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妈拿我工资卡给表弟买跑车,我停掉每月三万转账后第5天,她举着亲子鉴定堵在我公司前台

亲妈拿我工资卡给表弟买跑车,我停掉每月三万转账后第5天,她举着亲子鉴定堵在我公司前台-有驾

第1章

周五下午三点,我正在会议室里给产品部门开会,手机震了。

我没接。

它又震。

连着震了七次。

我扫了一眼屏幕,是我妈。我没接,因为我知道她要说什么——每个月十五号,我的工资到账,她的电话就准时来。比银行短信还准时。

屏幕上的消息预览一行行弹出来:

“这个月怎么还没转账?”

“你是不是忘了?”

“赶紧的,你弟那边急着用钱。”

“陈远,你看到没有?”

“你回个话!”

“你是不是故意的?”

“你翅膀硬了是吧?”

我把手机翻了过去,扣在桌上,继续讲下季度的产品规划。坐在对面的产品总监老周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会开到四点半,我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前台的莉莉小跑着过来,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陈总,那个……您母亲来了,在楼下大厅。”

“让她上来吧。”我揉了揉眉心。

“她不上来。”莉莉咽了下口水,“她说……她说让您下去,有话当着大家的面说。”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还是坐了电梯下去。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我看到了一楼大厅里围了一圈人。有我们公司的员工,有楼下咖啡店的店员,还有几个送外卖的小哥停在门口往里面张望。

人群的中心,站着我妈。

她穿着一件花哨的玫红色外套,头发烫着细密的小卷,手里举着一张纸,举得很高,像是举着一面旗。

看到我从电梯里出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母亲看到儿子的亮,是猎人看到猎物的亮。

“陈远!”她的声音又尖又响,整个大厅都听得一清二楚,“你来得正好!我问你,这个月的钱呢?”

周围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站在原地没动。三十二年了,我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从小到大,我妈最擅长的就是把任何场合变成她的舞台,而我永远是那个被推到舞台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审判的角色。

“妈,有事回家说。”我压低了声音。

“回家说?回家你就知道躲!”她把手里那张纸晃得哗哗响,“你看看,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表弟的车都定了,首付就差这三万块,你这边一断,人家4S店那边怎么交代?定金都要打水漂了!”

我深吸一口气:“所以呢?”

“所以?”她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调,“所以你赶紧把钱转过来啊!不光这个月的,下个月的也得提前给了,你弟那边——”

“妈,”我打断她,“我上个月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从本月开始,那笔每月三万的转账,停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我妈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笑,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她把手里那张纸翻了个面,举到我的眼前,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

“你再说一遍?”

我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张亲子鉴定报告。

纸张很新,边角锋利,像是刚从打印店取出来的一样。我看到了最下方的鉴定结论,黑色的字,印在白纸上,清清楚楚。

“依据DNA检测结果,被检样本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愣了大概三秒钟。

说不上来那三秒里我是什么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我只是盯着那行字,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看清楚了吗?”我妈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感,“你不是我亲生的。二十八年,我养了你二十八年,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翻脸不认人了?”

周围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掏出手机。

有人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被卷进什么不得了的麻烦里。

我抬起头,看着我面前这个女人。二十八年来我叫她“妈”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泪,没有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纠结和不舍。她有的只是一种赤裸裸的、几乎是快乐的东西。

她等这一天,是不是已经等了很久了?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她把亲子鉴定收了回去,揣进包里,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彩排,“要么,把钱补上,以后每个月照常转,今天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你继续当你的陈家人。”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要么,我就把这张纸贴满整栋楼,让你们公司上上下下都知道,你们的陈总,是个连亲妈都不要的白眼狼。”

她说完这话,抱起双臂,看着我。

那个姿态,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从我五岁那年打碎一个碗开始,从她那时候起就是这个姿势——等着我认错,等着我服软,等着我跪下来说“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小时候每一次我都照做了。因为我怕。怕她不给我饭吃,怕她把我关在阳台上,怕她说“你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我今年三十二岁,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基层销售做到产品线副总,靠的是自己的命和本事。我在这个城市没有亲人,没有退路,没有任何人会在半夜接到我电话后二话不说赶过来。

我早就不怕被抛弃了。

因为我从来就没有真正被拥有过。

“说完了?”我看着我妈。

“说完了。”她下巴抬得高高的。

“那行,”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着那些看热闹的同事和外卖小哥的面,点开通讯录,找到她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这二十八年的情分,从这一刻起,两清了。”

她的脸色变了:“你敢!”

“我不光敢,”我笑了一下,“我还要看看,没了我这三万块,表弟那辆跑车的尾款,谁来付。”

我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确认删除联系人‘妈’?”

我点了确认。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敢这么做。在她的剧本里,我应该像以前每一次一样,低下头,认错,乖乖把钱转过去。

但她只愣了不到三秒,就重新挺直了腰板,从鼻子里冷哼一声,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来,用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眼神看着我。

“陈远,你会后悔的。”

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

我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空。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周正在门口等我。他递给我一杯咖啡,什么都没问。跟了我六年,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会开完了?”我接过咖啡,坐到椅子上。

“开完了。”老周在我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陈总,刚才楼下……没事吧?”

“没事。”我喝了口咖啡,苦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上个月我停掉了那笔每月三万的自动转账,卡里的余额一下子多了起来。我看着那串数字,想起来很多事情。

想起来十五岁那年,我考了全班第一,拿着成绩单回家,我妈看了一眼,随手丢在茶几上,转头就去厨房给表弟热牛奶。

想起来十八岁那年高考,我一个人骑车去考场,考完出来看到别的家长捧着花等在门口,我一个人顶着大太阳走回家,家里的空调开着,表弟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想起来大学毕业那年,我找到第一份工作,月薪五千,我妈说“以后每个月给我转两千,我养你这么大不容易”。那时候表弟刚上大学,学费一年三万。

想起来六年前入职这家公司,月薪涨到一万五的时候,她的要求变成了每月六千。表弟考了驾照,要买车。

三年前我升到产品总监,月薪三万。她的要求变成了一万。表弟要买房。

一年前我升了副总,月薪五万。她每个月找我要三万。表弟要结婚。

我从来没有拒绝过。

因为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妈妈。再偏心,再过分,她也是我的妈妈。我不能不管她。

可是今天那张亲子鉴定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要的从来不是儿子。

她要的是一张长期饭票。

而今天,这张饭票当着全公司的面,把筷子放下了。

我在办公室里坐到晚上九点,把下周要上的新产品方案全部过了一遍,又给研发部发了三封邮件,然后在工位上把冷掉的咖啡喝完,起身回家。

开车经过小区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保安亭旁边站着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我妈。

她站在那里,身边还站着一个人——我表弟,周明辉。

两个人看到我的车,像两尊雕塑一样杵在那里不动。周明辉嘴里叼着一根烟,烟雾在路灯下缭绕着往上飘。他穿着一件黑色的机车皮衣,头发染成了浅棕色,看起来像某个选秀节目里被淘汰的练习生。

我把车停进地库,从电梯上到自己那层。刚出电梯,就听到楼道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急促又尖锐。

我掏出钥匙开门,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远!”

