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老公的汽修厂送午饭被徒弟拦住,说厂长在修贵重车辆外人不能进车间......
01.
我去老公的汽修厂送午饭,被徒弟拦在门口。
嫂子,您不能进。
林小满站在车间门边,手里还攥着一块擦车布。
他比我儿子大不了几岁,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旁边瞟。
我提了提手里的保温桶。
成川在里面吧,我把饭给他放桌上就走。
厂长在修贵重车辆,外人不能进车间。这个是规矩。
这句话说得不重,落在耳朵里却有点硌。
我往里看了一眼,顾成川正弯腰检查一辆灰色车的底盘,蓝色工装后背沾着一小块白灰。
他听见门口动静,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没有过来。
我站了几秒,把保温桶递给林小满。
那你帮我给他。
林小满没接。
厂长说了,谁都不能进去。
饭也不行?
他中午可能顾不上吃。
我笑了一下,笑得脸上有点僵。
以前我来送饭,门口没人拦。
后来婆婆说车间油味重,叫我别进去,就站外面等。
再后来,成川说客户的车娇贵,钥匙、工具都不能乱碰,我就把饭放在休息室门口。
今天连门口都不让我站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旧木凳上。
那我先回去。里面忙完,让他自己热一下。
说完我转身,听见林小满在后面喊:嫂子,您别多想,真是规矩。
我没回头。
回到家,婆婆正在择豆角。
她抬头看了一眼空着的手。
饭送到了?
放门口了。
成川没出来接你?
车间忙。
婆婆把豆角掰得咔嚓响。
男人做事,哪能像你们女人一样,什么都要顾。你送个饭而已,别弄得像受了多大冷落。
我嗯了一声,去厨房洗手。
案板上还放着早上切剩的葱,葱白沾着水。
我拿起刀,想把它们重新切一遍,切到一半,手停住了。
中午的汤是我四点半起来炖的。
排骨没买到,就换成了莲藕。
顾成川不爱吃姜,我捞了三遍。
这些话没人问。
晚上九点多,顾成川才回来。
他换鞋的时候问我:今天饭怎么没送进去?
有人拦着。
谁?
你徒弟。
他低头解鞋带,像没听清。
车间有车,外人本来就不能进。
我知道。
知道你还站门口?
我没进去。
他抬头看我,眉头皱了一下。
你这是什么语气?
我把洗好的碗放回柜子里,一只一只摞整齐。
规矩我可以守,不能守的是,你把我当外人的时候,还要我按家里人的规矩照顾你。
厨房里安静了半分钟。
婆婆在客厅问:谁把电视声音调小了?
顾成川没接我的话,弯腰把鞋摆到墙边。
我也没再说。
那锅莲藕排骨汤,第二天早上被婆婆热了热,说咸了一点。
02.
第二天一早,婆婆把一串钥匙放在餐桌上。
下午你去厂里一趟,把后面小库房的床单换了。小川他舅妈要住两天。
我正在给孩子收校服,手里的拉链卡住了。
我下午要去接安安。
让成川接不就行了。
他要修车。
那你接一下怎么了,顺路把床单换了。
婆婆说得很自然。
她一直这样安排家里的事,像把桌上的碗往旁边挪一挪,顺手就定了。
我以前也会答应。
库房后面那间小屋,是汽修厂最早留下的休息室。
婆婆偶尔去住,亲戚来了也住,床单枕套一直是我洗。
我从没进去过车间,却知道哪一把钥匙开后门,哪一把钥匙能打开工具柜旁边的小门。
这件事想起来,挺可笑的。
床单我可以洗好,送过去。我说。
婆婆抬眼。
你送过去不就还得进去?
我放门口。
她把筷子放下。
昨天成川说你,你还没过去呢。夫妻之间,哪有这么计较的。
他没说我。
没说你,你就不能自己懂事一点?
