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车越小,日子越满。
全世界都以为意大利是超跑的国度,法拉利、兰博基尼、玛莎拉蒂,随便拎一个出来都是让车迷心跳加速的名字。来之前我也这么想,脑子里全是罗马街头引擎轰鸣的画面。到了才发现,满大街跑的都是些我连牌子都叫不上来的小破车,菲亚特熊猫、老款高尔夫、Smart,车身不是刮痕就是凹坑,排气管冒着白烟,有的后视镜干脆用胶带缠着。可开这些车的人,脸上的表情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豪车车主都松弛。我站在佛罗伦萨一条巷子口数过,十分钟里过去二十三辆车,只有两辆是三年内的新车,其余的平均车龄目测超过十年。一个开着九八年菲亚特熊猫的男人摇下车窗跟我问路,车里放着歌剧,副驾上搁着一袋刚买的番茄和一把罗勒,他笑的时候眼角全是褶子,跟我说“慢慢开,路又不会跑”。那一刻我确定了一件事:在这个国家,车是工具,不是脸。幸福感这东西,跟排量无关,跟几个缸无关,跟你愿不愿意在堵车的时候摇下车窗跟旁边的人聊两句有关。我站意大利人这边。他们早就想明白了,我们还在车标上找尊严。
一、那辆卡在巷子里的SUV
我是在罗马的菲乌米奇诺机场租的车。柜台后面的姑娘叫Elena,棕色短发,制服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意大利国旗胸针,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着裸色。她看了一眼我的订单,又看了一眼我身后那三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从电脑屏幕后面抬起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表情跟我说:“先生,您订的是紧凑型,但我建议您换一辆更小的。罗马的巷子,您的行李箱可能比车还宽。”
我当时没听进去。在国内开惯了SUV,总觉得车大才踏实。我加了每天二十二欧元,换了一辆黑色的Jeep Renegade。Elena把钥匙递过来的时候耸了耸肩,说了一句我后来反复想起的话:“您会回来换的。”
她没有笑。语气很平,像在预报天气。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那辆Renegade进了佛罗伦萨老城。导航把我导进了一条巷子,两边是十五世纪的石墙,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红砖。巷子口没有禁行标志,但越往里开越窄。我的左侧后视镜离墙还有三指宽的时候,右侧已经贴上了。前面是一辆停着的Vespa摩托车,再前面是一个卖菜的摊子,摊主正把一箱芝麻菜往架子上搬。我踩了刹车,手心全是汗,空调开到最大,仪表盘显示外面三十四度。我试着往后倒,倒车雷达疯狂地叫,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后面的巷口又拐进来一辆车,一辆墨绿色的、小得像个鞋盒的菲亚特熊猫。它停在我后面大约两米的地方,没有按喇叭。
我熄了火,下车。驾驶座的门只能打开一条缝,我侧着身子挤出来,衬衫后背湿透了。后面那辆熊猫的车门开了,下来一个男人,大概五十岁出头,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肚子微微鼓着,脸上架着一副雷朋眼镜——后来我才知道那副眼镜他戴了至少十五年。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我的车距,又看了一眼我,用带着浓重托斯卡纳口音的英语说:“第一次来?”
我说是。
他点点头,没有嘲笑,没有叹气,只是把眼镜摘下来别在领口,走到我的车头前面,伸出右手,手掌朝下压了压,意思是“慢”。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车里,发动引擎,把熊猫往后倒了半米,挂挡,方向盘打死,车头几乎贴着墙,一把就拐进了旁边一条我根本没注意到的、宽度不到两米的岔路。他把车停好,又走回来,站在我的车窗外面,说:“你往前开,我给你看着。左边还有四指,右边还有三指。别怕,墙不会动。”
他的声音很低,像在跟一个小孩说话。
我挂上D挡,松刹车,车往前挪了大概二十米。他在旁边走着,一只手搭在车身上,嘴里数着“好,好,再一点”。等我终于开出巷子,他把手从车身上拿开,拍了拍引擎盖,像在拍一匹马的脖子。他说:“车太大了。在意大利,车大了是负担。”
我问他叫什么。他说Marco。我说谢谢你。他摆摆手,走回巷子里去开他的熊猫。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倒车、掉头、消失在另一条巷子里,前后不到十秒。那辆熊猫的后保险杠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写着“Non correre, la vita è breve”——别赶路,人生很短。
二、Marco的菲亚特熊猫
三天后我又碰到了Marco。我在佛罗伦萨南边一个叫Impruneta的小镇找一家做陶罐的作坊,迷了路,把车停在广场边上。广场很小,中间一口井,周围四家咖啡馆、一个教堂、一家烟草店。我正低头看手机地图,一辆墨绿色的熊猫停在我旁边。车窗摇下来,是Marco。
他认出了我,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歪的门牙。“你又迷路了?”
