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2月31日,广州珠江新城地下车库,某金融公司老板张先生正准备开着他的新款迈巴赫S480去参加跨年晚宴。他习惯性地检查车机系统,屏幕上显示的上一次OTA更新记录,停留在2025年4月20日——那是八个月前。
同一时间,上海浦东,互联网新贵李总刚把他的尊界S800停在公司楼下。中控大屏弹出一条通知:“尊敬的用户,您的车辆已完成第12次OTA更新,新增‘全场景语音控车’和‘城市记忆泊车’功能。”李总笑了笑,这已经是2025年下半年来的第三次升级。
八个月vs十二次,这是今天豪华车市场最刺痛现实的对比。
2025年全年,中国乘用车市场通过OTA推送了10003项功能更新,相比2024年的7601项,增加超三成。然而,在这些光鲜数字背后,一个残酷的分层正在显现:新势力品牌更新功能项占比约30%,自主品牌占比65%,合资及豪华品牌最少,不到5%。
当软件体验更新以“月”甚至“周”为单位成为新势力的标准动作,传统豪华车引以为傲的静态奢华、机械素质,是否正面临一种新型的“价值贬值”风险?那套百年积淀的皮质触感、那份分毫不差的底盘调校,在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没有软件更新的智能座舱面前,还能值回几百万的票价吗?
迈巴赫S级的困境,远不止于一块卡顿的屏幕。
2026年3月,奔驰在北京全球首秀的新一代迈巴赫S级,首次搭载了自研的MB.OS操作系统。官方声称,这套系统软件更新速度比以往快10倍,融入AI人工智能,语音识别准确率提升至98%,响应速度仅需0.8秒。
听起来挺牛,对吧?但问题在于,这个“未来”何时能真正落地?更关键的是,落地之后,奔驰能跟得上这个时代对软件更新的速度要求吗?
看一组数据:2025年,中国乘用车市场OTA整体装备率已达82%,新势力品牌更是高达97%。装备有OTA和发布OTA升级完全是两码事儿——新势力品牌通过主动降速将有限资源聚焦于大模型、AI智能体等底层核心技术的突破,用少而精的深度进化,构建技术护城河;而自主品牌则通过“堆量”的饱和式更新,快速拉齐与新势力的代差。
传统豪华品牌呢?2025年平均每月约有20个品牌推送OTA更新,新势力更新功能项占比约30%,自主品牌占比65%,合资及豪华品牌最少,不到5%。
这差距不是“量”的差距,是“质”的差异。当鸿蒙智行旗下车型实现每月至少1次升级,覆盖辅助驾驶、智能座舱、车家互联等多个领域;当理想汽车在三季度推送2次OTA,引入“VLA司机大模型”支持语音点外卖、全景声游戏;当特斯拉为Model 3/Y推送2次升级时,迈巴赫S级的车主还在等着一年一度的“大型系统升级”。
这种等待,在2026年这个节点,开始变得煎熬。
OTA频率的差距,只是浮出水面的冰山一角。水面之下,是两种工业范式与商业逻辑的激烈碰撞。
传统豪华车的商业模式,核心是“一次性销售”。你花146.8万买下那台2026款迈巴赫S 480,价值在售出的那一刻基本固化。软件是什么?是硬件的附属品,是让那块12.8英寸中控屏亮起来的程序代码。盈利的核心在制造与渠道,在品牌溢价,在那套百年传承的工艺标准。
新势力的逻辑截然不同:“硬件预埋+软件服务”。车卖出去了,生意才刚开始。特斯拉的“完全自动驾驶(FSD)”订阅服务揭示了一个残酷现实:当软件成为核心价值载体时,传统依靠硬件配置差异化的盈利模式将面临挑战。数据显示,2022年特斯拉FSD订阅收入达15亿美元,而同期福特所有车型的净利润为23亿美元。
这暗示着未来利润池的转移方向:硬件标准化、软件服务化、数据资产化。
宝马最新iDrive 8.0系统提供按月付费的座椅加热、方向盘加热等订阅服务,单车型ARPU(每用户平均收入)提升30%——这是在学,但学得有些生硬。奔驰的MB.OS宣称超过80%的软件由梅赛德斯-奔驰自研,支持快速功能迭代与持续学习,但商业化路径依然模糊。
商业模式决定了OTA的原始驱动力。当软件更新能直接转化为订阅收入、能提升用户忠诚度、能收集更多行驶数据优化算法,新势力自然有动力把OTA频率做到极致。而传统豪华品牌,软件部门往往还是成本中心,OTA更多是“维持服务”而非“创造价值”。
再看组织与研发体系。
传统豪华车企的开发流程,是基于硬件的“瀑布式”。一款车的研发周期动辄三五年,软件迭代必须服从漫长的整车开发周期。层级多、决策链条长,一次OTA更新要经过无数层审批,从技术部门到法务再到公关,最后到用户手里,可能已经是半年后。
