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盘往右打了一圈半,轮胎碾过村道边上一摊积水,溅起的水花打在右侧车门上,声音闷得像谁拿拳头捶了一下铁皮。
“老赵,你这车该洗了。 ”副驾驶上的刘明远摇下车窗往外瞅了一眼,又赶紧摇上来,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气,吹得他脖子一缩。
我没接话。
仪表盘右下角亮着黄灯,油表指针还剩不到四分之一格。
从市里出来的时候应该加满的,出门前媳妇提了一嘴,我嘴上应着,手里抓了外套就走。
刘明远催得急,早上六点零七分打了三通电话,说约好了八点整,过时不候。
“前面那个岔路口往左。 ”刘明远盯着手机导航,手指在屏幕上划拉,“还有七公里,八点差一刻,赶得上。 ”
我嗯了一声。
这趟出来,我本身就不太情愿。
刘明远做建材生意,前几年行情好,手里攒了套房子两辆车,去年被人拉去投了个什么新能源项目,砸进去八十多万,连个响都没听见。
上个月他媳妇查出甲状腺结节,四a级,医生说穿刺看看,他媳妇死活不肯,非说是家里风水出了问题。
刘明远拗不过,托人打听到这个算命先生,说是准得很,在圈子里传得神乎其神。
“你信这个? ”我昨晚上在电话里问他。
“信不信的,去看看又不亏。 ”刘明远声音发虚,“你就当陪我一趟,我自己开车心里没底。 ”
我陪他跑这一趟,纯粹是看在过去二十多年交情的份上。
当年我下岗,是他拉着我跑建材,虽说没赚着大钱,好歹把闺女供到了大学毕业。
这份人情我记着。
七点五十三分,车停在一户农家院门口。
院墙是红砖砌的,没贴瓷砖,水泥勾缝,墙头上稀稀拉拉插着几片碎玻璃。
铁门刷了黑漆,底下锈了一溜边。
门头上挂了块木牌子,用红漆写着“诚则灵”三个字,油漆顺着木纹洇开,像几道干了的血印子。
院子里已经蹲着三个人。
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蹲在墙根抽烟,脚边扔了四五个烟头。
旁边坐着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兜子苹果,塑料袋上印着“华联超市”的红字。
还有个小媳妇,看着不到三十,低着头刷手机,屏保是她跟一个男人的合照。
“排着吧。 ”刘明远从兜里摸出烟,给灰夹克递了一根。
灰夹克接了,拿手捏了捏烟嘴,没点,夹在耳朵上。
八点零二分,堂屋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出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发根白了一截,穿件紫红色棉袄,手里捏着一沓黄纸。
“下一个。 ”她朝院子里扫了一眼。
老太太抱着苹果站起来,小媳妇把手机塞回兜里,灰夹克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又夹到另一只耳朵上。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动。
“我先来的。 ”老太太声音不大,抱着苹果就往里走。
紫红棉袄拦了一下:“你排号了没有? ”
“我七点就来了。 ”
“七点来的那个进去了。 ”紫红棉袄拿手往堂屋方向指了指,“刚走。 你是第几个? ”
老太太不说话了。
刘明远往前凑了一步:“师傅,我姓刘,昨天电话约的,八点。 ”
紫红棉袄上下打量他一眼:“你一个人? ”
“跟我朋友。 ”刘明远往后指了指我。
紫红棉袄朝我这边看过来。
她眼神定了一下,扭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声:“老周,人到了。 ”
堂屋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痰音:“让姓刘的进来,另一个在外面等着。 ”
刘明远拍了拍我肩膀:“你等我会儿。 ”跟着紫红棉袄进了堂屋。
门关上了。
院子里剩下我、灰夹克、老太太、小媳妇。
老太太抱着苹果蹲下来,塑料袋窸窸窣窣响。
灰夹克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小媳妇又掏出手机,屏保亮了,那个男人的脸在白光里泛着青。
我退到车边上,靠着车门。
院墙外面有棵老槐树,枝丫伸进院子里,上面挂着几片干了的豆角叶,风一吹簌簌响。
隔壁院子传来电钻声,突突突,突突突,像是钻在水泥墙上。
不到十分钟,堂屋门开了。
刘明远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嘴角绷着,眼珠子往地上看,鞋底在地面蹭了两下才迈步。
“走。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门声比平时重。
我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院子,紫红棉袄站在堂屋门口,正朝这边望。
车上了村道,刘明远一直没说话。
手机导航还在播报,前方三百米有违章拍照。
