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记得2010年秋天吗? 那时中日关系一阵紧张,一个关于“稀土断供”的传言,就让整个日本产业界瞬间慌了神。 东京的寿司店照常营业,但丰田、索尼的生产线高管们却急得团团转。 当时,日本90%以上的稀土依赖从中国进口,消息一出,用于高性能电机和精密仪器的钕、镝等稀土材料价格在短期内暴涨超过20倍。 一些依赖特种钢材和精密电子元件的生产线,几乎陷入停滞。 那一次,日本才真切地感受到,有些来自海外的“工业维生素”,比石油更致命。 十几年过去了,这种恐惧非但没有消散,反而随着全球产业链的重构,变得更加具体而深刻。
如今,根据日本海关和行业机构的最新数据,日本对中国的稀土依赖度依然高企。 2026年1月,日本进口的稀土中约有76%来自中国。 更关键的是,用于电动汽车驱动电机、风力发电机等高端领域的镝、铽等重稀土元素,日本对华的依赖度接近100%。 一辆日本制造的混合动力汽车下线,其电机里的高性能磁体,很可能其关键材料镝与铽就源自中国南方的矿山,在广东的冶炼厂提纯,再经宁波港运往名古屋。 这条供应链的命脉,始终悬于政策与地缘政治的边际。 2026年初,中国方面暂停了对日稀土出口许可审查,部分企业被通知停止签订新合同。 尽管外交辞令称之为“正当合法”的贸易措施,但这背后是两用物项出口管制的强化。 对于日本而言,多元化采购的努力,如投资澳洲矿山或加强回收,在现实中却面临一个尴尬局面:全球超过90%的稀土分离与精炼产能集中在中国,许多从其他国家开采的稀土精矿,最终仍需运到中国进行加工。 日立金属的内部文件显示,其82%的重稀土原料仍指定中国料号。 所谓的“去中国化”,在很大程度上只是地理上的迂回。
日本经济产业界曾估算,若中国的稀土出口限制持续3个月,日本的经济损失约为6600亿日元,相当于使当年名义GDP下降0.11%。 如果限制持续一年,经济损失将扩大至约2.6万亿日元,GDP降幅将达到0.43%。 这不仅仅是账面上的数字,它直接关联到日本最引以为傲的汽车产业。 每辆电动汽车或混动车的驱动电机,都需要消耗2-3公斤的稀土永磁材料。 而中国手握全球85%以上的稀土永磁产量。 丰田对中国稀土永磁材料的依赖度高达80%。 有分析指出,一旦相关材料全面断供,日本汽车年产量可能从800万辆骤降至500万辆,产值直降30%。 这引发的连锁反应是毁灭性的,以丰田总部所在的爱知县为例,那里聚集着1.2万家零部件企业,其中60%的营收依赖丰田,支撑着日本约40%的制造业就业。 丰田减产,意味着成千上万家中小企业的订单瞬间蒸发,整个产业集群面临瓦解的风险。
然而,比资源断供更早到来的,是市场的丢失。 日本汽车产业这根最粗壮的工业脊梁,正在其最大的海外市场——中国,发生肉眼可见的弯曲甚至断裂。 2020年,日系品牌在中国市场的份额一度达到23.1%,那是它的黄金时代。 但到了2025年,这个数字已经萎缩至约9.7%。 在汽车行业,10%的市场份额常被视为一条“生死线”,一旦跌破,经销网络萎缩、品牌影响力下滑、利润摊薄,将形成难以逆转的恶性循环。 日系三强的命运已然分化。 2025年,丰田在华销量超过178万辆,同比微增0.23%,成为三强中唯一的正增长者,但其增长动力几乎完全依靠双擎混动技术,在纯电赛道进展缓慢。 本田的境况则严峻得多,2025年在华终端销量仅为64.53万辆,同比暴跌24.28%。 与2020年162.7万辆的巅峰相比,五年时间销量缩水了近100万辆。 日产汽车2025年在华销量约65.30万辆,同比下降6.26%,较其2018年156.4万辆的高点已跌去近六成。 为了生存,日产甚至在2025年卖掉了总部大楼,并关停工厂、削减产能、大规模裁员。
市场的溃败背后,是技术路线和产品迭代速度的全面落后。 当中国新能源汽车企业能够以18个月甚至更短周期推出一款全新智能电动车时,日系车企的传统产品迭代周期仍长达5-7年。 年轻消费者走进日系车的展厅,常常发现车机系统反应迟缓,语音识别能力停留在几年前,无法与手机生态无缝连接,更谈不上高阶智能驾驶体验。 一位用户直言,他去店里转了一圈,发现“连个能连我手机的中控都没有”。 而中国品牌车型,从十万元级别的比亚迪海鸥到三十万元级别的问界M9,都在将汽车打造成“轮子上的智能终端”,通过频繁的OTA升级持续提供新功能和服务。 日系车曾经赖以成名的“省油”、“皮实”、“耐用”标签,在电动化、智能化浪潮面前,其吸引力正在急速褪色。 用户评价的高频词,早已从“省油”变成了“APP好用吗”、“能语音控家里空调吗”、“高速上敢放手吗”。
