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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充电的时候发现这件事的。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加班回来,电车还剩百分之十八的电,懒得第二天早上再去找桩,就把车扔在小区地库的慢充位。拔枪插上去的那一下,手机弹了条银行动账提醒。
尾号0917的储蓄卡,支出428,600.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秒,第一反应是诈骗短信,可发件人那栏印着工商银行四个字,橙色的图标,跟之前每个月工资到账的提醒一模一样。我点进去看明细,收款方是一个叫"河北奥捷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的账户,备注栏写着:订金-24款宝马X5。
我站在充电桩旁边,枪头还在车里卡着,绿灯一闪一闪地跳。地下车库的声控灯灭了,我跺了一下脚,灯亮起来,照着我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然后过了四十秒又灭了,我又跺了一脚。
我没给林薇打电话。
我走到车前面,蹲下来,摸了摸前轮毂。这辆燃油车开了六年,跑了九万四千公里,去年刚换过变速箱油和四条米其林轮胎。买车那年我们结婚第三年,女儿刚会走路,我把它开回来的时候林薇站在阳台上往下看,冲我喊,说你倒是按个喇叭让我听听啊。
我按了。
那声喇叭在地下停车场里听起来特别闷,回声从承重柱上弹回来,嗡嗡的。
第二天早上我没提这事。林薇照常七点起床,给女儿扎辫子,煎了两个荷包蛋,把牛奶热好倒进杯子里。她穿一件灰蓝色的家居服,袖口磨起了一点球,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别在脑后。我坐在餐桌边喝粥,听见她手机响了一声,她瞥了一眼,按灭屏幕,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
"今天加班吗?"她问。
"不加班,"我说,"我去把车卖了。"
她勺子顿了一下。就一下,几乎看不出来。然后继续舀粥,说:"好好的卖它干什么?"
"想换个电的,"我说,"公司楼下有免费桩。"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厨房窗户外面那棵槐树上。槐树刚冒新芽,光秃秃的枝丫上顶着一层淡绿,看不太清。
"随你。"她说。
我喝完粥去刷碗,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地冲。她从背后走过去换鞋,高跟鞋踩在玄关地砖上的声音由近及远,然后是门锁咔哒一声。
我关了水,站在厨房里,听见楼道里电梯叮地响了一下。
那天下午我把车开到了二手车市场,第一家给价四万八,第二家给五万二,第三家是个年轻小伙子,绕着车转了两圈,趴下去看底盘,起来拍了拍引擎盖。
"哥,五万五行不?这车年限上来了,再过两年更不值钱。"
我说行。
签合同的时候他问我为什么卖,我说换电车。他递了根烟给我,我没接,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现在油换电的人挺多的,正常。哥你这车保养得真不错,内饰跟新的似的。"
我没说话。
他转账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手机,0917卡里那笔四十多万的支出安安静静地躺在流水里,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林薇没跟我说过这笔钱。她也没问过我为什么突然要卖车。
当天晚上我就把电车定了,比亚迪汉,裸车十九万八,置换补贴加旧车款抵进去,首付只补了不到四万。我选了最低配,黑色,内饰也是黑的。
销售说哥这车续航五百多,家用完全够了。
我说嗯。
提车那天是周六,林薇带着女儿去上舞蹈课,我把新车开回来,停在地库原来那辆大众的位置。白线框里空空地停了三天,现在终于又有东西了,一辆黑色的电车,车头趴在那儿,像个沉默的动物。
我坐在车里没熄火,中控屏亮着,显示续航里程百分之九十七,剩余行驶里程四百九十三公里。我在想林薇看到这辆车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她回来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我听见电梯门开的声音,然后是女儿的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书包带子在地上拖着。
"爸爸!你看我新学的!"
女儿扎了个马步,两只手架在腰上,像模像样地喊了一声"哈——!"
我笑了笑,说真厉害。
林薇跟在后头进来,手里拎着舞蹈包,看见客厅里多了一把车钥匙。黑色的,椭圆形的,上面印着比亚迪的字母标。她目光停了两秒,然后换了拖鞋,把舞蹈包放在鞋柜上,很轻的声音。
"车提了?"
"嗯。"
"旧车呢?"
"卖了。"
她把头发从脸侧拨到耳后。那个动作她做了十年,我知道她每次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是在组织措辞。
"卖了多少钱?"
"五万五。"
"哦。"
她弯腰去解女儿舞蹈鞋的鞋带,头顶的灯光照着她的后颈,有一根白头发夹在黑色头发中间,我从前没注意过。她解开一只鞋,又解开另一只,把鞋并拢放进鞋柜底层。
"怎么想着换这个?"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省钱。"
"省钱?"她笑了一下,"换车不是更费钱吗?"
"以后不用加油了。公司免费充电,一年省一万多。"
她没再问了。她去厨房烧水,背影在厨房玻璃推拉门后面忽隐忽现。水烧开的时候壶嘴冒出一股白气,她往杯子里放了两颗红枣,然后把火关了。
那天晚上睡觉前,我刷了刷手机,看到一条推送,是河北奥捷汽车销售公司的一条抖音,拍的是交车仪式,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站在一辆黑色宝马旁边,拿着花束和钥匙,咧嘴笑着,背后拉着一条红底黄字的横幅,上面写着"恭喜张先生喜提BMW X5"。
我点进去看了评论区,一共就两条,一条是销售自己留的"感谢信任",另一条是点赞。
视频发了三天,三百多个浏览。
我把手机扣过来,翻了个身。林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起伏。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窄窄的白,落在她枕头上。
我盯着那道白光看了很久。
第三天晚上,林薇终于问了。
我们在客厅看电视,女儿睡了。她抱着一个靠枕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里放着个综艺节目,几个明星在泥潭里摔跤,笑得很假。她忽然把靠枕拿开,坐直了身体。
"原来那辆车你卖给谁了?"
