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本生活大半年,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街头很少看到豪车

◎ 没人逼他们低调,是这套系统让炫耀变得很贵。

去日本之前,我对这个国家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想象:满街都是丰田、本田、日产,偶尔闪过一辆雷克萨斯就算顶天了。我以为这是“日本人爱国、支持国货”的结果。住了大半年之后我才发现,这个解释只对了不到三成。真正的原因要赤裸得多——在这个国家,开一辆豪车的代价,远远不止车价本身。我在东京住了七个月,在轻井泽住了一个月,前前后后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我在街上看到的奔驰S级、宝马7系、保时捷卡宴,一只手数得过来。有一次我在世田谷区一家咖啡馆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数过往车辆,一百一十三辆车里,只有两辆是明显超过六百万日元的车。一百一十三比二。这个比例让我愣了很久。

后来我跟我的房东田中太太聊起这件事,她歪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我至今记得的话:“开那么好的车,是想让邻居知道你交了多高的税吗?”我当时没听懂,后来才慢慢明白,她说的不是玩笑。

我不站“日本人就是低调”这一边。我站的事实是:日本街头豪车少,不是文化修养问题,是制度设计问题。从停车位证明到固定资产税,从法人车辆扣除到社区隐形惩罚,每一个环节都在用真金白银告诉一个日本人——你可以买,但你要付得起那个“被看见”的成本。这篇文章,我就要用我自己的经历、田中太太的账本、佐藤销售的嘴、老周的教训,把这套逻辑一条一条拆给你看。

在日本生活大半年,我才明白为什么他们街头很少看到豪车-有驾

一、轻井泽那辆K-Car

七月中旬,轻井泽。我租了一间木屋,房东是位七十三岁的老先生,叫田中诚一,退休前在东京做税务师。他开一辆浅蓝色的铃木K-Car,排量0.66升,车龄九年,里程表上显示四万七千公里。我第一次坐他车去超市,看见方向盘上磨出了亮光,档杆旁边的塑料盖已经裂了一道缝。

那天下午三点多,阳光从旧轻井泽银座通的老榆树缝隙里打下来,我把两袋米放进后座,坐进副驾驶。车刚启动,旁边停进来一辆黑色的奔驰E级旅行车,擦得锃亮,牌照是品川的。开车的男人大约五十岁,穿着白色Polo衫,副驾上坐着一条金毛。田中先生看了一眼那辆车,挂挡,松刹车,嘴里轻轻“嗯”了一声。

“您觉得那车怎么样?”我问。

“车是好车,”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拐进国道18号,“你知道他那辆车,一年要交多少钱吗?”

我说不知道。

“车本身大概八百万日元。停车位在东京的话,一个月少说六万。重量税、自动车税加起来一年大概十二万。但这都不是最狠的。”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挡风玻璃,“最狠的是,他如果开这辆车去上班,公司要给他算‘役员报酬’或者‘福利厚生’,他得多交住民税。他要是不挂在公司名下,自己个人买,那固定资产税也跟着来。你算算。”

“大概多少?”

“我当税务师的时候算过,一辆八百万的车,第一年全部成本下来,大概一百二十万到一百五十万日元。够我开这辆K-Car开十年。”

我问他:“所以您是因为这个才开K-Car的?”

他把车停在超市停车场,拉手刹,拔钥匙,然后转过头来看我。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晒出来的细纹,说话语速很慢:“我在东京干了四十年税务师,见过太多人买好车。买的时候高兴,第二年交税的时候骂娘。我七十三了,不想骂娘,就想安安静静去超市买萝卜。”

然后他推开车门,下车前又补了一句:“这条街上,开好车的有,但很少。不是没钱,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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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块停车位证明卡住了我

八月初,我动了买车的念头。准确地说,是想买一辆二手的小型SUV,预算控制在两百万日元以内,方便周末去山梨县看富士山。我住在世田谷区,离最近的车站步行十二分钟,楼下有一小块空地,房东说可以商量租给我停车。

我兴冲冲地去了家附近的二手车行。销售叫佐藤健太,三十一岁,领带打得很紧,鞠躬的角度标准得像是量过。他听我说完来意,第一句话不是给我看车,而是问我:“你有停车位证明吗?”