我从兜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把车窗摇下一条缝,烟往外飘。
“他说什么了? ”我问。
刘明远把手机导航关了,屏幕黑下去。
他伸手从中控台上摸烟,摸到烟盒,抽出一根,没点,叼在嘴里。
“说让我把项目停了。 ”
“哪个项目? ”
“那个新能源。 ”刘明远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指间,“他说那个项目是骗局,再往里投一分钱都得打水漂。 ”
“你投了多少了? ”
“八十三万。 ”他声音低下去,“上个月又追加了二十万。 我媳妇不知道,我从她卡上转的。 ”
我没说话。
前面路口红灯,我踩了刹车。
车里一下子静得厉害,能听见发动机怠速的抖动。
“他还说什么了? ”
刘明远把烟塞回烟盒,把烟盒攥在手心里,攥得纸壳子都变形了。
“他说我媳妇那病,跟风水没关系。 让我带她去穿刺,别耽误。 ”
“这话说得对。 ”
“对什么对。 ”刘明远突然把烟盒往中控台上一砸,“他后来又补了一句。 他说我命里该有这一劫,躲不过去。 钱没了还能挣,人要是没了,我这辈子就甭想安生了。 ”
绿灯亮了。
我踩油门往前开。
“那你就听他的,把项目停了,带你媳妇去医院。 ”
刘明远没接话。
车上了环城路,车速提起来,路两边杨树刚抽出嫩叶子,灰蒙蒙的绿。
他沉默了大概有五分钟,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又把手机扔回兜里。
“他问起你了。 ”刘明远突然说。
“问我什么? ”
“你刚把我送进去,他在屋里就问我,外面那个是你什么人。 我说朋友。 他就不说话了。 后来快结束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
刘明远停了一下,扭头看着我。
“他说,外面那个人,他不信这个。 让他别进来。 进来了,我这儿的神仙就不灵了。 ”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滑了一下。
车往左偏了半寸,我赶紧回正。
“这有什么。 ”我嘴上说,“我本来就不信。 ”
“不是。 ”刘明远声音压得很低,“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看着我的眼睛说的。 他还说了一句。 ”
“什么? ”
“他说,你那个朋友心里有件事,他自己都不愿意想起来。 你要是把他带进来,我这堂屋里供的神仙,就得先管他的事。 你的事就得往后排。 ”
我笑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神棍都这样,察言观色,见人说人话。 ”
“他没见过你。 ”刘明远把烟盒捡起来,又攥在手心里,“你一直在院子里,他在堂屋里,中间隔着一道门。 他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
我没再说话。
车过了环城路,拐上解放大道,路两边的店铺一家挨一家,五金店门口摆着电焊机,药房门口贴着“会员日双倍积分”,小饭馆的玻璃上贴着“招聘服务员包吃住”。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仪表盘上落了一层灰,细小的颗粒在光里浮动。
刘明远把烟盒放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你帮我个忙。 ”他说。
“说。 ”
“明天陪我去趟医院。 我媳妇那个穿刺,得有人陪着。 她胆子小。 ”
“行。 ”
车拐进他家小区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了一眼。
是他跟他媳妇的聊天记录,最新一条是他媳妇发的:“你几点回来? 我熬了小米粥。 ”
他回了三个字:“在路上。 ”
我把他放到单元门口,看着他进了楼道。
倒车出来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是他发来的微信:“那个算命的说,让我离你远点。 ”
我没回。
车拐上主路,我把车窗全摇下来,风灌进来,吹得眼睛有点干。
前面路口等红灯,旁边车道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也是摇下来的,里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胳膊搭在窗沿上,手里夹着烟。
他看了我一眼,我把目光移开。
绿灯亮了,我一脚油门踩下去,把奥迪甩在后头。
后视镜里,刘明远家那个小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楼群。
天上云很厚,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谁拿刀把天划开了几道口子。
我把车窗摇上来,空调开到二档。
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土腥味,滤芯该换了,上次保养的时候修车师傅提过一嘴,我忘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
