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三月，我把那台开了六年的朗逸卖了。
卖车那天，二手车贩子围着车转了两圈，拿手电筒照了照底盘，又坐进驾驶室闻了闻，最后伸出四个手指头。四万二。比我心理价位低了八千，但我也没心思跟他磨。那段时间满脑子都是换电车的事，油车多放一天就多跌一天价，况且每个月一千多块的油钱实在让我肉疼。
我上班的地方在城西开发区，家在城东老城区，每天来回四十二公里。朗逸车况其实还行，就是油耗越开越高，一公里合到七毛多。一个月光通勤油费就得一千出头，加上周末带孩子出去转转，一个月油钱一千二三打不住。我跟老婆算过一笔账，一年下来光油钱就一万五。
电车就不一样了。我在网上看了大半年，什么百公里电耗、家充桩峰谷电价、保养项目少，算下来一公里不到一毛钱。单位旁边就有个充电站，白天充电一块二一度，晚上回家插上家充桩，三毛八一度。绕来绕去算了好几遍，一年电费也就两千出头。再加上电车免购置税，保养基本就是换个空调滤芯，一年能省下一万好几。
这笔账太诱人了。
我跟老婆商量了小半个月，她一开始不太乐意。主要是那台朗逸是她陪嫁过来的，虽然写的是我的名字，但感情上她觉得换了车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我跟她反复算账，又把手机里存的那张充电桩安装示意图给她看，说以后晚上回家插上枪，早上拔下来就行，比手机充电还省心。
她最后松了口，条件是车不能买太贵的，预算控制在十五万以内。
我选了一台国产的紧凑型纯电SUV，落地十四万八。提车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从4S店开回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没有发动机的抖动，没有换挡的顿挫，踩下电门就往前窜，红绿灯起步把旁边的油车甩开一个车身。我打开车窗，三月的风灌进来，我甚至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明智的事。
第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在看APP里的能耗数据。百公里十三度电，晚上十点以后充电三毛八一度，折下来一公里五分钱。我专门截了图发到家庭群里，配了一句：以前一个月油钱够我现在跑半年。
我妹回了个点赞的表情。我爸打了个语音过来，说电车是好，就是别跑长途，半路没电了可麻烦。我说现在充电桩到处都是，没事。
那会儿我确实觉得没事。
真正的变化是从第二个月开始的。
四月中旬，我去4S店做首保。其实就是检查一下三电系统，换个空调滤芯，前后不到四十分钟。临走的时候，售后小哥叫住我，说先生您的保险快到期了，要不要在我们这里续？我愣了一下，说这才买的新车，保险不是刚交过吗。小哥笑了笑，说第一年保险是跟车价绑定的，您看看保单，马上就到续保时间了。
我回家翻出保单一看，商业险加交强险，第一年一共收了我六千三百多。我当时买车的时候没太注意这个数字，因为销售把车价、上牌、保险都打包在一起报了个落地价，我光顾着看总价了，没拆开细看。
六千三，比我那台朗逸贵了将近两千。
朗逸开了六年，后面几年保费一直稳在四千出头，有时候还送两次保养。我想着可能是因为新车第一年保费都高，第二年应该会降。结果五月初，三家保险公司给我打电话报价，最低的一家报五千八，最高的一家报六千五，都比我预期的四千五要高出一大截。
我给一个在保险公司上班的初中同学打了个电话。他说得挺直接：电车的保费就是比油车高，你这还算好的，要是二十万以上的电车，保费七八千甚至上万都正常。
我问为什么。他说了几个原因：一是电车出险率确实高一些，尤其是新手开电车，加速太快容易出事；二是维修成本高，很多电车一体化压铸，碰一下就得换大件；三是电池贵，虽然保险公司不单独保电池，但电池一旦出问题，整个车基本就报废了，赔付金额大。
他最后补了一句：你那个车价十四万多，按照现在的行情，明年续保能降到五千左右就算不错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算了半天。省下来的油钱，一年也就一万出头。保费比油车贵了两千多，等于省下来的钱一下子少了四分之一。
这还没完。
五月底，我在地下车库倒车的时候，右后侧蹭到了柱子。其实蹭得不重，就一道三十多公分的划痕，底漆露出来了，但没变形。我开到小区门口的修理厂问了一下，师傅看了看说，你这车有雷达和摄像头，后杠里面还有传感器，钣金喷漆加上校准，得两千二。
