”我爸松开我的手,又躺回去,眼睛望着天花板,“你哥不容易,你别看他现在买车了,他前面那几年吃了多少苦你都不知道。开面包车跑业务,大冬天车坏在半路上,走了十几里地去给人送货,脚都冻烂了。现在好不容易日子好过点……

那他也不能不管你啊。

他不是不管,”我爸说,“他是不敢管。他那媳妇厉害,你哥怕她,你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这话戳到我心口上了。

我嫂子确实厉害。结婚那年我哥带她回家过年,她嫌我家房子破,大年三十晚上非要住酒店,我爸骑着电动车跑了三个镇才找到一家营业的旅馆。后来生了孩子,我姐说去帮忙带几天,她嫌我姐不会带孩子,当着面说“你们家就没一个会过日子的”。

我哥以前脾气也倔,这几年让她磨得越来越没脾气了。买车这事我都能猜到,百分之百是我嫂子撺掇的,她好面子,看不上我哥那辆破面包车,回娘家都嫌丢人。

但那是五十万。

我想不通的是,五十万的车都舍得买,八万的手术费拿不出来?说出去谁信?

我姐终于回来了,这一次脸色更差了,嘴唇都白了。

怎么了?”我站起来。

柜台说……那个手术申请单要家属签字,医生的章盖了,还要患者本人签字,爸得去一楼。

那就去呗。

他说……”我姐看了我爸一眼,压着嗓子,“柜台说,这个手术是胃癌根治术,术后并发症风险高,有百分之十几的死亡率。爸要是签字,就等于自己承担这个风险。柜台那小姑娘问我,你们家里人商量好了吗,这个字签了就不能反悔了。

我明白了。

我姐是怕我爸自己打退堂鼓,他本来就说不治,现在听了这个死亡率更不可能签了。

果然,我爸在病床上听见了,翻了个身坐起来,声音虽然虚但特别坚定:“我说了不治,你们非折腾。百分之十几的死亡率,我这不是花钱找死吗?不签,我不签。

爸!”我姐急了,“那是医生必须跟你说明的,概率很小的……

百分之十几还叫小?一百个人里头死十几个,万一我就是那十几个呢?你们到时候人财两空,我在地底下都闭不上眼。

爸……

别说了,”我爸抬手打断她,“我说不治就不治,你们谁也别劝我。

病房里又安静了,这回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门口有个路过的病人朝里看了两眼,又走了。

我站在床尾,攥着手心里那十二块三毛,纸币已经让我揉得像块布了。

我忽然想起我妈走的那天。

那时候我上小学四年级,我妈在镇卫生院走的,也是癌症,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我爸跪在医生办公室门口求人家想想办法,说砸锅卖铁也要治,但医生就摇头说没办法了,送省城也来不及了。

我妈走的时候我哥在边上,他一句话都没说,就是攥着我妈的手,攥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我妈走了,我爸在院子里蹲了一天一夜没起来,我哥把家里所有的钱都翻出来,买了最好的棺材,把妈风风光光地送走了。

那时候我们穷,但我哥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了。

现在他有钱了,他反而不拿了。

我把那十二块三毛重新叠好,放进羽绒服的内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我走到我爸床边,蹲下来,把手搭在他手上。

爸,签了吧。

不签。

你听我说,”我声音很轻,“妈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说的,说算了不治了,回吧。哥当时就站在你后头,他说爸,治,砸锅卖铁也得治。那天是你把哥劝住的,你说治了也留不住,不如留着钱让我们兄妹三个读书。哥听了你的话,但妈走了以后,哥恨了自己好几年,他总觉得那天要是把妈送省城了,说不定能活。

我爸不说话了,嘴唇在抖。

现在轮到你了,”我说,“你让哥拿钱给你治病,你别跟他说算了不治了。你让他把钱花了,让他以后半夜醒过来的时候别恨自己。他五十万都花了,不差这八万。

我爸看着我,眼睛里蒙了一层水汽,混浊的老眼变得亮晶晶的。

你这丫头……”他说,“你这丫头怎么比你姐还能说。

我就问你自己想不想治,”我说,“你别想钱的事,你想想你要是还能再活十年,你还能看着哥的孩子上小学,看着我姐再找个好人家,看着我……反正你还能看着我们。你想不想?

我爸没说话,但他把手翻过来了,反握住我的手。

那只手糙得跟砂纸一样,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灰印子,是这些年盖房子砌墙留下的。他握着我,很紧,像小时候走夜路攥着我怕我摔了那样。

我站起来,跟我姐说:“姐,你扶着爸,下楼签字。

我姐赶紧上来,从另一边扶住我爸的胳膊。我爸慢慢站起来,病号服裤腿空荡荡的,整个人瘦了一圈。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床头柜那个塑料袋,又看了看我。

你哥呢?”他问。

还没来,”我说,“你先签,他一会儿就来。

我爸没再问,被我姐扶着慢慢走了出去。

我站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窗外楼下停车场那一片反光还在,阳光越来越高了,照得那辆车直晃眼。