是我妈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把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死死地按住了门把手。

“你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删我电话,你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她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脖子上,“我告诉你,没那么容易。”

我转过身。

楼道里的感应灯刚好灭了,只剩下消防指示灯暗绿色的光打在她脸上。她的五官在那种光线下显得格外扭曲,像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周明辉从她身后走出来,吐了一口烟,冲我咧嘴一笑:“哥,别这样嘛,一家人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谁跟你一家人?”我看着他。

他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阴沉起来。

“行,你有种。”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那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我妈说了,那辆保时捷718我已经定了,首付二十八万,你给我出。就当是你这些年在陈家白吃白住的补偿。”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白吃白住。

十五岁那年暑假,我在餐馆端了两个月的盘子,赚了两千块钱,交给我妈,她说“不错,够你弟买个新手机了”。

十八岁那年高考后的暑假,我在工地上搬砖,晒脱了两层皮,赚了五千块,她说“正好,你弟要去夏令营,钱还不够”。

大学四年,我靠着奖学金和助学贷款读下来的,每个月还得挤出五百块往家里寄。我妈说表弟在学校谈恋爱了,需要钱。

毕业之后的每一份工资,她都要拿走一大半。

现在他说我在白吃白住。

“你笑什么?”周明辉往前逼了一步,他的个子比我高半头,低下头看着我,眼睛里带着那种被惯坏了的孩子特有的凶狠,“我告诉你陈远,你最好识相点。你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当初首付可是我——”

“是你什么?”我平静地看着他。

他噎了一下。

这套房子的首付是我自己攒的。每一分钱都是。跟陈家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你别给脸不要脸。”周明辉咬着牙。

我妈在旁边抱着手臂站着,看着这一幕,脸上是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她喜欢这样。她从小就喜欢看表弟欺负我,小时候是抢我的玩具,长大了是抢我的钱,抢我的人生。

她从来不拦着。

有时候我甚至觉得,是她一手教出来的。

“说完了?”我靠在门框上,看着面前这两个人,“说完了就走吧。该说的话我今天在公司已经说清楚了。”

“你——”我妈的脸涨得通红。

“对了,”我打断她,把门推开,迈进去一只脚,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得连我自己都意外,“那张亲子鉴定,你明天要是真敢贴到公司来,我也不拦着。正好让全公司都知道,我陈远能走到今天,跟陈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门在我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我妈尖利的叫声:“陈远!你给我等着!我要让你后悔一辈子!”

我没有回答。

锁好门,换了鞋,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周发来的消息:“陈总,明天要不要我去公司门口盯着?怕她真来闹。”

我回了一条:“不用,让她来。”

放下手机,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体检的时候,我的血型报告单上写着:AB型。

我爸是O型血,我妈是B型。

O型和B型,生不出AB型的孩子。

初二生物课上老师讲过这个,我当时在心里算过一遍,然后告诉自己——肯定是记错了,或者爸妈的血型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想过这件事。

直到今天。

亲子鉴定报告上的那行字又浮现在我眼前。不是亲生的。二十八年来一直不是。可她养了我二十八年,就为了养大一个提款机。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老周,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先生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汇恒律师事务所的赵启明律师。您的生母沈如云女士于上月因病去世,根据她的遗嘱,有一份遗产需要您本人前来办理继承手续。请您方便时与我联系。地址:国贸大厦A座38层,汇恒律师事务所。”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整整五分钟。

沈如云。

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第2章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一整夜。

不是夸张,是真的看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被我按亮,来来回回几十次。我坐在沙发上,窗外从天黑到天亮,楼下的便利店换了三次招牌灯的颜色,我一次都没有挪过位置。

沈如云。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我脑子里的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海啸。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从小到大,我妈——不对,陈家的那个女人——从来没有提起过。我认识的所有亲戚里,没有姓沈的。我翻遍了自己三十二年的记忆,这个名字像是从另一个平行世界里凭空掉下来的。

可那条短信里写着:您的生母。

生母。

我亲妈。

这个称呼对我来说陌生得像是一门外语。

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去洗手间,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脸。熬夜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我不像陈家的任何一个人。

我爸是圆脸,我妈是方脸,表弟周明辉遗传了我妈的方下巴。可我呢?我的脸型偏长,眉骨很高,鼻梁也比他们所有人都挺。小时候亲戚开玩笑说我是捡来的,我妈每次都笑着骂回去,说“捡来的能养这么白?”

原来不是玩笑。

我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衣服,给老周发了条消息说上午不去公司。然后我坐在床边,把那串律师的电话号码输了又删,删了又输。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好几次,就是按不下去。

我不是怕。

我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三十多年来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陈家的儿子,虽然这个家给我带来的回忆没有多少是好的,但至少它是确定的。我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哪怕那个“哪里”是每月从工资卡里划走三万的深渊。

现在有人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那我到底是谁?

上午九点,我终于拨出了那个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

“您好,汇恒律师事务所。”一个沉稳的男声。

“我是陈远,”我的声音有点哑,“我收到了你们的短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那个声音变得郑重起来:“陈先生,感谢您联系我。沈如云女士的遗嘱事宜比较紧急,您看今天方便来一趟我们事务所吗?有些事情需要当面跟您说明。”

“今天?”

“最好是今天。”

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二十分钟后站在了国贸大厦A座的楼下。

国贸大厦是这个城市最贵的写字楼,没有之一。38层,汇恒律师事务所——整层都是他们的。我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每跳一下心跳就快一拍。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样子,西装笔挺,头发也梳得整齐,看起来像个体面人。可我的手心全是汗。

前台接待的小姑娘把我领进了一间会议室。落地窗,能看到大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会议室里坐着两个人,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西装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另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尺子。

“陈先生,请坐。”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我是赵启明,给您发短信的就是我。这位是沈女士生前的私人律师,周庭芳周老。”

中山装老人冲我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我有点不自在。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既震惊又欣慰的东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赵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这是沈如云女士的遗嘱。沈女士于上月十五号因胰腺癌在京华医院去世,享年五十四岁。她生前是云起集团的创始人和实际控制人。”

云起集团。

我听过这个名字。国内最大的电商平台之一,市值千亿,去年刚在港交所二次上市。财经新闻里隔三差五就会提到,创始人沈如云白手起家的故事被写进了商学院教材,女首富的称号连年霸榜。

她是我的……

我说不出那个词。

“陈先生,”赵启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但目光一直在我脸上打转,“根据沈女士的遗嘱,您是她在世唯一的法定继承人。她名下的云起集团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遍布全国的不动产、海外资产以及信托基金,全部由您继承。”

他顿了一下。

“总估值,初步测算大约是三千亿人民币。”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我看着面前那份文件,白纸黑字,右下角盖着公证处的红色印章。赵启明翻到最后一页,指给我看签名栏——沈如云,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完成的。签名的日期是她去世前三天。

三天前。她在临死之前还在改遗嘱。她在临死之前想到了我。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为什么她……她当初为什么不要我?”

赵启明看了周庭芳一眼。

周庭芳缓缓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苍老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陈先生,你出生那年是二十八年前。那一年沈女士刚满二十六岁,辞掉了体制内的工作,一个人南下创业。她租了一间地下室做仓库,白天骑三轮车去批发市场拿货,晚上在论坛上发帖子卖东西,一个订单赚五块钱。”

他转过身,看着我。

“她不是不要你。”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在陈家?”

周庭芳沉默了几秒,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蹲在一间堆满纸箱的房间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她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黑眼圈浓得像是被人打过。但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下巴搁在婴儿的额头上,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那个婴儿是我。

我看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三个月大的时候,沈女士的生意刚刚有了一点起色。她租了正式的办公室,雇了两个员工,觉得终于能给你一个安稳的环境了。”周庭芳的声音沉了下去,“可就在那段时间,她惹上了一些麻烦。”

“什么麻烦?”

“竞争对手。当年电商行业野蛮生长,抢地盘的手段比现在脏得多。有人盯上了她的货源渠道,想低价吞掉她的公司。她不肯卖,对方就用了下作手段。”

周庭芳的拳头攥了起来,指节发白。

“他们找人跟踪她,砸过她的仓库,烧过她的货。有一次她骑着三轮车去送货,被人从后面一棍子打在后脑勺上,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出院之后她的第一件事不是报警——那时候报警也没用,对方手眼通天——她的第一件事是把你送到了你姨母家。”

“我姨母?”

