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家的家族聚会定在每周六晚上,雷打不动。周明辉到的时候,菜已经上了四道,热腾腾的气往上冒,满屋子都是勾芡的酱香味。主桌坐着他爸周建国,旁边是他二叔周建军、三叔周建民,还有几个堂兄弟和堂姐妹,乌泱泱二十来号人,把别墅一楼的饭厅塞得满满当当。
他刚把外套挂好,就听见周明远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嗓门刻意拔高,压过了所有人的交谈。
“爸,你上次不是问那车开着怎么样吗?我今天特意开过来了,就停在门口喷泉旁边那位置。你待会儿吃完饭去看一眼,那流线,那漆面,保准你挪不动腿。”
二叔周建军脸上笑出了褶子,筷子往桌上一放:“就你话多。什么车啊这么嘚瑟?”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转着车钥匙,银色钥匙圈在他食指上转了三圈才停住。“保时捷,落地一百八。我上半年接的那个大单,提成全砸进去了。”
桌上立刻响起几声抽气声。三婶探头往外看了一眼,隔着落地窗,能瞅见外面喷泉旁停着一辆锃亮的银色跑车,车身压低,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哎哟,明远这是真出息了。一百八十万的车,开出去多有面子啊。”
周明辉没吭声,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他爸周建国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皱,没说话。他知道他爸那眼神什么意思,上个月他被公司优化的事,整个周家只有他爸知道,其他人还当他在那家外贸公司干得好好的。
“明辉来了?”周明远侧过身,钥匙在手里掂了掂,笑得很随意,“听说你最近公司那边不太忙?正好,我这边缺个人跑跑腿,月薪给你开八千,要不要考虑一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周明辉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他二婶在旁边插嘴:“明远现在是真能耐了,自己开公司不说,还想着拉弟弟一把。明辉,你哥都开口了,还不快谢谢?”
周明辉放下杯子:“不用了,我自己有安排。”
“什么安排啊?”周明远笑得更大声了,冲旁边几个堂兄弟挤眉弄眼,“你那个外贸公司不是把你裁了吗?我前天跟老刘吃饭还聊起你,他说你们部门整个撤掉了。怎么,你爸没告诉你大家?”
空气像被抽了一鞭子,瞬间紧绷。周建国手里的筷子顿住了,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开口。周明辉知道他爸的性格,越是人多越要忍着,家丑不能外扬。
“是撤了。”周明辉说,语气很平,“我休息一阵。”
“休息?”周明远把钥匙往桌上一拍,金属磕在红木桌面上声音很脆,“老弟,你也二十六了,总得有个正经事干吧?要不这样,我那车给你开两天体验体验,你也感受一下什么叫……”
话音没落,周明远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僵了半秒,随即把手机屏幕扣过去。“没事,垃圾短信。”
但周明辉注意到他解锁手机的时候,大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划了两下,像是在翻什么东西。那动作太快,旁边的周明远媳妇王琳都没察觉,只顾着接话:“就是,明辉你也老大不小了,别让你爸操心。你看看你哥,今年才三十,房车都有了,这才叫正经日子。”
周明辉没回话,低头吃饭。糖醋排骨炸得很酥,咬下去咔嚓一声,但他嚼得没什么滋味。他余光瞥见周明远又摸了一下手机,这次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看到通知栏弹出了一条消息,但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周明远看完之后,嘴角抽了一下,随即把手机揣进裤兜。
“哥,”周明辉忽然开口,“你那车今天停外面,没问题吧?”
周明远眉毛一挑:“能有什么问题?停车位我交了年费的,安保二十四小时巡逻。怎么,怕被人刮了?那车保险买的是全险,蹭了也不怕。”
“不是,”周明辉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语气随意,“我上次路过你家那边,看见小区门口护栏缺了一大截,好像是新撞的。你小区那边路挺窄的,晚上开车要小心。”
桌上有人笑了一声,是周明辉的三堂姐周敏:“明辉你这操心的命,你哥开一百八十万的车,倒车影像雷达全方位,能撞护栏?你别逗了。”
周明远脸上的表情没变,但周明辉看见他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了白。“小区外面那护栏啊,前两天听说是有个大货车倒车撞的,物业群都发通告了。”周明远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你消息倒是灵通。”
“听说的。”周明辉点点头,没再追问。
饭桌恢复了热闹。周建军开始聊他最近接的一个工程,说甲方多难伺候,预算卡得死。三叔插嘴问工程款什么时候结,话题拐到钱上,所有人注意力都挪了过去。周明辉吃了几口菜,掏出手机点开一个APP,界面加载了两秒,跳出来四个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他点开其中一个,标注是“地下车库B区”。画面里是昏暗的停车场,几辆车并排停着,画面右上角那辆银色保时捷的车头正对镜头。他双指放大画面,看清了车头右侧保险杠的位置,有一道深色的刮痕,从雾灯一直拉到轮拱附近,长度目测有四五十公分。
周明远坐在主桌那边,正跟三叔碰杯,笑声很响。
周明辉把手机屏幕按灭,塞回裤袋。他碗里的饭还剩大半碗,但他不饿了。他侧过头,看了眼窗外,那辆银色跑车静静停着,车身线条在路灯下格外流畅,车头朝外,看不出任何损伤。而他刚刚在监控画面里看到的那道刮痕,位置在车头右侧,从外面这个角度正好被车身弧度挡住,看不清。
他忽然想起上周二晚上,他加班到十一点多回家,路过周明远住的那个小区,看见门口那段护栏歪歪扭扭倒了一大片,铁皮卷起来像揉皱的纸。当时他没在意,以为真是大货车倒车撞的。毕竟那小区门口经常有大车进出,旁边工地还没完工。
但刚才周明远翻手机那两下太反常了。消息弹出来的时候,周明远那个表情,不是收到垃圾短信该有的反应。那是被人踩到尾巴才有的僵硬。
“明辉,想什么呢?”周敏拿筷子敲了敲他的碗沿,“你哥问你话呢。”
周明辉抬起头。周明远正看着他,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热络的样子,但眼底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是被人揭了伤疤之后硬撑出来的笑意。“我说,下周我公司缺个司机,你要不要来帮我开几天车?我那保时捷给你练手,反正你闲着也是闲着。”
桌上又笑了。三婶捂着嘴说:“明远你真是,别逗你弟了。”二叔在旁边摆手:“就是,明辉好歹大学生,你让人家开车,像话吗?”