我掏出手机,给我哥发了一条消息,就一句话。

爸签字了,他愿意做手术。你来不来,你自己看着办。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停车场那棵老槐树底下,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停在那儿,阳光打在车顶,亮得刺眼。

我看见车门开了。

04

我站在窗边,看着我哥从车里出来。

他穿的是昨天那件黑色羽绒服,站在车旁边先抬头看了一下住院楼,那动作跟做贼似的,头抬了一半又低下去了,手插在口袋里,往楼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转回身弯腰趴车窗那儿好像跟车里的人说了句什么。

我猜我嫂子在车里。

他直起身又往楼门口走,这回没停,就是步子慢,慢得跟踩蚂蚁似的,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车。

我从窗户边退开,坐在我爸病床上,床单还有他躺过的体温。我攥着手机等着,屏没锁,界面还停在跟他的聊天记录上,那条“爸签字了”显示已读。

等了大概五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慢,犹犹豫豫的,在病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门被推开了。

我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纸袋子,看见我自个儿在屋里,愣了一下:“爸呢?

跟姐下去签字了。

签……签什么字?

手术同意书,”我看着他,“医生说有百分之十几的死亡率,爸自己签。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那纸袋子在手里捏得嘎吱响。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像是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似的。

你进来啊,”我说,“站门口干什么?

他这才走进来,把纸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我看见里面是几个橘子,还有一盒牛奶。他放了东西就站在那儿,手没地方搁似的,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你嫂子呢?”我问。

在……在车上。”他摸了摸后脑勺,“她不上来,她说晕电梯。

她是不想见爸吧。

我哥没接话,清了清嗓子,转头看着窗外:“那个……爸情况咋样?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胃癌晚期,得赶紧做手术,术后还要化疗,整个下来大概十几万。”我看着他,“手术费八万,我跟姐凑了两万九,还差五万一。

我哥又摸后脑勺了,摸了半天,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我想过了,我出四万。

我看着他不说话。

真的,四万,我回去跟……不是,我自己拿四万出来。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姐那边再凑凑,爸的医保还能报一部分……

你不是全款五十万买车吗,四万块钱还得回去想?

妹你别老提那车行不行?”他声音突然拔高了一下,然后又压下去了,“那车是公司名义买的,能抵税,你知道什么叫抵税吗?不是你说五十万就五十万现金……

你跟我说抵税?”我从床上站起来,“哥,我是做广告的,我不是傻子。公司名义买车能抵增值税和企业所得税,但你全款付出去的是真金白银,拿发票抵税又不是把钱退给你,你当我不懂?

他一下子没话说了。

我盯着他,心里那股火又冒上来了,但这次我把它压住了。我刚才跟我爸说的那些话,什么“让他把钱花了别让他半夜恨自己”,那是劝我爸签字的,不是用来原谅我哥的。

但我也不能跟他吵,爸快回来了,让他听见我们吵架,那个字他就不签了。

四万就四万,”我说,“你什么时候转?

我……我今天就转,我手机银行……

他掏出手机划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上面有个余额提醒,我近视但没瞎,扫过去看见他卡里余额还有六万多。

他把手机侧了侧,挡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没事,我转给你。”他点了几下屏幕,然后我手机震了一下,到账四万整。

行,”我说,“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他收了手机,站在那儿又没话说了。两个人就这么在病房里站着,一个在床头一个在床尾,中间隔着一床被子,空气里全是尴尬。

过了会儿他问:“爸下去多久了?

十几分钟了,应该快回来了。

那……那我等爸回来看看他,看完我就走,公司还有事。

你公司什么事?

约了个客户下午谈……

大周末的,客户约你?

他又没话了。

我没再逼他,重新坐下来,把手机里那四万块到账的短信看了两眼。钱到账了,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但另一半还悬着,因为还差一万多。

我姐说她凑了两万三,实际上刚凑够两万,她说的两万三是把孩子的压岁钱也算上了,但那个钱在孩子姥姥那儿存着,她不好意思去要。我老板那五千是预支工资,下个月还得扣回去,那等于这笔钱也是借的。

这么一算,手术费八万,我跟我姐这边真正拿出来的现金其实就一万多,剩下全是借的。我哥这四万倒是实打实的现金,他卡里还有六万多呢,但他只掏了四万。

我不想去算他卡里那六万是怎么回事了,算了我怕我真忍不住跟他翻脸。

我爸被我姐扶回来了,扶着墙慢慢走,走几步歇一口气。我哥赶紧上去帮忙,被他推开了。

我自己能走,”我爸声音虚,但语气倔,“不用扶。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大口喘了几口,抬头看见我哥,眼神里闪过一点什么,快得抓不住。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来了啊。

爸,我来了,”我哥站在床边,弯着腰,“那个……我那个钱出了,手术费你放心。

嗯。”我爸点点头,也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就那么应了一声。他看了看床头柜上的橘子和牛奶,伸手拿了一个橘子,在手里掂了掂,“你买的?