"二手车贩子。"
"叫什么名字?"
"什么?"
"店名。卖给哪个店了?"
我看着她。电视上的光在她脸上跳,一会蓝一会黄,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她问这个问题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太正常。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想确认一遍的语气。
"万国二手车市场,"我说,"进门右手边第三家,好像叫诚鑫。"
她"嗯"了一声,把靠枕又抱回来,往沙发里缩了缩。
隔了两分钟,她说:"你换车这事,提前跟我说一声多好。"
"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那是通知。你跟我说你要卖车的时候,已经决定好了。"
"你之前买那些东西,不也没提前跟我说吗。"
电视里爆发出一阵罐装笑声。她转过头看我,眼睫毛在电视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买什么了?"她问。
我看着她。
"没什么。"
她看了我三秒,转回去继续看电视。那三秒里她的瞳孔微微收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但坐得近,我看见了。
我什么都没再说。
第二天中午,公司午休的时候我接到一个电话,显示是"诚鑫二手车,小陈"。
就是我卖车那个小伙子。
"哥,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他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车喇叭声,"昨天有个女的来我们店里,找你那辆车的档案,说是你老婆。"
我拿着手机走到茶水间,把门关上。
"她问什么了?"
"她问我们把车卖哪去了,有没有下家联系方式。我说档案封存了,客户隐私不能透露。她说她是家属,想查一下过户记录,我说那得本人来。"
"然后呢?"
"她就走了。但是哥,我跟你说这个,是因为她当时表情不太对,就是……说不上来,反正我觉得她好像不只是想查过户。"小陈顿了顿,"后来我同事告诉我,她在门口翻你车里那个手套箱了。车还没过户呢,当时就停在我们门口那个展示位,她趁我们在里面吃饭,自己拉开门翻了。"
"翻到什么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手套箱里东西我们都清过了,就留了本行驶证和保养手册,别的都收起来了。她翻完了还给你塞回去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茶水间的窗户旁边。楼下是条小街,中午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得发白,一个外卖员骑电动车从巷子口穿过去,塑料袋挂在车把上晃来晃去。
她在找什么。
我回想了一下手套箱里原本有什么。记不太清了,那辆车我开了六年,手套箱里塞过各种东西——保险单、洗车卡、一个旧U盘、女儿画的一幅画,画的是三个人手拉手,底下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一家人"。
我忽然想起来了。
那张画我没扔,换车的时候我把它拿出来了,现在放在我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
除此之外,手套箱里还有什么?
我搜刮了一遍记忆。半包纸巾。一个手机支架。一根安卓数据线。
还有一个信封。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封口,里面装着一张发票。那张发票是我去年从林薇大衣口袋里翻出来的,当时没问她,因为我是在帮她掏口袋准备送去干洗的时候摸到的。发票抬头是"河北奥捷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开票金额是三万二,项目栏写的"车辆装具",开票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当时看完把发票放回去了,也没问她。
因为我记得那天她从外面回来,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我问她买什么了,她说给同事带了个生日礼物。
三万二的生日礼物。给同事。
我不问她是因为我不敢问。就这么简单。但我不敢问不代表我没记住。我把那张发票从她口袋里拿出来看了,又重新塞了回去,然后整件大衣挂回衣柜里。
去年九月到现在,七个月了。
七个月里她给河北奥捷打了两笔钱。一笔三万二,一笔四十二万八千六。
河北奥捷。
卖宝马的。
我回到工位上坐着,电脑屏幕已经锁了,屏保是一张默认的风景图,蓝绿色的海面上飘着一朵云。我没动鼠标,就那么坐着。
抽屉里有个U盘,黑色塑料壳的,前年公司发的周年礼。我插进电脑,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把时间线敲进去:
2023年9月——发票,三万二。
2024年4月——银行转账,四十二万八千六。
总金额:四十五万零六百。
然后我又加了一行。
2024年4月,她去了诚鑫二手车。翻了我的手套箱。
她以为那张发票还在车里。
但她不知道那张发票已经被我拿出来了,因为我怕她塞在大衣口袋里的那张万一弄丢了,我留个底。
我抬头看着屏保上那朵云,它慢慢往右边漂,然后从屏幕边缘消失,又有一朵新的从左边飘进来。我手指搁在键盘上,没有打下一个字。
她怕我找到那张发票。
那就说明她没想到我已经找到了。
那就说明她还不知道我知道了。
那就说明,那张发票,那三万二,那四十二万八,都是一个人经手的。河北奥捷。那台宝马X5。
弟弟。
她弟弟林阳,去年刚毕业,在石家庄上班,上的什么班我不太清楚,林薇说她弟弟在一个科技公司做销售。去年中秋吃饭的时候,林阳开了一辆白色思域来,停在饭店门口,我还跟他聊了两句,问这车多少钱,他说二手买的,八万多。林薇在旁边给他盛汤,说刚上班能买辆代步的就挺好,慢慢来。
慢慢来。她对她弟弟说过慢慢来。
然后转头就往河北奥捷打了四十多万。
我关上电脑,拿起手机翻了翻林阳的朋友圈。设置是三天可见,最近一条是三天前,一张自拍,背景是一个玻璃幕墙的大楼,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歪了一点,配文:"新的一周,加油。"点开大图看,他身后那栋楼的玻璃上反射着对面建筑的影子,看不清楚。
但那张照片的右下角,有一截黑色的反光。
我放大了看。
那是一辆车的引擎盖边缘,黑色的,漆面锃亮,上面映着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人影拿着手机自拍的轮廓。
引擎盖上有一条棱线,从车标位置斜着延伸到A柱。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打开浏览器搜"宝马X5 机盖线条"。
搜索结果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半分钟。
那条棱线,一模一样。
他开的已经不是那辆白色思域了。
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四十分钟。路上等红灯的时候,我打开副驾手套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本用户手册和反光背心。我把手册抽出来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巴掌大的便签纸,正面是空的,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
"有事,明天下午回来。妈那边我去说。"
林薇的字。
我认得。她的字往右边斜,笔画收尾的时候喜欢往上带一下,这行字的"回"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个小小的弯。
她把这张便签纸夹在用户手册里。
她在告诉我她明天下午不在。
她去干什么?