“陈美兰。”周庭芳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二十八年的愤怒,“你现在的养母,陈美兰,是沈女士同父异母的姐姐。”

我愣住了。

陈美兰是我妈——不,是陈家那个女人的名字。我用了二十八年的姓,不是我爸的,是她的。她姓陈,所以我姓陈。

她是沈如云的姐姐。

“亲姐姐?”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同父异母,”周庭芳点了点头,“沈女士的母亲是她父亲的第二任妻子。陈美兰比她大五岁,从小关系就不好。但你出生那年,沈女士走投无路,觉得姐姐毕竟是一家人,总不会害自己的孩子。”

他苦笑了一下。

“她错了。”

赵启明接过话头,语气更加沉稳,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根据我们后来的调查,当年袭击沈女士的那拨人,就是陈美兰的丈夫——也就是你现在叫父亲的那个人——暗中联系的。他们夫妻俩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沈女士的生意,想用这种手段逼她把公司交出来。”

“沈女士把你送到陈家之后,陈美兰提出了一个条件:孩子可以留下,但她必须放弃争夺孩子抚养权的权利,并且从那以后不许再联系你。”

“沈女士不同意。”

“于是陈美兰就把你的户口直接落在了陈家,给你改了姓,对外宣称你是她亲生的。那个年代户籍管理没有那么严格,她用了三个月时间,就把一切手续都办完了。”

我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沈女士找过你很多次。你三岁那年她带着人去陈家要孩子,被陈美兰的丈夫带人堵在门口打了一顿。你五岁那年她去幼儿园门口等你,陈美兰报了警,说她骚扰未成年儿童。你七岁那年她找到学校,你的班主任说孩子妈妈打过招呼,不让任何陌生人接近你。”

“后来她就不找了。”周庭芳的声音低了下来,“不是不想找。是不敢找了。她怕每一次尝试,都会让陈美兰对你更差。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去打扰,至少你还能在那个家里安稳长大。”

“安稳?”我忽然笑了出来,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你知道我在那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周庭芳和赵启明都没有说话。

“五岁那年她把我关在阳台上冻了一整夜,因为我没看好表弟,他从沙发上摔下来磕破了嘴唇。七岁那年过年,表弟有三套新衣服,我穿的是他不要的旧棉袄,袖子短了一截,手腕冻得生冻疮。十二岁那年我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她自己在家敷面膜看电视,是我自己爬下床走到社区医院挂的水。医生说我再晚来半小时,脑子就烧坏了。”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十五岁那年我想考市里的重点高中,她说没钱供,让我去读免费的职校。我自己去教育局查了政策,申请了贫困生补助,自己填了志愿,自己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考试。考上之后她骂了我一个暑假,说我不懂事,抢了表弟的名额——她本来想用那笔补助金给表弟交私立学校的学费。”

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年我每个月给她转三万块,不是因为我欠她的。是因为我一直以为她是我的亲妈。我以为亲情就应该是这样的,再苦再累,也得忍着、受着,因为她是生我养我的人。”

“可现在看来。”

我看着桌上那张泛黄的照片,照片里的年轻女人笑得那么开心,怀里的婴儿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镜头。

“她养了我二十八年,每一顿饭、每一件衣服、每一分钱,都不是出于爱。是在待价而沽。”

周庭芳缓缓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用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瘦,力气也不大,但那个动作让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陈先生,沈女士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他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看得出来被人翻过无数次。

“她每年都会派人去拍你的照片,从你七岁开始,一年一张,直到去年。这里面,是她攒了二十一年的照片。”

我没有接那个信封。

我不敢接。

我怕一打开,这二十八年来所有被压抑的东西都会涌出来,把我整个人冲垮。三十二年了,我早就习惯了做一个没有来处的人,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下去,习惯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现在有人告诉我,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有一个人,一直在看着我长大。

一年一张照片。

二十一年。

她看着我从七岁的瘦小孩变成现在的模样,看着我被那个所谓的“家”一点点磨掉棱角,看着我在泥潭里挣扎,却始终没有伸手。

因为她不敢。

她怕一伸手,我就连那个泥潭都待不住了。

“她走之前留了一句话给您。”赵启明合上遗嘱文件,郑重地看着我,“她说,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把磨损的边角染成了金色。

我伸手拿起了那个信封。

没有打开。只是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赵律师,”我抬起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继承手续需要多长时间?”

“所有材料我们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您今天签字,最快一周内可以完成股权变更。不过……”

他犹豫了一下。

“有一件事,沈女士临终前特别交代过。”

“什么事?”

周庭芳接过话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沈女士说,陈美兰——也就是你现在的养母——她的儿子周明辉,三年前以‘沈如云外甥’的名义,通过伪造亲属关系证明的方式,从云起集团的子公司套走了一笔六百万的款项。”

我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你说什么?”

“六百万,”周庭芳一字一顿,“以创业借款的名义拿走的,至今未还。当时沈女士已经病重,公司的日常管理交给了职业经理人团队,这件事被压了下来。但沈女士在清查账目时发现了这笔钱,并且留下了完整的证据链。”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银行流水、转账记录、周明辉签字的借款协议,以及陈美兰作为担保人亲笔签名的担保函。沈女士的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这笔钱,必须追回。”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黑色U盘,忽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陈美兰对表弟那么好,好到不惜榨干我来养他。为什么她昨天会出现在我公司楼下,拿着亲子鉴定威胁我。为什么周明辉一个无业游民,有底气去定一台保时捷718。

原来如此。

她们母子俩不光是在吸我的血。

她们早就在吸另一个女人的血。

而那个女人,被他们害得失去了一切,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自己的儿子。

我伸手拿起那个U盘,攥在掌心里,冰凉的金属硌得手心生疼。

“赵律师,”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继承手续我签。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追回那六百万的事,我要自己来。”

赵启明和周庭芳对视了一眼,周庭芳微微点了点头。

“可以。沈女士的遗嘱里明确写了,一切由您决定。”

我低下头,最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照片。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妈,”我在心里说,这个称呼第一次落在了一个具体的人身上,沉甸甸的,“你等了我二十八年,剩下的,交给我。”

我拿起笔,在继承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陈远。

这个跟了陈家二十八年的名字,从今天起,有了完全不同的含义。

走出国贸大厦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是老周打来的。

“陈总,您赶紧回来一趟。”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种不寻常的紧张,“您母亲——不是,那个陈美兰,她带了一帮人在公司门口拉横幅,保安拦不住。她还叫了记者。”

第3章

我没有急着回公司。

站在国贸大厦楼下,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和黑色U盘,把它们一起放进了西装内侧的口袋里。那个位置贴着胸口,信封的边角硌在肋骨上,有点疼,但这种疼让我清醒。

手机又响了,还是老周。

“陈总,记者已经到了,有两家,都是本地生活类的自媒体。横幅上写的是——我念给您听啊——‘上市公司副总陈远忘恩负义,赡养费断缴逼死养母’。”

老周念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陈总,这事儿闹大了对您影响不好,要不要我让保安强制清场?”

“不用。”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让她闹。闹得越大越好。”

“啊?”

“老周,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让前台莉莉把大厅的监控全部打开,角度调好,声音录清楚。第二,让法务部把公司门口公共区域的录像也保存好,一刻都不能少。”

老周是聪明人,跟了我六年,他立刻就明白了:“您要留证据?”

