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插进外套兜里摸钥匙，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车位上那辆白车昨天傍晚被开走了，尾灯在雾里亮了一下，拐出小区大门就没影了。
从此这个露天车位就空着。隔壁单元的老周路过，隔着栅栏喊了一嗓子：您这车位闲着，可惜了。我说没办法，车卖了。
老周嚼着半根油条，含含糊糊地点头。我知道他去年也动过换电车的念头，试驾完那阵子天天在业主群里问充电桩安装的事。后来没下文了。
他媳妇有天买菜回来跟我说，老周算了一笔账，小区地库压根不让装充电桩，物业说电容不够。他们楼下那几个公共桩，十回有八回是坏的，扫码扫半天，屏幕黑着。
没家充的纯电车，跟有家充的，完全是两台车。这话我是在冬天高速服务区想明白的。
那天零下六七度，服务区充电站排了六辆车，有一辆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车，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说充了四十分钟才到百分之六十。旁边一辆油车加完油，五分钟，开走了。我那时候标称五百公里的车，实际跑了三百出头，还剩百分之十几的电，不敢开暖风，脚冻得发木。
去年底决定卖车，找了两个车商报价。一个绕着车走了两圈，说电池压差有点大，收车价压得厉害。另一个干脆说，这型号现在新车降价降得狠，你这车三年，残值剩四成出头，还要看电池检测报告。
在屋里翻购车合同的时候，页脚沾了片枯叶，忘了是哪次开窗飘进来的。三年油钱电费省下的那几千块，卖车那一刻一次性全亏回去了，还倒贴。签完字，对方把钥匙拿过去，我攥着过户单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车不是不好，是适合不适合的问题。
去年秋天，南边那个城市的朋友打来电话，说他把油车换成了某新势力的纯电，小区有充电桩，每天通勤二十公里，香得很。他问我卖了车后悔不后悔，我捏着电话，说不上来。
电车小保养确实便宜，没有发动机变速箱，常规检查项目少。但风险藏在不常看的地方。有次我过个坎，底盘蹭了一下，仪表盘没报错，开到店里一查，电池包下护板有个小凹痕。接待的人说，这情况建议拆开检查，费用另算。我没拆，开着走了，心里一直悬着。
出了质保期，电池衰减怎么办，没人说得清。厂家标注八年或十六万公里，但条款里写着：全程官方保养、非营运、无事故泡水。缺一项，可能就没得换。我认识一个跑顺风车的，电池衰减到七成，去问换电池价格，报了个数，他当时就笑了。那价格，够再买半台车的。
小区围墙根下那排栾树，秋天叶子掉光了，冬天光秃秃的。每天走过那个空车位，地上有片油渍，洗不干净，不知道以前哪台车漏的。物业说等春天补种几棵冬青，把车位边上那块秃地遮一遮。
买这辆电车之前，我在论坛里泡了三个月，看评测，看参数，看别人说零百加速多少秒，底盘多稳。没人告诉我，卖了它的时候，贬值速度跟手机差不多。
油车三年保值率普遍能到五成五往上，口碑好的更高。电车三年，四成就算不错。有回跟一个收车的师傅闲聊，他说电车收回来不好卖，电池衰减、压差，他拿不准，怕砸手里，只能压低报价。压缩的成本，最后谁来背，不言自明。
老周后来买了台混动。提车那天他绕车走了两圈，拍拍车门，说这玩意儿踏实。我没问他为什么没选纯电。答案都摆在现实里。
现在这个空车位，每天早上经过，我总会看一眼。角落里那块地面颜色深浅不一，像补过的疤，新草皮还没长完全。
风从楼栋之间穿过来，凉飕飕的，带起地上一层薄灰，打着旋往东边飘。有人说现在电车走下了神坛，其实它从来就不是神。没有家充、常跑长途、北方过冬、打算三五年内换车，这几条但凡中一条，下手前还是多掂量掂量。
过完年，物业在小区门口贴了张告示，说要扩建电动车充电区，规划了二十个新桩。隔壁单元那对年轻夫妻挺高兴，说终于不用每天下班抢桩了。他们那台国产纯电，买了半年，跑了八千多公里。
我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再买电车。也许等充电桩像路灯一样密、电池衰减不再是个谜的时候。也许永远不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