嗯,你爱吃橘子。

我爸把橘子攥在手心里没剥,就那么攥着,像握着什么东西似的。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行了,你忙你的事去吧,我这有俩丫头伺候就行了。

我哥站着没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拍拍我爸的肩膀:“爸,好好治,我这几天忙完就来看你。

嗯。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剩下的钱你别找外人借了,我过几天再想想办法。

我没回头看他,也没应声。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爸,然后就走了。门关上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床头柜上那张胃镜报告单被吹得掀起来一角。

我爸把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没吃,又躺回去了。

我姐跟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回来小声跟我说:“走了,进电梯了。

嗯。

他跟你说啥了?

说剩下的钱他再想办法。

我姐叹了口气:“早干嘛去了。

我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掰了一半给我姐,一半自己吃。橘子酸得倒牙,我皱着眉吃了两瓣,那股酸劲儿从牙根一直窜到脑门顶。

病房门又响了一下,一个护士探头进来:“陈国栋家属,刚才签字的那个,医生让再补个授权委托书,你们谁来一下?

我站起来:“我去吧。

走出病房,走廊里迎面碰见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穿件红羽绒服,手里拎着保温桶,男的白头发,穿着病号服,俩人有说有笑的。

那个女的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排骨汤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头被她扶着走远了,一高一矮的影子映在走廊地上,拉得很长。

我转回去往医生办公室走,不知道怎么的,鼻子忽然就酸了。

05

医生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一股打印机的墨粉味。

我敲了两下,一个戴眼镜的男医生抬头看了我一眼:“陈国栋家属?进来吧。

我进去坐下,他把一张授权委托书推过来:“这上面签个字,写清楚谁作为主要联系人,后面跟医生沟通病情、签字什么的都找这个人。你们家商量好了吗,谁来?

我拿起笔想都没想:“我。

你跟你爸什么关系?

女儿。

他看了看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行,你在这签,还有这,这,签三个地方。

我低着头签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医生忽然说:“你哥是那个开黑色轿车的吧?刚才我上楼的时候在电梯里碰见了,他问了一下你爸的病情。

我笔尖顿了一下:“他问什么了?

问了手术方案,还有成功率。”医生推了推眼镜,“我跟他说了,胃癌根治术现在技术很成熟,但术后恢复期长,化疗也挺熬人的,要有心理准备。他听完就走了,也没说啥。

我“”了一声,继续签字。

其实你们家条件还行,”医生又说,“能凑出手术费就行,后续医保还能报一部分。很多病人都是卡在钱这关,你爸有你们几个孩子操心,算幸运的。

我签完字站起来,想说句谢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医生把授权委托书收回去夹在文件夹里,冲我点了点头。

我出来的时候在电梯口站了一下,看着电梯门上贴的那个“禁止吸烟”标志发了好一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脑子空空的,又像什么都塞满了。

手机震了一下,我姐发消息:“爸睡着了,你回来吧。

我揣好手机往回走,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是我姐的声音,不是打电话,像是在跟谁面对面说话。

我推开门,看见我姐坐在椅子上,对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格子大衣,手里拎着个黑色手提包。那女人转过头来,冲我笑了笑。

你是小陈吧?我是你爸工地的工头,姓周。”她说话嗓门挺大,“你们家这事我昨天才知道,工地上那几个老伙计凑了点钱,让我送来。

她说着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两万,”她说,“工地上十二个人凑的,你爸平时人缘好,大家听说他病了都愿意帮一把。不用急着还,啥时候有了啥时候给。

我愣住了,半天没说出话。

我姐在旁边解释:“周姐刚才来的,说爸在工地上干了七八年了,从没迟到早退过,去年他们项目部评先进还给你爸发了个奖状。周姐说这些老哥们都惦记着他。

我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睡着了的我爸。他侧躺着,脸对着墙,呼吸声均匀,像是真睡着了,但我看见他耳朵动了一下。

周姐……这太多了,”我说,“替我们谢谢大家。

谢啥谢,”周姐站起来拍拍裤子,“应该的。你爸这人实在,干活从不偷懒,六十多了还跟小伙子似的搬砖卸水泥,我们都劝他歇歇,他不听。这回病了也好,正好歇歇。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个信封里面有张纸,写着大家的名字和电话,以后你们慢慢还,不着急。老陈的命比钱重要。

门关上之后,我跟我姐对视了一眼。

我把信封打开,里面两叠现金,用橡皮筋扎着,旁边还有一张作业本纸上抄的名字和电话,密密麻麻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人名字后面还画了个圈,大概是代表已经出过钱了。

我姐忽然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捂着嘴不敢出声。

我走过去搂住她肩膀,她靠在我身上哭得一抖一抖的。

你哭啥,钱够了。

我不是哭钱……”她吸着鼻子,“我就是觉得……爸在工地上干了那么多年,我以为就是打工挣钱,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他。那周姐我都不认识,人家大老远跑医院来……

我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

其实我也想哭,但眼泪没掉下来,就在眼眶里转了两圈,被我硬憋回去了。

我拿起那张作业本纸,看了看上面的名字——李国平、赵大强、孙建民、王老四……十二个人,有叫全名的,有就叫个外号的。我爸在工地上跟这些人一起搬了七八年砖,我连他们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床头柜抽屉。

手术费凑齐了,加上我哥那四万,加上我姐的两万,加上周姐送来的两万,再加上我自己那五千预支工资,还多了五千。

八万五。

多出来的五千正好当这几天的生活费。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楼下停车场那辆黑色轿车已经不在了。老槐树底下空了一块,阳光铺在地上,一片亮晃晃的。

我爸翻了个身,忽然开口了:“周姐走了?