我说我在找一家陶罐作坊。他说那家作坊是他表弟的,他可以带我去。我说你的车坐得下吗?他看了一眼我的Renegade,说:“你的车才坐不下。上来。”
我坐进了那辆熊猫的副驾。座椅是布面的,边缘磨出了海绵,坐下去整个人陷进去两寸。仪表盘是塑料的,颜色已经泛黄,里程表显示287,430公里。我问他这车哪年的。他说九八年买的,当时花了八千里拉——他笑了,说开玩笑的,是八百万里拉,大概四千欧元。那时候他刚结婚,在一所中学教历史。这辆车载过他的两个孩子从医院回家,载过一车一车的宜家家具,载过五箱橄榄油从托斯卡纳去罗马。座椅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他说是九九年打翻的一杯浓缩咖啡,一直没洗掉。
“为什么不开新车?”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然后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新车能把我从A送到B,这辆车也能。新车能让我开心三个月,这辆车让我开心了二十八年。”
他把车发动,引擎的声音很轻,像一只老猫在打呼噜。手动挡,他换挡的时候手腕一转,动作流畅得像在搅一杯咖啡。车沿着一条两边种满柏树的乡间小路开,路很窄,对面来车的时候必须有一方靠边。Marco每次看到对面来车,都会先减速,然后把手伸出窗外,做一个“你先过”的手势。对面的人也会把手伸出窗外,挥一下,意思是谢谢。十几分钟的路,他做了六次这个动作。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路是大家的,谁先过不一样?”
我算了一笔账。Marco是中学教师,教了二十六年书。意大利中学教师的税后月薪大概在一千八到两千欧元之间,他是一千九百。他妻子在镇上的药房工作,一个月一千四百。家庭月收入三千三。在意大利,这属于中等偏下。但他有一套房,在Impruneta镇上,三室一厅,九十平米,九八年买的,当时六万欧元,贷款二十年,每月还三百五十欧,已经还完了。他还有一块地,在镇子外面,种着二十棵橄榄树,每年产大概四十升橄榄油,够自己吃,送亲戚朋友。两个孩子都在佛罗伦萨上大学,学费一年一千五,申请了助学金,每个月还有两百欧的饭补。
我问他一个月能存多少钱。他说不存。“钱在银行里是数字,花出去才是日子。”他每个月花在吃上的钱大概六百欧,每周去一次市场,买鱼、买肉、买蔬菜,都是当天吃的。他从来不囤东西,冰箱里只有牛奶、黄油、几瓶水和一盒鸡蛋。他说:“冰箱越大,浪费越多。我们家冰箱小,是因为我们每天都出门买新鲜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车正好停在一个红绿灯前面。旁边停了一辆黑色的奔驰GLE,车窗贴着膜,轮毂锃亮。Marco看了一眼,没有羡慕,没有不屑,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过来跟我说:“那辆车挺好。但它的主人肯定不能像我这样,把手伸出窗外跟对面的人打招呼。”
三、我以为他们穷,后来发现不是
我在意大利待了快一个月,走了七个城市,坐过火车、大巴、渡轮,也搭过几次当地人的便车。一个越来越明显的感受是:这里的人开什么车,跟有没有钱,关系不大。
我认识一个叫Giulia的女人,在博洛尼亚一家出版社做编辑,月薪两千三,开的是一辆二零一零年的Smart,两座,车身只有两米七长。她告诉我她其实买得起奔驰。“我算过,一辆A级奔驰,首付八千,月供三百,我付得起。但我为什么要付?我的Smart能停进任何一条巷子,一年保险加保养五百欧,油钱一个月六十。奔驰的保险一年一千二,油钱一个月一百五,保养一次三百。多出来的钱,我拿去听歌剧、去海边、去西西里看朋友。你说哪个划算?”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们坐在博洛尼亚主广场旁边的一家咖啡馆里,她点了一杯浓缩,一欧,站着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回吧台,跟咖啡师说了声“谢谢,明天见”。咖啡师叫Luca,四十多岁,胡子修得很整齐,回了一句“明天见,Giulia”。Giulia跟我说,她在这家咖啡馆喝了十二年咖啡,每天一杯,从来没换过地方。Luca知道她的口味,不用她开口,只要看到她进来,就开始磨豆子。“这种感觉,”她说,“比坐在奔驰里堵车好。”
在米兰,我遇到一个相反的例子。一个叫Andrea的年轻人,二十八岁,做金融,开一辆奥迪A4,月供四百五。他的西装是定制的,两千欧一套,衬衫七百。他请我喝了一杯鸡尾酒,十八欧,在米兰运河区。他跟我说他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周末有时候也要加班。我问他幸福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你在问一个在米兰做金融的人幸福不幸福?”