绿灯亮了,后头车按了喇叭。我踩了电门,车往前窜了一下,陌生得不像是我的车。这辆电车我才开第五天,每一脚油门的力道都不一样,我还在适应它。
我把那张便签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到家的时候林薇在敷面膜,脸上糊着一层白色的泥,只露出两只眼睛和嘴巴。她靠在沙发上看手机,见我进来,嘴动了动,面膜裂了几道纹。
"吃了吗?"
"吃了。"
"给你留了菜,在锅里。"
"嗯。"
我换了鞋往卧室走。她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下午我回趟我妈那儿,阳阳说他出差回来了,好久没见。"
"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吧。怎么,你有事?"
"没有。"
我关上门,站在卧室里。窗帘拉着,夜灯开着,暖黄的光照在床头柜上。我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是女儿画的那幅画,三个人手拉手。我把它拿起来,底下压着那张发票。
我把发票抽出来看了看。
河北奥捷汽车销售服务有限公司。三万二。车辆装具。日期是2023年9月14日。
这张发票我看了七个月了,每次看都觉得上面的字在变。最开始是疑惑,然后是奇怪,然后是害怕,现在再看,只剩一种很空旷的感觉,像站在一个很大的大厅里,四周都是回音,但不知道声音从哪里来。
我把它放回抽屉,盖在画上面。
然后我想起来,我刚才说的"没有"。
我说"没有",意思是"我没有事"。
但我有事。我有事得问她,但我开不了口。我开不了口是因为我怕开了口,我们之间的某样东西就彻底碎了,而那个东西叫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信任,可能是体面,可能是我们假装一切都好的那层薄薄的壳。
那层壳碎了之后,底下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明天下午她要去见她弟弟。她以为我不知道那张发票的事,她以为我不知道那辆宝马的事,她以为我把旧车卖了就卖了没留什么心眼。
她今天去诚鑫翻我的手套箱,是在确认那张发票还在不在。
如果她确认那张发票不在了——如果在车里没找到——她接下来会干什么?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纹从灯口延伸出去,像一条冻住的河。林薇敷完面膜进来,脸上的泥洗掉了,皮肤泛着水光。她钻进被子里,鼻子里呼出一股甜味,是面膜的味道。
"你不问问我新车上牌的事?"我说。
她背对着我,语气含糊:"上好了吗?"
"明天去。"
"哦,那你自己弄吧。我明天下午不在。"
"嗯。"
过了很久,大概五分钟,她的呼吸匀了。
我侧着头看她后脑勺的轮廓在黑暗里显得很柔,鲨鱼夹取掉了,头发散在枕头上。我想起来十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样子,大学图书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打在她翻书的手指上。
那时候她手指上没有戒指。
现在她手上有一枚,我给她戴的,白金,细圈。
我忽然想知道她戴着我给她买的戒指,去河北奥捷刷卡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车管所之前我先去了趟诚鑫二手车。小陈看见我来有点意外,我让他把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卡给我。
"哥,你之前那张卡,我格式化过了。"
"没事,你给我就行。"
他递给我一张SD卡,我接过来揣兜里。开出去的路上我在想,小陈说她翻手套箱的时候应该是昨天下午两三点,行车记录仪是前后双录的,她站在车门外面的那段,如果没被覆盖,应该还在。
但我没急着看。
我把车开到车管所,排队,验车,选号,拿临牌,全程机械操作,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时间点——今天下午,她要去见她弟弟。
她昨天翻了我的手套箱,如果没翻到那张发票,那她就知道发票不在车里了。那她就知道,那张发票可能在我手里。那她就知道,我可能什么都知道了。
如果她知道我知道了,她今天下午还会去吗?
会。
因为那张发票本身不代表什么,三万二的装具费,可以说是她自己的消费。真正的东西是那张还没被我发现的银行转账。如果她以为我只知道那张发票而不知道那四十多万,那她今天下午去见林阳,可能就是要商量怎么圆那张发票的事。
但她不知道我知道转账的事。
我不知道她不知道我知道转账的事。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绕了三圈。车管所的工作人员把我的新临牌递过来,我接的时候手有点僵。她看了我一眼,问我没事吧,我说没事,昨晚没睡好。
从车管所出来我坐进车里,没发动。中控屏上显示时间下午一点二十。她把女儿送去学校了,这个点应该在家里换衣服准备出门。
我把SD卡插进车机的卡槽里,点开行车记录仪的录像列表。昨天下午的文件夹还在,从十二点到下午五点,录了二十几个片段,每个五分钟。
我找到了昨天下午两点四十五分的那一段。
画面是车头方向,诚鑫二手车门口的空地,我那辆银色大众停在正中间,前挡风玻璃正对着摄像头。两点五十一分的时候,画面右侧走进来一个人。
灰蓝色外套,黑色裤子,头发用鲨鱼夹别着。
林薇。
她走到驾驶座旁边,拉了一下车门,锁着。然后她绕到副驾驶那边,门也没锁,她又绕回来,前前后后走了一圈,在一个位置站定——那个位置她正对着车的右前方,视线落点刚好是副驾手套箱的位置。
她低头看了看车窗,手搭在玻璃上往里头看。
然后她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我愣了一下。那把钥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我放在玄关抽屉里的,她什么时候拿的我不知道。她用钥匙开了驾驶座的门,坐进去,过了大概一分半钟,又出来了。
出来的时候她站在车外面,手在身前停了大概十秒。那个动作我认得,她在抖东西,把手里拿过的东西抖一抖拍一拍。她在翻手套箱里的东西,翻完了怕落下纸屑还是灰。
她盖上手套箱,关上车门,锁好,然后走了。
整个过程三分钟。
她走出来的时候脚步很稳,没有回头。从她的步态看不出任何情绪,就像是从自己车上拿了什么东西下来那么自然。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遍,又倒回去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坐进车里的那一分半钟,画面是静止的,只有车窗玻璃上偶尔反射一下路过的行人影子。但那一分半钟里,她的手在方向盘上方出现过一次,就一次,两只手搭在方向盘顶端,下巴搁在手背上,头低着。
那个姿势维持了大概三秒钟。
那个姿势我见过。十年前我出过一次小车祸,没多严重,追尾,保险杠碎了。林薇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就坐在急诊大厅的塑料椅子上,她跑进来,看见我好好的,就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头低下去,下巴搁在手背上,就那么停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你吓死我了。"
那一次她头低着,肩膀在抖。
这次在车里,她头也低着,肩膀没抖,但那个姿势一模一样。像一个人在撑着什么很沉的东西,撑不住了,需要弯一下腰。
我关了屏幕,靠在座椅上。车管所的停车场里车来车往,有人倒车雷达滴滴响,有人按喇叭催前头。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晒在胳膊上烫烫的。
她在翻我手套箱之前,先坐了那一分半。
她在想什么。
她是不是在想,如果那张发票被我看见了,我为什么从来没问过她。
还是她在想,如果那张发票被我看见了,我为什么还没有跟她摊牌。
还是她在想,如果我摊牌了,她该说什么。
还是说她在想别的,别的我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我启动车,往家的方向开。开到一半手机响了,林薇打来的。
我接起来。
"你在哪呢?"
