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网约车,亏掉十几万:零工经济下的‘骆驼祥子’,谁为他们兜底?

男人三年前贷款买了一辆电车跑网约车,每月车贷四千五,整整还了三年,总共掏出去十六万多。车贷刚还清没两个月,他在一次接单途中被一辆闯红灯的电动车撞了,对方全责,但他腰椎受了伤,医生说要静养大半年,以后也不能久坐、不能长时间开车。那辆还清贷款还没捂热的车,最后只能卖掉,二手车商开价三万二。

妻子把这几年的账翻出来算了一遍:车贷十六万,每月充电费一千多,加上保养、保险、维修,三年下来车上的总投入将近二十万。卖车只收回三万二,里外里亏了十六七万。更让人心凉的是,男人倒下了,这个家没了收入来源,妻子只能去超市找了一份理货的活,一个月两千多块,勉强够吃饭。

这个家庭的故事不是孤例。在当下的中国,有超过千万的网约车司机,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在重复着相似的轨迹——借钱买车、熬夜跑单、身体透支、最后被一脚踢出局。他们像极了老舍笔下的骆驼祥子,省吃俭用三年买了一辆车,到头来发现,自己不过是给平台、给资本白白打了三年工。

三年网约车,亏掉十几万:零工经济下的‘骆驼祥子’,谁为他们兜底?-有驾
零工经济如何掏空一个家

跑网约车看起来自由,实际上是一种被算法彻底支配的“伪自由”。司机每天在线十几个小时,不是不想休息,而是不敢休息——车贷要还,房租要交,孩子学费要出。平台按单计费,接一单挣一单的钱,不接单就是零收入。这种“计件制”让司机陷入一种自我剥削的循环:跑得越多,身体垮得越快;停下来,日子就过不下去。

交通运输部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底,全国网约车驾驶员证发放数量已超千万本。司机群体急剧膨胀,但出行的需求并没有同步增长,结果是僧多粥少。在北京、上海、深圳等一线城市,不少全职司机的每日流水从早几年的七八百元,下滑到四五百元。在重庆,2026年一季度中心城区网约车单车日均营收扣除平台抽佣后只有210元左右,再刨去电费、车辆折旧、保险、维修,司机实际到手净收入仅100元左右一天。在柳州,这个数字更低,日均净收入只有四五十块钱。

平台抽成比例一直是司机心里的疙瘩。2025年,多家平台在监管压力下下调了抽成上限,T3出行把最高抽成降至27%,曹操出行降至22.5%,高德打车等聚合平台也推动合作网约车平台抽成上限不超过27%。但抽成比例的“上限”是降了,实际抽成却未必低到哪里去,部分订单的抽佣比例仍然高达40%到50%。更让人无奈的是,平台不断推出特惠快车、一口价、拼车等低价产品,运价一路走低,2026年主流城市网约车运价均价跌破每公里1.5元,有的特惠单甚至低至每公里0.6到0.8元。而一辆合规新能源营运车的全口径成本,包括电费、折旧、保险、维保,每公里要1.1到1.3元。跑得越多,亏得越狠。

这种收入结构下,司机的家庭财务极其脆弱。没有底薪,没有奖金,没有带薪休假,所有的风险都要自己扛。车贷是刚性的,一个月四千五雷打不动;充电费、保险费、维修费也是刚性的;但收入是弹性的,今天下雨单子多,明天平台搞活动抽成高,后天政策严查被扣车,任何一个变量都可能让一个月的辛苦白费。

更严重的是健康的透支。长期久坐让腰椎、颈椎、前列腺问题成为网约车司机的职业通病。吃饭没准点,三餐经常在路边摊对付,胃病是标配。熬夜接单更是家常便饭,深夜的订单虽然单价高,但身体在深夜的损耗是双倍的。很多司机抱着“趁年轻多挣点”的想法拼命跑,结果身体先垮了,赚的钱还不够看病。

社保体系为何兜不住底

网约车司机面临的最大困境,不是收入低,而是没有保障。传统社保体系建立在“稳定劳动关系”的基础上,先有劳动合同,后有五险一金。但网约车平台从不承认自己是雇主,它们自称“信息撮合方”,司机和平台之间没有雇佣关系,只有一纸用户协议。没有劳动关系,工伤保险、失业保险、生育保险就无从谈起。

2022年7月,国家在7个省份启动了新就业形态人员职业伤害保障试点,专门针对外卖骑手、网约车司机等群体,按照“按单计费、每单必保”的方式,由平台全额缴纳费用,司机个人不用掏一分钱。2026年,出行行业的缴费标准是每单0.01元。2026年7月,这项试点已经推向全国31个省份和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截至2026年6月底,累计参保人数达到2990.2万人。

