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

张雪机车在WSBK夺冠了。

2026年3月28号和29号,葡萄牙波尔蒂芒那条赛道,声音很吵。中国牌子张雪机车的820RR-RS跑在最前面,这事把欧美日本那些老牌子的局面给捅破了。

国内卖车的地方跟着就炸了锅。

湖北有个门店的人说,单子多得看不过来。想买ZX500RR,行,等到五月底吧。ZX8200R更麻烦,六月七月能拿到车算你运气好。从3月21号开始收定金,一百个钟头,五千五百四十三台车就这么定出去了。这个数字你得琢磨一下。

现在大家眼里的张雪,是这么个样子。

但之前的张雪不是这样。我得说,你没见过他最早那会儿的样子,你大概就弄不明白这个人。那种窘迫是另一回事。那种挣扎也是另一回事。这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事实如此。

记者是吴雪。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张雪机车夺冠视频截图

争议和掌声几乎是同时响起来的。

张雪机车干过一件事,他们不让驾龄不满一年的新手买那款820RR的大排量车。有人因为这个事,把他们投诉到了市场监管部门。张雪的回应没什么弯弯绕,他说,我就是想少死几个人。那百分之十的销量我不要了,公司也倒不了。

2025年,这家公司的总盘子做到了七个多亿。他们往研发里扔了差不多七千万,这个比例不低,占销售额九个点以上。但同年他们还是亏了两千多万。张雪在品牌会上说,2026年研发预算要提到一点三五亿,还要拉一支队伍搞电动车。

站上世界领奖台的那个张雪,是这么来的。大概二十年前,他兜里最后剩下八块钱。睡觉的地方是个用床板搭出来的阁楼。有一次下冰雹,他追着一个记者跑了一百多公里,就为了能上个电视。

那个记者,名字是易军。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张雪与记者易军

2026年4月1日,《新民周刊》拨通了易军的电话。他的声音是哑的。他说这几天只睡了四五个小时。他说一直在忙。

易军是当年采访张雪的那个记者。他回忆了为什么选择去怀化的过程。他告诉《新民周刊》,昨天专访结束再见到张雪,两人像老朋友一样聊天。

因为当年的视频,他的手机最近被打爆了。邀约采访的媒体一波接着一波。这个说法很形象。

他表示自己和张雪是一类人。他们都不想靠流量生存。原话不是这么说的,但意思是这个意思。

“张雪机车”在过去几个月频繁出现在头条。订单增加了一倍多。生产线只有一条。采访通道早就关闭了。

现在想通过易军去找张雪采访的,基本都被拒绝。他说得很直接。

“你到底行不行”

时间回到2006年2月。

那时候易军还是原湖南卫视《晚间新闻》的记者。有一天,负责接线索的小姑娘给他推了个选题。湖南怀化有个叫张雪的小伙子,会飞车。

张雪那会儿不停地给栏目组打电话。他用各种摩托车专业术语,把一个完全不懂摩托车的接线员说蒙了。什么飞车啊特技啊,听着很厉害的样子。他们就去了。

易军回忆的时候,语气里还带着那种味道。又好气又好笑的味道。

从长沙到怀化几百公里,要翻越雪峰山。易军和摄像老师早晨七点半出发,下午四点半才见到张雪。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车。

结果开拍不到二十分钟,易军就感觉上当了。你看那个视频里面,一个坡都冲不上去,连个坎都飞不过去。

易军当时问了他一句话。后来成了那期片子里的一句经典。他问,到底是摩托车老了,还是你技术没过关。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易军当时就觉得这事成不了。他告诉张雪,回去练练再说。这话在行内人听来,基本就是没戏了。晚上七点半到九点半,他手机一直在震。张雪给他发短信,发彩信,照片一张接一张地传过来。

有两条短信让易军笑了出来。

张雪在一条里写,你们要是不拍了,我就这么回长沙,我会疯的。易军后来才听说,张雪来之前跟车队的朋友把话说满了,跟老婆也打了包票。节目里有个镜头扫到他爱人,穿牛仔裤,站在修理店门口,就那么一闪而过。