如果说汽车是面向大众的“前台”,那么机床就是支撑所有高端制造的“后台”。 日本的机床产业,尤其是高端五轴联动机床,长期被誉为“工业母机”,技术世界顶尖。 但它的繁荣,同样与中国市场深度绑定。 日本工作机械工业会的数据显示,2025年11月,日本机床订单总额为1370亿日元,其中海外订单高达1047亿日元,占总量的76.9%。 而中国,是其中最大的单一市场。 当月,日本对华机床订单额达到381亿日元,同比增长30.0%,并且已连续20个月保持同比增长。 这些订单大量来自中国新能源汽车、半导体、风电等领域对高端加工设备的需求。 例如,日本机床厂商津上(TSUGAMI)的出口订单在2025年11月同比暴增37.3%,主要推手就是中国新能源汽车和电子零部件订单。 马扎克(MAKINO)的五轴加工机在中国新能源汽车模具领域也表现强劲。
这种依赖是双向的,但也蕴含着风险。 中国正在加速高端机床的国产化进程。 根据行业报告,中国数控机床的国内市场占有率已从2018年的约8%提升至2022年的16%,但在最顶尖的高端领域,国产化率仍然较低。 澎湃新闻在2026年2月的一篇调研报道中指出,中国某工业大省在2025年前三季度的高端装备进口额增速仍接近50%,许多企业对国产高端机床的信任基础尚不牢固,出于生产稳定性的考虑,在关键工序上仍倾向于采购日本或德国设备。 然而,这种局面正在改变。 中国工信部等部门已推出行动计划,目标到2027年将高端数控机床的国内市场占有率提升至80%以上。 一旦中国在高端机床领域实现重大突破,或者因双边关系导致日本机床对华出口受到限制,日本那些百年机床老店将失去最大的利润来源。 日本机床工业会自己的调查也显示,企业对未来的订单预期已转为谨慎,2026年第一季度的订单判断指数自两个季度以来首次转为“减少”区间。
除了这些看得见的产业,日本工业根基中还有一些更隐蔽、但更致命的“隐形命门”,它们藏在半导体产业链的最上游。 日本企业在半导体材料领域建立起了几乎垄断性的壁垒。 根据国际半导体产业协会(SEMI)的数据,日本企业在全球半导体材料市场贡献了约28%的份额,但在光刻胶、高纯度硅晶圆、特种气体等关键细分领域,占比超过60%,部分高端品类甚至达到80%以上。 具体来看,在用于14纳米以下先进制程的ArF光刻胶和更尖端的EUV光刻胶领域,日本的JSR、东京应化、信越化学三家企业合计控制了全球近90%的供应。 制造芯片的“地基”——300毫米大硅片,日本信越化学和胜高(SUMCO)两家公司就占据了全球近70%的产能。 高纯度氢氟酸、用于芯片互连工艺的溅射靶材等领域,日本企业同样占据主导地位。
这些材料技术壁垒极高,纯度要求达到了小数点后十几个“”的级别,全球能稳定量产的企业屈指可数。 台积电、三星、英特尔等全球芯片制造巨头,都严重依赖日本的这些“隐形冠军”材料。 但这条命门同样脆弱。 首先,日本许多高端材料的生产,其关键前驱体或技术授权又依赖于美国或其他国家。 其次,其原材料供应也面临风险,例如制造光刻胶所需的部分关键化学品高度依赖从中国和韩国进口。 2023年一季度,就曾因中国部分化学品出口管制临时升级,导致JSR和东京应化的生产计划被打乱,出货延迟22天,直接影响了下游晶圆厂的产能排程。 更深远的风险在于,这种垄断地位正刺激着中国、韩国等国家不惜代价进行国产替代。 中国已经将半导体材料自主化提升到国家战略安全的高度,南大光电、彤程新材等企业正在KrF、ArF光刻胶等领域加速突破。 日本业界也清楚,一旦主动实施断供,将永远失去中国这个全球最大的半导体材料市场,并会急速催生自己的替代者。
从爱知县的汽车零部件工厂,到名古屋的机床装配车间,再到九州岛的光刻胶净化厂房,这些场景共同勾勒出日本工业体系的庞大身躯。 这个身躯的强健,建立在“买全球资源,卖全球工业品”的精密循环之上。 但循环的每一个关键节点——资源输入、产品输出、技术控制——都暴露在外部环境的变化之中。 当最大的资源供应地调整出口政策,当最大的产品销售市场被本土竞争者颠覆,当最核心的技术壁垒被后来者奋力翻越,这个循环就开始出现卡顿和裂痕。 日本不怕游客减少,不怕海鲜滞销,因为这些是经济肌体的“皮外伤”。 但它无法承受作为循环泵的“工业心脏”停摆,无法忍受维系循环的“技术血管”被堵塞或替代。 这种恐惧不是抽象的,它具体到生产线上等待稀土材料的工程师,具体到中国城市里日益稀少的日系车新车牌照,具体到东京办公室里那份显示对华机床订单占比的月度报表。 这些具体的变化,正在重新定义这个岛国工业巨人的安全感。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