我说还没有,但我楼下有空地,可以租。

“那你要先去区役所办‘车库证明’,没有这个,车没法过户。”他从柜台下面抽出一张A4纸,上面画着流程示意图,“你要拿着租赁合同、平面图、距离测量图,去警察署备案,然后去区役所盖章。全部下来大概两周到三周。”

我说这没问题。

他看了我一眼,又问:“你楼下那块空地,能停多大的车?”

“大概四米五吧,一辆小型SUV应该可以。”

“那你最好先量一下。”他拿出一根卷尺递给我,是真的卷尺,不是让我拿手机量,“宽度、长度、入口的角度都要量。警察署的人会来实地核查,差十厘米都不行。”

我回去量了。宽度两米八,长度五米一,入口角度大概六十度。第二天我又去了佐藤那里,把数字报给他。他点了点头,翻出一本很厚的车型手册,开始一页一页翻。

“这个预算的话,我推荐你看看这辆,”他指着一辆2019年的丰田C-HR,“一百九十八万,含税。但你要算一下每个月的停车费,世田谷区你这个位置,一个月大概三万五到四万日元。”

“这么贵?”

“嗯。”他合上手册,两只手交叉放在柜台上,说话的语气突然变得认真,“还有一个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你买这辆车,每个月要交自动车税,一年大概四万;重量税两年一交,大概两万五;车检两年一次,一次十万左右;保险一年八万。全部加起来,你一年养车的固定成本大概在九十万到一百万日元之间。你确定要买吗?”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如果开五年,车价加养车成本,大概要花七百万日元。换算成每天,将近四千日元。坐电车加偶尔打车,根本花不了这么多。

“那为什么还有人买?”我问。

“有啊,有人就是喜欢车。但大多数人算完这笔账,就不买了。”他把手册收回抽屉,笑了一下,“你知道日本一年卖多少辆新车吗?大概四百万辆,其中K-Car占百分之三十五,普通乘用车里,排量1.5以下的占一半以上。豪车?全国一年卖不了几万辆。不是买不起,是算完账就不想买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在柜台上点了三下。我盯着那三下看了一会儿,决定不买车了。

三、山本先生的奔驰去哪儿了

我住的公寓楼下有一个小停车场,一共六个车位。最里面那个车位停着一辆深灰色的奔驰C级旅行车,车牌是练马的。车主是二楼的山本先生,四十出头,在一家外资保险公司做中层,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准时出门,西装笔挺,头发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乱。

我搬过去的第一周,只看见那辆车动了两次。第二周,我数了一下,周一没动,周二没动,周三下午动了一次,开了大概两个小时,回来之后又停回去了。周四没动,周五没动,周六早上动了,下午回来,周日一整天没动。

有一天傍晚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到山本先生在车旁边擦轮毂。他蹲在地上,用一把小刷子刷轮毂辐条之间的缝隙,手边放着一个喷壶和一条灰色的毛巾。

“山本先生,这车真漂亮。”我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谢谢。但是不怎么开。”

“为什么?”

“我坐电车上班,从家到公司,四十分钟。开车的话,早高峰要一个半小时。停车费公司那边一个月要六万,我自己这边一个月四万。加起来一个月十万,就为了堵在路上一个半小时。”他把刷子放进水桶里,站起来,用毛巾擦了擦手,“这车买了三年了,跑了不到八千公里。平均一个月两百多公里。你知道租一辆车一个月多少钱吗?两万日元,想用的时候租一天就行。”

“那你为什么还买?”

他拧开水桶的盖子,把脏水倒进下水道,动作很慢。倒完了,盖上盖子,才说:“买的时候觉得自己需要。买了之后发现,真正需要的时候不多。”他顿了一下,“而且我们这栋楼,一共六户人,五户没有车。就我这一辆,还是最便宜的奔驰。三楼的铃木先生以前开一辆宝马X5,去年卖了,换了一辆自行车。”

“为什么卖了?”