我低头看孩子的衣领,那里有一根线头,怎么扯也扯不下来。
顾成川从卧室出来,听见最后一句,拿毛巾擦着头发。
妈,你别说了。
婆婆看他:我说什么了,我让她帮个忙。
顾成川没看我,只说:下午我让小满去换。
他会换吗?婆婆问。
不会就学。
我把那件校服放进书包。
我不去。
顾成川停下擦头发的动作。
婆婆先开了口:不去就不去,家里这点事也不肯搭手了。你现在是厂长夫人,架子大了。
我心里有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差点就说那你们别叫我厂长夫人,叫我保姆算了。
这话太难听,我咽了回去。
我只是把钥匙从桌上拿起来,放到顾成川面前。
库房的钥匙你收着。以后谁住,谁去换床单。饭我还会做,厂里的事你们按厂里的规矩来。
顾成川看着钥匙,没动。
你至于吗?
我也觉得不至于。我说,可每天一点点不至于,攒在一起,就挺至于了。
婆婆低声嘀咕:女人结了婚,心思就该放在家里。
我把孩子的书包递给他。
家里的事我一直放在心里。只是心里有,不代表手里什么都得接。
顾成川接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
晚上,他在阳台抽烟。
我们家阳台不大,晾衣杆上挂着孩子的毛巾。
他把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你最近是不是对厂里有意见?
没有。
那你怎么总说外人不外人的。
因为你们总提醒我。
他抬头。
我把晾好的床单叠成方块,压住翘起来的边角。
我不是不愿意帮忙,我是不愿意只在需要我时算家里人,不需要我时就算外人。
顾成川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明天还送饭吗?
送到门口。
那我出来拿。
你忙得过来就出来,忙不过来就别拿。
他看了我一眼,像第一次听见我把话说完整。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做了饭。
不是因为婆婆说了什么,也不是因为顾成川昨晚问了那一句。
孩子说想吃土豆烧鸡,我多装了一盒。
顾成川那份,只放了两块土豆。
我承认,我当时有点小气。
03.
我把饭送到厂门口时,林小满正在扫地。
看见我,他赶紧把扫帚立到一边。
嫂子,饭给我吧。
你叫成川出来。
他在里面。
我知道。
他抿了抿嘴,转身要进去。
我叫住他。
等一下。
怎么了?
昨天你说外人不能进,是谁定的规矩?
他愣了一下。
厂长。
所有外人都不能进?
嗯。
你师娘呢?
他挠了挠耳朵。
您也算外人?
你刚才就是这么说的。
林小满急得脸红。
我不是那个意思,嫂子,您别往心里去。厂长那会儿脸色不太好,车里东西也多,他让我看着门。
他有没有说,不让我进?
他说,谁都别进。
那你昨天怎么只拦我?
林小满张了张嘴,扫帚在地上划了一下。
里面传来顾成川的声音:小满,扳手拿过来。
他听见门口说话,却没有出来。
我提着饭盒走到休息室门口,把饭放在桌上,没进车间。
饭在这儿。
林小满跟过来,小声说:嫂子,厂长其实……
他要是有话,让他自己说。
我转身离开。
晚上,顾成川回家先去洗手,洗了很久。
婆婆在客厅问他:今天饭送了吗?
送了。
她没进来?
没。
婆婆叹气:你媳妇以前多勤快,现在一句外人,把一家人都分开了。
我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这话,手里那件睡衣拧成了一团。
顾成川出来倒水。
妈,你以后别当着她的面说这些。
我说错了?
她也没说不管家。
那她把饭放门口,像不像送外卖?
我把衣服放进篮子里,回头问:要不以后别送了?
婆婆闭了嘴。
顾成川看着我:你别什么都往绝了说。
我只是问。
厂里有规矩,你不能因为一次没让你进去,就觉得大家都在排斥你。
我没说大家。
那你说谁?
说你。
这句话落下,顾成川把杯子放到桌上。
婆婆立刻接话:夫妻俩说话,别动不动就针对谁。成川一天在厂里忙到晚,你不能体谅一点?
我看着她手里那把剪豆角的小刀。
我体谅了很多年。
体谅是应该的。
应该的事,为什么总是我做?
没人回答。
顾成川把脸转到一边,像是在看墙上的挂历。
那张挂历已经过期两个月,孩子拿彩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
第二天,婆婆把一篮子衣服放在我门口。
顺手洗了,成川的工装也在里面。
我问:洗衣机坏了吗?
没坏。你洗得干净。
厂里有规矩,外人不能进车间。家里的衣服倒可以进我洗衣机?
