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二，在公司干了十二年行政后勤，管着三辆面包车两辆小货，平时采购、送货、展会布置全归我。
上个月公司要参加市里的农产品展销会，我提前半个月就打了用车申请，行政经理老周愣是压着不给批，说三辆车都排满了。
我拿着排班表看了又看，那三天明明只安排了一趟短途接送。
01.
展销会前一天下午，我又去找老周，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没抬：说了没车就是没车，你自己想办法。
我说周经理，展销会八十箱货，没车怎么拉？
他哼了一声：那是你的事，干不了可以打报告调岗。
我站在他办公室门口站了得有半分钟，最后扭头走了。
回到家，我媳妇正蹲在院子里洗菜，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咋了。
我没多说，扒了两口饭就去了后院，把那辆蹬了八年的三轮车推出来，拿抹布里里外外擦了一遍。
这三轮车是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买的，那阵子公司还没配车，我天天蹬着它跑市场、拉样品，后来有了公车才闲置下来，平时就拉拉家里杂物。
车斗有些地方锈了，链条也松了，我蹲在地上紧了半天螺丝，又给轮胎打足气。
我媳妇端了杯水出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明天真蹬这个去？
我说嗯，八十箱货分两趟拉，早点起就行。
她没再说话，转身进屋给我装了两个馒头塞包里。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就起来了，天还黑着，路灯黄黄地照着空荡荡的街。
我把三轮车蹬到公司仓库，一个人往车斗上码货，八十箱干货特产，一箱一箱摞得整整齐齐，拿绳子捆了三道。
仓库老张头过来开门，看见我一个人搬货，愣了半天：老赵，你就蹬这个去展销会？十几公里呢。
我擦了把汗说没事，早点走赶得上。
第一趟拉了五十箱，我蹬了一个多小时到展馆，卸完货又蹬回去拉剩下的三十箱。
来回三趟，等到展馆把货全摆好的时候，我的腿已经开始打颤了。
02.
展销会九点开始，八点半的时候各展位都布置得差不多了。
我正蹲在展台后面整理价签，突然听见有人喊我名字。
抬头一看，是我们董事长陈总，他穿着深蓝夹克，身边跟着两个副总，正站在我们展台前面。
我赶紧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穿的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工服还在三轮车后座塞着没来得及换。
陈总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展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货，问我：你怎么没穿工服？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咋说。
旁边一个副总皱了皱眉：老赵，展销会这种场合，形象很重要的。
我攥了攥手里的价签，手心全是汗，最后实话实说了：陈总，运力有限，周经理那边车都排满了，我今早蹬三轮车分两趟把货运过来的，八十箱，来回跑了三趟，工服还没来得及换。
陈总听完没说话，转头看了一眼展台后面那辆三轮车，车斗上还绑着捆货的绳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你几点起的？
我说四点半。
他又问：蹬了多远？
我说单程十几公里，来回三趟。
陈总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带着人走了。
我站在展台后面，心里说不清啥滋味，就是觉得腿更酸了。
旁边展位的老李凑过来，小声说：你们行政经理这事办得可不地道。
我没接话，弯腰继续整理价签。
03.
展销会结束那天晚上，我刚到家坐下，老周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但听得出来憋着火：老赵，你在陈总面前说什么了？
我说我啥也没多说，就说了实话。
他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实话？你那叫实话？你说运力有限，不就是说我不给你派车吗？你这不是在董事长面前告我状？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他越说越激动：我告诉你老赵，公司用车是有制度的，不是你什么时候要就什么时候有，你一个干后勤的，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你蹬三轮车去展销会，那是你自己愿意，别拿这个来绑架公司！
我媳妇在旁边听见了，脸色一下就变了，伸手要接电话，我按住她的手摇了头。
我说：周经理，我提前半个月打的申请，排班表我看了，那三天车确实闲着。这事我不跟你争，陈总问了我照实说，没添油没加醋。
老周那边顿了一下，声音更冷了：行，你照实说，那以后你的事我也照规矩办。
说完就挂了。
我媳妇气得眼圈都红了：他卡你车还有理了？你蹬三轮车蹬了一整天，腿都肿了，他连句人话都没有？
我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腿，确实肿了一圈，脚踝那块的袜子勒出一道深印。
但我心里更觉得不对劲的是另一件事——老周这个人平时虽然有点官架子，但不至于这么不讲理，这次卡我车卡得这么死，像是故意针对我。
可我跟他共事这么多年，没红过脸，也没挡过他什么路。
04.