走了,”我回头看他,“你没睡着啊?

睡不着,”他眼睛还是闭着,“你俩说啥我都听见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工地上那些人……回头替我谢谢人家。

嗯,我记着呢。

他又不说话了。

病房里安静下来,我姐去洗手间洗脸了,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玻璃外面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我爸的被子上一片金色。

我想起昨天晚上蹲在花坛边给我哥打电话的时候,风吹得人骨头疼。一晚上过去,天就晴了。

但这只是开始,手术还没做,后面还有化疗,还有恢复期,还有一大笔钱要花。八万凑齐了不代表就万事大吉了,医保能报多少还不知道,后续的药费、营养费,哪个都不是小数目。

可这会儿太阳照着,我爸睡着了,呼吸均匀,床头柜上有橘子有牛奶,抽屉里有凑齐的手术费,我就觉得好像什么都能扛过去。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我老板催我还钱,拿起来一看,是我哥发的消息。

就一行字:“剩下的钱我过几天转你,别跟爸说我卡里还有钱。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看窗外的太阳。

病房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护士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登记本:“陈国栋家属,明天上午八点手术,今天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吃东西喝水,记住了。另外手术前需要家属签字确认麻醉方案,你们谁负责?

我,”我说,“我负责。

那你跟我来一趟麻醉科,把字签了。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我爸,他还在睡,呼吸平稳。我跟我姐比了个手势,跟着护士出去了。

走廊里阳光更好,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把楼道照得亮堂堂的。我走在阳光里,忽然觉得脚底下轻快了不少。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我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微微晃。

我停下来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未完待续)

故事:兜里只有12块钱的爸爸哀求手术费,我看向刚提了50万新车的亲哥:咱爸的命值不值你那四个轮子?他低头了-有驾

06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早上八点。

头天晚上我跟我姐都没回去,就坐在病房的椅子上靠着墙打了个盹儿。我爸从晚上十点开始禁食禁水,嘴干得起了皮,我就拿棉签蘸着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他迷迷糊糊的,一会儿醒一会儿睡,醒了就问几点了,问完又闭眼。

我姐靠在墙边睡得很沉,头歪在肩膀上,嘴微微张着。我把自己的羽绒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也没醒。

凌晨五点多,天还是黑的,护士进来测了血压体温,说我爸各项指标还行,手术可以做。然后推来一辆手术床,说六点半要下去准备。

我爸从病床上挪到手术床上,浑身瘦得轻飘飘的,我扶着他胳膊,感觉像扶了一捆柴。他躺好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

我握着他的手没说话。

他也没再说,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六点半,护工推着他往手术室走,我和我姐跟在旁边。走廊里灯全亮了,白晃晃的,有几床推车在排队等电梯,都是去做手术的,有的病人还在哭,家属在旁边哄。

我爸没哭,一路上都闭着眼,手攥着床单,攥得紧紧的。

到了手术室门口,护士拦住我们说家属就在外面等着,别进去了。我弯下腰跟我爸说:“爸,我们就在门口,你出来就能看见我们。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你俩去吃口早饭,”他说,“别饿着。

护士把手术床推进去了,那扇自动门在我们面前关上,门上面亮起红灯,写着“手术中”。

我跟我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个红灯。

天慢慢亮了,走廊里人越来越多,家属来来往往的,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有人蹲在墙角抽烟被护士赶走了。我坐得屁股发麻,起来走了两圈,又坐下。

八点五十的时候,我哥来了。

他今天穿了件灰色夹克,没穿那件黑羽绒服,头发好像是刚洗过的,还湿着。他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袋包子和一袋豆浆,递给我和我姐:“吃点东西。

我接过来,豆浆是温的,包子还是热的。我姐接过去也没说话,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忽然又哭了。

你哭啥?”我哥皱眉,“做手术呢哭什么。

我忍不住……”我姐擦眼泪,“我昨晚梦见妈了,梦见妈说让爸好好的……

我哥不说话了,在旁边坐下来,把塑料袋放在膝盖上,也没吃。

我们仨就这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看着手术室门上那个红灯。

九点半,灯灭了。

门打开,医生推着我爸出来,他还在睡着,脸上罩着氧气罩,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主刀医生跟着出来,摘了口罩:“手术顺利,肿瘤切得比较干净,但后续还是要化疗。先转到ICU观察一天,没事就转普通病房。

我姐的哭声一下子停了,站起来说谢谢医生,弯腰去看我爸的脸。

我爸眼皮动了一下,没醒。

护工推着他往ICU走,我们三个跟在后面。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周姐站在那儿,跟另一个工地的老头一块儿,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她看见我冲我摆手:“小陈!你爸出来了?咋样?