婆婆怔了怔。
她没想到我会这么回。
你这孩子,怎么学会顶嘴了。
我没顶嘴。工装我不洗,家里的衣服我照洗。成川的工装属于厂里,您让他自己带回来。
婆婆站在门口,半天才说: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做什么。
我把衣篮往她那边推了推。
衣服可以混着洗,责任不能。
她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手机里有顾成川发来的消息,只有三个字:别闹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句:我没闹。
他没回。
午饭时间,我照旧送到门口。
林小满接过饭盒,又塞给我一个小纸袋。
嫂子,这个是您上次落在休息室的。
我打开看,是我的蓝色记事本,边角已经卷了。
我随手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皱掉的纸。
那是我三个月前写给顾成川的提醒:更换灭火器,后门锁卡住,工装别和孩子衣服一起洗。
他当时说知道了,后来就没下文。
我把纸重新夹好。
我不怕把事情分清楚,我怕的是事情永远分不清,最后只有我一个人记得。
林小满低头没说话。
车间里,顾成川的声音又传出来:小满,先把饭放着。
他还是没出来。
我也没等。
04.
周六一早,顾成川把一张纸放在餐桌上。
妈那边小屋要住人,厂里这两天忙。你下午过去收拾一下。
我正在给孩子剥鸡蛋。
我不去。
我昨天不是说了,小满会帮忙。
那让他去。
他要接车。
那就等有空再收拾。
顾成川皱眉:你现在怎么什么都要推?
我把鸡蛋切成两半,蛋黄碎了一点,掉在盘子边。
因为之前什么都推给我。
婆婆从厨房端着粥出来。
你们一大早说什么呢?
顾成川把纸往我这边推了推。
她不肯去厂里。
婆婆看着我:你舅妈晚上就到,床单总得有人铺吧。
让她住家里。
家里哪有地方?
孩子房间可以铺地铺。
婆婆立刻摇头:那怎么行,孩子还要写作业。
我把鸡蛋往孩子碗里夹。
厂里有房间,谁安排的谁负责。
顾成川靠在椅背上。
你非得这样说话吗?
我怎么说?
阴阳怪气。
我没有。
你就是觉得我把你当外人。
不是觉得。
这一次,婆婆没插话。
顾成川抬头看我,声音压低了些。
厂里不是家,车间不让你进,是因为确实有规矩。你不懂维修,不懂里面的东西,进去出了问题谁负责?
我没要求进车间。
那你还在门口说那些话。
我说了什么?
你让小满问谁定的规矩。
我不能问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每天够累了,回家还要应付这些。
我把剥好的蛋壳收进小碟子里。
我每天也够累了。
你累什么?
这句话问得很轻,甚至不像责备。
我却没立刻回答。
厨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落进水池。
婆婆转身去关,关完又回来,拿起桌上的纸。
算了,我自己去铺。
妈,你别去了。
那你们谁去?
没有人说话。
我起身,把桌面上掉落的蛋黄擦干净,擦了两遍。
顾成川忽然问:你是不是想辞掉厂里的事?
我本来就没在厂里做事。
你每个月都在帮忙。
帮忙不是职位。
那你想怎么样?
我把抹布拧干,挂回水池边。
厂里是你的,规矩是你的,人员也是你安排的。以后厂里的事情,你自己负责。家里该做的,我照做。谁的亲戚住厂里,谁去安排。谁的工装需要洗,谁自己带回家。
婆婆说:那成川娶你回来做什么?
屋里忽然静了。
顾成川看了她一眼:妈。
我把手上的水擦在围裙上。
我嫁给成川,是过日子,不是来给他的厂子添一个不用发工钱的杂工。
话说出口,我自己也觉得太硬。
我低头整理桌上的筷子,一双一双摆回筷笼。
婆婆脸色不好看,顾成川也没出声。
过了很久,他才说: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怕伤和气?