我说这么贵？他说电车都这样，传感器多，标定麻烦。你要是不走保险就自己掏钱，走保险的话明年保费还得涨。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修。那道划痕到现在还在，每次洗车的时候都能看见。老婆说过我两次，说看着别扭。我说等攒多了一起修。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六月份的一次追尾。
那天早高峰，我在高架上被后车追了尾。不严重，后车前杠裂了，我的后杠凹进去一小块。对方全责，报了他的保险。我本来以为这就是走个流程的事，结果定损的时候，4S店的人跟我说，后杠要整个换，因为里面有雷达模块，只做钣金的话雷达标定不回去，会影响辅助驾驶功能。
整个后杠换下来，加上雷达模块和工时费，一共七千八。对方保险公司的人来了以后，拿着定损单看了半天，最后说了句“这车修起来真不便宜”。
我当时站在4S店的维修车间门口，看着那台被拆了后杠的车，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台车才开了三个月，修一次的钱够我加一年油了。
七月份，公司放高温假，我带老婆孩子回了一趟老家。老家在三百公里外的一个县城，我提前查好了沿途的服务区，基本每个服务区都有快充桩。去的时候挺顺利，在中间一个服务区充了四十分钟，花了六十多块钱，正好吃个午饭。
回来的时候赶上返程高峰，下午三点到的服务区，充电位排了四台车。我排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充上。充到百分之八十又花了四十分钟，拔枪的时候后面还有三台车在等。
老婆在车上睡了一觉，醒了以后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刚充完电，还要两个多小时。她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天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孩子在后座闹了一路，老婆脸色也不太好看。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说了一句：以前开油车回老家，路上加一次油五分钟，从来没为这个操过心。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八月份保险的事又来了。这次是续保，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比价。电话打了七八个，报价从五千六到六千八不等。最后我选了一家五千九的，是三家里报价最低的。业务员在电话里跟我说，您的车去年出过一次险，所以折扣没那么大。我说那次是对方全责，我这边没出险。他说我知道，但系统里有记录，有些公司会参考。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朗逸开了六年，保费从来没超过四千五，后面几年因为没出险，最低到过三千八。换了电车，每年多掏两千多保费，省下来的油钱等于打了个七五折。
九月份，我把车开到单位，同事老周凑过来看。他开的是台混动，一直对纯电有顾虑。他问我一个月电费多少，我说一百多。他说那确实便宜。我又说保费一年快六千了，他愣了一下，说那我这混动一年保费才四千。
他拍了拍我的车门，笑着说：你这不是买了个车，你这是请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我笑了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但事情到这儿还没完。
十月份的时候，小区物业突然发了个通知，说地下车库的充电桩要统一整改，之前业主自己装的桩要重新报备，不合规的要拆除。我那个桩是去年装的，当时物业只收了一千块钱的“施工管理费”就让我装了，现在又说不合规，要重新走流程。
我去物业问，物业主任说这是消防的要求，不是他们能决定的。我说那我这车怎么充电？他说你可以去外面的公共充电站充。我说外面的快充一度电一块五，比我家里充贵四倍。他说那没办法，安全第一。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先去外面的充电站充一个小时，再开回家。有时候排队要等半个多小时，充完回到家都快九点了，孩子作业都写完了。老婆那段时间工作也忙，有几次我回去晚了，她脸色不太好看。