"路上,刚办完上牌。"
"我下午出去了啊,你接一下闺女,四点半放学,别晚了。"
"好。"
"晚上我不回来吃饭,你带闺女在外面吃或者自己做都行。"
"好。"
她顿了顿。"你……没别的事吧?"
"没有。"
"那我挂了。"
"林薇。"
"嗯?"
我握着方向盘,前面是一个绿灯,正倒数。我咽了一口,说:"你今天去妈那儿,帮我问个好。"
那头安静了一秒。
"行。"
她挂了。
我看着前面绿灯变黄又变红,把车停在线后头。旁边车道停了一辆黑色SUV,我余光扫了一眼,发现那是辆宝马,型号看不太清,X3还是X5。我转头去看它,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在副驾翻什么东西。
绿灯亮了。那辆宝马先走了。
我松开刹车跟在它后面,保持着两辆车距。它拐进左转道的时候我直行了,看着它的尾灯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红点,然后消失了。
我回到家,鞋柜上林薇的拖鞋还在,她出门了。我走到卧室,拉开左边第二个抽屉,发票和画还在。我翻过来看了看发票背面,空白。又看了看画背面,女儿用彩笔写了"爸爸""妈妈""我",三个人名字并列着,"我"底下画了个小笑脸。
我把它们放回去,关上抽屉。
下午四点半我去接女儿。她在校门口看见我,跑过来抱住我的腿,书包在背上颠了两下。
"妈妈呢?"
"妈妈去姥姥家了。"
"哦。"她仰头看我,"爸爸,你换新车了,我们班李浩说他爸爸也换了新车,白色的大吉普。"
"爸爸换的是黑色的。"
"黑色也好看。爸爸,新车有屏幕吗?"
"有。"
"可以看动画片吗?"
"停车的时候可以。"
她拽着我的手往前跑,说要看动画片。我被她拖着到了车旁边,开了锁,她爬进后座,系好安全带,等着我开中控屏。
我坐进驾驶座,发动车,中控屏亮起来。我翻了翻系统,没找到播放视频的入口,告诉她还没弄好。她有点失望,靠在椅背上晃腿。
我开着车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右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我本来没注意,但它停在一家超市门口,车窗开着,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看手机。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西装。
我放慢车速,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那辆车是黑色的,引擎盖上有一条从车标延伸到A柱的棱线。
宝马X5。
车牌是石家庄的。冀A。
我踩了刹车,停在路边。距离大概二十米,隔着两个车位的空当。女儿在后座玩自己的手指头,没注意前面。
穿深蓝色西装的人抬起头来,往超市门口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放下来,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
超市门口走出来一个人,灰蓝色外套,头发散着,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林薇。
她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关上门。那辆黑色宝马起步,从我前面那条路口右转走了。
我看着它拐弯的侧影,车身在夕阳底下反出一道弧光,深蓝色的。那个颜色很深,像海面底下的那层。
我车里的中控屏还亮着。我盯着那辆宝马消失的街角,过了大概十秒,后面有车按了喇叭。
我松开刹车,往前开。
女儿在后座问我:"爸爸,我们晚上吃什么?"
我说:"你想吃什么?"
"肯德基。"
"好。"
开去肯德基的路上,我在想一个问题。
今天下午她去见她弟弟。她弟弟开了一辆新宝马X5,全款四十多万,林薇付的。
但刚才车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弟弟不在车上。
驾驶座上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人就是林阳,我认得那个侧脸轮廓,去年中秋饭桌上他坐在我对面剥虾,虾壳堆了满满一碟。
她弟弟没有出差回来,她弟弟一直在石家庄,开着一辆她付了钱的车。
那她说"回我妈那儿",是骗我的。
她拎着那袋东西上车的时候,塑料袋的底部坠成一个弧形,看起来很沉。她是在超市门口上的车。
她买了什么?
她为什么骗我。
我把车停在肯德基门口,带着女儿进去点餐。她趴在柜台前面看菜单,玻璃柜里的炸鸡在暖光灯下冒着油光。我掏出手机,点开林薇的微信头像,打了一行字:"你到了吗?"
过了两分钟,她回:"到了。"
"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刚在包饺子。你带闺女吃饭了没?"