怕。
我把最后一双筷子放好。
所以我以前什么都不说。可和气不是一个人捂着嘴,另一个人就可以一直往里塞东西。
婆婆坐下来,拿勺子搅粥。
你们年轻人,动不动就说边界。家里人哪有边界。
我看着她。
有边界,才不会每次帮忙都变成应该。
顾成川靠回椅子里,脸上的疲惫压得很明显。
他没有再让我去厂里,也没有马上道歉。
中午,他自己骑车回厂。
临出门时,他站在玄关换鞋,忽然说:饭不用送了。
好。
我说不用送,不是让你以后都不管我。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饿了会自己找饭吃。
他低头系鞋带,系了两次才系好。
我可以照顾你,但我不再替你承担你不肯承担的那一部分。
他抬头看我。
我没说不承担。
那就从今天开始。
他站在门口,像还有话。
最后只说:鸡蛋别切那么碎,安安不爱吃。
门关上后,我又把桌子擦了一遍。
05.
那天以后,我没再给汽修厂送饭。
我早上照常做三个人的,顾成川那份装进他的旧饭盒,放在玄关柜上。
他出门时拿不拿,随他。
第一天他没拿。
第二天拿了,晚上饭盒空着带回来。
婆婆看见了,嘴里说:男人在外面吃点也方便,你别给他惯出毛病。
我没接话。
第三天,林小满来了家里。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我的保温桶,还有那本蓝色记事本。
保温桶盖子洗得很干净,连提手缝里都擦过。
嫂子,厂长让我送回来。
我伸手接过。
以后不用送了,放门卫就行。
不是这个意思。
他急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放在鞋柜上。
厂长说,后门那把锁换了。这个钥匙给您留一把。
我看着那把钥匙,没动。
我不用进车间。
不是进车间。休息室那边,您要是来取东西,可以从侧门走。车间还是不能进,厂长说这是规矩,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厂长还把门口那块牌子改了。
我没明白。
林小满低头换了个站姿。
以前写的是‘外人不得入内’,厂长说太难听,换成了‘非工作人员请先登记’。他说……说您看见那几个字不舒服。
我手里的保温桶盖子没有扣紧,轻轻晃了一下。
这时婆婆从里屋出来,看到林小满,先问:成川让你来的?
嗯。
那小屋的床铺呢?
林小满脸一红:厂长说,以后亲戚住休息室,提前登记,自己带床单。厂里不是旅馆。
婆婆张了张嘴。
他真这么说?
他说了两遍。
我把钥匙拿起来,放在掌心。
那把钥匙上系着一小段红绳,红绳结打得歪歪扭扭,是我去年给他系的。
那时候后门总是自己弹开,我说弄个绳子,好认。
他嫌难看,还是一直没换。
蓝色记事本也被翻过。
我打开,原来夹着的那张纸旁边,多了一行字,字迹是顾成川的,歪歪斜斜。
灭火器换了,后门锁换了,工装自己洗。
没有署名。
林小满正在门口说:嫂子,厂长还让我跟您说,饭不用送到门口。以后中午他自己带。您要是有事去厂里,先给他打电话,他出来接您。
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说?
他……昨天想来,后来接了辆车。
我点点头。
婆婆把头扭到一边,假装整理鞋柜。
那张纸是你写的?
嗯。
你早就知道后门锁坏了?
知道。
怎么没早说?
我看了她一眼:我说过。
婆婆没再问。
傍晚,顾成川回来,进门先看见鞋柜上的钥匙。
收到了?
收到了。
牌子也换了。
林小满说的。
他嗯了一声,去厨房倒水。
我没问他为什么突然改,也没问那行字是不是他写的。
锅里炖着白菜,水开了,盖子被顶得哒哒响。
顾成川站在厨房门口。
明天我妈她们不住小屋了。
去哪儿?
她舅妈说家里有地方,回去了。
哦。
她说你不去铺床,是嫌她们麻烦。
我没这么说。
我知道。
他把水杯放下。
以前我觉得,厂里那些事你顺手就能做,做了也不会少什么。后来我发现,顺手做久了,别人就真以为那是你的事。
我正在往汤里放盐,手停了一下。
盐够了。
我没说汤。
我说汤。
他笑了一下,很短。
过了一会儿,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放在灶台边。
是那张我三个月前写的提醒,边角已经磨白。
上面多了几道铅笔印。
我不是没看见。他说,就是总想着等忙完。
厂里永远有忙不完的。
嗯。
他站在旁边,没有靠近。
家里的门,我一直给你留着。厂里的门,以后我会先把规矩说清楚,不让你站在门外猜。
我没抬头。
那就好。
你不问我是不是知道你会生气?