“他儿子考上大学,要交学费。他说,先把车卖了,等儿子毕业再说。”山本先生把水桶和毛巾收进后备箱,关车门的时候轻轻推了一下,门“咔”一声合上,声音很干脆。“日本人不是不喜欢好车,是生活里有比车更重要的东西。顺序不一样。”

他上了楼。我站在停车场里,看着那辆深灰色的奔驰。轮毂擦得很干净,轮胎上打了一层蜡,但后座的脚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那层灰告诉我,这辆车确实很久没人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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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老周的奔驰和三百二十万

老周是我在东京认识的中国人,四十五岁,在埼玉县开了一家小型贸易公司,做了八年。他去年换了一辆车,奔驰GLE,中古车,三百二十万日元,付的全款。提车那天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车停在公司门口,车头上绑了一根红绸带,是他自己绑的。

我问他为什么买这辆车。

他说:“见客户有面子。日本人嘴上不说,但你把车停在那里,人家就知道你公司有实力。”

三个月后我们约在新宿吃饭。他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分钟,坐下来第一句话是:“我今天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一小时八百日元,停了三个小时,两千四。”

“你不是有车吗?开车来多方便。”

“方便个屁。”他把菜单往我这边一推,自己倒了一杯水,“我跟你说,我后悔了。上个月我算了一笔账,这车买回来三个月,停车费、油费、保险摊下来,一个月花了十一万日元。十一万!我公司租的那个小办公室一个月才十五万。我等于养了两个办公室。”

“那你不开了?”

“开还是开,但不能天天开。我现在去东京市内见客户一律坐电车,车就放在公司门口当摆设。你知道最搞笑的是什么吗?上个月我接了一个日本客户的单子,他来我公司考察,看见门口那辆奔驰,说了一句‘周桑,你这车保养得真好’。就这一句,没了。单子成不成,跟他看见什么车没关系,看的是报价单和交货期。”

老周夹了一块炸鸡,嚼了两口,放下筷子:“还有更麻烦的。我那个停车场是租的,一个月四万五,合同一年一签。今年三月更新合同的时候,房东跟我说,明年可能要涨到五万五,因为附近新建了一栋公寓,停车位不够用。你说我怎么办?车都买了,总不能因为停车费涨了一万就卖车吧?”

“你当初买车之前没算这笔账?”

“算了,但没算这么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停了几秒,“在中国,你开个好车,别人觉得你有本事。在日本,你开个好车,别人觉得你税交得多。逻辑不一样。我算是花了三百二十万买了个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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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田中太太的账本和那颗糖

九月末,我搬回东京,租了田中太太的房子。她六十八岁,丈夫十年前去世了,一个人住一栋两层小楼,一楼自己住,二楼出租。她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浇花,七点出门倒垃圾,穿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有一天下午我在一楼客厅改稿子,她端了一壶麦茶过来,坐下来跟我聊天。聊到车的话题,她起身去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叠的纸,摊在桌上。

“你看,”她用食指指着纸上的数字,“这是我丈夫还在的时候,我们家的开销。2005年,他买了一辆丰田皇冠,三百八十万。停车费一个月四万二,自动车税一年五万八,车检两年一次八万,保险一年七万。他开了七年,2012年卖掉的时候,跑了六万公里,卖了四十五万。”

她用手指在纸上敲了两下:“七年,车价加养车,一共花了五百二十万。平均一年七十四万。你知道那年我们家年收入多少吗?六百八十万。车占了超过百分之十。”

“那您先生喜欢车吗?”

“喜欢。他每个周末都洗车,洗完了还要用干毛巾擦一遍。”她拿起一块仙贝掰成两半,递给我一半,“但是后来他生病了,去医院都是我陪他坐电车。从家到医院,换两趟车,四十分钟。他说,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买那么好的车了。把钱留着看病多好。”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辆卡车经过,震得玻璃轻轻响了一声。

“那你现在为什么不开车?”我问。

“我开啊,我有一辆K-Car,黄色的,买了六年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好开,好停,一年全部花销加起来不到二十万。我去超市、去医院、去朋友家,够用了。”

她站起来收茶杯的时候,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放在我稿子旁边。糖纸是绿色的,上面印着“抹茶”两个字。“吃吧,我孙女上周来的时候落在这里的。”

我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里带一点苦。田中太太端着茶杯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她隔着厨房门说了一句:“车这个东西,在日本,就是一双鞋。合脚就行,没人看你穿什么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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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转折