“大学生怎么了?”周明远摊手,“现在大学生送外卖的都有,开车不丢人吧?再说了,我那车你开出去,泡妞都够本。”
周明辉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筷子搁在碗上。“哥,”他说,“你那车保险杠右侧的伤,补漆花了多少钱?”
周明远的笑容在脸上凝固了大概一秒。真的只有一秒,快得可能桌上别人都没察觉,但周明辉看见了——他嘴角的弧度整个僵住,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什么伤?”周明远眨了眨眼,声音还是很稳,“你眼花了吧,我那车上周刚做的镀晶,一点划痕没有。”
周明辉没有继续追问。他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吃饱了,先回去。”
“哎,这才吃了多久?”周建国终于开口,声音压着,“坐下。”
“爸,我有点事。”周明辉看了他爸一眼,目光很平静,“下周我再回来吃。”
他没等周建国再说话,转身往门口走。背后传来周明远的声音,带着笑,但尾音有点紧:“明辉这是怎么了?我开个玩笑就生气了?弟弟度量不行啊。”
周敏在接话:“就是,明远哥逗你的,你较什么真……”
周明辉拉开门,夜风灌进来。他没回头,径直走向停在别墅区外面的那辆旧大众。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掏出手机重新点开那个监控APP,把录像回放调到上周二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地下车库B区的画面跳出来。那辆银色保时捷正从画面左侧驶入,车速很快,车头直直冲向停车位,但在进库的瞬间方向盘猛地往左一打——车头右侧擦过旁边一根立柱,金属刮擦的声音即便隔着屏幕都能感到刺耳,保险杠从雾灯位置被撕开一道口子。
画面里,驾驶座车门打开,周明远从车里下来。他在车头前站了足足有十秒,低头看着那道刮痕,然后掏出手机,举到耳边。
周明辉按下暂停键,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他哥正对着手机屏幕说话,嘴唇在动,但因为摄像头角度和距离,听不清说了什么。唯一能看清的是周明远挂了电话之后的表情——他抬手狠狠砸了一下车顶,震得车身晃了晃。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周明辉低头看,是一条微信消息,陌生号码,没存备注。消息只有一句话:“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你哥上周来找过我。”
他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锁了车,没回。
车窗外,周家别墅里的笑声透过紧闭的窗户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周明辉发动引擎,大众车发出沉闷的轰响,他挂挡、松离合,车子缓缓滑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那辆银色保时捷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发亮的点。
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第二条消息跟过来:“他撞了人,你不知道吧?”
周明辉一脚踩死刹车,轮胎在路面上拖出短促的尖啸。他低头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夜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凉得刺骨。他慢慢松开刹车,把车靠边停下,然后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沉,带着南方口音:“周明辉?”
“你是谁?”
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让周明辉后背瞬间发凉的话——
“你哥上周二晚上撞的,不是护栏。”
对面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周明辉消化这句话,然后继续说:“撞了人,一个老太太。当场倒地,送去医院缝了十七针。你哥跑了。”
周明辉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夜风从车窗缝灌进来,吹得他后脖子上的汗毛竖着。“你凭什么说是我哥?”
“我手上有一段完整的监控视频,和他进车库前后三十分钟的所有路况录像。”对面说,“你把车停路边了是吧?旁边那棵银杏树下面。你抬头,往前看,五点钟方向,那辆黑色雅阁。”
周明辉猛地抬头。车前约十五米的地方,果然停着一辆黑色本田雅阁,车窗摇下了一半,里面坐着个男人,看不清脸,但能看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
“你跟踪我?”
“叫观察。”对方语气平静,“我不打算害你,但你哥上周四来找过我,开价八万想买我手里那段视频。我没卖,因为他对我的身份信息掌握得不准。可你不同,周明辉,你家那个地下车库的监控权限,你从哪来的?”
周明辉没回答。他盯着那辆黑色雅阁,想了想,推开车门下去,朝那辆车走过去。走到驾驶座旁边,俯下身,车里的人把手机屏幕举起来,一张脸被冷光照得半明半暗——三十出头的男人,寸头,右眉有一道短疤,穿黑色夹克。
“我叫陈立。”他说,“做物业监控系统维护的。你们小区那套安防系统是我公司装的,后台留了数据调取权限。”他收回手机,“你哥撞人的那天晚上,正好我值班,我亲眼看见他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裤腿上全是血。”
“血?”