你知道了也没用,还是得改。
顾成川嗯了一声,拿起灶台边的白菜叶,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淡。
刚才还说盐够了。
我说的是白菜。
我把勺子递给他。
那你自己调。
他接过去,站在灶台边慢慢搅汤。
婆婆从客厅喊:成川,吃饭了吗?
他回了一句:马上。
没有人再叫我去厂里。
06.
过了几天,我去汽修厂拿顾成川落在家里的外套。
那天是孩子舅舅家送来的旧书,后备箱里塞得满满的,我顺路经过云栖路,想把外套给他放门卫。
走到门口,新的牌子挂在墙上。
非工作人员请先登记。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进入作业区请穿防护鞋。
林小满看见我,先喊了一声嫂子,又低头看登记本。
您找厂长?
给他送件衣服,放这儿就行。
他在里面。
那你帮我叫他。
林小满刚要转身,里面传来顾成川的声音。
让她进休息室等,别站门口。
林小满看着我。
我说:不用,我放下就走。
厂长说了让您进去。
休息室可以,车间不进。
知道,规矩改了,但没全改。
他说得认真,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休息室的床铺已经换过,墙角多了一只小小的布艺收纳筐,里面放着几本旧杂志。
窗台上的薄荷长得歪歪扭扭,有两片叶子发黄。
那是我去年拿来的。
婆婆说汽修厂放植物没用,占地方。
顾成川没扔,随手放在窗台上。
后来我忙起来也忘了,没想到还活着。
我把外套放到椅背上,正准备走,顾成川从车间出来,手上沾着黑灰。
来都来了,坐会儿。
不了,孩子还等书。
书在后备箱?
嗯。
我去搬。
不用,没几本。
你拿不动。
我拿得动。
他没争,转身去洗手。
水龙头开得很大,林小满从旁边拿了一块干净毛巾递过去。
厂长,嫂子刚才说不进车间。
听见了。
我没让她进。
你做得对。
林小满看了我一眼,似乎怕我多想,马上补了一句:厂长说,规矩要讲清楚,不能因为熟人就例外。
顾成川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
以前是我没讲清楚。
我没说话。
他把毛巾搭回架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递给我。
里面是厂里的杂事清单。以前你帮我记的那些,都整理好了。以后谁负责,写谁的名字。你看看,没问题就放休息室。
我打开文件袋。
第一张是工具盘点,第二张是车辆登记,第三张是清洁安排。
最下面一张是午饭轮值表,林小满的名字排在周一,另一个徒弟排周二,顾成川排周三。
我指着那一栏。
厂长也轮值?
厂长也是人。
你会做饭吗?
不会可以学。
别把厨房炸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
这几天我没有再给他单独送饭,他倒学会了带饭。
昨天饭盒里是炒青菜和煎鸡蛋,鸡蛋切得很碎,碎到孩子都认不出来。
我没问是谁切的。
顾成川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你要是愿意,休息室的东西还是可以来拿。不是帮厂里,是你自己的东西。
我知道。
你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外人?
我想了想。
进车间的时候算,进家门的时候不算。
他点头。
行。
你别又觉得我在闹。
我现在不这么想了。
门外有人喊厂长,声音拖得很长。
顾成川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停住。
晚上想吃什么?
家里有面。
那我回来煮。
你煮的面能吃吗?
你不教我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往车间方向走,走到门边,他回头指了指我的鞋。
下次进休息室,穿平底鞋,地上有水。
我不进车间。
我知道。
他这才进去。
我在收纳筐里翻出一本旧杂志,随手拍了拍灰。
薄荷的黄叶掉在窗台上,我把它捡起来,放进旁边的小纸盒。
门外,林小满正给一个年轻徒弟讲登记流程。
先问清楚,别让人站门口等。
那年轻徒弟问:熟人也要登记?
林小满说:熟人更要说清楚。
我拎起空文件袋,走到门口。
中午回家后,我把买来的葱插进玻璃杯里。
孩子在旁边写作业,顾成川发来一条消息,问面条放几把。
我回他:两把,别放太多水。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盐呢?
我看了看锅,回了一句。
自己尝。
晚上,顾成川把面端上桌,孩子嫌葱多,我低头替他挑出来,锅里的水还在小火上咕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