新势力呢?借鉴互联网的“敏捷开发”与“DevOps”,跨职能团队、快速迭代、用户数据驱动优化。小米汽车采取“季度大版本+月度小更新”模式;蔚来汽车则采取“分层推送”策略,旗舰车型ET9在三季度收到3次OTA,新增“离车泊入辅助”“碰撞预解锁”等功能。
组织能力决定了OTA的执行效率。传统豪华品牌并非没有意识到问题,奔驰在北京组建了本地研发团队,专注于数字化和自动驾驶的本地研发;宝马投入91亿欧元的研发重点投向三大核心领域,其中包括智能化技术体系重构。但这种转型,需要时间,需要打破百年形成的组织惯性。
更深的冲击,在于软件迭代如何重新定义了“豪华体验”。
传统豪华车的用户体验,奉行“出厂即巅峰”。你提车的那一刻,这辆车最好的一切都展示给你了:顶级NAPPA真皮的触感、魔毯悬挂的滤震效果、V12发动机的声浪、柏林之声音响的环绕感。然后呢?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体验会相对褪色,你要等到中期改款或者换代,才能感受到“大幅提升”。
新势力的玩法是“常用常新”。通过OTA,车不是越开越旧,而是越开越聪明。2025年,行业OTA升级功能数量超10,000项,其中车设车控、智能驾驶和系统设置是TOP3。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去年买的尊界S800,今年可能通过OTA新增了城市NOA功能,覆盖更多复杂场景;可能优化了语音交互,支持更多方言识别;可能解锁了新的娱乐生态,在车里就能看B站刷抖音;甚至可能通过软件调校,让续航提升了5%。
这种“进化”是实实在在的价值增长。当迈巴赫S级的车主还在研究如何让那块屏幕不那么卡顿时,新势力车主已经习惯了每个月都有新功能、新优化的惊喜。
品牌忠诚度被彻底重构。
传统豪华品牌的忠诚度,基于什么?品牌历史、工艺传承、社交象征。你开奔驰,意味着你成功了;你坐迈巴赫,意味着你进入了某个圈层。这种忠诚度是静态的,建立在品牌光环之上。
新时代的忠诚度,日益与持续的软件服务、个性化体验、快速响应的用户反馈机制绑定。高频、有价值的OTA成为维系用户情感与活跃度的核心纽带。你会因为一个品牌历史去买它的车,但你会因为“这车越用越好用”而再次选择它,并向朋友推荐它。
调研报告显示,中国消费者买车不再盲目追求品牌,更看重实用性、性价比、智能化和个性化。传统豪华品牌引以为傲的品牌溢价,在软件定义汽车的浪潮下,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价值重估。
传统豪华品牌当然知道自己面临的问题。奔驰推出MB.OS,宝马重构电子电气架构,奥迪选择与华为合作。但这些动作背后,是三重难以逾越的深层障碍。
第一重障碍,供应链话语权与整合之难。
传统豪华车供应链是典型的“黑盒”模式。供应商提供完整的系统解决方案,车企只需要集成。一个域控制器,里面跑什么软件、用什么芯片、架构如何设计,供应商说了算。奔驰过去长期依赖博世、大陆等一级供应商,软件与硬件高度耦合。
要转向“软硬解耦”,意味着重构与供应商的权力关系。你得要求供应商开放底层接口,得把核心软件拿回来自己开发,得建立与芯片厂商的直接合作。这触动的是几十年形成的利益格局。
2025年12月底,一份所谓的“梅赛德斯-奔驰智能座舱供应链成本优化内部指南”被黑客流出,里头赫然写着要把后排控制系统的冗余算力调低,理由是“更精准地匹配用户低频交互需求”。这背后反映的,正是传统车企在供应链成本控制与软件体验之间的艰难平衡。
第二重障碍,研发体系的重构之重。
传统豪华车企的研发体系,是以机械工程为中心的。底盘工程师、动力总成工程师、车身工程师是绝对的核心,软件工程师是“配套”部门。要转型到软硬件并重,甚至软件先行,需要颠覆整个组织架构。
奔驰已经明确将中国研发中心从“本地化适配”升级为“全球研发引擎”,中国团队不仅主导了GLC的智驾功能开发,还首次主导未来全球后排娱乐系统的开发迭代。但这只是开始。
建立独立的软件部门(如软件公司或子公司),招募互联网与软件人才,并推动与传统工程团队的深度融合——这其中的文化冲突与管理挑战,远超想象。机械工程师追求的是零缺陷、长周期验证;软件工程师习惯了快速迭代、敏捷试错。如何让这两种思维在同一屋檐下和谐共处?
