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儿子各拿八十多万走了,我摸黑坐公交到女儿楼下,女婿举着手电筒在台阶上照路

三个儿子各拿八十多万走了,我摸黑坐公交到女儿楼下,女婿举着手电筒在台阶上照路......

01.

他们说老房子要拆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擦灶台。

大儿媳妇发来的语音,我手上沾着油没点开,她又发一条。

擦完那块油渍我才划开听声音又急又亮,像过年放的那种满地红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厨房。

妈,我跟建国商量了,拆迁款下来我们想换套学区房,小宇明年就上初中了,这片学区划得不好你也知道。我们算了算,首付还差八十多万。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来,中间只隔了十几秒。

妈你别多想啊,我们不是跟你要钱,就是跟你商量商量。反正拆迁款下来也是你的,你想怎么分都行。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

灶台上还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油点,我又拿起抹布蹭了两下。

二儿子建军的电话是晚上打来的。

他很少给我打电话,一般都是我打过去问小孙女好不好。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秋衣秋裤晾了一天,硬邦邦的,洗衣液的味道散得差不多了。

妈,听说老房子要拆了?他说话总是这样,前面先绕一圈,不直接说事。

嗯,街道来人量过面积了。

那什么,我跟你说个事。他顿了顿,我跟小敏想开个店,她弟弟那边有个门面要转,位置不错,就是转让费加装修得投进去不少。我们手头紧,你看——

我没接话。

他又说:大哥那边是不是也找你了?我猜也是。妈,我不是跟他比,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们也是真有用处。小敏这几年跟着我也没享什么福,我就想让她有个自己的事做。

收了衣服叠好,我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老伴的照片,镜框上落了一层灰。

我拿袖子蹭了蹭。

老三建华没打电话,他直接回来了。

周六上午,我正蹲在卫生间刷地砖缝,听见门锁响。

他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往茶几上一放,换了拖鞋就往沙发上坐。

妈,别刷了,歇会儿。

我洗了手出来,他给我剥了个橘子。

妈,我想换辆车。他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现在这辆太费油了,跑工地一天到晚油钱都扛不住。我看中了一辆二手的,九成新,人家急着出手,价钱合适。

他把橘子籽吐在掌心里,起身扔进垃圾桶

我算了算,换车的钱加上保险什么的,得八十来万。妈,我不是乱花钱,我这是为了干活方便。车好了活才能多拉,活多了钱才能多挣。

橘子很甜,但我吃着有点酸

三个儿子,三种说法,同一个数字

八十多万,像是商量好的,又像是各自心里都有一本账,不约而同算到了同一个数上。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们大概觉得这就是答应了。

些年我一直这样,不摇头就是点头,不说话就是同意。

拆迁的事传了有小半年,真正定下来是上个月。

老房子六十多平,加上院子,补偿款下来差不多两百六十万。

这钱还没到账,去处已经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女儿建红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她周末来给我送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包了满满两饭盒。

她坐在厨房小板凳上看我往冰箱里塞,忽然问了一句:妈,我哥他们是不是都找过你了?

我关上冰箱门,没回头。

说了。

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

她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说:妈,饺子你记着吃,别放坏了。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乱糟糟的。

倒不是心疼钱,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我就是想不明白一件事——三个儿子,每个人开口都是八十多万,加起来就是两百四十多万。

拆迁款总共两百六十万,分完还剩不到二十万。

没人提过这二十万怎么安排

也没人提过我住哪儿。

02.

大儿媳妇又来了。

这回不是发语音,是直接上门

她提了一箱牛奶,还有一个果篮,苹果上包着红色的泡沫网套。

进门先叫了声妈,然后开始帮我收拾屋子

妈你这茶几上怎么这么多药瓶子,我给你归置归置。

她把我的降压药、钙片、维生素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系了个扣,放在电视柜下面。

茶几上一下子干净了,干净得有点空。

妈,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语气比语音里软了很多,我跟建国看了好几套房子了,有一套特别合适,就是房东催得急,首付得赶紧凑。

我端着水杯坐在对面,杯子里是白开水,没泡茶。

拆迁款还没下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不是催你。她笑了笑,就是想提前跟你说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的。妈你也知道,小宇这孩子聪明,就是贪玩,给他换个好学校说不定就收心了。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我,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一个确定的答复。

