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在事故刚传开时,第一反应是指责现场保安不敢上前救人,把整场险情的责任全推到几个普通安保人员身上,这其实是完全错怪了他们。
国内正规场地赛事的救援体系从来就不是靠日常巡逻的普通保安撑起来的,China GT这类国家级超级跑车赛事,负责赛道应急处置的核心力量,是经过系统专项训练的马修,也就是赛道专职救援干事。
这些人员和负责出入口核验、外围秩序维护的普通保安完全是两个岗位,普通保安既没有配备专业防火服、耐高温头盔和破拆工具,也没有接受过赛车起火场景下的处置训练,贸然冲进爆燃的座舱区域,不仅救不出被困车手,自身也会瞬间陷入致命危险,这本身就是赛事安全规范里明确禁止的行为。
早在本次上海站开赛前的官方宣传物料里,就放出过马修团队的专项训练片段,画面里的人员反复演练过明火压制、座舱破拆、被困人员转移等全套流程,动作标准配合默契,当时不少观赛的车迷都留下了“这支救援队伍足够专业”的印象,赛前几乎没有人会怀疑这套运行多年的体系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9月5日下午的上海站GT3组别正赛进行到第7圈,此前33号宝马赛车与37号法拉利赛车在14号弯前的高速区域缠斗,两车先后冲出正常行车线滑向发卡弯缓冲区,后方正常行驶的91号法拉利赛车来不及避让,被失控车辆直接撞向车身侧面油箱位置,撞击发生后不到两秒,91号赛车车身迅速燃起明火,火势顺着座舱边缘快速蔓延,车手奥利弗·米尔罗伊直接被困在了变形的座舱里。
奥利弗·米尔罗伊是FIST车队的签约车手,有着多年GT赛事参赛经验,当时撞击的冲击力直接让他失去了对撞车前30秒到事发后整整一小时的全部记忆,五根肋骨当场骨折,锁骨、手部多处手指骨折还伴随肺挫伤,完全没有自主脱困的行动能力。
赛事裁判组随即出示红旗暂停比赛,可就在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到起火点时,本该第一时间抵达现场的专职马修救援力量却迟迟没有出现在最靠近座舱的核心处置区域。正在后方赛道正常行驶的魅影车队79号车手洛克·哈托格看到前方浓烟后,直接将自己的保时捷赛车停靠在安全区域,解开安全带下车冲向起火车辆。
洛克·哈托格是有着多年国际赛事参赛经历的荷兰车手,常年在各类场地赛事中奔波,对赛道起火的风险有着远超普通爱好者的认知。他先后从驾驶侧和副驾驶侧尝试靠近被困的米尔罗伊,在明火持续向外窜出的状态下,他转头向站在安全距离外的赛道工作人员索要灭火器,接过递来的器材压制座舱周边火势,徒手掰开已经变形的赛车安全舱部件,将已经失去部分行动能力的米尔罗伊从燃烧的车体内转移到安全区域。
从他离开自己的赛车到完成全部救援动作,现场记录的时间仅为49秒,整个过程里他没有任何专业防火装备保护,完全依靠车手的赛场经验判断火势蔓延速度。
这段由他车载摄像机完整记录下的49秒视频传开后,舆论的第一反应是惊叹于车手之间的互助情谊,不少人下意识把现场迟迟不动的工作人员当成了普通保安,指责他们贪生怕死不敢上前。
但随着更多现场细节流出,大家才慢慢意识到,站在警戒线外不敢靠前、甚至连灭火器都打不开的,正是本该承担核心救援职责的专职马修人员。有参赛车手事后透露,事故发生后现场部分救援人员曾因畏惧火势放下灭火器撤离,救护车在事故发生15分钟后才抵达现场,本该第一时间冲上去的专业力量,在最关键的几十秒里集体缺位,最后把救命的窗口完全交给了一名路过的同场车手。
米尔罗伊所属的FIST车队当晚发布声明,直接指出赛事直播过程中曾错误播报米尔罗伊自行离开赛车,完全无视现场车手自发施救的事实,随即宣布即日起退出所有后续China GT系列赛事,直到组委会完成完整、独立、公开的第三方调查并向公众给出正式答复。
随后驾驶33号赛车的车手杨百杰也通过社交平台透露,赛后赛事仲裁第一时间传唤涉事车手时,全程没有询问受伤车手的身体状况,反而试图将事故责任推给车手,以此减轻赛事方的舆论压力,他随后也宣布永久退出China GT赛事,以个人方式抗议赛事方对车手生命安全的漠视。
9月6日,China GT组委会就本次上海站事故发布公开致歉说明,确认赛事现场发生碰撞起火事故并造成车手受伤,就事件造成的冲击和不良影响向公众及受伤车手表达歉意。
组委会在说明中提到,初步核查显示本次赛事的基础配置符合国家级赛事的办赛要求,但在细致管理层面仍有明显不足,后续将全面复盘赛事组织、安全保障、应急救援及医疗配套全流程环节,制定完整整改方案。
这份声明出来后,此前把所有不满都发泄在普通保安身上的声音慢慢平息,越来越多业内人士开始重新审视整个事件的核心矛盾:大家此前印象里训练有素、配置齐全的马修救援体系,为什么在最该发挥作用的几十秒里集体失能?
对比2020年F1巴林站格罗斯让撞车起火事故的公开记录,当时赛事救援力量从事故发生到完成车手救出的总耗时仅为28秒,整个过程有完整的标准化救援流程和专业防火装备支撑,每一名现场干事的站位、动作、职责都有明确的赛前演练要求。
而本次China GT上海站事故中,专业救援力量的响应速度远低于国际通行的安全标准,此前宣传片段里展示的专业训练内容,并没有转化为事故现场的实际处置能力。大家此前错怪保安,本质上是把“现场工作人员”和“持证专职救援人员”的身份混为一谈,赛事方此前只对外展示了救援体系的“配置合格”,却没有向公众说明这套体系在日常管理、临场调度、人员实操能力上的短板,最终让最没有处置责任的普通安保人员,替本该站在火线前的专职救援力量背了舆论的锅。
热度慢慢降下来之后,国内赛车圈的从业者开始重新审视这件事的本质:一场国家级赛事的安全底线,从来不是靠某一位车手的见义勇为来守住的。大家此前对China GT救援体系的信任,来自于公开的训练片段、符合标准的硬件配置,这些看得见的东西很容易让所有人默认整套体系的运行不会出问题,却忽略了日常管理里的松懈、临场调度的混乱,足以把所有纸面合格的配置变成摆设。
截至9月7日,组委会尚未对外公布本次事故的完整救援时间线、现场人员处置细节及最终事故调查结论,此前涉事车队和车手提出的多项核心质疑仍未得到官方正面回应。对于国内超级跑车赛事体系来说,此次事故所暴露的并不是一个环节的疏忽,从现场人员的应急处置能力、灭火器的操作熟练程度,到赛后仲裁的责任划分逻辑,整套安全运行体系的短板已经直接触及到车手生命安全的底线。
这份迟来的完整调查结果,不仅关系到涉事车手和车队的合法权益,也直接决定着这项国家级超级跑车赛事未来能否重新建立起车手群体最基础的安全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