第三重障碍,思维模式的转变之痛。
这是最难的。要从“制造思维”转向“产品+用户运营思维”,接受汽车不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可迭代的智能产品。要从“完美主义”转向“敏捷试错”,容忍一定程度的“不完美首发”,通过后续迭代快速完善。这对于追求零缺陷、每个细节都要经得起百年考验的豪华品牌,是颠覆性的挑战。
更困难的是价值评估体系的变革。软件投入的回报如何量化?是看用户活跃度、是看OTA推送频率、还是看软件订阅收入?在传统财务体系下,这些都是“成本”,短期内看不到明显回报。如何平衡短期财务压力与长期能力建设?
大众集团因Cariad失败,已将软件开发外包给外部企业,这从长远看会导致无法确保自主技术力。奔驰、宝马正通过下一代SDV平台尝试正式入局,通用甚至不惜放弃CarPlay来推进自有平台。但这些尝试,都还在摸索阶段。
传统豪华品牌的转型,已经不能停留在“优化”层面,而需要一场“二次创业”。
战略层面,必须明确软件的核心战略地位,不是“重要”,是“核心”。奔驰的MB.OS架构采用域集中式架构,连接信息娱乐、自动驾驶、车身与舒适及行驶与充电四大核心功能域,这是正确的方向。但还需要更清晰的软件平台化路线图,更坚定的资源投入。
组织与人才,需要打破部门墙,建立跨职能的敏捷团队。不是成立一个软件部门就完事了,而是要推动软件思维渗透到研发、制造、销售、服务的每一个环节。创新人才引进与激励机制,吸引并留住软件人才——在互联网大厂动辄百万年薪的诱惑下,这并不容易。
合作与开放,是关键平衡术。在确保核心能力自研的同时,要善用外部生态。奥迪选择与华为合作开发智驾系统,宝马则联合阿里打造智能座舱,这些都是值得借鉴的路径。但合作不等于依赖,要在开放中保持自主。
商业模式试水,需要更大胆。积极探索软件订阅服务、功能解锁等新模式,培育用户付费习惯。奔驰宣称2022年软件相关营收超过10亿欧元,但这相对于整车销售收入,仍是九牛一毛。如何构建新的收入曲线,是传统豪华品牌必须回答的问题。
回到那个问题:在软件定义汽车的时代,OTA能力已经成为衡量车企智能化水平和用户思维的核心标尺。传统豪华品牌的挑战是系统性的,涉及商业、组织、文化多个维度。
最终的竞争,是两种工业文明范式的竞争。一种是以机械工艺为核心,追求物理极致、百年传承的工业范式;一种是以软件算法为核心,追求快速迭代、持续进化的数字范式。
传统豪华品牌需要回答:未来的“豪华”,是仅限于顶尖材质与静谧工艺的物理空间,还是一个能够持续成长、懂用户所需的智慧生命体?
当迈巴赫S级的车主“望穿秋水”等待软件更新时,新势力车主已经习惯了“常用常新”。这种体验差距,正在悄无声息地重塑用户对“豪华”的认知。
奔驰MB.OS的推出,宝马电子电气架构的重构,都是积极的信号。但转型之路,道阻且长。软件定义汽车的浪潮不会等待任何迟到的玩家,无论它拥有多么辉煌的历史。
在智能电动时代,豪华的定义正在被重新书写。而执笔的,可能不再是那些百年品牌,而是更懂软件、更懂用户、更懂这个时代的新势力。
你觉得传统豪华品牌要补齐软件短板,最需要改变的是什么?是组织架构、人才策略,还是商业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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