“老太太被拖出去将近两米。”陈立说,“左腿骨折,肋骨裂了两根,送医及时没生命危险,但人现在还躺在医院。你哥当晚没报警,第二天找了关系把小区门口的公共摄像头硬盘换了。但他不知道地下车库那个角有个私装探头,是我去年给业主单独安的,没接入物业系统。”
周明辉蹲在车窗旁边,脑子里把陈立的话过了一遍。他想起刚才饭桌上周明远低头翻手机的样子,想起他说“垃圾短信”的时候那短暂僵硬的表情。他想起监控录像里周明远砸车顶的那一拳。那不是一个因为刮了保险杠会有的反应。
“你找我干什么?”他问。
陈立盯着他,压低了声音:“你哥出的那个价,我不满意。八万,打发叫花子?那段视频只要放出去,肇事逃逸致人重伤,刑事责任躲不掉。他开着快两百万的车,就这点诚意?”
“所以你要加价。”
“不是加价。是换一个买家。”陈立从副驾驶座上拿过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打印纸递出来,“我今天下午去找了老太太的家属。她儿子在一家汽修厂做工,我去看了那老太太一下,人住的是六人间病房,腿吊着,呼吸机还插着。我问她儿子知不知道肇事车是什么型号,他说不知道,警察查了好几天,监控全断。但他说了一句话——他老娘过马路那天,带的一条金项链被撞飞了,事后找不着了。那条链子上有个刻字吊坠,上面是个‘琳’字。”
周明辉脑子里“嗡”了一声。琳。王琳。周明远的老婆。
“你意思是那条项链现在在周明远手里?”
“我没法确定。”陈立说,“但周一的时候,我蹲在你哥小区门口,看见你嫂子脖子上多了条链子,金的,吊坠是个小圆牌,反光,看不清刻没刻字。你要是能从你嫂子那儿确认一下,这事就能闭环。”
周明辉蹲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银杏树的叶子落了两片在他肩上,他没弹。他想起他嫂子王琳平时戴首饰的习惯,她以前只戴银的,说过敏体质戴金的会起疹子,这话说了好几年,全家人耳朵都听出茧了。
但现在她脖子上多了条金的。
“为什么找我?”他问第二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应该直接把手里的视频交给警察。”
陈立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我交警察,拿什么换钱?而且你哥上周四来找我,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胳膊上全是纹身。你觉得我是那种活腻了的人?我找你,是因为你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进了地下车库,你开着那辆白色大众,在你哥车旁边停了三分钟。你下车看了他的车头,看了半天,然后走了。”
周明辉没说话。那天晚上他确实提前回去了,因为第二天要出差,他回去拿文件。他看到周明远的车停在那儿,车头右侧有伤,看了一眼,没当回事就上楼了。
“你看见那道口子了,”陈立把打印纸塞回信封,“但你当时不知道那是撞人撞的。现在你知道了。你手里有车库监控的权限,我手里有路面的完整录像。两段拼上,你哥跑不了。我要的很简单——你和你爸后天晚上来我这儿,当面谈价格。我要四十万,别还价。”
周明辉站起身,膝盖蹲得有点麻。他看了眼自己那辆旧大众,又看了眼周家别墅的方向,那边的灯还亮着,笑声隔着两百米传过来,细碎的,像被风扯碎的纸片。
“我不一定帮你。”
“你不帮也行。”陈立把车窗摇上去,只留了一条缝,“那我把两段视频匿名发给交警队。你哥的保险公司要是知道他撞了人还逃逸,理赔一毛钱拿不到,还得多赔老太太一大笔。到时候你二叔家那套房子可能都保不住。你自己掂量。”
车窗彻底关上。黑色雅阁的引擎低低响了一声,然后缓缓驶出停车位,汇入主路,尾灯消失在拐弯处。
周明辉站在原地没动。手机屏幕还亮着,陈立那条微信还在聊天界面里——“他撞了人,你不知道吧?”他的拇指按在屏幕边缘,想了很久,最后把手机锁了。
回到车上,他没急着发动。他打开那个监控APP,重新调出上周二晚上的录像,把进度条拖到周明远打完电话、砸完车顶之后。画面里,周明远在车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在地上捡了个什么东西,低头看了几秒,揣进裤兜里,才转身往电梯口走。那个动作很短,不到三秒,但摄像头拍得很清楚——他捡起来的东西是个亮晶晶的、细长条状的东西,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周明辉把画面放大,像素不够,只能看个大概轮廓。那是一条链子的形状。
他靠在驾驶座上,闭了闭眼。他想到下周家族群里周明远发的那些自拍,照片里王琳每次站在他旁边都笑着,脖子上的银色项链换成了金色。群里还有人夸,说嫂子戴金子好看,贵气。王琳回复说“明远买的,说是庆祝签了大单”。底下周明远回了个笑脸表情。
周明辉睁开眼,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开出别墅区大门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后视镜,周家别墅二楼的灯还亮着,那是周明远和王琳的房间。窗帘拉着,暖色的光从缝隙里渗出来,看着很温馨。
他踩下油门,大众车提速慢,引擎声轰鸣着往前冲。
快到自己家小区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一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爸”。他接起来,周建国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压得很低:“明辉,你刚才在饭桌上说的那个保险杠的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周明辉把车拐进小区大门,减速,找位置停下。“爸,先别问,过两天我跟你细说。”
“你二叔刚才打电话来,说明远回去之后脸色很差,问他怎么了也不说。”周建国沉默了几秒,“你是不是抓着他什么把柄了?”
“我没抓他什么。”周明辉熄了火,四周暗下来,只剩下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但有人抓着了。爸,你知不知道嫂子最近脖子上那条新项链是哪来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很久。周建国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沉了很多:“你说的是那条金的?”