“对。”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她不是叫了记者吗?正好,省得我自己去找了。”

我挂了电话,点开手机银行,翻出过去六年的转账记录。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每月十五号,三万整,从未间断。收款账户是陈美兰的银行卡,开户行是城东支行。六年前我月薪一万五的时候,转的是六千;三年前升总监之后转的是一万;最近这一年升了副总,涨到了三万。

六年下来,总额将近一百五十万。

这还只是转账记录上的数字。现金、红包、逢年过节的“孝敬”、表弟结婚时的“份子钱”、买车时的“赞助费”,那些没有记录的,至少还要再加三成。

我截了图,每一年的都截了,整整齐齐地存进一个文件夹。

然后我打开手机的通讯录,翻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名字——方铭。

方铭是我大学同学,新闻系的,毕业后去了一家财经媒体,干了八年,去年刚跳到国内最大的商业调查平台当主编。他做记者的时候就以“手黑”著称,挖过的黑料能养活半个公关行业。当年他采访某上市公司财务造假,对方开出八百万的价码让他撤稿,他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拍,说了句让整个圈子都记住的话:“八百万够你请多少律师?够你坐多少年牢?”

我拨了电话。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我操,陈远?你他妈还记得有我这个同学?”

“方铭,帮我查一个人。”

“谁?”

“周明辉,二十四岁,本市户口,无业。帮我挖他所有的东西——信用卡账单、网贷记录、消费流水、社交账号、开房记录,只要是能查到的,我全要。”

方铭那边安静了一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而是切回到了职业模式:“这是私人恩怨还是?”

“私人恩怨,但他欠我母亲六百万。”

“你母亲?”

“我亲妈。”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比我想象中更稳,“沈如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过了好几秒,方铭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着的激动:“云起集团的沈如云?你亲妈?你他妈——你知道去年我约她专访约了整整八个月都没约上吗?她是你的——”

“回头再跟你解释,”我打断他,“周明辉的资料,多久能给我?”

“二十四小时之内。”

“好。”

“陈远,”方铭在我挂电话之前喊住我,“你打算怎么弄?”

我想了想,看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公司大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楼下隐隐约约能看到一群人聚集在一起,红色的横幅在风里猎猎作响。

“往死里弄。”

出租车停在了公司楼下。

我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门口的阵仗。

陈美兰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那张亲子鉴定报告,脸上挂着泪,哭得撕心裂肺。她的玫红色外套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头发有些散乱,看起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身边站着四个中年妇女,都是我们小区的邻居,平时跟她一起跳广场舞的,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像是来讨伐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

周明辉站在人群外围,嘴里照例叼着烟,靠着路灯杆,一脸看好戏的表情。他看到我从出租车上下来,抬手冲我挥了挥,笑得格外灿烂。

横幅有两条。一条写着“白眼狼陈远,还我养老钱”,另一条写着“养恩大于生恩,不孝子天理难容”。

两个拿着手机在直播的年轻人站在最前面,一个是染着黄毛的小伙子,另一个是穿着马甲的姑娘,看起来像是某个本地生活号的主播。姑娘正对着镜头说得唾沫横飞:“家人们看到没有,这就是云帆科技的产品副总陈远,月薪五万的高管,居然断了亲妈的赡养费!现在阿姨带着亲子鉴定来讨说法,我们现场直播,大家点点关注——”

我穿过人群,往公司大门走。

陈美兰一眼就看到了我,她的哭声陡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像是一台被拧到最大音量的收音机,尖锐刺耳。

“陈远!”她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袖子,“你还有脸回来!我养了你二十八年,你就这么对我?你说断就断,你的良心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她拽着我的袖子用力扯,西装的缝线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我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指甲涂着鲜红色的甲油,抓在我深灰色的西装袖子上,像几滴血。

我没有甩开她,只是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平淡:“说完了?”

她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反应跟她预想的不一样。按照她的剧本,我应该慌乱、应该羞愧、应该在镜头面前手足无措,然后乖乖答应她的一切条件。

可她不知道,我现在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二十八年前,你把一个三个月大的婴儿从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怀里夺走,用那张亲子鉴定威胁了她一辈子,把她逼到临死才敢让律师联系我。

你现在站在这里,说“养恩大于生恩”?

“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旁边一个广场舞姐妹团的大姐冲上来,指着我的鼻子骂,“美兰姐这些年为了你吃了多少苦你知道吗?你现在发达了就想甩了她?做梦!”

“就是!”另一个大妈帮腔,“我们美兰姐为了供你上学,连新衣服都舍不得买,你看看你穿的这身西装,得多少钱?你就是这么报答她的?”

我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西装。去年打折季买的,打完折两千三,穿了快两年,袖口都磨出了毛边。

而此刻站在路灯下的周明辉,穿着一件巴黎世家的黑色卫衣,脚上是限量款AJ,手腕上戴着一块我看不出真假的劳力士绿水鬼。他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雾在阳光下缓缓升腾,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有恃无恐。

“你们说得对。”我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安静了一下。陈美兰的哭声也停了半拍,眼神里闪过一丝惊喜——她以为我要服软了。

“养恩确实大于生恩。”我看着那个直播镜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所以我这些年前前后后给了你将近两百万。每月三万的转账,六年从未间断,银行的流水记录就在这里。”

我掏出手机,把那条转账记录的截图亮了出来。

陈美兰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又哭了起来:“两百万?你说什么两百万?我一个老太婆哪见过那么多钱!你别在这里血口喷人!”

“银行流水不会骗人。”我把手机转向那个正在直播的姑娘,“你们的镜头拍得清楚吗?需不需要我放大一点?”

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把手机往前伸了伸。

“陈远你少在这里演戏!”周明辉终于从路灯杆上直起身来,把烟头往地上一丢,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那个直播的姑娘,站在我面前,“我妈养你二十八年,花你点钱怎么了?你以为两百万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当年要不是我妈收留你,你早就饿死在路边了!”

“收留?”我笑了,“周明辉,你说的是收留?”

“不然呢?你以为你是谁?”

“我是谁?”我往前走了一步,跟周明辉面对面,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嘴里喷出来的烟味,“我是沈如云的儿子。”

周明辉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那种白不是生气或者害怕的白,是血色一瞬间从脸上褪干净的白,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拔掉了一个塞子,把所有的血都放光了。

陈美兰的哭声戛然而止。

整个公司门口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人都不动了。广场舞大姐们面面相觑,直播的姑娘张着嘴忘了说话,连路过的外卖小哥都刹住了电动车,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你……你说什么?”周明辉的声音有点抖。

“我说,”我一字一顿,“我叫陈远。我亲妈叫沈如云。云起集团的沈如云。你妈是我的养母,但这‘养’是怎么来的,你们母子俩心里比谁都清楚。”

陈美兰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手指哆嗦着指向我:“你……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她这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稳了。

如果她真的问心无愧,她的反应应该是“你胡说什么”,而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直播的姑娘显然也捕捉到了这一点,镜头迅速转向陈美兰,给了她一个特写。陈美兰的脸在镜头里扭曲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从刚才的委屈变成了惊慌,像一个被当众揭穿谎言的骗子。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我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张泛黄的照片,举了起来,“重要的是,这张照片上的人,才是我妈。”

照片在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年轻的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像拥有了全世界。

“她把我送到你家的时候,我三个月大。她不是不要我,是当时有人要杀她,她怕连累我。她以为把你当成姐姐,把孩子交给你就能保住我一条命。”

我看着陈美兰。

“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陈美兰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她身边那四个广场舞大姐已经悄悄地退开了两步,看她的眼神变了。

“你跟你的丈夫,就是当年袭击她的人。你们把她打进医院,然后趁她养伤的时候,把我的户口落在你们家,给我改了姓。你们威胁她,说她敢来找我,就让我在这个家待不下去。”