我没给。

等钱下来再说。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

行,那就等钱下来再说。

送走大儿媳妇,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连个杯子都没留。

我弯腰从电视柜下面把那个塑料袋拽出来,把药瓶子一个一个摆回去

二儿子的电话是隔天打来的。

妈,大嫂是不是去你那儿了?他开门见山,难得不绕弯子

嗯。

妈,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怕旁边有人听见大哥他们家条件比我们好多了,大嫂娘家那边也有贴补。我跟小敏是真没办法,她弟弟那个门面等不了,人家说这个月底不交钱就转给别人了。

你们自己想办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妈。他又叫了一声,语气变了,带了一点我从来没听过的生硬,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如大哥孝顺?这些年我回来得少,可我在外面挣钱也不容易。小敏跟着我租了八年房子,我就想让她有个安稳的营生,这不过分吧?

我握着手机,看着茶几上那些药瓶子。

降压药一瓶六十二块,能吃一个月。

钙片便宜点,二十八块一瓶

建国,我没说你们不孝顺。

那你是什么意思?拆迁款你打算怎么分?

还没想好。

他又沉默了。

次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得我以为他挂了电话。

妈,你是不是想留给建红?

我没说话。

妈,建红嫁出去了,她婆家那边有房子。你总不能——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你总不能把钱往外人家送吧?

什么叫外人家?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明显愣了一下。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

他没接话。

电话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还有他那边不知道什么电器发出的嗡嗡响。

妈,我就是觉得,咱们老陈家的东西,应该在老陈家人手里。

我姓李。

什么?

我姓李,不姓陈。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挂了电话,我去厨房洗了把脸。

水龙头开到最大,哗哗的水声灌满了整个厨房。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一道的。

六十二岁了。

嫁进陈家四十年,生了四个孩子,伺候走了一个老伴。

到头来,我姓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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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老三回来那天带了他媳妇。

小两口坐在沙发上,一个剥橘子,一个削苹果,配合得挺默契

老三媳妇叫周敏,平时话不多,但那天话特别多。

妈,我跟建华商量了,那个二手车真的特别合适。人家车主急着用钱,比市场价便宜了将近十万。这种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我没接。

她放在茶几上。

妈,我们也不是非要换车。老三接过话头橘子已经吃完了,手里攥着一把橘子皮,就是现在这辆车太耽误事了。上个月拉货,半路抛锚,客户那边等不及找了别人,那一单就白干了。

他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抽了张纸巾擦手。

妈,我们三个兄弟,大哥要买房,二哥要开店,我要换车。都不是乱花钱,都是正事。

都是正事。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都是正事。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妈,你要是觉得为难,我们可以少拿点。但是大哥那边八十多万,二哥那边也八十多万,我这边要是少了,小敏心里肯定不舒服。

周敏在旁边点头。

我看着他们俩。

老三长得最像他爸,眉毛浓,眼睛不大,笑起来憨憨的。

不笑的时候,嘴角往下撇,显得有点凶。

你们三个都算好了?

什么?

两百四十多万,三个人分,一人八十多万。我把茶几上的苹果拿起来咬了一口,有点酸,剩不到二十万,你们打算怎么安排?

老三跟周敏对视了一眼。

妈,剩下的当然是留给你养老啊。周敏笑着说,我们又不是要把钱全拿走。

养老。我又重复了一遍。

对啊妈,你手里总得留点钱,我们懂的。

那我住哪儿?

这句话问出来,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老三手里的纸巾揉成一团,没扔。

妈,你当然住家里啊。周敏说。

哪个家?

这……她看了老三一眼,这不是还没定嘛。到时候看呗,你想住谁家都行,我们四个轮流照顾你。

轮流。我点了点头,一年十二个月,一家三个月?

差不多吧。老三说,或者你想长住谁家也行,我们商量着来。

我把苹果核放在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

老房子拆了,我住哪儿?

老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们三个,一人八十多万拿走了,房子拆了,我住哪儿?