过了两天，公司财务室的小刘下班后绕到我家来了。
她是我媳妇娘家的远房亲戚，平时在公司不怎么跟我说话，怕人说闲话。
这回她主动上门，进门先跟我媳妇唠了会儿家常，然后才吞吞吐吐地跟我说：赵哥，有件事我觉得得让你知道。
我问啥事。
她说老周这半年一直在外面跟人合伙做农产品批发生意，租了个小仓库，从周边农户手里收货，再转手卖给市里的超市和饭店。
我一听就明白了大半。
小刘说老周那摊生意本来做得还行，但上个月进了一批干货，压了十几万的货没销出去，资金周转不开了。
这次展销会，他本来想把自己那批货塞进公司的展位一起卖，但展位是我负责的，货品清单我早就报上去了，他没插进来。
所以他才卡我车，想让我完不成任务，好在陈总面前说我办事不力。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小刘又说：赵哥，还有件事，老周他娘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常年操劳身子发沉，阴雨天腰腿发僵得厉害，走路得扶着墙挪，夜里翻身都费劲。老周那摊生意亏的钱，有一部分是给他娘攒的养老本儿。
我愣了一下：他娘不是住在老家吗？
是，但老周每个月都往回寄钱，这事他从来不跟公司人说。小刘叹了口气，他这次卡你车，说白了是急红了眼，想借公司的展销会把自己那批货出了，结果没成，反倒让你蹬三轮车把事办成了，他心里更窝火。
我靠在椅子上，心里那口气突然就消了大半。
不是原谅他卡我车，而是忽然觉得，这人呐，有时候看着可恨，背后也有一本难念的经。
但我媳妇在旁边听完了，脸色还是不好看：他有难处就能坑别人？你蹬三轮车蹬得腿都肿了，他要是在意过吗？
我没接话，心里乱得很。
05.
第二天上班，老周在走廊里碰见我，眼神躲了一下，低着头就要过去。
我叫住了他。
走廊里没别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板发亮。
我说：周经理，你娘身体的事，我听说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又说：你在外面做生意亏了钱，想借展销会把货出了，这事我也知道了。
他脸一下子白了，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墙上。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咬牙切齿，就是觉得累。
我说：周经理，我今天跟你说三件事，你听就听，不听就当我没说。
第一，你有难处可以跟我说，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开口我肯定帮你想办法，但你不能背后卡我，让我蹬三轮车跑十几公里，这事办得不地道。
第二，你娘的养老钱不能动，那是她后半辈子的依靠，你做生意亏了可以慢慢还，但那笔钱你得给她补回去，一分都不能少。
第三，你外面那摊生意，要么老老实实跟公司报备，要么趁早收了，别两头挂着，早晚得出大事。
我说完看着他，他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嗓子有点哑地说：老赵，我……我没想到你会跟我说这些。
我说我不是来跟你算账的，我是觉得你娘不容易，你也不容易，但不容易不是坑人的理由。
他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中午，他主动去找了陈总，把卡我车的事和自己外面做生意的事都说了。
陈总后来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说老周停职一个月，行政经理的活暂时由我代理。
我听完没觉得多高兴，就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06.
老周停职那一个月，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车的事再也没出过岔子。
有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走近了才认出来是老周。
他手里拎着一兜水果，站在那儿有点局促。
我说你站门口干啥，进来坐。
他进了院子，一眼就看见墙角那辆三轮车，车斗上的锈迹还在，链条我后来换了根新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说：老赵，那天你就是蹬这个车跑了三趟？
我说嗯，这车跟了我八年了，皮实。
他没再说话，把水果放在台阶上，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不多，大概两千块。
我说你这是干啥。
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媳妇的，那天我打电话态度不好，让她跟着生气了。这钱你拿着给她买点东西，算我赔个不是。
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钱你拿回去，先把你娘的养老钱补上。
他攥着信封，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我媳妇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倒了杯水端出来。
老周接过水杯，手有点抖。
那天傍晚的天气很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刚冒了新芽，风一吹沙沙响。
我蹲在三轮车旁边紧链条，老周坐在台阶上喝水，我媳妇在屋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日子就是这样，有时候磕磕绊绊，有时候窝火憋气，但到头来，能坐下来喝杯水、说句软话，就还有余地。
老周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我送他到巷口，他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老赵，谢了。
我摆了摆手，转身回了院子，把那辆三轮车推进车棚里，拿雨布盖好。
这辆车跟了我八年，拉过货，接过孩子，这回又替我撑了一次场面。
往后还得接着用呢。
人活这一辈子啊，谁都有犯糊涂的时候，谁都有被逼急了办错事的时候。
但说到底，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能拉一把的时候别推一把，能说句暖和话的时候别冷着脸。
家里家外都一样，把话说开了，把事办实了，比啥都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