(那个画面其实挺普通的。)

但普通画面背后压着的东西,有时候比镜头本身重。张雪那些短信和照片,是一种很直接的证明。证明他不想让这次机会溜走,证明他吹出去的牛,得有个交代。这种压力不是演出来的,它藏在那些连续发送的彩信里,藏在那句“我会疯的”后面。

搞创作的人对这种状态不陌生。你手里攥着一点希望,又清楚它随时会断掉。然后你就开始做点什么,发短信,发照片,用一切笨办法去证明自己还能行。这不是策略,这是本能。

易军是懂的。所以他笑了,不是嘲笑。那是一种认出同类的表情。你在这个行当里待久了,总能看见有人用差不多的姿势,去够一个眼看要够不着的东西。张雪那个穿牛仔裤的爱人,站在店门口,她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被拍进去了。但她站在那儿,就成了整个故事里一个很硬的注脚。

有些承诺是无声的。它不需要对着镜头说。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第二条短信的内容有点不一样。

张雪提到自己是《晚间》节目的忠实粉丝。

她说这个节目一向都在满足别人的愿望。

所以节目组也应该满足她这个粉丝的要求。

这话的逻辑挺直接的。

最后那条短信就更具体了。

她问你们住哪。

又说我知道你们住哪。

我明天早上来堵你们门。

这几句话连在一起读。

那种从诉求到行动的变化非常快。

几乎没留什么缓冲的余地。

粉丝和节目组的关系有时候很微妙。

一方觉得是支持。

另一方可能感到的是压力。

短信里的用词把这种距离感抹掉了。

它把观看行为变成了一种可以兑换的凭证。

再用这个凭证去主张权利。

堵门这个说法尤其生动。

它不是一个比喻。

它就是字面上的那个动作。

把物理上的接近当成解决问题的方法。

沟通在这里失效了。

或者说它换了一种更坚硬的形式。

我们习惯看到的是屏幕上的互动。

是留言和点赞。

但短信把线拉回了现实世界。

带上了地址和时间。

这件事让我想起早些年处理观众来信的部门。

信纸和邮票构成了一个缓慢的循环。

现在一切都加速了。

加速到承诺和兑现之间容不下等待。

《晚间》节目大概收到过很多类似的信息。

大部分可能都沉在了后台。

只有少数几条会因为某种特质被留下来。

成为讨论的材料。

张雪的短信属于后者。

它提供了一种样本。

关于期待如何具体化为要求。

以及要求如何逼近为行动。

整个过程没有铺垫。

就像短信本身一样短。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早上七点半,短信来了。

张雪说他在门口守着。

易军让摄像老师跟拍,他想知道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动机这东西很难说,有时候是能力没跟上,有时候纯粹是表演。他得看看。

片子后来那个开场就是这么来的。宾馆停车场,张雪不知道镜头在,堵了易军四十分钟。表情和语言都没经过设计,那种自然演不出来。

易军那天还有别的安排。麻阳另外两个采访对象等了一上午,电话催得紧。他有点急,就对张雪说,你不是有修理店吗,店在哪儿。顺路的话,去看看。

这话是个测试。修理店是个锚点,能把人钉在现实的地面上。

(我后来想,测试往往是从一个具体的地点开始的。)

跟拍的车子发动了。镜头从车窗望出去,街景向后流。张雪走在前面,或者旁边,我不确定。纪录片没交代这个走位。但那种被跟随的状态是确定的,像某种单向的牵引。

劝说的声音一直在画外。易军的声音,张雪的声音,交错着。内容不重要了,那种节奏本身成了重点。一个坚持要展示,一个坚持要核实,两股力拧在一起。

摄像机的存在被刻意忽略了。这是个技术问题,也是个伦理问题。易军他们处理得挺糙,但糙得真实。那种摇晃的、偶尔失焦的画面,比什么稳定器都更有说服力。

修理店最后出现了吗。我记不清了。可能出现了,可能没有。这个细节的模糊性反而让整件事更牢固。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记忆总是丢掉一些砖块,但墙还在那儿。