妈,不是说了嘛,轮流住……

我今年六十二,身体还行,能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再过十年呢?再过十五年呢?轮流住,轮到谁家谁倒霉?

妈,你说这话就难听了。周敏的脸色有点不好看什么叫倒霉?照顾老人不是应该的吗?

是应该的。我说,但你们三个,谁家有多余的房间?

没人说话。

老大那边两室一厅,小宇一间,他们两口子一间

老二那边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客厅里摆着上下铺,两个孩子睡。

老三这边倒是两室,但另一间堆满了货,连张床都放不下

这些我都知道。

妈,到时候总会有办法的。老三说。

什么办法?

他又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他们走的时候,周敏的脸色一直不好看

老三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把茶几上的橘子皮和苹果核收拾了。

垃圾桶满了,我系上袋子准备明天扔

手机响了。

是大儿子建国。

妈,老三是不是去你那儿了?

刚走。

妈,我跟你说,老三换车那事你别答应。他那车才开了三年,根本不用换。他就是看拆迁款下来了,想换辆好的。

嗯。

还有老二那边,开店的事也不靠谱。他媳妇娘家那个门面位置偏得很,开什么倒什么。妈你别被他们忽悠了。

嗯。

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压低声音我是老大,以后你肯定是我来养老。他们拿了钱拍拍屁股走了,最后还不是我来管你?

我看着茶几上那些药瓶子,拿起降压药,倒出一片放在手心里。

所以你的八十多万是养老费?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三个,都是正事。我把那片降压药放进嘴里就着白开水咽下去老大要换学区房,老二的媳妇要开店,老三要换车。都是正事。

妈……

我的事呢?

句话问完,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们的事都是正事,我的事就活该往后排?

我没等他回答,挂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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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拆迁款到账那天,我把四个孩子都叫了回来。

提前一天去菜市场买了菜,排骨、带鱼、青菜,满满当当装了两个塑料袋。

回来把排骨炖上,带鱼腌好,青菜摘干净泡在水池里。

建红来得最早。

她帮我洗菜切菜,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

她切葱的动作很利索,一刀下去,葱段整整齐齐

妈,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没再问。

三个儿子前后脚到的。

老大带着大儿媳妇,老二带着小敏,老三带着周敏。

六个人把客厅坐得满满当当,茶几上摆着我提前泡好的茶,没人动。

妈,你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老大先开口。

拆迁款到了。我说。

六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两百六十万,扣了税,到手两百四十多一点。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说说这钱怎么分。

空气一下子绷紧了。

老大媳妇看了老大一眼,老二媳妇低头抠手指甲,周敏往前探了探身子。

你们三个,一人要八十多万,加起来差不多两百五十万。我慢慢说,钱不够分。

没人说话。

所以我想了想,这么分。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老房子拆了,我得有个地方住。建红那边小区环境不错,离菜市场也近,我打算在她那边租个房子。

建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租房要钱,生活费要钱,看病吃药要钱。我给自己留一百万。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剩下的一百四十万,你们三个分。

妈!老大媳妇第一个出声一百万?你一个人留一百万干什么?

养老。

养老也用不了这么多啊。老二媳妇跟着说,你一个月能花多少?两千?三千?一百万够你花三十年了。

那就花三十年。

妈,你不能这么算。老三急了,我们都有急用,你留那么多钱在手里,放着也是放着……

放着也是放着。我重复了一遍,所以就应该给你们?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你们就是这个意思。

我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抽油烟机的声音嗡嗡响,建红起身去厨房关了。

你们三个,从拆迁的消息出来那天,就开始盘算这笔钱。老大要换学区房,老二媳妇要开店,老三要换车。每个人都跟我说,妈,这是正事。

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

老大,你儿子上学是正事。老二,你媳妇开店是正事。老三,你换车是正事。你们的事都是正事。

那我呢?

我住了四十年的房子要拆了,我没地方住了。你们谁想过?