"在吃。"
"行。"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女儿点完了,转头问我:"爸爸,你吃啥?"
"跟你一样。"
她跑过去跟服务员说了。
我坐在塑料椅子里,看着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肯德基的灯亮起来,白色的,很亮,照在桌面上一层反光。
我忽然觉得那辆宝马的颜色像一个深海。四十五万把一辆车从海里捞上来,然后我和林薇之间隔着一整片海。我在岸上看着她站在船头,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开。
我甚至不知道她要去哪儿。
晚上九点林薇回来了。我在客厅陪女儿搭积木,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跟下午从超市出来那个同一个花色。
"买了点水果,"她举了举袋子,"妈让带回来的。"
我看了那袋子一眼。香蕉、苹果、一盒草莓。水果摊常用的那种红白条纹塑料袋,从超市或者菜市场出来的,谁会从娘家带水果还用超市塑料袋装。
"妈包了饺子,让你哪天有空去吃。"她把袋子放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摸了摸女儿的头,说该洗澡了。
女儿抱着积木不撒手,她耐心地哄了两句,把人抱起来往浴室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身上有股味道,很淡,是洗车店那种泡沫清洁剂的味。
宝马X5的新车味。
她以前坐在那辆大众里的时候,身上从来不会有这个味道。
浴室门关上了,水声哗哗地响。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是一堆积木搭了一半的房子,女儿搭的,屋顶是红色的三角形积木,歪歪扭扭地盖在蓝色的墙体上面。
我把那块红色积木拿起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那个红白条纹塑料袋就放在台面上,口敞着。我往里看了一眼,香蕉和苹果之间塞着一团揉皱的纸。
我抽出来展开。
是一张购物小票。超市的名字叫"北国超市",地址在石家庄裕华区。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买了香蕉、苹果、一盒草莓和一袋旺旺雪饼。
石家庄裕华区。北国超市。
离河北奥捷汽车销售公司开车八分钟。
她今天下午在石家庄。
回我妈那儿。从我们家到我丈母娘家开车四十分钟,方向是往南。石家庄在北边,开车一个半小时。她跟我说回我妈那儿,实际上往反方向开了一个半小时。
为什么。
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水声停了,浴室门打开,女儿穿着睡衣跑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林薇跟在后面拿毛巾擦。
"爸爸,我洗好了!"
"嗯。去吹头发。"
林薇看了我一眼,目光扫过我手里的东西,停了一下。
我手里那张小票还没放下。她看见了。但她没说话,拿着吹风机插上电,嗡嗡的声音响起来。
她背对着我给女儿吹头发,吹风机的热风把她的头发也吹起来往后飘。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超市小票,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手指发麻。
她把吹风机关了,转头看着我。
"你翻我袋子干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收得很紧。
"你下午在石家庄。"
我听见我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没有起伏。好像那句话不是从我嘴里出来的,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林薇的手还搭在吹风机上,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跟踪我?"
"我没跟踪你。我在路上看见你了。"
"看见我?在哪儿?"
"裕华路。"
她沉默了。吹风机的线垂在地上,绕成一个圈。女儿看看她又看看我,小脸上露出一点不安,往林薇腿边靠了靠。
"你开那辆宝马X5,"我说,"谁的车?"
林薇把手从吹风机上拿开。她弯下腰对女儿说:"宝宝,你先回房间玩一会儿,妈妈跟爸爸说句话。"
女儿点点头,小跑着进了卧室,门掩上。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灯是暖白色的,照在她脸上,鼻梁侧面有一小块阴影。她抿了一下嘴,那个动作很细微,嘴角往下压了那么一毫米。
"阳阳的车,"她说,"他借的。"
"借的?"
"公司配的。他升了销售经理,公司给他配了辆车。"
"那四十多万呢?"
她的瞳孔猛缩了一下。
那个反应很小,但坐得近,我看得清清楚楚。她缩瞳孔的时候整个人僵了半秒,像被针扎了一下。
"什么四十多万?"
"你从0917卡里转出去的,四十二万八千六,河北奥捷。订金。宝马X5。"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那五秒很长,长到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从胸腔里传上来,闷闷地锤着耳膜。林薇的脸色没变,还是那样,但她的右手食指开始动,无意识地抠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的圈口,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怎么知道的。"
"银行给我发了短信。那张卡绑的是我手机号,你忘了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闭了一下眼睛。
就那么一下。再睁开的时候,她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像一层水光,又不像要哭。像是她一直在跑,跑到这儿发现前面是堵墙,然后她停下来了。
"是,"她说,"我给他买的。"
"为什么?"
"他需要一辆好车。他的工作,见客户,跑业务,开辆二手思域根本进不去那些场合。"
"四十五万。两笔。去年九月三万二,今年四月四十二万八。"
她没否认。她靠在冰箱旁边,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掐进上臂的肉里,掐出几个白印。
"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
"商量什么?"她抬起头看我,"我跟你商量你会同意吗?你开一辆六年的老破大众,连换车的钱都舍不得花,你会同意我给我弟买宝马?"
"那是四十多万。不是四千,不是四万。"
"我知道。"
"你拿的是我们共同的钱。"
"我自己的工资也存进去了。"她说,"那张卡里有一半是我自己挣的。"
"但你没跟我说。"
她没接话。她转过头去看客厅窗户,窗外黑漆漆的,玻璃上映着她的脸和我的脸,两个模糊的轮廓叠在一起。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你转钱那天晚上。"
她肩膀动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推了一把。
"这么久了?"
"嗯。"
"你憋了这么久?"
我没说话。
她转头看我,这次她眼眶里那层水光明显了,在灯底下亮晶晶的,但没掉下来。
"你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你先骗我的。"
"我骗你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是这个反应,"她说,"你永远都是这样,什么事都压在心里头,你不说,你等着别人自己发现,发现不了你就一直等,等到有一天你攒够了再爆。"
"那你让我什么反应?"我也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兜里,"你弟开着我老婆买的宝马,我开着卖了自己车换来的电车,你让我什么反应?"