“嗯。”
“上周末你二婶在群里发过照片,我看见了。你妈当时还说,王琳以前不是戴银的么,怎么突然换了。”
“那条项链,”周明辉说,“很可能是一个老太太的。上周二晚上,周明远撞了人跑了,老太太的项链落在现场,他捡走了。”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过了大概有七八秒,周建国的声音才重新出现,带着一种周明辉很少在他爸身上听到的颤抖:“你确定?”
“我不确定,但有人确定。那人手里有监控。”周明辉说,“他后天约我们面谈,要四十万。”
电话那头传来周建国重重坐进沙发里的声音,皮面挤压着响了一声。然后是他爸深呼吸的声音,很重,像扛了块石头。“你二叔知道吗?”
“还没人知道。”
“先别告诉他,”周建国说,“明远是他独生子,他知道了只会想办法压事,不会让你碰。”他顿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恢复了那种周明辉熟悉的、压着火气还要维持冷静的调子,“你先回家,明天早上来我这儿一趟。别让任何人知道。”
“爸,你想怎么做?”
周建国没回答这个问题。他说了一句让周明辉心里猛地一沉的话:“你哥那个人,跑了一次,就敢跑第二次。四十万封不住他的嘴。你想清楚,你今天晚上把这些事翻出来,后天的面要是谈崩了,你二叔家那个儿子,就不是你哥了。”
电话挂了。
周明辉坐在熄了火的车里,盯着前挡风玻璃上一片落叶。风把叶子吹走,露出玻璃上一个细小的裂纹,是从内侧裂的,蛛网状朝四周散开。
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然后解锁手机,点开微信。陈立那个对话框还留在最上面。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只发了一句话:“后天下午三点,带视频来。”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稳,稳得有点不像他自己的。
窗外,隔壁单元楼有一户人家的灯灭了。整条路暗下来,路灯的光被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车前盖上,一晃一晃的。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饭桌上周明远转车钥匙时那个笑,自信的,张扬的,好像全世界都该围着他的保时捷转。
他不知道后天那扇门打开,走出来的是他哥,还是别的什么。
周明辉第二天早上七点到了他爸家。周建国已经在厨房煮粥了,灶台上小火咕嘟着,米香溢了满屋。听见门响头都没回:“坐下。粥还得五分钟。”
周明辉在餐桌边坐下,桌上摆着两碟咸菜和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他爸从来不做这种讲究的早饭,能下碗面就算给面子了。周明辉看了眼那盘牛肉,切得厚薄不均,刀功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爸的手艺。
“妈回来了?”
“没。”周建国把粥端过来,碗搁到周明辉面前,“牛肉你二婶昨天送的,说给明远庆祝新车的,分了我一半。我切了半天,切不好。”
周明辉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周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没动,先看着他说:“你昨天晚上说的事,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宿。我问你一句,你老实回答——那个叫陈立的,他手里到底是什么级别的证据?”
“地下车库的监控视频,从他停车到上楼,全程。没接物业系统,他自己留的备份。”周明辉喝了口粥,“还有路面监控,他跟我说他调了前后三十分钟的路况画面。两段拼在一起,时间线完整。”
“能看清楚车牌吗?”
“能。他把录像给我看了手机截屏,车牌号清清楚楚。”
周建国靠在椅背上,两颊往里收了一下,像咬住了牙根。“你二叔不知道。”
“不知道。”周明辉说,“昨晚上回去之后明远什么反应?”
周建国哼了一声。“你走了之后他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走的时候车钥匙都没拿稳,掉地上摔了一下。你二婶还问是不是喝多了,他说头疼。开他那个保时捷走的,出门的时候蹭了一下大门柱,你三叔看见了,说听见响了一声。”
周明辉脑子里浮现出周明远蹭了柱子之后的表情,嘴角不由自主往上抬了一下。
“别笑,”周建国瞪了他一眼,“这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你二叔家那工程才签了合同,要是资金链断了他得赔死。你二婶心脏不好,这事让她知道,人得躺医院去。”
“所以呢?”周明辉把粥碗放下,“爸,你叫我来是劝我别管?”
周建国没正面回答。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烫着了也没吐出来,咽下去之后抹了抹嘴:“我问你,那个陈立说后天面谈,地点在哪?”
“没说。他说到时候发地址。”
“他一个人来?”
“应该。”
周建国把手里的勺子放下。“那他没打算真跟你谈。他要是想做成这笔交易,应该约在公共场所,咖啡厅茶馆都行。他不说地点,到时候临时给你发,说明他要在自己可控的地盘上跟你谈——那他就不只是要四十万了。”
周明辉顿住了。他爸经营了半辈子五金批发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看人的路子比他野得多。昨天他听陈立那番话只觉得这人谨慎,但周建国一句话戳穿了另一层意思。
“你是说他会加码?”
“至少也得先看看你二叔家急成什么样再喊价。”周建国站起身,把碗端到水池里,“你去见他的时候,我去找你二叔。”
“爸,不行——”
“我没说告诉明远的事。”周建国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去找你二叔聊个生意。你二叔那工程缺钢材,我正好有路子,给他开个低价。只要他那边现金流宽裕了,四十万他就不会觉得是割肉。”
周明辉看着他爸的后背,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被晨光照着,肩线往下塌了一点。他爸五十三了,腰不好,但站着的姿势还是很直。
“万一明远自己扛不住先找二叔坦白呢?”