手术顺利,”我说,“周姐你怎么又来了?

我路过,顺便看看。”她把牛奶塞给我,“这两箱你们喝,补补身子。

我接过牛奶,她拍了拍我肩膀就走了,跟那个老头一前一后下了楼。我抱着两箱牛奶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爸被推远了。

我哥在旁边看见周姐,问:“那是谁?

爸工地的工头,昨天送了两万块钱来。

我哥“”了一声,没说什么,但他脚步慢了一下,好像想跟上去说句谢谢,又没去。

ICU不让家属进,只能隔着玻璃看。

我们仨就趴在ICU外面的玻璃窗上,看着里面我爸躺在一张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一跳一跳的,绿色的小数字不停地变。

我姐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扁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里面。

我哥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了一眼就走了,说出去抽根烟。

我没拦他,自己找了个角落蹲下来,靠着墙,忽然感觉浑身的力气都没了,像被人抽空了一样。昨天一整天绷着的劲儿,今天上午悬着的心,一下子全落下来,反倒软得站不住。

我蹲在那儿,抱着膝盖,头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我哥发来的消息。

刚才医院楼下碰见周姐了,我替爸谢了她。她还问我是不是你哥,我说是。她夸你了,说你懂事儿。

我回了一个“”。

他又发了一条:“晚上的饭我订外卖,你们别出去吃了。

然后转过来两百块钱。

我看着那两百块钱,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堵了一下,没点接收,把手机塞回去了。

那天下午我爸从ICU转出来,住进了普通病房。他虽然虚弱,但意识清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我们仨都在,嘴动了动,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都来了啊。

我姐趴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哭,我爸用大拇指蹭了蹭她的手背,没说话,就那么蹭着。

我站在旁边,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一点点平稳下来,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我哥站在门口没进来,靠着门框看着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晚上他订了外卖,三个菜一个汤,送到病房里。我们就在床头柜上铺了张报纸,把菜摆上,我爸只能喝点小米粥,就看着我们吃。我姐给他一勺一勺喂粥,他喝了几口就不喝了,说够了。

我哥收拾了外卖盒子,拎到走廊扔了,回来在椅子上坐下来,忽然开口说了一句:“爸,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趟海边。

我爸愣了一下,看看他,又看看我。

公司下个月组织旅游,可以带家属,”我哥摸了摸后脑勺,“你还没见过海吧?

我爸喉咙里“咕噜”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再说吧,花那个钱干啥。

不花啥钱,公司报销。

我爸又看看我,我没说话,低头喝粥。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楼下停车场一辆辆车的车顶。

我靠在窗边喝着粥,粥是南瓜小米的,甜的,暖呼呼的。我姐在给我爸掖被角,我哥坐在椅子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着比昨天和气了不少。

那扇门关着,但我觉得我们这个家好像又开了一道缝。

只是这道缝能开多大,谁也不知道。

07

术后第三天,我爸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他恢复得比我预想的好,虽然说话还是虚,但精神头儿上来不少。我姐给他买了件新睡衣,蓝色格子的,他穿上之后坐在床上,摸着袖子说买这干啥浪费钱,嘴角却是往上翘的。

我哥这几天每天都来,中午一趟晚上一趟,来了就坐在椅子上刷手机,也不怎么说话,但人是在的。他媳妇一次没来,我猜我哥也没告诉她每天都来,或者说了她不让来。

我不问,我姐也不问,我爸更不问。

这事儿在我们家就像个隐形的东西,大家都知道,但谁也不去戳破。

第五天的时候,周姐又来了,这回带了一大保温桶的鸡汤,说是她自个儿炖的。我爸喝着鸡汤,眼圈忽然就红了,握着周姐的手说:“周老板,我这辈子遇上你这样的老板,值了。

周姐笑道:“老陈你说啥呢,你给工地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的。你好好养着,等你好了还回来干活,我工地上缺不了你。

我爸笑着答应,但我知道他回不去了。医生说了,就算手术成功,后续化疗至少半年,半年之后身体什么样谁也不知道。工地那种力气活,他这辈子怕是干不了了。

这些事我没跟爸说,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周姐走的时候塞给我一个红包,说给爸买点营养品。我推了几次没推掉,收下来打开一看,一千二。我记在账本上,跟之前那两万一起。

我哥这几天一直在微信上跟我说话,断断续续的,有时候半夜发一条,问爸今天吃了没,有时候一早发一张照片,是他公司的什么东西。

我没怎么回,但都看了。

一直到第六天下午,他终于发了一条长的。

妹,那车的事我想跟你解释一下。

我看了那条消息,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又发:“车不是全款买的,是贷款。首付十五万,每个月还八千多,我还跟朋友借了十万凑的首付。我不是故意跟你说全款,是那天当着爸的面,我不想让你嫂子没面子。

我看着屏幕,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贷款还是全款,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花了五十万买车,却只愿意拿出四万给爸治病,卡里明明还有六万多,他说过几天转,但一直没动静。

但那天晚上他又发了一条:“我明天转给你两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

我没回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那天晚上我姐回去了,她说孩子好几天没见着她了,得回去看看。病房里就剩我和我爸两个人。

我爸半靠在床头,电视开着,放的是新闻联播,他也看不进去,就是开着有点声音。我坐在旁边削苹果,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的。

你哥这几天咋样?”我爸忽然问。

就那样,天天来。

你嫂子没来?