"你可以问我。"
"问你什么?问你为什么给你弟买四十万的车不告诉我?我怕问了就回不去了。"
"你现在就没回不去了吗?"
她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气。
她站直了身体,从冰箱旁边走过来,走到客厅正中间,站在茶几和沙发之间。那个位置离我大概两米,她看着我的眼睛。
"阳阳要结婚了。"
"什么?"
"他跟一个姑娘好了两年,今年要结。女方家里做生意的,条件很好,但是人家家长要求男方有一辆体面的车。阳阳去年提了一次,说想买辆二手的奥迪,我没同意。后来他自己攒了点钱,还是不够,他妈——我妈,去找他爸说了,他爸说不管。"
"所以你就管了。"
"他是我弟。"
"那我是你什么?"
她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
"林薇,我是你老公。你花四十多万给你弟买车,你老公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你骗我说回娘家,结果跑石家庄给你弟送水果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天去二手车市场翻我手套箱,你怕我找到那张装具发票,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碰到了沙发扶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面,拖鞋前面沾着一点泥。
"那张发票……你找到了?"
"去年就找到了。"
"那你怎么一直不说?"
"我在等你跟我说。"
她抬起头。
"你在等我自己坦白?"
"我在等你把我当回事。"
空气凝固了一下。那一下里,女儿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来一点光,她可能趴在门板上听,也可能没有。我往那边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
"你给他买车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我想过。"
"想过还买?"
"我想的是,阳阳结了婚,这事就过去了。他不会一直在石家庄,他要回这边的,到时候车卖了钱还能回来。"
"钱回来?那是新车,落地就折价。"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买。"
她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攥着衣服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那你现在想怎么办?"她问。
"我想让他把车退了。"
"退不了。全款已经付了,车都上牌了。"
"那就卖了。卖多少钱算多少钱,差价我们自己补。"
"那阳阳怎么办?"
我看着她。
"你刚才问我是你什么,"我说,"我现在回答你。我是你老公,是你闺女的爸,是跟你过了十年的人。你弟怎么办是他的事,不是我该操心的。"
"他是我亲弟弟。"
"我还是你亲老公呢。"
她那一瞬间的表情很奇怪,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嘴角动了一下又压回去。她低下头,从外套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是她跟林阳的微信聊天界面。
我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见她大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聊天框滑掉了。
"好。"她说,"我跟他说。"
"什么时候?"
"明天。"
"我跟你一起去。"
她抬头看我,那层水光终于凝成了一滴,从右眼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落到下巴尖上,悬了一秒,滴在沙发扶手上,渗进布面里,留了一小圈深色。
"行。"她说。
她去浴室洗脸了。水声哗哗地响,这次比平时响得久。
我坐在沙发上,面前那堆积木还搭着,红色的屋顶,蓝色的墙,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我伸手把屋顶扶正了一下,它倒下来,哗啦一声散了一桌。
我慢慢地把它们一块一块捡起来,放进收纳盒里。
最后一小块是红色的三角形,我拿起来的时候发现背面写着几个数字,铅笔画上去的,幼儿园小朋友那种歪七扭八的字——"5:30"。
下午五点半。女儿每天放学的时间。
她在积木上写了这个,可能是老师教的数字课作业。我把它翻过来看了一会儿,放回收纳盒,盖上盖子。
林薇从浴室出来了,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没吹,还在滴水。她走到我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湿头发蹭到我胳膊上,凉凉的。
"他明天早上过来,"她说,"我让他把车开过来。"
我"嗯"了一声。
"他可能不乐意。"
"他乐不乐意是他的事。钱是我俩的。"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把手伸过来,手心朝上,张开手指。我看着那只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在灯底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把手覆上去。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但她攥得很紧,把我的手攥在手心,指甲掐进我手背的肉里,有点疼。我没抽回来。
"睡觉吧。"她说。
"嗯。"
关了灯之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她的呼吸在枕边响起来,一开始还有点乱,后来渐渐平了。我平躺着,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纹从灯口伸出去,像一个问号没打到底。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还是那道窄窄的白。
我闭上眼睛。
明天的太阳会照在那辆宝马X5的引擎盖上,那条从车标到A柱的棱线会反射出一道光。我不知道那道光会是什么颜色。可能是深蓝色的,跟今天下午一样深。
也可能是别的颜色。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薇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那铃声一直响了十几秒,断了,又响。她坐起来,把手机拿在手里,拇指悬在接听键上面,悬了两秒,按了接通。
"嗯。"
那头说了什么。她听了一会儿,眉头皱了一下。
"你到了?"
那头又说了什么。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之前没见过的东西,说不清是困惑还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我们还在家。你上来吧。"
她挂了电话,看着我。
"阳阳在楼下。"
"他把车开来了?"
"他说开来了。但他让我下去一趟。"
"为什么?"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被子上,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来回摩挲。
"他说车上还有一个人。"
"谁?"
林薇看着我。她的嘴唇动了动,那几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那辆车的车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卧室里安静了一秒。我看着她的表情,她的困惑是真的,她皱眉头的时候鼻梁上的纹路是真的。她不知道车上还有一个人。
"车主不是他?"
"他说是公司配的。"
"那你之前说是他买的?"
"他跟我说的是公司配的。"
她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很快,趿拉着拖鞋往外走。我跟在后面,从卧室走到玄关,她拉开门,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电梯铃响了。
门打开的时候,穿深蓝色西装的林阳先走出来。他看见我,表情僵了半秒,然后扯了个笑:"姐夫。"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一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穿一件米色风衣,头发挽着,化了淡妆。她手里捏着一把车钥匙,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宝马的蓝白标。
她站在林阳旁边,不像是来吵架的样子,倒像是来办事的。
她朝林薇点了下头,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好,"她说,"我是林阳的女朋友,我叫何雯。"
"他女朋友?"林薇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巴巴的,"不是要结婚了吗?"