还是刘明远:“到了给我说一声。 ”
我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没再看。
前面是黄河路口,直行红灯,右转绿灯。
我打了右转向灯,车拐上黄河路。
这条路我没走过,导航没开,就是不想开。
路边有个加油站,我把车开进去,停到92号加油机旁边。
加油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蓝工装,手里拎着油枪。
“加满? ”
“加满。 ”
油枪插进油箱口,加油机上的数字开始跳。
小伙子站在旁边,拿抹布擦我前挡风玻璃。
他擦到驾驶座这边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哥,你脸色不太好。 ”
“没睡好。 ”
“跑长途? ”
“不算远。 ”
数字跳到三百七的时候,油枪咔嗒一声跳了。
小伙子把油枪拔出来,拧上油箱盖。
“三百七。 ”他说。
我扫码付了钱,坐回车里。
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两条微信,一条是刘明远的:“那个算命的说,你的事他管不了,让你自己看着办。 ”一条是我媳妇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闺女说想吃火锅。 ”
我先回了媳妇:“回。 买点羊肉。 ”
然后点开刘明远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
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仪表盘上那个黄灯灭了。
刚才出门的时候确实该加油的。
车重新汇入车流。
黄河路两边都是法桐,枝杈修剪得整整齐齐,树干上刷着白灰,一人多高。
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影子,车轮碾过去,一格一格往后退。
前面路口,左转绿灯还有十五秒。
我打了左转灯,车停在左转道上。
旁边直行道上一辆公交车驶过去,车窗里一张张人脸,有的看手机,有的打瞌睡,有个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朝外看。
小孩看见了我,朝我摆了摆手。
我没摆手。
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左转,驶上回家那条路。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我看了一眼刘明远最后那条消息。
“他说你心里有件事,你自己都不愿意想起来。 ”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前面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家了,小区门口那个超市的霓虹灯招牌已经亮起来,红红绿绿的光映在玻璃门上。
车拐进小区,停到单元楼下。
熄火,拔钥匙,坐在驾驶座上没动。
楼上厨房的灯亮着,抽油烟机轰轰响。
我能听见闺女在屋里喊:“妈,我爸回来了,我看见车了。 ”
推开车门下车。
风从楼缝里灌过来,带着隔壁家炒菜的油烟味,呛得我咳了一声。
上楼的时候,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
我没掏出来看。
防盗门打开,闺女探出脑袋:“爸,羊肉买了没? ”
“买了。 ”
“在哪儿? ”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空空的。
刚才在加油站,付完油钱,我忘了进便利店买羊肉。
“我下去买。 ”
转身往楼下走的时候,媳妇在屋里喊:“顺带买袋火锅底料,上次那个牌子太咸了。 ”
我嗯了一声。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眼前一下子暗下来。
我站在台阶上,手扶着冰凉的铁扶手,站了有三四秒。
灯又亮了。
楼上闺女把门关上了,关门声震得灯又灭了一次。
我摸黑往下走,脑子里突然冒出来那个算命先生的话。
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什么地方,一直没拔出来。
出了单元门,风更大了一些。
小区门口的超市还亮着灯,玻璃门里面的货架上看得到方便面和火腿肠的包装袋。
我裹紧外套往那边走,手机又在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刘明远发来的语音消息。
我点开,他的声音有点抖。
“老赵,我刚想起来。 你记不记得九七年那件事? ”
我的手停在超市玻璃门把手上。
门里面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抬头看我,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九七年。