“她没有放弃我。二十一年,每年一张照片,从七岁拍到去年。她在暗处看着我长大,不敢伸手,不敢相认,怕你们对我更坏。”

我的声音在发抖,但我没有停。

“你养了我二十八年,给我吃的是什么?剩饭。给我穿的是什么?表弟不要的旧衣服。五岁把我关在阳台上冻一夜,十二岁高烧四十度你不管我,我自己爬到社区医院,医生说我差点烧成傻子。”

“可我还是叫你妈。我叫了你二十八年‘妈’。我每个月给你转钱,从六千涨到三万,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妈,再不好也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

“上个月,我亲妈死了。胰腺癌,五十四岁。她走之前改了遗嘱,把所有东西都留给我。她留给我一句话——‘对不起,妈妈回来晚了’。”

说到这里我停了一下,因为嗓子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用力把它咽下去。

“她不是回来晚了。她是被你拦了整整二十八年。”

整个公司门口静得只剩下风声。那个直播姑娘的眼眶红了,举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广场舞大姐们已经彻底退到了人群边缘,有一个在偷偷抹眼泪。

陈美兰站在原地,脸色灰白,嘴唇翕动着,像一条被丢在岸上的鱼。她张了好几次嘴,最后挤出来一句话,声音沙哑而尖利:“你有什么证据?你凭什么说我害她?你有证据吗?!”

“证据?”我把手机翻到下一张截图,那是周庭芳律师发给我的文件扫描件——陈美兰签字的担保函,右下角盖着云起集团子公司的财务章,“这个算不算?”

陈美兰盯着那张图,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三年前,你的宝贝儿子周明辉,以‘沈如云外甥’的名义,用伪造的亲属关系证明,从云起集团子公司套走了六百万。”

我转向周明辉。

“我说你怎么有钱买绿水鬼呢。六百万,花得开心吗?”

周明辉的脸从白色变成了青灰色,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用手挡住了手腕上那块表。这个动作落在那两个直播的镜头里,等于是自己招了。

“你胡说!”陈美兰尖叫起来,声音尖利得像是玻璃在刮擦钢铁,“什么六百万!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污蔑!我要告你!我要告你诽谤!”

“告我?”我把手机收起来,整了整被她扯歪的西装袖口,“你先想想怎么还那六百万吧。我亲妈的遗嘱里写得很清楚,这笔钱,一分不少,全得追回来。”

“再加上利息。”

我转身往公司大门走。

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周明辉的声音,带着一种狗急跳墙的嘶哑:“陈远!你站住!”

我站住了,回头看他。

周明辉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是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随时都要崩断。他伸手指着我,手指在空气中戳了好几下才对准我的脸。

“你说追就追?你算老几?!你以为你认了个有钱的妈就了不起了是吧?我告诉你,云起集团的股权你还没拿到手呢!就算拿到了又怎么样?你一个当了二十八年窝囊废的废物,你懂个屁的公司经营!你拿什么跟我斗?”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破了,变成了吼叫。

我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这种平静不是压抑的平静,也不是强撑的平静,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踏实的平静。就像是在海上漂了二十八年的船,终于在风暴最猛烈的那一刻,看到了灯塔。

“周明辉,”我说,“你刚才说了一句话。”

“什……什么?”

“你问我是谁。”

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也正对着那两个还在直播的镜头,以及镜头后面成千上万正在看这场闹剧的观众。

“我是陈远。我妈叫沈如云。从今天起,云起集团三千亿的产业,姓陈。”

周明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至于你,”我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的慌张扫到他手腕上的表,“回去把那块绿水鬼卖了,能凑多少是多少。剩下的,我会让律师跟你们慢慢算。”

“六百万本金,三年利息,按民间借贷最高利率算,你自己心里有数。”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公司大门。

身后是陈美兰歇斯底里的哭喊声,周明辉气急败坏的咒骂声,还有广场舞大姐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但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传进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得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从西装口袋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抽出了里面的照片。

二十一张。

第一张,我七岁,背着书包站在小学门口,瘦得像根豆芽菜,衣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卷了好几圈。

第二张,我十岁,蹲在路边吃一根冰棍,嘴角沾着糖水,笑得很傻。

第三张,我十三岁,穿着校服站在公交站台,书包带子断了一根,只剩一边挂在肩膀上。

第四张,我十六岁,站在高中门口,个子蹿了一大截,但瘦得更厉害了,颧骨高高凸起,像是吃不饱饭的样子。

第五张,我十八岁,拖着行李箱站在大学校门口,表情茫然又倔强。

……

最后一张,是去年拍的。我穿着这件两千三的西装,从公司大楼里走出来,手里拎着公文包,眉头紧锁,像是在想什么棘手的工作。

每一张照片的背面都有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从娟秀到逐渐潦草,看得出来写字的人身体一年不如一年。

“小远,今天你上小学了,妈妈在校门口看了你很久。”

“小远,你瘦了好多,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小远,你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妈妈为你骄傲。”

“小远,大学了,你长大了。”

“小远,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看完,然后叠好,放回信封里。信封的最下面还有一张字条,抽出来的时候我看到了上面潦草的字迹,跟遗嘱上的签名一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完的。

“小远,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些,说明妈妈已经不在了。妈妈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把你交给了她。但妈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你没有长成他们那样的人。接下来的路妈妈不能陪你了,好好走。别回头。”

我把字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把信封放回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贴着胸口的位置。

电梯到了。

门打开,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激动。他刚才在楼下人群里看了全程,此刻看着我,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憋出一句话。

“陈总,您……还好吧?”

“我很好。”我走出电梯,拍了拍他的肩膀,“法务部的人呢?让他们来我办公室一趟。还有,联系周庭芳律师,让他下午过来。另外通知财务,把过去六年所有给陈美兰的转账记录打印出来,每一笔都要,盖公章。”

“您这是要……”

“算总账。”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人群慢慢散去。陈美兰被几个广场舞大姐架着往小区方向走了,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周明辉还站在路灯下,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搜“沈如云遗嘱”或者“云起集团继承人”之类的关键词。

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折射出一片金色的光。

我摸了摸西装口袋里那个硬硬的U盘,里面有六百万诈骗案的完整证据链。

还有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三个月的婴儿,笑得很开心。

“妈,”我在心里说,“戏才刚开始呢。”

第4章

法务部的人在会议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庭芳律师三点钟到的,带来了一整箱文件。云起集团的法律顾问团队也来了三个人,清一色的黑西装,拎着铝合金公文箱,往会议桌上一字排开的时候,老周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这阵仗,跟收购战似的。”

他说得没错。这本来就是一场收购战。只不过收购的不是公司,是我被偷走的二十八年。

“陈先生,目前需要处理的案子一共四件。”周庭芳把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摆一盘棋,“第一件,周明辉伪造亲属关系证明诈骗云起集团子公司六百万元,证据链完整,建议立刻启动刑事报案程序。”

“第二件,陈美兰及其丈夫周建国在二十八年前涉嫌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拐骗儿童,虽然部分罪名可能已过追诉期,但我们可以从民事赔偿角度切入,同时将当年的案件材料提交给公安部门,作为诈骗案的背景证据。”

“第三件,您过去六年向陈美兰转账近一百五十万元,在法律性质上属于附有赡养义务的赠与。现在亲子关系被证伪,赡养义务自始不存在,这笔钱可以以‘重大误解’为由主张返还。”

“第四件,云起集团的股权继承和工商变更。这个最快,一周内完成。”

他说完抬头看我,金丝眼镜后面的目光沉稳而锐利,像是在等我的决定。

我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看着面前这四份文件,每一份的边角都贴着彩色标签,红色是刑事,蓝色是民事,绿色是继承,黄色是财务。

四份文件,四个战场。同时开打。

“第一件事,”我拿起红色的那本,“周明辉的诈骗案,今天就去报案。周律师,你帮我联系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就说云起集团的案子,涉案金额六百万,嫌疑人身份明确,证据确凿。”

“第二件,陈美兰夫妇当年的犯罪事实,能追的刑事责任全部追,追不了的打成民事赔偿,金额往高了算。”

“第三件,那一百五十万的赠与返还,也一起立案。”

“第四件,股权变更正常推进。”

我把四份文件叠在一起,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四件事,没有先后顺序,同时推进,一天都别耽误。”

周庭芳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可以理解为赞许,也可以理解为惊讶。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个当了二十八年“窝囊废”的人,下起决定来这么干脆。

“还有一件事。”我转向云起集团来的那三位律师,“周明辉用伪造的身份骗走的六百万,资金流向查清楚了吗?”