跟拍持续了多久,片子剪掉了多少,这些都不知道。观众看到的是被压缩的时间,和被筛选的对话。真实发生的比这个多,也多不到哪儿去。大部分对话是重复的,是车轱辘话。真正的信息往往藏在第三遍或者第四遍的重复里,藏在语气突然塌下去的那个瞬间。

易军后来在某个访谈里提过一句,他说跟拍最累的不是身体,是判断。你得在移动中做判断,在对方的话语缝隙里做判断。这个判断没有撤销键。

停车场那四十分钟,就是判断的开始。张雪的表情,他堵车的角度,他说话的频率,都是数据。易军在处理这些数据,用他过去处理类似事件的经验公式。但每个公式都有误差。

误差允许范围内,跟拍继续。误差太大,镜头就关了。

那天早上的误差是多少,没人知道。只有那台摄像机知道,但它不会说话。它只是记录,然后被剪辑,然后被我们看到。我们看到的,是误差被修正后的结果。

但修正本身也是一种真实。你说对吧。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易军被张雪领进他的修理店。

店面很小。前面修车,后面住人。二楼是拿几块床板搭的阁楼。消防隐患这种东西,看一眼就知道。

张雪从口袋里拿出三百块钱。全部的钱。

易军站在阁楼里看这个年轻人。心里动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难说清。

但他还是觉得难办。另外两个人还在等他去采访。他跟张雪说回头再来拍。张雪怕他们走了就不回来。车开出去,张雪骑摩托车跟在后面。

出了城区,到加油站。后来故事里说的八块钱的油,就是这里。

易军回忆那个场景。张雪说加十块。油枪开了,加到八块的时候他就喊停。然后骑走了。

从麻阳回怀化,他身上一分钱都没剩下。晚上正好有人来修个配件。挣了二十块。晚饭解决了。

这些事易军是后来才知道的。

车继续往麻阳开。路很陡,弯道一个接一个。易军和司机开始轮流劝张雪回去。

他们说你别跟了。万一追尾,或者你骑摩托车耍什么动作出了事,我们负不起责。别新闻没做完,先搭上一条命。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张雪那句话后来在当地传开了。

他说我给你带路要得好噻,我又不收你钱。

雨是后来开始下的。

再往上走就变成了小冰雹,砸在脸上有刺痛感,衣服湿透之后风一吹,那种冷是往骨头里钻的。易军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张雪骑车的姿势有点变形了。易军觉得这个场面让人坐不住。

他说你别弄得大家都下不了台。

这话听着像劝,其实里头有点火气。但张雪没停。他来回骑了一个多小时,腿麻不麻只有他自己知道。后来他把头歪到一边,那个动作不太像是累了,更像是在躲风。

离麻阳还有十来公里的时候,易军让司机停车。

他给张雪打了热水,找了间柴房烤衣服,点菜时特意嘱咐煮姜汤。这些动作是连贯的,没有犹豫。烤火的时候柴火噼啪响,张雪开始说他的事。易军后来回忆那个场景,他说从那一刻起他做了决定。

剩下两个题材他不拍了。

他只拍张雪。

雨中沙洲,终于飞了起来

易军下午花了两个多小时去解释。他得跟另外两个采访对象说清楚,还得取得谅解。怀化日报和麻阳电视台的记者那边,他承诺片子拍好寄过来,他负责在湖南卫视播,稿费他来解决。光这些沟通就占掉了整个下午。时间在这里是有重量的。易军把那些原本计划好的拍摄单元一个个拆掉,像拆除某种结构。他选择把所有的镜头对准一个人。这个决定背后没有浪漫化的想象,只有烤火时张雪说话的语气,和湿衣服在火边蒸腾出的水汽。那些水汽升起来,然后消失在柴房的昏暗光线里。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他们最后停在一片河滩上。