何雯看了林阳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被告席上陈述事实。
"结婚的事,我没答应。"
林薇脸色白了。
"什么?"
"我说过,如果他自己买不起车,别来找我。我不是那种因为他给我买辆车就嫁给他的人。"何雯把车钥匙举起来,对着林阳晃了一下,"这辆车他跟我说是他自己贷款买的。上周我去4S店做保养,系统里查到的车主名字是你。林小姐。我才知道怎么回事。"
林阳站在电梯口,手插在兜里,低着头没说话。他的领带今天系得很正,深蓝色的,跟西装颜色搭得很讲究,但此刻领口有点松,领带歪了一点。
"阳阳,"林薇的声音开始抖,"你跟我说是公司配的。你跟我说你要结婚了所以需要一辆好车。你跟我说何雯家里要求男方有车。"
林阳没抬头。他的鞋尖在地砖上蹭了一下,留了一小道灰色的印子。
"你骗我?"林薇往前迈了一步,她肩膀在抖,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你骗我我给你买这辆车?"
"姐……"
"那三万二呢?去年九月你找我拿的三万二,说是装具费,你装了什么东西?"
林阳终于抬起头。他看了何雯一眼,然后看了我一眼,最后看向林薇。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何雯替他开了口。
"那三万二买了一个包。"她说,"买给我的。香奈儿。他没说钱是哪来的,我以为是他的提成。"
楼道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沉,沉得像整个楼的空气都往下压了一截。电梯门合上了又弹开,因为没有按楼层。我听见林薇的呼吸声,粗重,急促,鼻翼翕张的幅度很大。
"姐,对不起,"林阳终于说了一句话,"我本来想等发了年终奖还你的,但上个月业绩不好,年底可能没钱。"
"你还。你拿什么还?"
林阳没说话。
何雯站在旁边,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面,动作很轻。那枚钥匙落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嗒。
"这辆车我不会要,"何雯说,"我也跟他说了。我不需要一辆不是我自己的车来给我撑门面。你自己的钱你拿回去,你弟弟的钱他还还不了的话,你们自己处理。"
她朝我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转身走回电梯里,按了关门键。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站在里面,风衣的下摆微微晃了一下,然后门缝合拢,数字显示往下走。
林阳还站在那儿。他看了林薇一眼,又看我。
"姐夫……"他开口。
"你叫我没用,"我说,"钱不在我这儿。钱在银行流水里。钱在你姐的卡上,转到了河北奥捷的账户上。"
他低下头,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握在一起。
"我卖车。"他说,"我把车卖了。"
"你上牌几天了?"
"三天。"
"新车落地打八折。四十五万进去,出来三十万出头。差价十几万,谁补?"
他嘴唇发白。他站在那儿,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年轻人,比去年中秋吃饭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更高了,眼窝有点陷,白衬衫的领子袖口倒是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但他整个人缩着肩,像一个撑不住架子的人。
"我补。"林薇说。
我和她同时转头。
她看着我。眼眶里那层水光又泛起来,但这次没掉。
"我补,"她又说了一遍,"我自己的存款还有七万多,剩下的我慢慢还。从每个月工资里扣。行吗?"
"你问谁行不行?"
"问你。"
走廊里声控灯灭了。没人跺脚,也没人说话。黑暗里我只能听见三个人的呼吸声,我在数,一、二、三、四。然后林阳跺了一下脚,灯亮了。
她在看我。
光重新照在她脸上的时候,我看见她的眼角湿了一条,那条从右眼角滑到下巴的痕迹还没干透。
"行,"我说,"你把车卖了。差价你补。从你工资里扣。我不管你怎么跟你弟分这个账,那是你们的事。我只管我们家的账。"
林薇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林阳把手插进兜里,转身往电梯走。按了一下按钮,门开了,他走进去,背对着我们站在电梯里。电梯门合上前,他侧了一下脸,说了句话,声音很哑。
"姐,对不起。"
然后门关上了。
我回到屋里,林薇跟着我进来,门关上的时候她站在玄关没动,鞋也没换。她靠着鞋柜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动了。
然后她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没走过去。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肩膀开始抖,一开始很轻,后来越抖越厉害。没有声音,只有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台很旧的机器在空转。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起来。"
她没动。
"林薇,起来。"
她抬起头,满脸都是泪。鲨鱼夹掉了,头发散在脸侧,黏在颧骨上。她的眼睛红得像浸了一夜水的布。
"我错了。"她说。
我蹲在那儿,膝盖抵着地砖,凉意从裤管渗进来。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我看十年了。从大学图书馆的窗户底下看到这张餐桌对面,看了十年。
"我知道。"
"我不知道他骗我。"她吸了一下鼻子,"我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
"那你昨天——"
"我昨天气的是你瞒着我。不是你给他买。是你拿了我们共同的钱,没告诉我,还骗我。"
她愣住了。
"你……不气我给他买车?"
"我气。"我说,"但我更气的是你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你也不跟我说。"
她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涌出来,湿了整张脸。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哭着笑了一下。
"我跟你学的。你当年在图书馆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你书拿反了。"
"你当时笑我。笑了三分钟。"
"你没有……"她抽了一下,"没有怪我?"
"我怪。我怪你把我当外人。但我没怪你心疼你弟弟。"
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她的手很冰,指甲掐进皮肤里,这次比昨晚掐得更用力,手腕上一定留了印子。
"那你还——"
"回家。"
"什么?"