他没有回答。他把杯子里的酒晃了晃,说:“我羡慕Marco。真的。但我回不去了。”
回不去。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像在承认一件不太体面的事。
我在意大利的这一个月,看到的车大概分成两类。一类是十年以上的小车,菲亚特熊猫、Punto、老款Yaris、Smart,车主大多四十岁以上,穿着普通,表情松弛。另一类是三年内的新车,奥迪、宝马、奔驰、特斯拉,车主大多三十五岁以下,穿着讲究,表情紧绷。后一类车里,十辆有八辆是手动挡——在意大利,手动挡的比例超过百分之七十,哪怕是最贵的车,默认配置也是手动。一个开手动挡的意大利人跟我说:“自动挡是给不会开车的人用的。”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换挡,左手握方向盘,右手搭在挡把上,动作很轻,像在握一只鸟。
我后来查了一组数字。意大利的人均GDP在三万五千欧元左右,跟德国、法国差不多。但意大利的家庭平均存款只有德国的三分之一。钱去哪了?花了。花在吃上,花在度假上,花在衣服上,花在咖啡上,花在那些不能让资产负债表变好看、但能让一个人每天早上愿意起床的事情上。意大利人平均每年休假二十天,八月几乎全国放假。他们的车平均车龄是十二年,比德国多三年,比法国多两年。但他们的幸福指数,在欧洲主要国家里排前三。
我问我住的那个民宿的房东,一个叫Paola的六十岁女人,为什么意大利人不爱换车。她说:“车是拿来开的。你们中国人换车像换手机,我们换车像换家具。家具没坏,换它干嘛?”
四、一顿吃了四个小时的午饭
Paola住在佛罗伦萨郊区的一栋老房子里,三层,石头外墙,窗户上装着铁艺护栏,阳台上摆着十几盆花。她把三楼的两间房租给我,每天早餐放在楼梯口的小桌上:一壶咖啡、一碟面包、一小碗果酱。果酱是她自己做的,无花果味,甜得刚好,罐子上用马克笔写着日期。
有一个周日,她邀请我去她妹妹家吃午饭。妹妹叫Anna,住在Greve in Chianti,一个基安蒂酒区的小镇。Paola开她的车——一辆二零零五年的菲亚特Panda,白色,车门上有一道从车头到车尾的划痕,她说那是她孙子用钥匙划的,划的时候三岁,现在那孩子已经上高中了。她没修。“修它干嘛?他又不是故意的。而且那道划痕,每次看到都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从佛罗伦萨到Greve,大概三十公里,山路,弯道多。Paola开得不快,五十码左右,遇到风景好的地方还会减速让我看。她指着路边一片葡萄园说:“那是我表姐家的。她家的Chianti Classico,你晚上可以喝到。”她换挡的时候动作很慢,有时候会先踩离合,等两秒,再挂进去。我问她这车是手动还是自动。她笑了:“当然是手动。自动挡的车,开着开着就睡着了。”
到了Anna家,已经快下午一点。Anna站在门口等我们,围裙上沾着面粉,头发用一根铅笔别着。她拥抱了Paola,又拥抱了我,说:“欢迎,饭马上好。”她说的“马上”,是两个小时之后。
Anna家的厨房很大,中间一张长桌,能坐十个人。桌上已经摆好了:一盘橄榄、一盘萨拉米、一盘佩科里诺奶酪、一篮面包。Anna从烤箱里端出一盘千层面,表面金黄,冒着泡,然后是一盘烤鸡,然后是土豆,然后是沙拉,然后是水果,然后是咖啡,然后是柠檬酒。每一道菜之间都隔了二十分钟。吃饭的人有Anna和她的丈夫Carlo、他们的女儿Chiara、Chiara的男朋友Matteo、Paola、我,还有两个邻居,一个叫Franco,一个叫Sergio。Franco开一辆一九九零年的路虎卫士,车漆掉了大半,他说那辆车比他儿子的年纪都大。Sergio开一辆Smart,但那天他是走路来的,因为“喝了酒不能开车,走路十五分钟,正好消化”。
整顿饭吃了四个小时。没有人看手机。没有人说“我吃完了你们慢用”。没有人急着走。Carlo在第二道菜的时候跟我聊了二十分钟的橄榄油,怎么分辨特级初榨和普通初榨,怎么看标签上的产地,怎么闻出哈喇味。他说他每年十一月采橄榄,雇四个人,干三天,出大概三百升油。“不赚钱,”他说,“但这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好的事。”Franco在旁边插嘴,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德国工作过两年,开一辆宝马,每天加班到十点,吃冷冻披萨,后来不干了。“我回来的时候,我母亲做了一盘意面,我吃了三口就哭了。德国的工资是意大利的两倍,但我那时候不知道,钱买不到一盘热的意面。”