三人中对面的那位女律师点了点头,从公文箱里拿出一份银行流水,推到我面前:“查清楚了。六百万分三笔转出,第一笔二百万转入了本市一家汽车经销商——就是周明辉之前说的那家4S店,用于支付一辆保时捷718的定金和部分首付。第二笔三百万转入了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叫刘芳,是周明辉的女朋友。第三笔一百万被提现,用途不明。”

“车提了吗?”

“还没有,只付了定金和部分首付,车还在店里。我们已经在走财产保全程序,那辆车会在今天下班前被冻结。”

“他女朋友那边呢?”

“三百万已经花掉了将近一半,剩下一百七十万左右。我们建议同步申请冻结那个账户。”

“冻。”我把银行流水扔回桌上,“一分钱都别给他留。”

女律师点头记下,犹豫了一下又说:“陈总,还有一件事。周明辉的借款协议上,担保人是陈美兰。按照协议条款,如果借款人无力偿还,担保人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也就是说?”

“如果周明辉还不上这六百万,陈美兰名下的财产——房产、存款、退休金——全都可以被强制执行。”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的裂缝,想起了陈美兰住的那套三室两厅。那是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逢人就说是自己“省吃俭用攒下来的”。现在想想,那套房子的首付,至少有三分之一是我这些年转给她的钱凑出来的。

“那就强制执行。”我说。

会议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周把所有人送走之后回到我办公室,手里端着一杯热咖啡放在我桌上,然后在对面坐了下来。

“陈总,楼下那边又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您那位‘表弟’,刚才在楼下蹲了半个小时,被保安劝走了。走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的,说什么‘等我找到靠山,看你怎么死’。”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老周又忘了放糖。

“他说的靠山是谁?”

“没听清,好像提了个名字,叫什么……陈少?”

我心里动了一下。陈少?本市姓陈的多了,能被周明辉这种人当成“靠山”来搬的,不会是什么阿猫阿狗。但我一时想不起来本市有哪个姓陈的人物能让他这么有底气。

“让保安多留意,门口加两个人。”

“已经安排了。”老周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陈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今天在楼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什么都摊开了,确实解气。但您也知道,陈美兰那种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您……”

“老周,”我打断他,“你觉得我怕她吗?”

老周看了我三秒,然后笑了。跟了我六年,他知道我什么时候是虚张声势,什么时候是底气十足。此刻我是后者。

“行,那我就不废话了。明天的会我帮您推了,专心处理这些事。”

老周走后,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高楼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城市的夜景像是被谁打翻了一盒发光的积木,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手机震了一下。方铭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资料到了。”

紧接着一封加密邮件弹了进来,是“周明辉调查报告”。我点开,二十几页的PDF文件,从周明辉的小学成绩单到他上周的信用卡账单,事无巨细,被方铭的人挖了个底朝天。

我快速翻了一遍,越看越想笑。

小学三年级开始偷同学的钱,初中因为敲诈低年级学生被记过两次,高中没考上,花三万块进了一所私立学校,读了两年就因为打架被开除。之后彻底放飞自我,在夜店当过酒保,在网上搞过赌博代理,最近三年干脆什么都不干了,全职啃老加啃我。

信用卡欠了四十多万,借了七八家网贷平台,光利息每月就要还将近两万。他手腕上那块绿水鬼是假的,劳力士专柜的人看了一眼照片就给了结论:仿表,真品价格在十万以上,他这块最多值两千。

最精彩的是他的手机通话记录。方铭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拿到了他最近三个月的通话清单,里面有一个备注为“陈少”的号码,最近一周通话频率极高——每天至少三通,每次时长都在十分钟以上。

我拨了方铭的电话。

“看完了?”方铭接得很快。

“那个‘陈少’是谁?”

“陈启明。”方铭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明显变了,带上了一种调查记者特有的兴奋感,“你听说过吗?”

我想了想,这个名字有点耳熟,但一时对不上号。

“陈氏实业的少东家,去年刚从他爸手里接了班。陈氏实业在本市的建材和地产圈算是二线梯队,资产大概几十个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什么?”

“陈启明他爹陈国栋,二十年前跟沈如云做过生意。准确地说,是沈如云的竞争对手之一。”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接着说。”

“这段历史藏得很深,我是翻了一下午旧报纸才拼出来的。二十年前,也就是你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云起集团刚拿到第一轮融资,开始大规模扩张。沈如云一口气吃掉了华南六个省的电商市场,挡了很多人的财路。当时有一批本地的传统贸易商联合起来想把她挤出市场,领头的人里就有陈国栋。”

“后来呢?”

“后来沈如云赢了。赢得干净利落,那批贸易商死的死散的散,陈国栋是少数几个及时止损、转型做建材才活下来的。但是据说——我只是说据说——他一直记着这笔账。”

我沉默了。

方铭继续说:“陈启明跟周明辉搭上线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具体怎么认识的还在查。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周明辉那辆保时捷718,就是在陈启明名下的4S店定的。”

“陈启明的店?”

“对,陈氏实业旗下有一家豪车经销商,代理保时捷和玛莎拉蒂。周明辉定的那台车,走的就是这家店的渠道。”

有意思了。

周明辉用从云起集团骗来的钱,去陈启明的店里买车。而陈启明他爹,当年是被我亲妈打垮的竞争对手。

这不是巧合。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巧合。所有的“巧合”都是还没来得及被拆穿的阴谋。

“方铭,帮我把陈启明也查了。越深越好。”

“已经在查了。”方铭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猎犬闻到猎物味道的兴奋,“陈远,我跟你说句实话。今天你让我查周明辉的时候,我只是当私人恩怨在帮你。但现在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陈国栋和陈启明这父子俩,我盯了快一年了。陈氏实业的建材生意有猫腻,跟本地好几个基建项目的围标案有关联。我一直缺一个能撬开这个壳的突破口。”

他顿了顿。

“现在有了。”

挂电话之前,方铭补了一句:“明天下午之前,我把陈启明的完整报告给你。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你表弟找的这个‘靠山’,到底有多靠不住。”

我放下手机,重新点开那份调查报告,翻到通讯记录那页,看着那个备注为“陈少”的号码。周明辉在过去一周里给这个号码打了十七通电话,平均每天接近三通,每一通都在十分钟以上。

他们聊了什么?

陈启明为什么要接近周明辉?

一个坐拥几十亿家产的富二代,跟一个无业游民、靠啃老和骗钱度日的寄生虫,有什么好聊的?