没有。

我爸沉默了,过了会儿说:“你嫂子那人吧,就是嘴硬心也硬,但她对你哥还行。你哥那车……我知道他是贷款买的,不是全款。

我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哥跟我说了。”我爸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掏出一个旧钱包,打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他那天签字那天晚上,给我塞了这张条。上面写了,车是贷款买的,首付十五万,每个月还八千多。他说他本来想卖了,但刚买就卖亏太多,折价得亏十几万,他不舍得。

我拿过那张纸条看了看,是我哥的字迹,写得潦草,但能认出来。

他跟我说,”我爸继续道,“等手头宽裕了就把剩下的钱补上。让我别跟你们说。

我把纸条折好还给他:“那你怎么跟我说了?

我爸笑了一下:“你是我闺女,我不跟你说跟谁说。

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我爸。他用牙签扎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咽下去之后又说了一句:“你哥不容易,他那媳妇管得严,他也难。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我爸又扎了一块苹果,“你们兄妹三个,我最放心你,也最不放心你。你太倔,跟你妈一个样。

我没接话,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拿纸巾擦了擦手。

那天晚上我十点多才走,临走前给我爸倒了热水放在床头,又检查了一遍呼叫器是不是在伸手够得到的地方。我爸说你别忙活了,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上班。

我走到门口,他又喊住我:“小陈。

嗯?

你哥要是给你转钱,你就收着,别跟他置气。他是我儿子,你是我闺女,你们俩吵归吵,别伤着根。

知道了爸。

出了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我哥果然转了钱过来,两万整,留言写的是“手术费剩下的”。

我盯着那个转账看了很久,点了接收。

然后给他回了一条:“收到了。爸今天喝了半碗粥,精神还行。

他秒回了一个“”。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路灯底下,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呼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得呛人,但特别干净,吸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回家的路上坐公交,车厢里空荡荡的,就两三个人。我靠窗坐着,看着窗外一排排路灯往后跑,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事。

想手术那天早上我爸说的“你妈要是还在就好了”,想我姐趴在ICU玻璃上的样子,想我哥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样子,想周姐拎着鸡汤的样子,想起床头柜上那十二块三毛。

我伸手摸了摸羽绒服内口袋,那十二块三毛还在,纸币被我叠得四四方方的,贴着胸口。

我把它掏出来,展开看了看,又叠好放回去了。

这十二块三毛我要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不管以后日子过成什么样,兜里没钱的时候是什么滋味,我爸的命是用什么换回来的。

车窗外的灯光一晃一晃的,车子开过一座桥,桥底下河水黑黢黢的,倒映着岸边的霓虹灯,碎成一片一片的。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我竟然睡着了。

08

我爸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他穿着我姐买的那件蓝色格子睡衣,外面裹着件旧棉袄,坐在轮椅上被护工推出来。医生说回家好好养着,按时吃药,年后回来复查,再看什么时候开始化疗。

我哥那天开车来接的。

他那辆黑色轿车停在住院部门口,特别显眼,路过的都要多看两眼。他把后备箱打开,把东西放进去,然后扶着我爸从轮椅上站起来,一步一步地扶到车门口。

我姐在旁边看着,一直提醒“慢点慢点”。

我爸弯腰钻进车里,坐好了,我哥给他关上门,绕到驾驶座。我跟我姐站在外面,看着那辆新车载着我爸缓缓开走。

我姐忽然说:“其实他这车坐着应该挺舒服的。

嗯,”我说,“空间大。

爸坐里面肯定比坐我那辆小电动车暖和。

我没说话,但心里想的是同一件事。以前我爸去哪都是骑他的电动车,大冬天的裹着军大衣骑,风吹得脸通红。现在我哥这车有暖气有真皮座椅,我爸坐在里面,从外面看过去只看见一个后脑勺。

那后脑勺白头发比以前多了。

我跟我姐打车跟在后面,一路上都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我哥停好车,下来扶我爸。我们家是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爸现在这体力是爬不上去了。我哥弯下腰说:“爸,我背你上去。

不用,我自己走。

别犟了,六楼呢。

我爸看了看那楼梯口,又看了看我哥弯着的后背,最后没说话,趴了上去。

我哥背着我爸一步一步往上走,步子很慢,但很稳。我跟我姐跟在后面,看见我爸趴在我哥背上,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头靠着他后脑勺,闭着眼。

到了四楼拐角的时候,我爸忽然说了一句:“你小时候我也这么背你。

我哥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上走:“嗯,我记着呢。那年我发高烧,你背我去镇卫生院,走了六里地。

你那时候轻,现在沉了。

那可不,四十多岁了。

我爸没再说话,但我看见他搭在我哥肩膀上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到家之后,我姐忙着收拾东西、烧水、拖地,我哥把我爸放在沙发上,又下楼去车上搬东西。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忽然觉得哪儿不一样了。

窗台上那盆我妈在的时候养的文竹还活着,但长得乱七八糟的,没人管。茶几上堆着我爸的药盒子,花花绿绿的,地上有灰尘,厨房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的。

这房子老了,但我爸回来了。

我哥搬完东西进来,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口袋里转了一圈:“爸,你这冰箱里啥也没有,我去买点菜。

不用,”我爸靠在沙发上摆摆手,“你姐等会儿去买,你回去吧。

我不急。

你媳妇不是让你今天回去吃饭吗?