老大低下头。

老二看着茶几。

老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你们没想过。我自己回答了,你们只想着怎么分钱。

妈,我们不是不想管你……老大抬起头,就是……就是还没来得及商量。

现在商量。

我站起来,去卧室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房产中介给的租房合同,还有一张银行卡。

房子我已经看好了,建红帮我找的。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离她家走路十分钟。

我把合同放在茶几上。

这一百万,是我的养老钱。租房、吃饭、看病、买药,都从这里出。以后老了走不动了,请保姆也从这里出。

妈……老三的声音有点哑。

剩下的一百四十万,你们三个分。嫌少可以不拿。

钱是我的,怎么分我说了算。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老大媳妇的脸色很不好看,但她没说话。

老二媳妇一直抠手指甲,抠得咔咔响。

周敏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老大忽然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妈,对不起。

他的声音有点抖。

是我们没想周全。

我没说话。

那天他们走的时候,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建红帮我把菜收进冰箱,排骨和带鱼装进保鲜盒里,一层一层码好。

妈,你刚才真厉害。她关上冰箱门,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厉害什么。我擦了擦灶台,就是不想再委屈自己了。

三个儿子各拿八十多万走了,我摸黑坐公交到女儿楼下,女婿举着手电筒在台阶上照路-有驾

05.

搬家的日子定在周六。

建红和她女婿提前一天来帮我收拾东西。

四十年攒下来的家当,其实也没多少值得带走的。

衣服被褥装了两个编织袋锅碗瓢盆装了一个纸箱,再加上那几瓶药,差不多就是全部了。

妈,这个要不要?建红从柜子深处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些老照片和旧信件。

带着吧。

她把铁盒子放进纸箱里。

收拾到阳台的时候,建红的女婿小周从角落里拎出一个落满灰的袋子。

打开一看,是一盏旧手电筒,铝合金外壳,开关推上去不亮,灯泡坏了有些年头了。

妈,这个扔了吧?建红说

我接过来看了看。

是老伴在世时用的,他晚上遛弯总揣在兜里,回来就搁在阳台上。

带着吧。

都坏了。

换个灯泡就行了。

建红没再说什么,把旧手电筒塞进编织袋的侧兜里。

傍晚的时候东西都搬上了小周的面包车。

建红说先拉一趟过去,让我坐她的车一起走。

我说不用,你们先过去,我把屋子再收拾收拾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了。

家具都是老家具,带不走,留给拆迁办处理

墙上的挂钟摘下来装进了箱子,那面墙空出一块白印子,比周围干净很多。

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一会儿。

厨房的灶台我擦了最后一遍,卫生间的镜子我哈了口气用袖子蹭干净,阳台上的晾衣架收下来卷好放在墙角。

然后我锁了门。

钥匙交给楼下的邻居,说拆迁办的人来了帮我转交。

邻居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过钥匙的时候眼圈有点红

阿姨,你这就搬走了?

搬走了。

以后常回来看看。

好。

我知道不会再回来了。

这片老房子拆了之后要盖商场,连路名都会改。

去建红家要倒两趟公交。

我提着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药瓶子和水杯,在公交站等车。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站台上只有我一个人

第一趟公交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上人不多,一个年轻人戴着耳机打瞌睡,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坐在前面,司机师傅哼着不知道什么歌。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

我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十年,但很多街道我已经不认识了。

新盖的楼,新开的店,新的路牌和红绿灯

倒第二趟车的时候,我给建红发了条消息:上车了。

她回:到了我去接你。

公交车晃悠悠地开。

我靠着车窗,布兜子放在腿上,手按在上面。

兜子里除了药和水杯,还有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老照片

有一张是老伴年轻时候的,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有一张是四个孩子小时候的合影,老大抱着老三,老二站在旁边,建红还抱在怀里。

还有一张是我和老伴的结婚照,黑白的一寸照片,边角都泛黄了。

我把铁盒子往里塞了塞。

公交车到站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我下了车,站在站台上辨认方向

建红说她们小区叫望江小区,就在公交站斜对面,走路五分钟。

但我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小区大门。

正犹豫着,手机响了。

妈,你到了吗?

到了,在公交站。

你往左边看,是不是有个超市?