这个制度的积极意义毋庸置疑,它至少让新就业群体在遭遇职业伤害时有了一个制度性的兜底。但问题在于,它目前只覆盖了“职业伤害”,也就是工作中发生的意外事故。至于更广泛的社会保障——养老、医疗、失业——仍然处于空白地带。网约车司机没有养老保险,老了之后没有退休金;没有医疗保险,生了大病只能自费;没有失业保险,一旦被平台封号或者因身体原因不能跑单,就彻底断了收入。

而司机自己缴纳社保则面临现实困难。社保按固定基数缴纳,每个月雷打不动要交一千多,但司机收入波动大,旺季能挣七八千,淡季可能只有三四千。收入高的时候还能咬牙交,收入低的时候只能断缴。一断缴,之前积累的年限就白费了。这种“要么全有、要么全无”的社保制度设计,和灵活就业者的收入结构严重不匹配。

更让人心酸的是工伤认定的困境。即便职业伤害保障已经推开,但在实际操作中,司机接单途中发生事故,到底算不算“职业伤害”,仍然存在争议。平台可能会说,司机当时没有在接单,或者订单已经结束,事故发生在回家的路上,属于“个人行为”,和平台无关。现实中,很多司机出了事,只能自己扛,或者靠众筹平台募捐。

谁该为这些血汗钱负责

问题摆在这里,谁来解决?

平台企业当然不能只收佣金不担责任。曹操出行2025年全年营收202亿元,支付给司机的分成和补贴是149.9亿元,但自己仍然亏损了6.1亿元。平台不是没有钱,而是钱花在了别处——支付给聚合平台的佣金就高达15.6亿元,营销费用花了18亿元。如果平台能把这些钱的一部分拿出来,建立职业伤害保障基金、设置最低收入保障机制、降低抽成比例,司机的处境会好很多。2025年多家平台下调抽成上限,是一个好的开始,但还不够。

行业协会和工会的作用不容忽视。网约车司机群体高度分散,各自为战,没有集体谈判的能力。如果能够组建真正代表司机利益的工会,就抽成比例、休息时长、健康检查等事项进行集体协商,司机就有了话语权。目前,部分地区已经开始探索,但覆盖面还远远不够。

政府层面,顶层设计正在逐步完善。2025年4月,人力资源社会保障部等九部门联合印发通知,推动职业伤害保障试点扩围。2026年7月,试点已在全国推开。但正如前面所说,职业伤害保障只是第一步,更长远的目标应该是建立一个“基础普惠+商业补充”的多层次保障网络。一些专家建议,可以尝试在现有社保体系之外,为新就业形态劳动者设立单独的保障账户,按单缴费、随用随停、全国通用,真正适配灵活就业的特点。

保险公司同样可以发挥作用。目前市面上针对网约车司机的商业保险产品还很少,价格偏高,保障范围窄。如果能开发按日计费、按单计费的灵活保险产品,覆盖意外、医疗、误工损失,价格公允且可以随时暂停,司机的接受度会高很多。关键是,这些产品需要平台来推动,靠司机自己去找保险,是不现实的。

我们需要怎样的安全网

回到开头那个家庭。男人跑网约车三年,亏了十几万,腰伤了,车卖了,家底掏空了。如果当初有一份职业伤害保障,在他受伤的时候能有一笔赔偿金,不至于让家庭陷入绝境;如果有一个最低收入保障机制,在他跑单收入低于某个水平时能获得补贴,他不至于被车贷逼得不敢休息;如果有一个可以随跑随停的社保账户,他不至于在生病时连医保都没有。

三年网约车,亏掉十几万:零工经济下的‘骆驼祥子’,谁为他们兜底?-有驾

这些“如果”不是天方夜谭。职业伤害保障已经在全国推开,平台抽成已经开始下调,监管正在持续加码。但步子还需要迈得更大一些。

零工经济不会消失,它已经是这个时代不可逆转的就业趋势。但不能只让资本赚得盆满钵满,而让劳动者承担所有的风险。当算法越来越精准地计算着每一个订单的价格、每一秒的行驶时间、每一公里的成本时,也该有人算一算,那些在深夜里还在路上跑着的司机,他们的血汗钱,到底值多少钱。

你认为,应该让平台强制为司机缴纳社保,还是由政府提供全民基本收入和专项补贴来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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