我哥摸了摸后脑勺:“我跟她说了一声,晚点回去。

我爸没再撵他,转过头看电视了。我哥在沙发上坐下,跟我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那天中午我姐做了饭,四个菜一个汤,我爸只能吃流食,喝了半碗鱼汤。我哥吃得挺多,吃了一碗半米饭,还夸我姐手艺好。我姐嘴上说“瞎做的”,嘴角一直翘着。

吃完饭我哥说要走,穿鞋的时候我爸喊了一声:“老三。

嗯?

你那车……开着还行?

我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挺好开的。等你好利索了,我带你去兜风。

行。

我哥走了之后,我姐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的。我坐在沙发上陪我爸看电视,电视上放的是个农业节目,讲怎么种大棚蔬菜,我爸看得津津有味。

我掏出手机,看见我哥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照片,拍的是方向盘,配文写着:“爸出院了,今天接他回家。

我点了个赞。

关掉朋友圈之后,我看见微信上有个红点,是周姐给我发的消息:“小陈,工地年前结账了,你爸还有两个月的工资没结,一千六,我转给你。

紧接着收到转账一千六。

我收下,回了个“谢谢周姐”,然后把这笔钱记在账本上。

账本是我从医院就开始记的,哪天哪个人借了多少钱,哪个人送了什么东西,都写清楚了。手术费加后续开销,现在还欠着六万多,其中我哥那边借了四万,周姐那边两万,其他同事朋友加起来一万出头。

我算过了,每个月还一千,要还五年。

五年就五年,慢慢还。

我合上账本,听见厨房里我姐在哼歌,我爸在电视前面打起了小呼噜。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一声接一声。

快过年了。

09

年后复查,医生说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化疗了。

第一次化疗那天,我请了假陪我爸去医院。他坐在化疗室的椅子上,看着那些药水一滴一滴地从管子流进身体里,表情很平静,就是偶尔皱一下眉。

护士说会有恶心、呕吐之类的反应,让我们提前准备好。结果我爸那天回去之后除了胃口不太好,也没怎么吐,就是一直睡觉。

我姐白天来照顾,我晚上下班回去,我哥隔两天来一趟。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平平淡淡的。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他没看。我换了鞋走过去:“爸你想啥呢?

没想啥,”他回过神,“你吃饭了没?

吃了,在公司吃的。

他点点头,又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小陈,你说你妈要是还在,她现在会干啥?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想了想:“妈肯定在做饭,然后嫌你抽烟,把烟灰缸藏起来。

我爸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她老那样,我抽一根她就叨叨半天。

那不是为你好吗。

我知道。”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叹了口长气,“我知道你妈是对我好,我就是……没让她过上几天好日子。

这话说得我心里酸酸的,不知道怎么接。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经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压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老三”两个字,是我爸的笔迹。

我端着水杯看了看那个信封,没问,也没打开。

过了两天我哥来了,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口袋里装着那封信。

我不知道我爸写了什么,但那之后我哥来得更勤了,有时候一天一趟,来也不干啥,就坐在沙发上陪我爸看电视,俩人也说话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有一次我下班回来,看见我哥在厨房做饭,系着我姐那条碎花围裙,笨手笨脚地在切土豆丝。我爸靠在厨房门框上指挥他:“切细点,你切那跟手指头似的,炒出来能熟吗?

你行你来。

我要是能做我早做了。

那你别指挥。

俩人在厨房里拌嘴,我在门口听着,差点笑出声来。

吃饭的时候我哥做的土豆丝确实炒得还行,虽然切得有粗有细,但味道不错。我爸吃了大半碗饭,比平时多,我哥看着他的碗底,脸上表情挺复杂。

那天晚上我哥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问我爸:“爸,明天我早点来,你还想吃土豆丝不?

行,换换样,别老土豆。

知道了。

他走了之后我收拾碗筷,忽然看见茶几上多了个东西,是一个信封。我拿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夹着一张纸条:“卡里有六万,是借朋友那十万还剩下的,还有这几个月攒的。你先拿去还账,密码是爸生日。

我拿着那张卡站在茶几前愣了好久,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卡面上的数字映得亮亮的。

我姐后来知道了,问我:“他什么时候存的?