答案只有一个。

周明辉身上有陈启明想要的东西。而周明辉身上唯一值钱的,就是他跟沈如云——以及跟我——之间的那层关系。

陈启明在透过周明辉,盯着云起集团。

我忽然想起来周庭芳下午说的一句话:“沈女士当年把一批竞争对手打得太狠了,二十年后这些人缓过劲来,不会善罢甘休。”

二十年前他们没打过沈如云。

二十年后,他们觉得换了个对手就好欺负了?

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准备回家。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陈美兰。她在微信上发了一段语音,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她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背景里有周明辉在大声骂人的声音,像是在跟谁打电话吵架。

“陈远,你听我说,你不能这样对明辉!他是你弟弟!就算我不是你亲妈,明辉也是你弟弟!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的,你就忍心看他坐牢?”

我听完,把手机放回口袋。

回了她两个字。

“忍心。”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我洗了个澡,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打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二十一张照片和那张字条我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我还是又看了一遍。每看一遍,那些模糊的、碎片化的童年记忆就清晰一分。像是有人拿了一块布,把我脑子里那面蒙了二十八年的雾镜一点一点擦干净。

七岁那年冬天,我在幼儿园门口等陈美兰来接我,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天黑了,下雪了,我一个人缩在传达室门口的屋檐下,冻得手脚都没了知觉。最后是幼儿园的阿姨看不下去了,用自己的围巾裹着我,把我送回了家。到家的时候陈美兰在打麻将,看到我进来头都没抬,说了句“自己热饭吃”。

那时候我以为天下所有的妈妈都是这样的。

现在我知道了,不是。

我亲妈在我七岁那年,在校门口拍了一张照片。照片背面的字写着:“小远,今天你上小学了,妈妈不敢走近,只能远远地看着你。你穿着校服的样子真好看。”

她那天一定也在雪里站了很久。

我把照片和字条收好,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明天,经侦支队那边应该会有消息。周庭芳说了,这种证据确凿的诈骗案,立案不会超过四十八小时。周明辉大概还能自由四十八小时。陈美兰也是。那套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那辆周明辉还没来得及提的保时捷,她存折上那些从我工资卡里划走的数字——都还在倒计时。

四十八小时。

我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不是陈美兰的哭喊,也不是周明辉的咒骂。

是那张泛黄照片上,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

第5章

第二天一早,周庭芳的电话就打来了。

“陈先生,经侦支队那边已经立案了。今天上午十点,办案民警会去周明辉的住处传唤他到案。您作为报案人,需要来一趟支队做个笔录。”

我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

“几点做笔录?”

“十一点。不用太早到,民警那边先去抓人。”

“好。”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一直不下,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闷热的潮湿感。小区楼下有人在晨练,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唱腔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这个即将发生的事格格不入。

周明辉大概还不知道,今天是他这辈子最后一个自由的早晨了。

我换了身衣服,深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出门前我在镜子前面站了几秒,看着镜子里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他跟一周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眼睛里的那种疲惫和隐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而稳的镇定,像是一把被磨了二十八年的刀,终于出了鞘。

到经侦支队的时候是十点四十。周庭芳已经在大厅等着了,身边站着一位穿着便装的中年男人,短发,方脸,眼神锐利而克制,一看就是常年跟案子打交道的人。

“这位是经侦支队的刘队,负责周明辉诈骗案的侦办。”周庭芳介绍道。

刘队跟我握了个手,手掌粗糙有力,像是当过兵的人。“陈先生,嫌疑人已经被带回来了,正在讯问室。按照程序,我们需要您做一个详细的报案笔录,包括您与嫌疑人的关系、案件发现的经过、以及您掌握的证据材料。”

“没问题。”

做笔录花了一个小时。我把周明辉如何伪造亲属关系证明、如何以“沈如云外甥”的名义向云起集团子公司申请创业借款、如何骗走六百万的全过程,一件一件说清楚。周庭芳在旁边补充了证据材料——银行转账记录、伪造的亲属关系证明原件、借款协议、陈美兰签字的担保函。每一份文件递上去的时候,刘队都会仔细看一遍,然后放在桌上,排列得整整齐齐。

做完笔录,刘队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常见的审视。

“陈先生,有个情况我需要提前跟您说一下。”

“您说。”

“周明辉到案之后,态度很强硬。他说这笔钱是他‘姨妈沈如云’生前口头答应给他的,不是什么诈骗。他还说……”

刘队顿了一下。

“他还说,他手里有证据,能证明沈如云在临终前确实有过赠与的意愿。如果我们继续追查这个案子,他会把证据公开,到时候让云起集团和您本人‘身败名裂’。”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刘队,他说的证据,是什么?”

“他没说。只是反复强调自己有‘底牌’,说如果我们不放他走,后果自负。”

“那就让他亮出来。”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我倒是很想知道,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人,能从哪儿变出一张我亲妈签过字的赠与协议来。”

从经侦支队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方铭发来了一份新的加密邮件,是“陈启明调查报告”。

我站在支队门口的路边,顶着阴沉的天,花了二十分钟把这份报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越看,心里的那根弦就越紧。

陈启明,三十岁,陈氏实业执行总裁。三年前从美国留学回来,镀金学历,常春藤某校的MBA。回国之后在他爸的安排下接手了陈氏实业的豪车经销业务,两年之内把销售额翻了倍——不是因为他经营有方,而是因为他把陈氏实业在建材领域的关系网直接平移到了豪车销售上。说白了,就是让那些跟陈家有业务往来的地产商和包工头,买车的时候只能从他这里买。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方铭挖到了一条更有意思的信息:陈启明回国那年,沈如云刚查出胰腺癌。陈启明的父亲陈国栋几乎在同一时间,以“老朋友探望”的名义,先后三次去京华医院拜访过沈如云。

三次。

一个二十年前被她打垮的竞争对手,在她病重垂危的时候,接连三次登门拜访。

这绝不是探望。

方铭在报告的末尾附了一段分析,语气非常克制,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眼:“根据现有材料推断,陈国栋极有可能在沈如云病重期间,通过某种渠道获知了她的遗嘱内容和财产安排。陈启明与周明辉的接触时间点,恰好发生在沈如云最后一次修改遗嘱之后的一周内。两件事之间的因果关系,虽然目前还缺少直接证据链,但时间节点的吻合度太高,难以用巧合解释。”

我关上手机,站在路边沉默了很久。

陈国栋去“探望”沈如云,打听到了遗嘱的内容,知道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了一个从未公开露面的儿子。然后他让自己的儿子陈启明去接近周明辉——沈如云名义上的“外甥”,我名义上的“表弟”。

他们要干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但我需要确认。

我拨了方铭的电话。

“看完了?”方铭的声音里带着熬夜之后的沙哑。

“陈国栋三次去医院,有具体的日期吗?”

“有。第一次是去年八月十五号,第二次是九月三号,第三次是十月二十号。沈如云最后一次修改遗嘱是十月十七号——就在第三次探望的前三天。”

“也就是说,她改完遗嘱三天后,陈国栋就去了医院。”

“对。”

“他知道遗嘱内容?”

“我不确定他知道了全部,但他至少知道一件事——沈如云把遗产留给了一个叫‘陈远’的人。这个名字在沈如云的遗嘱里是第一次出现,在她之前的所有公开文件和公司档案里都没有记录。陈国栋只要稍作调查,就能查到你是谁。”

方铭停了一下,我听到他那边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点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陈远,我跟你说个事。我在查陈启明的时候,顺手调了一下他名下4S店的销售记录。周明辉定那台保时捷718的时间,是上个月五号。那天刚好是沈如云去世之后的第十天。”

“你想说什么?”

“周明辉定车的时候,付了二十八万定金。那笔钱不是从云起集团骗来的六百万里的——那六百万是后来才到账的。我问你,周明辉一个无业游民,信用卡欠了四十多万,他从哪儿凑的二十八万?”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你的意思是,那二十八万是陈启明给的?”