“他不会。”周建国打开水龙头冲碗,“他那种人,死到临头都先想着捂盖子。你看着吧,今天他会给你打电话。”
粥喝完了。周明辉帮着把桌子擦了,正要出门,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周明远”。
他和他爸对视了一眼。周建国关掉水龙头,屋子安静下来。
周明辉接起来,没说话。那边先开口了,声音比昨天晚上低,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腔调:“明辉,今天有空没?出来坐坐。”
“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周明远顿了顿,周明辉能听见他那边有车喇叭的声音,应该在室外,“就是昨天晚上饭桌上闹得不太愉快,我想着咱们兄弟俩坐下来好好聊聊。你中午有空没?我请客,就咱俩。”
周明辉看着他爸,周建国轻轻点了一下头。
“行。你说地方。”
“老地方,咱们以前常去的那家川菜馆,十二点。”
“好。”
挂了电话,周建国把擦手的毛巾搭回架子上。“小心点。他现在是慌了,慌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周明辉把手机揣进兜里,“他没说车的事。”
“当然不说。他得先探探你知道多少。”周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别让他看出来你心里有底。”
周明辉出门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温度比早上高了七八度。他开着那辆旧大众往市中心走,脑子里一直在过他爸刚才说的那句话——慌的人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他到川菜馆的时候十一点五十,周明远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他哥今天没穿那件深蓝色的商务夹克,换了件黑色短袖,领口敞着,手腕上那块表也没戴。脸色确实不太好看,眼下青黑一片,像是整宿没睡。
“来了?坐。”周明远冲服务员招了下手,“先上一壶菊花茶。”
周明辉坐下来,扫了一眼桌面。他哥面前的茶杯已经喝到底了,壶里空了。说明来了不止一会儿了。
“你来得挺早。”
“刚好在附近办事。”周明远笑了笑,嘴角牵得有点勉强,“想吃点什么?他家的水煮鱼你以前最爱点。”
“随便。”
周明远点了四个菜,全是周明辉以前喜欢吃的。点完之后他把菜单合上递还给服务员,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扣得很紧。“明辉,昨天晚上那事,我想了想,确实是我说话不太好听。什么开车跑腿的,我也是一时嘴快,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那就好。”周明远端起空茶杯放到嘴边才想起来没水,讪讪放下,“那什么,你昨晚上说我那个保险杠有伤……你是看错了吧?”
周明辉抬起头,看着他哥的眼睛。周明远的瞳孔比平时紧,黑眼仁周围那圈棕色收得很窄,像猫在日光下。
“应该是看错了。”周明辉说。
周明远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半寸。“我就说嘛,我那车刚保养完,连个划痕都没有。你眼神有时候确实不好使,得少看点手机。”
服务员端上来一壶新茶,周明远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满上。他握着杯子,指腹在杯壁上蹭来蹭去。“对了,明辉,你最近还帮你那个朋友搞监控的东西吗?我记得你以前说过,认识一个做安防的。”
周明辉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动。“你说的是哪个?”
“就那个……姓什么的来着,搞弱电工程的。”周明远把茶杯放下,眼神飘了一下,“我小区那边最近想换套新门禁,想找人问问价。”
他绕了一大圈,就是想知道陈立是谁。
周明辉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那个朋友早不联系了。怎么,你要换门禁?”
“随便问问。”周明远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重新浮起来,“行啦,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你今天下午有事没?吃完饭我带你兜一圈,我那车你还没正经坐过呢。”
周明辉看着他那张堆满了笑的脸,想起昨天晚上监控里那个捶车顶的人。那张脸和眼前这张重叠在一起,中间只隔了不到七十二个小时。
“下午有事。”他说。
“什么事啊?比坐保时捷还重要?”
“找工作面试。”
周明远怔了半秒,随即笑出声来,这次的笑比刚才真了几分:“行吧行吧,正事要紧。”他夹了块回锅肉放进周明辉碗里,“不过说真的,你要是面试不顺,我那司机位还给你留着。”
周明辉没接话。他低头吃菜,辣椒呛了一下喉咙,他咳了两声。咳嗽的间隙里他抬头看了他哥一眼,周明远正拿着手机在桌底下飞快打字,眉头拧着,大拇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
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周明远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抬头冲他笑。“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周明辉嚼着回锅肉,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陈立昨天说,他上周四去见了周明远。今天才周日。从周四到今天,三天时间里周明远只来找了他一个人。这意味着他哥还没去找二叔,也还没去找三叔或者其他能压事的人。
周明远想把这件事控制在他和周明辉两个人之间。
那陈立为什么要把四十万改成明天下午才谈,而不是昨天当场敲定?他爸说得对,陈立不急着出手,他在等周明远更慌。人在越慌的时候越舍得掏钱。
川菜馆的空调开得太低了,周明辉后背一阵发凉。他看着对面吃得满头汗的周明远,他哥夹菜的动作比平时快一倍,嘴角还沾着辣油,但笑得很用力。
“哥,”周明辉放下筷子,“你昨天晚上回去,王琳没问你什么吧?”
周明远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稳稳地戳进一块鱼片。“她能问什么?她早睡了。”
“哦。”周明辉点点头,拿纸巾擦了擦嘴,“对了,嫂子最近戴的那条金项链挺好看的,新买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周明远把鱼片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嚼完之后喝了口茶才开口:“她生日我送的,怎么了?”