下午五点,饭终于吃完了。Anna把剩菜打包,给我装了一盒千层面、半只鸡、一袋无花果。Paola开车带我回去,路上没怎么说话。车窗外是托斯卡纳的傍晚,太阳落到山后面,天空从橘红变成紫蓝,葡萄园的影子拉得很长。Paola在一条直路上稍微踩了踩油门,引擎声音变大了一点,车还是慢悠悠的。她忽然说:“你知道吗,Marco那辆车,我坐过。九八年他刚买的时候,带我去锡耶纳看赛马。那车那时候是新的,座位上的塑料膜都没撕。现在快三十年了,还在开。你说,是车没变,还是我们没变?”
她没有等我回答,自己笑了一下,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带着草和葡萄的味道。
五、他问我中国人开什么车
离开意大利的前一天,我又去了Impruneta。Marco约我去他表弟的陶罐作坊看看。作坊在一个小院子里,院子里堆着几十个陶罐,大的能装一个人,小的只能插一朵花。Marco的表弟叫Paolo,五十多岁,手上全是泥,围裙上也是泥,笑起来牙齿很白。他带我看了窑,看了转盘,看了他做的一个花瓶,瓶身上画着一排橄榄树,树下面两个人坐在长椅上。
Paolo不会说英语,Marco帮我翻译。Paolo说,他做了三十五年陶罐,最早在佛罗伦萨的一家工厂,后来工厂关了,他回到镇上,自己开了这个作坊。“赚得不多,”他说,“但每天早上起来,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知道那块泥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送了我一个小陶罐,巴掌大,可以用来放盐。他说:“拿着,不要钱。你从中国来,带回去,装盐。每次用盐的时候,想起意大利。”
我接过陶罐,手感很粗,但很温。
回去的路上,Marco开着那辆熊猫,我坐在副驾。车爬一个坡的时候,引擎声音变大了一点,但还是很稳。Marco右手搭在挡把上,左手握方向盘,姿势松弛得像在沙发上。他忽然问我:“你们中国人都开什么车?”
我说,很多人开大车,SUV,电动车。
他说:“电动车好,安静,不污染。但你们是不是换车换得太快了?”
我说,大概五六年换一辆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五六年,我的车刚过了磨合期。”
他换了一次挡,从三挡换到四挡,动作很轻。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你们把车当东西,我们把车当伙伴。东西会旧,伙伴会老。旧了想换,老了想留。”
我问他,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这辆熊猫开不动了怎么办。
他说:“那就修。修不好再说。我修了十二次了,每次两三百欧。十二年才修了三千欧,比买新车便宜多了。而且,”他拍了拍方向盘,“它知道我所有的路。哪条路有坑,哪条路有弯,它比导航还清楚。”
车开到了我住的民宿门口。我下车,跟他道别。他从车窗里伸出手来,握了握我的手,手心很粗,像树皮。他说:“下次来,别租那么大的车了。”
他走了。那辆墨绿色的熊猫沿着一条窄路慢慢开远,排气管冒着一点白烟,后保险杠上那张褪色的贴纸在夕阳里反了一下光。我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陶罐,看着它拐进一条巷子,消失在一堵石墙后面。
六、他问我为什么不快乐
在罗马机场还车的时候,又是Elena。她看到我开回来的还是那辆Renegade,没有意外,只是笑了一下。她说:“你没换。”
我说没换。
她接过钥匙,在电脑上敲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说:“下次来,我帮你订熊猫。”
我说好。
她把收据递给我,手指在纸上轻轻敲了一下,说:“你有没有发现,在意大利,开好车的人,反而看起来不太开心?”
