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校那破铁门一开,我差点被里头那股子汗臭加机油味顶个跟头。
报名处窗口前排着仨人,我前头那大姐正跟工作人员吵吵,说好三千八全包,结果科目二模拟费又单收了她四百。
我攥着兜里那四千四的收据,手心全是汗。
这钱是我妈塞给我的,说托了她老姐妹的侄子,叫刘斌,在驾校当教练,熟人好办事。
刘斌那人我看着就不像省油的灯,四十来岁,脖子上一根小拇指粗的金链子,说话时候眼睛老往人身上瞟。
他拍着胸脯跟我爸妈保证,说我这情况,包教包会,科目二科目三都有内部通道,四千四全包,连补考费都算里头了。
我爸当时还觉得特有面子,回来跟我念叨,说你看,这就是人脉,你自个儿去报名,人家还不定怎么糊弄你呢。
结果呢。
科目一我考了九十二分,低空飞过,刘斌还专门打电话来恭喜,说开门红。
到了科目二,我练了不到俩小时,他就让我去考试,说没事,考场那边都打点好了。
我信了他的邪,坡道起步直接熄火,车身出线,当场挂掉。
我打电话给他,他说哎呀,这玩意儿有概率的,下次补考费我帮你垫上,你放心。
补考费他倒是垫了,可练车时候那脸色,跟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我忍了,想着人家也帮忙了。
科目三更绝,他让我塞了两包中华给安全员,结果我直线行驶跑偏,安全员一脚刹车给我踩停了,又挂。
这回刘斌不乐意了,在驾校院子里当着好几个人面嚷嚷,说我这人脑子笨,手脚不协调,白瞎他那些关系。
我脸涨得通红,想反驳,又想起我妈说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就这么着,磕磕绊绊到了科目四。
考完那天我长出一口气,想着总算完事了。
结果刘斌把我叫到一边,说那四千四不包括最后的工本费,让我再转他二百。
我当时就愣了,说刘哥,当时不是说好了全包吗?
他眼睛一瞪,说全包是包练车包补考,谁跟你说包工本费了?
你这人怎么这么计较,二百块钱的事,你至于吗?
我懒得跟他掰扯,转了二百,想着赶紧拿证走人。
可驾照到手那天,我无意间跟单位同事老周聊起来,他说他闺女上个月刚考完,就在城东那个新开的驾校,报名费三千八,从科目一到拿证,一分钱没多花,教练还车接车送。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回家一查,那个驾校的公开报价就是三千八全包,活动价三千六。
我拿着手机给我妈看,我妈还不信,说不能吧,刘斌那人看着挺实在的。
我说妈,人家明码标价三千八,他收咱四千四,还额外要了二百工本费,这加起来四千六了,多花八百。
我妈脸上挂不住,嘴硬说,那人家肯定教得仔细,你这不是也过了吗。
我说我科目二科目三都挂了一次,补考费还是我自己掏的烟钱,他教我那俩小时,还没我自己看视频学得多。
我爸在旁边抽烟,半天没吭声。
最后他把烟头一摁,说,算了,钱都花了,还能咋的,以后办事别找熟人了。
这话听着像劝我,其实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
我心里憋着一股火,不是心疼那八百块钱,是觉得被人当傻子耍了,还是被自己亲爹妈送上门去让人耍的。
过了俩礼拜,我表弟也要考驾照,问我哪个驾校好。
我直接把城东那个驾校的报名电话发给他,说你去这个,三千八全包,别找熟人。
我妈在旁边听见了,脸色变了几变,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表弟走了以后,我妈小声嘀咕,说那刘斌前几天还问我,说再有没有亲戚要学车,他给优惠。
我冷笑一声,说妈,他给咱的“优惠”就是多收八百。
我妈不说话了,低头择菜,择着择着,把一根好芹菜给扔垃圾桶里了。
我知道她心里不得劲,她一辈子要强,最怕别人说她办事不靠谱。
可这回,她跟我爸办的这事儿,确实不地道。
后来我开车回老家,路过那个驾校,看见刘斌还在门口站着,跟新学员吹牛,说他有内部关系。
我摇下车窗,冲他按了下喇叭,他看见是我,脸上堆着笑,说哟,小张,开车来了,技术练得不错吧。
我说托您福,刘哥,就是多花了八百块钱学费,心疼得我到现在加油都加不起满箱的。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想说什么,我一脚油门走了,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手还举在半空。
晚上到家,我爸喝了点酒,话多起来,又提起这事儿,说其实那刘斌也不容易,听说他老婆病了,家里开销大。
我打断他,说爸,他老婆病了他就能多收我钱?
我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爸被我噎得说不出话,闷头喝酒。
我妈打圆场,说行了行了,过去的事儿了,以后注意点就是了。
我没再说话,但心里那根刺一直扎着。
不是扎在钱上,是扎在“熟人”这两个字上。
从小到大,我爸妈总说,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熟人好办事。
可这回我算明白了,熟人好办事,也好宰人。
你碍着面子不好意思砍价,不好意思问明细,不好意思翻脸,人家就是吃准了你这一点,才敢把刀磨得那么快。
现在我把这事儿写出来,不是想抱怨我爸妈,他们也是好心,就是太迷信那套人情世故。
我只是想告诉跟我一样年轻的人,办事之前,先查清楚行情,明码标价的东西,别让“熟人”两个字给你加价。
你省下的不是钱,是被人当冤大头还赔笑脸的窝囊气。
那八百块钱,就当是给我上了一课。
这一课比科目二倒车入库难多了,倒车入库挂了还能补考,这课挂了,只能认栽。
但好歹我记住了,以后不管办啥事,先看合同,先问价格,先把丑话说在前头。
面子值几个钱?
里子才要紧。
我妈后来再没提过刘斌这号人。
但我看见她手机里那个老姐妹的号码,备注还是“刘斌他妈”。
她没删,我也没劝她删。
有些关系,断了就断了,留着那个名字,就当是给自己提个醒。
这年头,最贵的东西不是学费,是你看错人的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