“没什么,好看。”周明辉站起来,“我吃好了,先走了。”
“哎,这才十二点半——”周明远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磕了一下桌腿,杯子晃了晃,“你下午那个面试在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车在外面。”周明辉拿起手机,“哥,你先吃。”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下头。周明远没坐下,还站在卡座旁边,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还没发出去的微信消息。
距离太远看不清内容,但收件人那一栏名字很短,只有三个字。
周明辉推门出去,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眯眼。坐进车里之后他掏出手机,翻到陈立的聊天框,发了一条:“他今天找我了,在打听你。”
对方秒回:“我知道。他找人查了我公司,我同事跟我说的。”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地址我改了。明天下午两点,城西废弃汽修厂。你一个人来,别带你爸。”
周明辉盯着“废弃汽修厂”四个字,拇指悬在屏幕上。
周明远从川菜馆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打电话,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说了什么隔得远听不见,但他脸上的表情很怪——皱着眉,但嘴角往上勾着,像在笑又像在忍。
他挂了电话之后抬头看了一眼周明辉停车的位置。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撞上了。
周明远冲他招了招手,笑得很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周明辉没回应,挂挡,踩油门,大众车驶出车位,汇入午后的车流。后视镜里,他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一辆公交车完全挡住。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震了一下。他没看,专心开车。但红灯的时候他还是瞥了一眼屏幕,是陈立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
“你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开口就是二十万。我说不要钱,我要你明天亲自来。他问为什么,我说你弟比你有意思。”
绿灯亮了。
周明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踩下油门。
前面是十字路口,他不知道陈立到底在图什么,也不知道明天推开那扇锈铁门的时候里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周明远刚才从川菜馆出来打的那个电话,收件人应该不叫陈立。
因为周明远攥手机的时候屏幕朝外,那三个字他看清楚了。
“郑国锋。”
那是他二叔的司机。开货车的。后斗里常年装着一百多箱建材。
周明辉把方向盘往左一打,车子拐进辅路。
明天下午两点,废弃汽修厂。他得在那之前,弄明白郑国锋掺进来干什么。
周明辉把车停在二叔家建材仓库斜对面那条巷子里的时候,下午两点半。太阳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一股沥青味混着扬尘。他熄了火,把驾驶座往后调了几公分,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仓库大门。
二叔周建军的建材生意做了十几年,仓库在城东工业区边缘,一排蓝色铁皮棚子,门口停着两辆货车,其中一辆就是郑国锋平时开的那辆江淮。车斗里堆着半车水泥袋,帆布盖了一半,被风吹得猎猎响。
周明辉等了不到十分钟,仓库侧面的小门开了。郑国锋走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晒得黝黑。他走到那辆江淮旁边,没上车,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蹲在车头的阴影里点了根烟。
一根烟抽完,他站起来,绕着货车走了一圈,检查后斗的绳子松没松。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耗时间。周明辉注意到他每绕到车头朝仓库方向的时候都会往侧门瞟一眼,一共瞟了四次。
第五次的时候,侧门又开了。出来的是周明远。
他哥换了件灰色POLO衫,戴了副墨镜,但那个走路的姿势周明辉从小看到大,一眼就认出来了。周明远走到郑国锋旁边,两个人说了几句话,隔着三十多米听不清。然后周明远从裤兜里摸了个什么东西递给郑国锋,郑国锋接过去之后没有低头看,直接揣进了工装口袋。
然后两个人分头散了。周明远上了路边一辆黑色帕萨特——不是他那辆保时捷——引擎发动的声音很闷,帕萨特倒出车位,朝城西的方向开走了。郑国锋回到仓库里,侧门关上。
周明辉记住了那辆帕萨特的车牌。
他掏出手机给陈立发消息:“你那个汽修厂在哪条路上?”发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之前,能不能告诉我那附近有没有别的车进出?”
陈立这次回得没那么快。等了将近五分钟,消息才弹出来:“汽修厂在文华路尽头,铁门牌子上写‘宏达汽修’。我告诉你地址是让你知道地方,不是让你提前踩点。别自作聪明。”
周明辉没理后半句。他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文华路,在城西边缘,一条断头路,旁边是拆迁区,已经没人住了。宏达汽修在路的最尽头,后方是一片待拆的居民楼,前面是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况很差,地图上看路面坑坑洼洼的。
他盯着屏幕上的卫星图看了半天。宏达汽修后面有一排平房,像是以前的员工宿舍,屋顶塌了一半。前面那片空地能停三四辆车。周围没有任何商铺或居民点,最近的公共摄像头在文华路和主路交叉口,距离汽修厂至少两公里。
这是一个很“干净”的地方。干净到如果里面出了什么事,连个目击者都不会有。
周明辉把地图关掉,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他爸说的那句话——陈立选这种地方谈交易,就没打算只谈交易。
他正要发动车回去,余光瞥见仓库侧门又开了。这次走出来的是他二叔周建军,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衬衫戴眼镜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个文件夹。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二叔指了指那辆江淮,白衬衫年轻人走过去对着车斗拍了几张照片。
周明辉眯起眼睛。那辆江淮刚才明明只有半车水泥,现在他再看了一眼——帆布已经掀开了大半,露出了下面压着的几捆东西,深蓝色包装,用塑料膜缠得严严实实。那形状不是水泥袋,更宽更扁,像是某种板材的包装。
二叔做建材生意,板材正常进货不稀奇。但郑国锋刚才蹲在车头抽完烟之后没动那辆车,帆布是谁掀开的?