我想了想。在米兰那个开奥迪的Andrea,他的眼睛是空的。那个开奔驰GLE的男人,在红绿灯前面一直盯着手机。而Marco,那个开着二十八年菲亚特熊猫的男人,他在换挡的时候在笑。
我问Elena,为什么。
她把椅子往后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值机大厅外面起起落落的飞机,说:“因为我们这里有一句话——‘Chi va piano va sano e va lontano’。走得慢的人,走得健康,走得远。车是快的,人是慢的。你开得越快,越来不及看路边的风景。你换车越勤,越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去哪里。”
她停了一下,然后说:“你开那么大的车,其实你哪儿也去不了。罗马的巷子进不去,小镇的广场停不了,乡间的路拐不了弯。你把自己关在一个盒子里,盒子再大也是盒子。”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登机牌,觉得她说的不是车。
在回国的飞机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旁边是一个意大利老太太,头发全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手里织着毛衣。起飞前,她从包里摸出一小瓶柠檬酒,拧开盖子,递给我,说:“喝一口,好睡觉。”我接过来,抿了一下,很烈,喉咙烧起来,然后是一股柠檬的香。
飞机爬升的时候,她从窗户往下看,看着意大利的海岸线慢慢变小,缩成一条灰蓝色的线,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她转过头来,用很轻的声音说了一句意大利语。我没听懂,但坐在我另一边的中国旅客帮我翻译了。他说:“她说,‘每次离开,都像是从家里被赶出来。’”
老太太把柠檬酒收好,继续织毛衣。针脚很密,一针一针,不紧不慢。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辆墨绿色的菲亚特熊猫,和Marco换挡时的手。他的右手搭在挡把上,像搭在一个老朋友的手上。
旅行Tips:
1、租车:去意大利别租SUV,尤其是老城和乡下。罗马、佛罗伦萨、锡耶纳的巷子宽度普遍不到两米五,SUV后视镜都过不去。在菲乌米奇诺机场租一辆菲亚特熊猫或Smart,每天大概三十五到四十五欧,比SUV便宜一半,而且能停进任何车位。手动挡比自动挡便宜将近百分之三十,而且意大利人默认手动挡,租车公司的自动挡车很少,需要提前一个月预订。
2、吃饭:别在景点旁边吃。找那种站着喝咖啡的Bar,一杯浓缩一欧到一欧五,坐下来要加钱,有时候翻倍。正餐找Trattoria,门口菜单是手写的,没有英文,一般不会差。一顿正经午饭,两道菜加咖啡,人均二十五到三十五欧。周日很多餐馆不开门,但家庭午餐可以吃四个小时,别赶时间。
3、交通:火车比开车方便。从佛罗伦萨到罗马,高速火车一个半小时,票价二十九欧起,提前订更便宜。开车的话,高速费大概二十欧,油费二十欧,加起来差不多,但火车上能睡觉。乡下地方没车不行,但可以租那种按小时计费的共享汽车,在佛罗伦萨和锡耶纳都有,一小时大概八欧。
4、住宿:别住酒店。住民宿,找那种房东自己也住里面的,能聊天。我在佛罗伦萨住的民宿,Paola每天晚上会在一楼客厅看书,下楼倒水的时候能聊两句。一晚大概六十到八十欧,比酒店便宜,比酒店有人味儿。
5、加油:意大利加油站分两种,自助和人工。自助便宜,人工贵。绿色的管子是汽油,蓝色的柴油。很多加油站下午一点到四点关门,周日也关门。高速上的加油站全天开,但价格比镇上贵百分之二十。现金和卡都行,但有些小加油站只收现金,身上带点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