“我不能肯定,但周明辉的银行流水上,上个月二号有一笔三十万的进账,汇款方是陈启明名下的一家咨询公司,汇款备注写的是‘业务咨询费’。一个无业游民,给一家咨询公司提供什么业务咨询?这三十万到账三天后,周明辉就去定了车。”

方铭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的声音很清晰。

“陈远,整件事的逻辑链已经很清楚了三年前周明辉在陈美兰的帮助下伪造身份骗了云起集团六百万,这可能是他们母子俩自己贪心。但上个月陈启明主动找上周明辉,给他钱买车,帮他策划怎么对付你——这已经不是贪心了,这是有人在背后下棋。”

“棋子是周明辉,棋盘是你的继承权。”

“他们想干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能猜到。”

“你说。”

“周明辉手里那份所谓的‘底牌’,八成就是陈启明给的。你想想,如果沈如云病重期间,有人能接触到她的私人物品、文件甚至印章——”

我没有让方铭说下去。

“帮我做最后一件事,”我说,“查清楚陈国栋三次去医院探望沈如云的时候,分别见了谁,待了多久,有没有带走什么东西。医院有监控,有访客记录,有护士站的登记表。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要知道那三次探访的全部细节。”

“这个难度有点大,京华医院是私立医院,隐私管理很严——”

“你刚才说,你盯陈国栋父子一年了。”

方铭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你赢了。三天之内给你。”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阴云比早上更厚了,灰黑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但奇怪的是,我心里一点压抑的感觉都没有,反而有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清醒。

来吧。

陈国栋,陈启明,还有我那位“表弟”。

二十年前你们没赢。二十年后,换我来跟你们下这盘棋。

我正要打车回公司,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市的座机。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

“您好,请问是陈远先生吗?这里是京华医院档案室。周庭芳律师帮您预约了沈如云女士住院期间的病历和探视记录查阅,资料已经整理好了,您随时可以过来。”

我愣了一下。周庭芳的动作比我想象中还快。昨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我提了一嘴想查沈如云住院期间的探视记录,他当时什么都没说,转头就把事办了。

“我现在就过去。”

京华医院在城东,依山而建,是国内最好的私立医院之一。沈如云在这里住了将近两年,从确诊到去世,最后的时光都在这座山脚下的白色建筑群里度过。

档案室在医院行政楼的地下二层,管档案的大姐四十来岁,戴着黑框眼镜,态度不冷不热,把一摞文件放在我面前,指了指旁边的阅读桌:“就在这里看,不能拍照,不能带走。需要复印的登记,两块钱一张。”

我坐下来,先翻开了探视登记表。

沈如云住院期间的探视管理非常严格,每一位访客都要登记姓名、身份证号、探视时间和与被探视人的关系。登记表是按月份装订的,我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去年八月份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八月十五号,下午三点二十分。访客姓名:陈国栋。与被探视人关系:朋友。探视时长:一小时零五分钟。

九月三号,上午十点。访客姓名:陈国栋。与被探视人关系:朋友。探视时长:四十分钟。

十月二十号,下午两点十分。访客姓名:陈国栋。与被探视人关系:朋友。探视时长:二十三分钟。

三次。跟方铭查到的时间完全吻合。

我继续往前翻,发现了一个更让我在意的人。

去年五月——也就是陈国栋第一次来探视的三个月前——探视登记表上出现了一个名字:陈美兰。

五月七号,下午四点。访客姓名:陈美兰。与被探视人关系:姐姐。探视时长:十八分钟。

陈美兰来过。

她居然来见过沈如云。

我的手压在登记表上,纸张被手心的汗洇湿了一小块。我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沈如云的病历。病历很厚,记录了从确诊到去世的整个治疗过程。化疗、靶向药、免疫疗法,每一种治疗方案后面都跟着密密麻麻的化验单和医嘱,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翻到去年五月份的病历记录时,我看到了一段主治医生的病程记录。

“5月7日,患者自诉情绪波动较大。询问后得知,今日其姐陈美兰来院探视,二人发生口角。陈美兰离开后患者情绪低落,拒绝进食。经心理疏导后缓解。建议:尽量避免让陈美兰再次探视。”

我翻到下一页,是一张手写的便签,夹在病历纸之间,用回形针别着。便签上的字迹潦草而熟悉——跟遗嘱上的签名一样,是沈如云的字。

“她今天来威胁我。说如果我把财产留给小远,她就把小远的身世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二十八年了,她还是不肯放过我。可我不能让步。这一次,死也不能。”

我看着这张便签,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膨胀,膨胀到快要炸开,但又被人死死地摁住。

她不是在临终前才突然决定把财产留给我的。

她跟陈美兰斗了整整两年。从确诊的那一天起,她就在准备这场最后的战役。她知道自己活不长了,她必须在死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找到我,把财产转给我,把二十八年前的真相公之于众。

而陈美兰呢?她跑到病房里来威胁一个垂死的病人。她的妹妹。同父异母的妹妹。

就为了那些钱。

“你还好吗?”管档案的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眼眶红了。我接过纸巾,说了声谢谢,把那张便签小心地放回了原位,合上病历,深吸了几口气。

“大姐,我想复印几页资料。”

“哪些?我帮你印。”

我把探视登记表上陈美兰和陈国栋的探视记录、病历上五月七号的病程记录,以及那张便签,全部指给了她。

大姐一边印一边偷偷看了我两眼,大概是从病历的名字和我的身份证上猜到了什么。她没有多问,只是把所有复印件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递给我的时候轻声说了一句:“沈女士最后几个月,每天晚上都坐在窗边往外面看。护士问她看什么,她说在等一个人。现在,那个人终于来了。”

我接过纸袋,喉咙紧得说不出话。

走出京华医院的时候,阴沉了一整天的天空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大雨毫无征兆地泼下来,砸在医院门廊的玻璃顶上,发出密集的轰鸣声。我没有带伞,但我没有站在门廊下等雨停,而是直接走进了雨里。

雨水瞬间浇透了我的西装,冰凉的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我站在雨里,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混着那些终于忍不住涌出来的东西一起往下流。

妈。

我来了。

二十八年来晚了,但我来了。

手机在湿透的口袋里震了起来,是老周。

“陈总,”老周的声音急促而兴奋,“您猜怎么着?刚才经侦支队那边来电话了,说周明辉在讯问室里扛了四个小时,终于扛不住了。”

“他说了什么?”

“全撂了。那六百万是他跟他妈一起搞的,伪造的亲属关系证明是陈美兰找人做的,他签字的时候连内容都没看。他还供出来一件事——”

“什么?”

“他说他手里那份所谓的‘底牌’,根本不是沈如云签的赠与协议,是一份由陈启明帮他伪造的‘遗嘱补充文件’,上面说沈如云在临终前口头答应给他百分之十的云起集团股权。他本来打算用这份假文件来要挟您和解。”

雨越下越大,我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却忍不住笑了。

“他有没有说,这份假文件是谁伪造的?”

“说了。”老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陈启明。全名都供出来了。刘队那边已经派人去陈氏实业了。”

“老周。”

“嗯?”

“帮我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我回公司换。然后通知周律师、赵律师、云起集团的法务团队,一个小时后到我办公室开会。”

“明白。”

“还有,帮我查一个人的电话。”

“谁?”

“陈启明。”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说:“好。”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司机看到我浑身湿透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我上了车。车里开着冷气,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刺骨,但我的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

陈启明。

你以为你爹当年没赢的事,换你来就能赢?

你错了。

我亲妈在病床上跟你们斗了两年,到死都没退缩。

现在轮到我了。

这场棋,才走了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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