后来我托了个在消防部门工作的远房亲戚打听了一下，他说不是不能装，是物业嫌麻烦。很多老小区的电容不够，如果同时有十几台车充电，晚上用电高峰的时候容易跳闸。物业不想担责任，就一刀切让拆。
我最后找了物业主任两次，又送了条烟，他才松口说可以让我重新报备，但要签一份安全承诺书。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一个月，才把充电桩恢复。
那一个月里，我用了三次公共快充，每次充电费用加上停车费，平均下来一公里要两毛多。跟油车比还是便宜，但跟我当初算的一毛钱已经差了一倍。
十一月底，我拉了个Excel表，把这一年的用车成本仔仔细细算了一遍。
电费，家充加外面快充，一共两千一百块。
保险，五千九。
保养，两次，一次首保免费，一次常规保养换了空调滤芯和齿轮油，四百八。
停车费，小区租车位一个月三百，原来开油车的时候是两百，因为充电桩那个位置要贵一百。
洗车、过路费这些跟油车差不多，就不算了。
修车，自己蹭的那次没修，追尾那次对方保险出的，不算我的。
加起来，一年养车花了一万一千多。
我那台朗逸，一年油费一万五，保险四千二，保养七百，停车费两千四，加起来两万两千三。
这么一算，电车还是省了一万一。
但是这个账经不起细看。因为如果充电桩没被折腾那一个月，电费其实只要一千六。如果保费跟油车一样是四千二，又能省一千七。如果不用换整个后杠，就不说了。
我把这个表给老婆看，她看了半天，说：省是省了，但不像你当初说的那么省。
我说是，当初光算了电费，没算保险和修车。
她说那你还换不换？
我想了想，说：换不回去了，卖了亏得更多。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开着吧。
那之后我慢慢不怎么在家庭群里发能耗截图了。偶尔有人问起电车怎么样，我就说市区代步挺好，就是保险贵点。人家问贵多少，我说比油车贵个一两千。人家说那不多。我就笑笑，没再往下说。
今年一月份，我去4S店做第二次保养。等待的时候在展厅里转了一圈，看到去年买的那款车现在优惠两万八，落地价比我买的时候便宜了将近三万。销售看见我，热情地打招呼，说先生要不要看看新款，续航多了五十公里，还多了座椅通风。
我说不用了，我这车开着挺好。
坐进车里的时候，我摸了一下方向盘。这车确实好开，安静、平顺、提速快，冬天开暖风虽然掉电快，但提前用APP打开空调，上车就是暖的。这些都是油车给不了的体验。
但它也确实像个祖宗。你得供着它，算着它，惦记着它。充电要掐着电价，保险要年年比价，修车要掂量着走不走保险，连物业都能卡你一道。
我启动车子，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续航里程，然后打开手机看了看保险APP里明年的预估保费。五千四。比去年降了五百。
我关掉手机，把车开出4S店。外面下着小雨，雨刮器自动打开，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
前面路口红灯，我踩下刹车。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台朗逸，跟我卖掉的那台一模一样，连颜色都一样。司机摇下车窗吐了口烟，收音机里放着什么相声，声音挺大。
绿灯亮了。我一脚电门窜出去，后视镜里那台朗逸越来越小。
我忽然想，如果当初没换车，现在每个月加油的时候可能还是会心疼一下，但至少不用每年交保费的时候再心疼一回。不过这话我也就在心里想想，没跟老婆说。她最近刚把家里的油卡翻出来扔了，说留着也没用。
我把车停进车位，拔下充电枪插上，听见“咔哒”一声锁止。充电桩的指示灯亮起来，绿色的小灯一闪一闪的。
上楼之前，我站在车旁边又看了一眼那道蹭在右后杠的划痕。快一年了，还是那么明显。
我想了想，掏出手机，给修理厂打了个电话。
“喂，我那个后杠，明天你们那儿忙不忙？我过来修一下。”
本文为虚构故事，人物、情节和场景均为艺术创作，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对号入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