我往左边看,确实有个超市,灯箱亮着红光。

看到了。

你往超市那边走,走到路口右拐,就能看到小区大门了。我让小周下去接你。

我挂了电话,提着布兜子往超市那边走。

走到路口右拐,果然看到了小区大门。

门口有个保安亭,灯亮着,保安在里面看手机。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影从小区里走出来

是小周,建红的女婿。

他手里举着一个手电筒,光柱一晃一晃的,照在台阶上。

走近了我才看清,他手里拿的正是阳台上那个旧手电筒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翻出来换了灯泡,银白色的光打在地上,清清楚楚地照亮了每一级台阶。

妈,这边路不太平,我给你照着。

他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布兜子,另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柱稳稳地落在我脚前。

我跟着他往小区里走。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路,也照亮了路边停着的自行车、花坛里歪歪扭扭的冬青、单元门口贴着的对联。

电梯里他按了六楼。

门开了,建红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

妈,饺子刚下锅,韭菜鸡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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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建红给我盛了一碗饺子汤,说原汤化原食

小周从厨房里端出两碟蘸料,一碟醋,一碟蒜泥。

茶几不大,摆得满满当当

妈,你先吃。建红把筷子递给我

我夹了一个饺子咬开,韭菜鸡蛋的,味道跟她在老房子包的一模一样。

咸淡怎么样?

刚好。

她笑了,又给我夹了两个。

小周坐在旁边吃饺子,不怎么说话。

他这个人话一直不多,但手脚勤快。

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了一眼,鞋柜擦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反光,阳台上晾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

妈,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建红指了指靠里的那扇门,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枕头给你买了荞麦的,你不是说荞麦枕头睡着舒服嘛。

我放下筷子,推开那扇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利索

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

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打开一看,我的衣服已经挂进去了,叠得比我自己叠的还整齐。

床头柜上除了台灯,还放着我的降压药和钙片。

药瓶子旁边是一个玻璃杯,里面倒了半杯水。

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妈,怎么了?建红走过来

没什么。

回到客厅继续吃饺子。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几个人在台上做游戏,笑声一阵一阵的。

妈,明天我带你去周围转转。建红说,菜市场在小区东门出去往左走,超市在南门对面,公园在北边,走过去大概十分钟。早上有老头老太太打太极,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

好。

还有,社区医院在小区里面,二十四小时都有人。你那个降压药吃完了跟我说,我帮你去开。

好。

她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菜市场哪家菜新鲜、哪家水果便宜、小区物业电话多少、快递柜在哪个位置。

我一边吃饺子一边听,偶尔点点头。

小周吃完了,把碗筷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建红忽然不说话了。

我抬头看她,她眼圈有点红

妈。

嗯。

你早该搬过来的。

我没接话,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天花板上有一盏吸顶灯,灯罩是乳白色的,边缘有一小块污渍,可能是漏水留下的。

隔壁传来建红和小周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平和。

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了,灯也关了,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我翻了个身,枕头确实是荞麦的,枕上去沙沙响

手机亮了一下。

老三发来的消息:妈,睡了吗?

我回:没。

他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显示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周末我去看你。

我回了个,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一条细细的光带。

我看着那条光带,忽然想起阳台上那个旧手电筒。

不知道小周什么时候把它修好的。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搬家的混乱里,注意到那个落满灰的旧物件。

可能是建红跟他提过。

也可能是他自己觉得有用

也可能只是顺手。

但那束光照在台阶上的时候,我确实觉得脚下的路看得清了。

手电筒的光照不了多远,但照一步是一步。

我闭上眼睛。

荞麦枕头沙沙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下来。

客厅里传来冰箱启动的嗡鸣声,低沉平稳,像一只大猫在打呼噜。

天快亮的时候我醒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外面的天色是深蓝色的,还没全亮。

我听见厨房里有轻微的响动,是煤气灶打火的声音,接着是水烧开的咕嘟声。

有人起床了。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荞麦枕头托着后脑勺,稳稳当当的。

明天早上,去公园看看那些打太极的老头老太太。

三个儿子各拿八十多万走了,我摸黑坐公交到女儿楼下,女婿举着手电筒在台阶上照路-有驾

盏旧手电筒后来一直放在鞋柜上。

小周说楼道灯有时候不亮,出门带着方便。

我没问他什么时候换的灯泡,他也没提。

有些事不用说明白,就像有些光不用照太远,照得亮脚下那几步路,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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