那是张雪老家附近的沙洲。他小时候就在这地方打滚。车在沙地上扬起尘土,人站在旁边看。第一次动作太快,摄像机没跟上。第二次他直接从易军眼前冲过去,车轮离地有那么一瞬间。

易军后来回忆说,自己当时心跳快停了。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糟糕的画面。张雪反而过来拍他肩膀,说没事,你看我带了药。这话不知道是安慰谁。

天完全黑下来之后气温掉得厉害。张雪衣服还是湿的,就两件单衣,站在风里抖。他说了那句后来放进片子的话。关于梦想和勇敢什么的。很多采访最后都会落到这种句子上,像某种固定程序。

但易军说那次不一样。他说那一刻他闻到了所谓的人味。不是记者平时写稿用的那种描述,是直接摆在面前的东西。硬邦邦的,带着河边的土腥气。

我与张雪的重逢

傍晚的时候易军问他还想去哪。张雪说去看奶奶。他们在村口小卖部停下,那是个三岔路口。张雪掏钱买了东西,花了二百六。

易军后来才知道,那三百块几乎是这个人全部的钱。我猜他付钱的时候应该没犹豫,那种动作是习惯性的。

张雪老婆提过一件事。说他有点收入就先买米。家里米缸永远是满的。菜可以凑合,野菜也行,菜市场收摊后的边角料也行。但有米就不慌。这话听起来像某种生存算法。底层代码里写死的一条指令。

沙洲上的车轮印,小卖部的塑料袋,米缸里的陈米。这些东西拼不出什么励志故事。它们就是一些碎片。但有时候碎片比完整的镜子更亮。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易军跟着张雪去看她奶奶。

他们进了一间房子。

房子是亲戚的,不是张雪的。

张雪自己没房子,住草棚。

那个草棚后来也没了。

易军站在厅里,抬头看房顶。

房顶上有洞,不止一个,好几个。

他当时脑子空了一下。

然后就是一个念头,非常具体,必须立刻回台里,把片子弄出来。

不是拍张雪怎么开车。

是拍这个人。

节目播了。

张雪守着电视看完。

看完了哭。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张雪接到一个车队的电话。

他把店和配件全卖了,凑出六万块钱去练车。练了两年,钱花光了,没练成。后来他去浙江一家摩托车厂打工,一边打工一边学技术。

很多年过去了,张雪一直在找易军。他想找到这个人,也想找到当年那个片子。但《晚间新闻》这个栏目在2009年撤销了。那时候的联系方式都是固定电话,没有QQ,也没有微信。他们失联了十七年。

时间来到2023年5月10日。易军接到一个从新疆打来的电话,是他记者朋友打来的。朋友说,哥,有个人找了你很多年。张雪,就是当年你在《晚间新闻》给他拍片子的那个张雪。易军在电脑里找到了那个片子的原片。他一直存着。把片子发过去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恍惚。他说这像电视剧里的情节。

三天后,那期片子的视频开始在全网大规模出现。易军接到很多朋友和同事的电话。他们说,我们看到你了,二十年前的那个片子,又火了。

他们本来约在2023年10月于长沙见面,后来推迟了。直到2025年12月,小年夜,张雪给易军打电话。张雪问,易老师,你来吗。春运,买不到票。易军买了一张八百多块钱的头等座高铁票,从长沙赶到麻阳。

他老婆问他,有必要吗。二十多年都过去了,还差这一天。易军说,你不懂。

专访20年前采访张雪的记者易军:拍摄20分钟,我感到“被蒙蔽”了-有驾

2026年4月1日。距离在葡萄牙波尔蒂芒赛道夺冠,刚过去几天。距离那个麻阳少年在雨里骑着破摩托车追出去一百公里,已经二十年了。易军讲过一句话,他说现在我们看到的张雪,是成功以后的张雪。你没见过他最早最狼狈最挣扎的样子,你就搞不懂这个人。

部分资料来源:人民日报、大象新闻、九派新闻

0

全部评论 (0)

暂无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