我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
货架上的羊肉卷摆在冰柜里,贴着黄色的打折标签。
我站在冰柜前面,手搭在玻璃盖上,凉气顺着掌心往上爬。
九七年,我下岗那年。
刘明远拉我跑建材。
第一笔生意,是从一个姓孙的包工头手里接的。
那个包工头后来出事了,工地上摔下来一个人,没救过来。
当时我和刘明远都在场。
我们做了笔录,签了字,后来谁也没再提过。
手机又响了。
刘明远的语音,这次只有五个字。
“他知道了。 ”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拉开冰柜门,拿了一卷羊肉,又拿了一袋火锅底料。
走到收银台,小姑娘扫完码,说:“三十六块八。 ”
我扫码付钱,拎着塑料袋往外走。
塑料袋勒在手指上,羊肉的凉气透过来,指节有点发僵。
走到单元楼下,我停下来。
抬头看了一眼自家厨房的窗户,灯还亮着,抽油烟机还在响。
我站了一会儿,直到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上了楼,推开门。
闺女迎上来接过塑料袋:“怎么去了这么久? ”
“排队。 ”
媳妇在厨房里喊:“锅开了,赶紧洗手。 ”
我嗯了一声,往卫生间走。
路过客厅的时候,电视开着,本地新闻正在播一条工地事故的后续报道,屏幕下方滚动着字幕,我看了一眼,没看清。
洗手的时候,水龙头里的水冲在手上,冰凉。
我搓了两下,关了水。
镜子里我的脸被卫生间的灯照得发白,眼角那块老年斑比上个月大了一圈。
我盯着镜子看了两秒。
然后擦了手,走出去,坐到火锅桌前。
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热气腾上来,模糊了对面闺女的脸。
媳妇往锅里下羊肉,筷子搅了两下。
“你手机响了。 ”她说。
我看了一眼屏幕,刘明远又发来一条微信。
我没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角。
闺女问:“爸,明天还出车吗? ”
“不出。 明天陪你刘叔去趟医院。 ”
“刘叔怎么了? ”
“没事。 就是他媳妇做个检查。 ”
媳妇把涮好的羊肉夹到我碗里:“他媳妇那个结节,要紧吗? ”
“不知道。 明天去看看再说。 ”
我低头吃羊肉。
蘸料调得有点咸,我又加了一勺汤。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广告,一个男明星举着牙膏笑。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闺女跑到阳台去看,回来说是对面楼有人结婚,婚车刚进小区。
我嗯了一声,继续吃羊肉。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是刘明远打来的电话,我按了静音,没接。
媳妇看了我一眼,没问。
锅里的汤越熬越浓,羊肉的油花浮在表面,一簇一簇的。
我用勺子撇了撇浮沫,倒进旁边的碗里。
电话又响了。
还是刘明远。
我把筷子放下,拿起手机走到阳台。
关上推拉门,外面的鞭炮声一下子清楚了,火药味混在夜风里飘过来。
“老赵。 ”刘明远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太正常,“我媳妇刚才问我,九七年咱们是不是在工地上见过一个人。 ”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麻。
“她怎么知道的? ”
“那个算命的跟她说的。 她今天下午去找人家了。 ”
对面楼的婚车队伍还在,车灯一闪一闪的,有人从车窗里往外撒糖,几颗糖滚到我们楼下的水泥地上,没人捡。
“老赵。 ”刘明远又叫了我一声。
“嗯。 ”
“明天去医院之前,咱俩先见一面。 ”
“行。 ”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夜风把楼下的糖纸吹得打着旋儿贴地跑,有一张粘在了我的鞋底上。
我抬脚甩了甩,没甩掉。
弯腰把那张糖纸抠下来,大红双喜字,黏在手心里,扔进垃圾桶。
拉开推拉门回屋,闺女正往锅里下面条。
媳妇抬头看我:“谁的电话? ”
“老刘。 明天早点去医院。 ”
“那你早点睡。 ”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色蒸汽往上冒,天花板上的灯罩里积了一层油垢,在光里黄澄澄的。
手机屏幕又亮了。
是刘明远最后发来的消息,六个字。
“九七年那事,烂在肚子里。 ”
我把那条消息删了,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拿起碗,盛了一碗面。
闺女问:“爸,你还吃羊肉吗? ”
“吃。 ”
火锅继续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鞭炮声渐渐远了。
我把面条挑起来,吹了吹热气。
有些事烂在肚子里,可肚子会烂,人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