不知道,”我说,“他没跟我说。

我姐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还是咱哥。

我没接话,但把那张卡收进了钱包里。

那六万加上之前的两万,我哥一共掏了八万,手术费他算是全包了。虽然他一开始犹豫了,躲了,但最后他还是拿出来了。

我不知道他是被我说动了,还是被爸那封信说动了,或者是他自己想通了。

但不管怎么样,钱到位了,账能还了,爸的病有钱治了。

这就够了。

10

我爸的化疗做了四期,虽然过程挺熬人的,但效果不错,医生说来年再复查一次,如果没有复发迹象,就算基本过关了。

我爸精神好的时候会下楼走走,在小区花坛旁边坐坐,跟下棋的老头们聊两句。那些老头都知道他做手术了,对他挺照顾的,下棋都让着他。

他回家就跟我说今天赢了谁谁谁,得意的不得了。我跟我姐就在旁边笑,也不拆穿是人家让他的。

我哥那辆车还在开,每个月的车贷按时还。他自己说他现在跑业务比以前顺多了,客户见了他开的车,谈生意都痛快些。我不知道真假,但看他比之前精神了,也就信了。

但我哥还是没再买过那么贵的东西。有一次他给我爸买了双鞋,三百多,回家被我嫂子说了一顿,他也没吭声。我爸知道后非要把鞋退了,我哥按住他说:“爸你穿着,别管她,我自己挣的钱,我想给你买啥就买啥。

我爸穿着那双鞋,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好几圈,嘴上说“太贵了太贵了”,脚上却一直穿着没脱。

周姐那边我每个月还五百,跟她说了按利息算,她说不要利息,慢慢还就行。工地上的老哥们的钱也还了一部分,挨个打了电话道谢,大家都说不用急,你爸身体好就行。

我姐找了份新工作,在社区服务中心做文员,工资虽然不高但离家近,能照顾我爸。她把孩子也接回来了,放暑假的时候带着孩子来看外公,小孩趴在床头听外公讲故事,听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我还在那家广告公司上班,老板上个月给我涨了五百块钱工资,说我最近表现不错。我没告诉她那段时间预支工资是为了给爸治病,她就当我是缺钱花了。

日子就这么过,不紧不慢的,跟医院那几天的煎熬比起来,好多了。

八月的时候,我爸复查结果出来,医生说一切正常,半年后再来。从医院出来那天,太阳特别好,我哥开着车载着我们回家,我爸坐在后座,窗户开了条缝,风吹着他的头发。

他忽然说:“老三,你上次说去海边,还算不算数?

我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算数啊,等你再恢复恢复,我请假带你去。

不用请假,周末就行。

周末也行,那就这周末?

行。

我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见我爸在笑,眼角全是褶子,但笑得特别开心。

我姐坐在我爸旁边,拍了他一下:“爸你穿啥去?我给你买件新衣服吧。

买啥新衣服,我有衣服。

你那些衣服都穿了几年了,买一件嘛。

不买不买。

我给你买,不用你的钱。

我爸不说话了,嘴抿着,但眼睛还在笑。

车子开上高架桥,阳光从侧面照进来,整个车厢里都是亮的。我哥打开音响,放的是那种老歌,我爸跟着哼了两句,跑调了,我姐笑他,他说你懂什么,这是邓丽君的歌。

我看着窗外,桥底下车流来来往往,远处的楼群在阳光底下白晃晃的。

我摸了摸口袋,那十二块三毛还在。

从医院那天到现在,我换了好几件外套,但每次都会把这十二块三毛从一个口袋挪到另一个口袋。纸币已经被我叠得跟块小豆腐似的了,边角都磨毛了,但我一直留着。

留着提醒自己,我爸的命不是用钱买的,是用我们一家人的心换回来的。

车里放着歌,我爸在哼,我姐在笑,我哥在开车。

我忽然想起在医院那个晚上,我蹲在花坛边给我哥打电话,风刮得骨头疼。那时候我以为这个家要散了。

没有散。

车下了高架桥,拐进我们家那条小路。路边卖水果的摊子摆了一溜,西瓜、桃子、葡萄,红红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我爸在后座说:“晚上吃啥?要不买个西瓜回去?

行,”我哥把车停在路边,“我去买。

他下车去挑西瓜了,我跟爸在车里等着。我爸看着窗外的水果摊,忽然说了一句:“小陈,咱家的好日子在后面呢。

我回头看他的脸,他靠在座椅上,太阳照着他,眼睛眯着,嘴角翘着。

我说:“嗯,在后面。

他笑了,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手还是糙得像砂纸,但热乎乎的,特别有劲儿。

我哥抱着个大西瓜回来了,打开后备箱放进去,然后坐回驾驶座,发动了车。

走,回家。

我转过头看着前面,车窗外的小路两边的梧桐树绿油油的,风把树叶吹得哗啦啦响。

那十二块三毛在我口袋里,贴着我的胸口,安安静静的。

车往前开,家的方向。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旨在传递家庭亲情、责任担当与积极向上的价值观,与现实中的任何人物、事件、团体均无关联。文中涉及疾病治疗及医疗费用等情节仅为故事服务,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具体医疗问题请咨询专业医生。文中所有人物姓名均为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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