周明辉没时间细想。他手机震了一下,陈立又发了一条消息:“你哥刚才又给我打了电话,加到了二十五万。我跟他说,明天你来了,我就当着你的面把视频删了。他挺高兴。”
周明辉盯着那条消息,嘴角绷紧了。陈立说当着周明辉的面删视频——那意味着明天那间汽修厂里,周明远也在。
他哥刚才开帕萨特往城西方向走,很可能就是去看那个汽修厂的。
周明辉把手机攥在手里,拇指甲掐进掌心肉里。他爸说过,周明远那种人死到临头先捂盖子。但捂盖子最狠的一招,不是给钱,而是让拿证据的人开不了口。
他想起郑国锋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他想起二叔建材仓库那辆江淮车斗里,被塑料膜裹得严严实实的深蓝色板材。那个形状,他在工地上见过。那叫防火隔音板,六十乘一百二的规格,一捆有二十片,每片两指厚。
那种板材裁开之后贴在车厢内壁,能挡得住什么,稍微懂点工程的人都明白。
周明辉发动车,没有直接回家。他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南的一个老小区,他大学室友赵凯住那儿。赵凯在一家装修公司做工地监理,上周刚跟他吃过饭,聊的时候提过一句最近在城西拆迁区那边监工。
他敲门的时候赵凯正穿着大裤衩在家打游戏,开门看见是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借你工地安全帽用一下。”周明辉说,“再帮我打个电话给你们项目经理,就说明天下午文华路尽头那个废弃汽修厂有人举报违规存放危化品,让你们工地的巡查员顺路看一眼。”
赵凯把游戏手柄扔沙发上。“什么情况?你惹事了?”
“没惹,预防一下。”周明辉走进客厅,“你那监理证能进拆迁区的工地不?”
“能是能,但那边早就清场了,只剩些废料没运完。”赵凯上下打量他,“你到底要干嘛?”
周明辉没解释。他站在赵凯的客厅窗户边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脑子里把明天的局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汽修厂里他和陈立两个人,外面可能还蹲着周明远。汽修厂后面那片平房塌了一半,前面空地视野开阔。如果二叔那辆江淮车的后斗真的加了隔音板,那郑国锋的角色就很清楚了——他不开车,他只是帮周明远拉东西。
他掏出手机,拨了他爸的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爸,明天的事有变化。你去找二叔,问问他那批隔音板是谁进的货。”
周建国沉默了两秒:“你确定?”
“不确定,但明天就知道了。”周明辉说,“如果二叔说他不知道那批货,那你就直接告诉他——明远可能借他仓库放了不该放的东西。”
“什么样的东西?”周建国声音压了下来。
周明辉看着窗外,远处有一架飞机正从天边划过,尾迹在白灰色的云层里拖出一道细长的线,然后慢慢散开。他看着那道线消失,才开口:
“我也不确定。但明天下午两点,我打开那扇铁门的时候,应该就看得到了。”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周明辉把车停在文华路和主路交叉口的路肩上。他没急着往里开,先下车站了一会儿。太阳被云层挡了大半,空气闷得像盖了层湿布,风都刮不动。文华路往里延伸,水泥路面裂得像龟壳,两侧的拆迁楼窗户全空了,黑洞洞的窟窿排成一排,像一排豁了牙的嘴。
他扫了一眼四周。主路来往车不多,偶尔有辆拉渣土的大车轰隆隆地过。文华路入口处没有车停着,也没有人。但他注意到路对面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卷帘门上,被人用记号笔画了个很小的三角形,位置不高,离地大概一米二,像是随手画的涂鸦,但那三角形画得很规整,底边朝上,尖角朝下。
他昨天在地图上看过那个位置。那家五金店在卫星图上还开着门,但今天铁帘门拉着,门外堆着几个破轮胎。那个三角形,他二叔家的建材包装箱上印着同样的标记,用作货物分区的标识。
周明辉收回视线,回到车上,挂挡,沿着文华路往里开。路面颠簸,旧大众的避震咔咔响,后视镜里能看到车后扬起来的灰土。开了差不多三分钟,前方出现一扇锈红色的铁门,两扇对开,左边那扇半敞着,门顶的铁皮招牌锈迹斑斑,“宏达汽修”四个字只剩下“宏达”还能辨认,后面两个字被铁锈糊住了。
他把车停在门口,没熄火。透过半敞的铁门往里看,是个院子,地面是夯实的泥地加碎石子,中间停着一辆报废的白色面包车,车窗全碎了,车胎瘪着。院子深处是汽修车间,卷帘门拉着,侧边有一扇小铁门,门关着。
周明辉熄了火,拔钥匙,下车。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他走进院子,碎石子被鞋底碾得咯吱响。
那扇小铁门突然开了。陈立站在门里面,穿一件黑色短袖,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冲他招了一下。“进来。”
周明辉走过去,进门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的机油味混着霉味。车间里光线很暗,顶棚的日光灯只亮了一根,灯管发着半死不活的冷白色光,把屋里照得明一块暗一块。墙角堆着几个废旧轮胎和一排铁架子,架子上搁着几个空机油桶。车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铁皮桌子,桌面上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移动硬盘。
“你来了。”陈立站在桌子对面,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没拿东西,只是冲桌子扬了扬下巴,“视频都在硬盘里。你先看一眼确认货真价实。”
周明辉走到桌边,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个视频播放器的界面,进度条停在一分三十秒左右。陈立伸手点了一下播放键,画面开始动了——地下车库B区,那辆银色保时捷驶入画面,车速很快,方向盘猛地打左,车头右侧擦过立柱,刮擦声清晰。然后车门开,周明远下来,低头看车头,掏出手机打电话,挂断之后砸车顶,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揣兜里。
周明辉看完,没有说话。那段视频跟他之前在自己手机上看到的一样,唯一多出来的细节是周明远捡起项链之后对着头顶的摄像头看了一眼——正脸,清晰到能看清他嘴唇在动,说的三个字口型是“操他妈的”。
“满意了?”陈立合上电脑,“路面监控我就不放了,差不多的内容。撞人那段你看不看?老太太被拖出去两米,画面不太好看。”
“不用。”
“那谈正事。”陈立把左手也从兜里抽出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我说四十万,你带没带?”