十一月的某个周六,我在涩谷站等朋友。那天下午风很大,我站在八公口外面的天桥上,看着下面十字路口的人流。绿灯一亮,几百个人从四个方向涌过去,黑压压一片,像潮水一样。没有喇叭声,没有人跑,没有人停下来拍照。所有人都穿着差不多的深色外套,走路速度几乎一样快。

我忽然想起在北京的时候,我住的小区楼下,每天晚上都停满了车,路边、人行道牙子上、消防通道口,见缝插针。奔驰宝马奥迪,一个比一个亮,车牌号一个比一个吉利。我那栋楼里有个做工程的邻居,开一辆宝马X5,每天停在地面最显眼的位置。有一次我问他为什么不停地下车库,他说:“地下车库一个月六百,地面免费。而且停上面多显眼啊,客户来了第一眼就看见。”

我当时觉得挺正常的。

站在涩谷天桥上,我掏出手机给那个邻居发了一条微信,问他最近怎么样。他秒回了一条语音:“兄弟,我刚换了一辆卡宴,什么时候回来看看?”语音里背景音很吵,有人在喊“倒倒倒”,像是在倒车。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天桥下面的十字路口又变灯了。一个穿灰色大衣的老太太推着一辆带轮子的购物车,从我面前慢慢走过去,车把上挂着一个布袋子,袋子上印着“业务超市”四个字。她走得很稳,不紧不慢,像是这条街上所有的喧嚣都跟她没有关系。

那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在日本,一个人开什么车,几乎不会出现在别人对他的第一判断里。山本先生擦他的奔驰,擦的是自己的兴致。田中先生开他的K-Car,开的是自己的方便。老周买了GLE当摆设,摆的是他自己的焦虑。而我那个北京的邻居,换了卡宴,换的是别人看他的眼光。

不是日本人不想被看见。是他们被看见的方式,早就不在这上面了。

七、结尾

上周我回了北京,在小区门口碰到那个刚换了卡宴的邻居。他摇下车窗跟我打招呼,车窗降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方向盘上包了一圈亮晶晶的碳纤维装饰,挡把上挂着一串红绳。

“怎么样,帅不帅?”他拍了拍车门。

“帅。”我说。

他笑了笑,车窗升上去,发动机轰了一声,拐进了地下车库的入口。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田中太太塞给我的那颗糖。糖早就吃完了,但那张绿色的糖纸我还夹在笔记本里。我把它翻出来看了看,上面印着“抹茶”两个小字。

然后我掏出手机,查了一下东京世田谷区一个停车位的月租。三万五千日元。折合人民币大概一千七。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家走。路上经过小区地面停车场,一辆白色的宝马X3正斜着停在一个消防通道口,车头朝里,车尾伸出来一截。我绕过去,进了单元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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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Tips:

1、租车:在日本租车需要国际驾照或日本驾照,普通家用车一天大概六千到八千日元,含基本保险。但如果你只在东京市内活动,不建议租车——停车费一小时六百到八百日元,一天封顶四五千,比租车本身还贵。坐电车加走路,成本更低。

2、买车:如果你在日本中长期居住想买车,第一件事不是去车行,是去区役所问“车库证明”怎么办。没有这个证明,车不能过户。东京23区内的停车位月租普遍在三万五到八万日元之间,世田谷区、港区更贵。买车之前先算清楚:车价+停车费+保险+税+车检,一辆两百万的车,一年养车成本大概在九十万到一百一十万日元之间。

3、住宿:如果住民宿或公寓,订之前问清楚有没有停车位。轻井泽、箱根这些旅游地的民宿大多带免费停车位,但东京、大阪市内的民宿几乎都没有。我在轻井泽住的那个木屋,停车位就在门口,免费,这也是我为什么在轻井泽愿意开车、在东京不愿意开的原因。

4、吃饭:日本超市晚上七点以后熟食区开始打折,八点半以后半价。我经常在田中先生的K-Car里放一个保温袋,八点去超市扫半价便当,一盒烧鸟便当原价五百九十八日元,半价两百九十九。省下来的钱够付一天停车费。

5、交通:如果只在东京玩,买一张Suica或者PASMO卡,坐地铁公交都能刷。一天坐四次以上,买一日券更划算,东京地铁24小时券六百日元。从成田机场到市区,坐京成Skyliner四十分钟,两千五百七十日元;坐JR总武线慢车一个半小时,一千三百日元。差价够吃一顿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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