"回家。你闺女醒了该找妈妈了。"
她跪在玄关的地砖上仰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在笑,嘴角扯着往上弯,特别难看,特别真实。她松开我的手腕,把手掌摊开,手心朝上。
我握住她,把她拉起来。她的骨头很轻,轻得不像一个能扛四十几万的人。
她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靠在我肩膀上。湿漉漉的脸颊贴着我的衬衫领子,印了一块深色的湿痕。
"你衬衫脏了。"她说。
"洗。"
"那辆电车……你开着习惯吗?"
"还行。"
"那……"她退后半步看着我,"我也换辆电车吧。把原来那辆买回来也行。你开你的,我开我的,以后加油的钱都省了。"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那个笑从满脸泪水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鼻音。
"省下来的钱,够买几个香奈儿。"
她看了我一眼,脸红了。
"那个三万二的包,我去年知道了,没说,也是我憋着。"我说。
"你憋了多少事?"
"不少。以后一件一件说。你也说,行吗?"
她吸了吸鼻子,点头。头发甩了一下,一缕发丝粘在嘴角,她抬手拨开,手指上还沾着泪,亮晶晶的。
女儿房间的门开了。她站在门口,揉着眼睛看我们俩。
"爸爸妈妈,你们在哭吗?"
"没有,"林薇走过去蹲下来抱她,"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那爸爸呢?"
"爸爸也进沙子了。"
女儿把两只手分别伸过来,一手摸林薇的脸,一手摸我的脸。她的掌心小小的,暖烘烘的,带着刚睡醒的温度。
"那我给你们吹吹。"
她鼓起腮帮子,对着我们的脸呼了一口气。热乎乎的,有一点点牛奶的味道。
我抱着女儿,林薇靠在我肩膀上,三个人挤在玄关那盏暖黄的灯底下。地砖上还放着那双灰蓝色的拖鞋,袖口起球的,鲨鱼夹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夹回她头发上。
有些东西夹住了就不容易掉。
下午我去公司,林薇去幼儿园送女儿。出门前她站在门口换鞋,想了想,从鞋柜上拿起了那枚宝马钥匙。
"我去找阳阳。跟他说车的事。"
"要我陪你去吗?"
她想了想,摇头。"我自己去。有些事情我得自己跟他说清楚。"
"行。"
她换了鞋站起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旧车……你卖给诚鑫了是吧?"
"嗯。"
"五万五?"
"嗯。"
"那我去问问能不能买回来。你开你的电车,我开那个就行。"
"你开得惯手动挡吗?"
"你当年教我开的。我开得比你稳。"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的声音由近及远,电梯叮一声开了,又叮一声关了。
我在屋里站了一会儿,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台面上那个红白条纹塑料袋还在,里面香蕉苹果草莓已经拿去冰箱了,剩了一团揉皱的纸——那张超市小票,我昨天抽出来之后又塞回去了。
我把它又抽出来,展平,看了一下。
北国超市,裕华区,下午四点三十七分,香蕉苹果草莓旺旺雪饼。
林阳去年九月拿三万二买了香奈儿给他女朋友,今年四月拿了四十二万八买了宝马,他以为车在他名下就能证明什么,结果人家姑娘根本不在意车。他在车上装了一个壳,壳底下还是他自己。
那辆宝马卖掉之后会变成一堆钱回来,三十多万,剩下十几万由林薇每个月工资里扣。一年扣不完,扣两年。
两年后她可能还在开我那辆手动挡大众,也可能不用了。到时候再说。
我把小票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拿了支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第一笔三万二——包。第二笔四十二万八千六——车。总:四十五万零六百。"
然后我把小票叠起来,放进口袋。
抽屉里那张发票和女儿的画还放在一起,我把画拿出来看了看,三个人手拉手,底下写着"爸爸""妈妈""我"。
我拿了支铅笔,在旁边加了一个字,没加在画面上,加在角落的空白处。
"家。"
然后我把画折好放进文件夹。
那天晚上我又去地下车库充电。电车还剩百分之十五的电,我插上枪,手机弹了条通知,提醒充电已开始。
这条通知跳出来的时候,我想起七天前那个晚上,也是在这儿,也是这个充电桩,也是这个时间,手机弹出来一条银行动账提醒。
那条提醒改变了一些东西。但改变不了全部。
我蹲在充电桩旁边,看着车头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地下车库的声控灯还是那样,跺脚才亮,四十秒自动灭。
有人在车库里走,脚步声从柱子那边传过来,踢踢踏踏的。我转头看,一个穿灰蓝色外套的女人走过来,头发用鲨鱼夹别着,手里拎着个保温袋。
"充电呢?"林薇站到我旁边,把保温袋放在引擎盖上,"给你带了饭。炒了俩菜,别老在外面吃。"
"你怎么下来了?"
"看你怎么还没上楼。"她看了一眼充电桩上的数字,"百分之十八了,再充会儿。你别蹲着,蹲久了脚麻。"
我站起来,膝盖确实嘎嘣响了一声。
她笑了笑。
车库里很安静,充电桩发出很轻微的电流声,嗡嗡的。远处有一辆白色SUV倒车入库,倒车雷达响了几下停了。
我打开保温袋,里面是西红柿炒蛋和青椒肉丝。还热着,冒着白气。
"你以后别瞒我了,"我夹了一口菜,"什么大事小事,都跟我说。"
"你呢。"
"我也说。"
她靠着车门站着,两只手揣在外套兜里。车库的灯灭了,她跺了一下脚,亮了,又灭了。
我没有跺脚。
黑暗里她的手从兜里伸出来,碰了碰我的手指。凉凉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无名指上那枚白金戒指在极微弱的光里闪了一下。
然后灯亮了,是她跺的。
"走吧,"她说,"上楼。"
我盖上保温袋,把枪拔下来放回桩上。电车显示充电完成,续航里程四百九十三公里。
她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她按了上行键,电梯门打开,里面空空的。她走进去,转身看着我,把手臂从外套里抽出来,伸向我。
我走进电梯,站在她旁边。
电梯门合上。
数字往上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