周明辉看着他:“你改地点就是为了让我一个人来。我现在站这儿了,你总得告诉我为什么非要我本人到场。”
陈立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很短,嘴角只往上扯了一下就收住了。“因为我昨晚接了个电话。你哥打的,说你今天会带人来,让我小心点。他出卖你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
周明辉心里那根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
“我猜你哥把你喊来,是想让你劝我降价。”陈立继续说,“但你猜他给我打了多少个电话?昨天到今天,加起来九个。最后一个电话是今天早上七点,他说——‘我弟这个人不听劝,他要是跟你犟,你就把他锁车间里,我到了再说。’”
周明辉的指尖在桌沿上按紧了。
“你哥跟你二叔的司机合伙买了一辆报废面包车,”陈立朝院子外面那辆白色破车努了努嘴,“那车拆了座椅,后厢贴着隔音板。他本来打算如果我不肯卖视频,就把我关进去拉到乡下去。但昨天下午你二叔发现了那批隔音板,打电话问你哥怎么回事。你哥急了,所以今天早上他才给我打那个电话,说他改主意了。”
陈立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按亮屏幕,推给周明辉看。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没备注,号码是个陌生号。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陈老板,我弟脑子直,你把他锁起来等我,我半小时就到。钱带够。”
周明辉看着那个陌生号码,尾号四个数字他记得——那是周明远的副卡号。
“他什么时候发的?”
“四十多分钟前。”陈立把手机收回去,“你进来之前五分钟,我收到另一条消息,说他已经到文华路口了,等我的信号就开进来。”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的嗡嗡声。周明辉站在那张铁皮桌前面,感觉整个空间在收窄。他哥打算把他和陈立一起锁在这儿,然后亲自过来“处理”。
“所以你叫我一个人来,不是为了交易。”周明辉的声音很平,“你是为了让我看见他亲口说出来的话。”
“聪明。”陈立往后撤了一步,从桌底下拎出一个灰色帆布包,“视频原件两份,一份在这个硬盘里,另一份在我朋友那儿。你哥进来了也没用,他堵不住两个地方。”他把帆布包搁到桌上,“但我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
陈立拉开帆布包拉链,从里面掏出来的不是移动硬盘,是一个透明的文件袋。袋子里装着几张打印纸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坐在病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贴着纱布,但她在笑,对着镜头比了个很浅的V字手势。
“老太太的儿子昨天找到我,说他妈想见见帮她的人。”陈立把照片推到周明辉面前,“我没告诉她是谁报的料,但她儿子猜到了。他让我带句话——‘不管最后赔不赔得下来,至少那条项链找回来了。’”
周明辉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老太太的眉毛全白了,眼角皱纹很深,但那双眼睛很亮。她把项链找回来了?那就是说周明远确实把那条金链子给了王琳,而王琳戴着那条链子在家族群里晒了好几天。
“等一下,”周明辉抬起头,“你说项链找回来了?谁找的?”
“老太太的儿子自己去找的。”陈立说,“他打听到你嫂子戴了条新金项链,昨天下午上门要回来了。你嫂子一开始不认,但他拿出链子吊坠上的刻字照片给她看,‘琳’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孙秀芬,1949’。那是老太太的名字和出生年份。你嫂子当场就哭了。”
周明辉的脑子飞速转着。王琳哭了,那意味着她知道自己脖子上戴的是别人被撞掉的东西。周明远捡回来给她的时候,绝不可能告诉她这链子是怎么来的,至少不会说真话。
“我嫂子现在在哪?”
“不知道,”陈立说,“但你哥知道那条项链被你嫂子弄丢了,他早上七点打我电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他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王琳那个蠢货把东西还了,现在老太太那边拿着证据,我本来只用赔一笔,现在可能要赔两笔。’”
周明辉明白了。周明远急的不是陈立的视频,是那条项链已经被物归原主。老太太手里有证物,有医院记录,现在加上陈立的视频,证据链已经堵死了。他哥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跟陈立谈价的,是来把最后一条漏出去的线索摁死的。
而他自己,就是那条线。
院子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低沉的,不是他那辆旧大众的发动机。
陈立侧头听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变。“他到了。”
周明辉转身,透过车间侧门的小窗户往外看。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铁门外,没熄火,驾驶座车门打开,周明远走下来。他今天换了件深色的薄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但走路的时候左肩膀略低,右肩微抬——那种走路姿势周明辉见过,是他哥紧张的时候身体重心下意识往右侧偏,因为右手里通常攥着什么。
他扫了一圈院子,然后朝车间这边走过来。
周明辉退后半步,把身子从窗口闪开。他看了眼陈立,陈立已经把桌面上的硬盘和帆布包收走了,铁桌上只剩下那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空的矿泉水瓶。
“你打算怎么办?”周明辉低声问。
陈立没说话。他走到车间侧墙边,拉开了一扇隐藏的窄门——那扇门漆成跟墙面一样的灰蓝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后面是一条走廊,尽头有光。
“通往后院。”陈立说,“后面那排平房有另一条路出去。我给你准备了十分钟,你想清楚怎么跟你哥说。”
周明辉站在那扇窄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车间门口。
脚步声停在了铁门外面。然后门被推开了,周明远的脸出现在门框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明辉,”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温柔,“你也在啊。正好,省得我一个个找。”
周明辉没动。他站在那扇窄门的阴影里,看着门口他哥那张轮廓模糊的脸。日光灯管在头顶又闪了一下,滋啦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走向那扇窄门,是走向车间中央的铁桌。
“哥,”他说,“那条金项链,是孙秀芬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