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系虚构 同事刚换了辆新车,开了几天后放家里就被她丈夫的表弟借走了,说去外地办点事,当天就回。
她自然是不乐意。
那辆白色的卡罗拉,落地十二万三,她自己攒了四万,她爸贴了六万,剩下两万三她用信用卡分期。
提车那天她爸从县城坐大巴过来,绕着车走了一圈,用手掌抹了一把车顶,说"漆面还行",然后蹲下去看轮胎纹路。
她把车停进地下车位那天,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三个字:"我的了。" 表弟来取车是周三下午。
她丈夫在阳台上接的电话,嗯了两声,回头跟她说"小伟要用下车,当天就还"。 她正在厨房切土豆,刀顿了一下,想说什么,她丈夫已经把钥匙从玄关挂钩上取下来,递到门口。
她听见防盗门开了又关,然后她丈夫走回客厅坐下,电视调到体育频道,解说员在喊进球。
她没说话,把土豆切完,泡在水里。
周五晚上车还没回来。
她下班从地铁口出来,绕到地下车库看了一眼,那个挂着临时牌照的白色车位空着。
她上楼,她丈夫在沙发上看手机,她问"小伟说什么时候还",丈夫头没抬,"他说事情没办完,再两天。" 她把包放在鞋柜上,换拖鞋的时候发现鞋柜最下面那层有双男鞋,她丈夫的旧运动鞋,鞋带系着,两只鞋并排放,脚尖朝外——平时他脱鞋是蹬掉的,左脚一只歪在右边,右脚那只倒在门垫底下。
她盯着那两双鞋看了三秒钟,进厨房做饭了。
周六早上她给她爸打视频,说她刚洗了车,挺亮的,改天开回去给他看。
她爸在屏幕那头咧开嘴,说"自动挡吧,我能不能开得惯",她说能,简单。
挂了电话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阳台晾着的她的灰色T恤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拽了一下衣架,把它重新夹好。
周日晚上她丈夫在洗澡,他手机响了一声,微信弹出来一条消息预览,来自"小伟",前半句是"哥我下周二——"。 她丈夫洗完出来擦头发,她把手机递过去,说"小伟找你"。 他拿过去点开看了两秒,没说话,把手机扣在茶几上,去卧室了。
她没跟过去。
她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从电视调到机顶盒再调回来,屏幕在蓝屏和雪花之间切换。
十分钟后她站起来,走过去拿起丈夫的手机,密码她记得——他设了三年没换过,她生日。
微信里小伟的聊天记录只有今天这一条,但是上面有个位置共享,时间戳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点开,定位显示在一个她没听说过的县城,距离本市三百四十公里。
她放下手机,按灭屏幕,照原样扣回茶几。
丈夫出来倒水的时候她说"车到哪了"。 他说"快了,小伟说他明后天回来"。" 他开去临市了?" 她问。
丈夫手顿了一下,说"嗯,过去办点事,当天没办完,多待了两天"。" 那他住哪?" 她问。
丈夫喝了口水,"住旅馆吧,应该"。 她伸手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宣传单——超市的促销彩页,她垫桌脚用的——把上面滚下来的遥控器重新放稳。
她说"车里有张加油卡,我充了一千,用掉多少了"。 丈夫说"这我没问,回头我让他给你"。 周一她请了假。
她去了趟交警大队,说查一下她的车有没有违章记录。
工作人员输入车牌号后看了看屏幕,说没有违章,但是有一条事故报案记录,前天凌晨,在高速路段,单车撞护栏,车主报的案,车拖到附近修理厂了。
她说那是我车。
工作人员说那你联系报案人处理。
她走出交警队大门的时候天在下小雨。
她站在台阶上,雨点打在水泥地上,颜色变深了一块一块的,像她爸蹲着看轮胎时地上的水印。
她掏出手机打开导航,输入那个县城名字,显示距她三百四十公里。
她又搜了当地修理厂的电话,打过去问一辆白色卡罗拉在不在,那边说在,右前脸撞了,保险杠碎了,大灯没了,引擎盖卷了,还没修,等车主来定损。
她说知道了,挂了。
她叫了辆顺风车到那个县城,三个半小时。
路上她闭着眼没睡,手指一直摸着她那条裤子的侧缝,棉布的那种,来回捋了又捋。
到了修理厂她看见她的车,白色的卡罗拉,右前脸像被人用拳头砸瘪了一块,大灯碎得只剩底座,引擎盖卷起来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她绕着车走了一圈,在她爸摸过的车顶那个位置站了几秒,手伸出去,没碰,又缩回来。
下午她丈夫给她打电话,说"小伟说车出了点事",她说"我在修理厂,我看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她丈夫说"你别急,小伟说他报保险——"她说"报什么保险,这车商业险我上周才买,保险生效第五天,他拿我车撞护栏,你知不知道他在酒驾?" 她丈夫说"他没喝多少,他也吓坏了——"她说"你周三下午给他钥匙的时候他中午在你这儿喝的酒,你闻不到味?
他还没走你就把钥匙递过去,我就在厨房切菜。" 她说完这句,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听见修理厂外面的雨还在下。
她丈夫说"车是工具,修好就行了,你——"她说"这车是我爸给我买的,他来看的那天你加班你不在,他围着你妈给的那盆绿萝浇了三次水,他不知道说什么,你妈那盆绿萝根都烂了,浇完第三次他才蹲下去看轮胎。" 她停了一下,看着那辆撞烂的车,大灯碎掉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线缆,一根一根的,像血管。
电话那头没声了。
雨打在修理厂的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呼吸声。
她挂掉电话。
她丈夫的表弟从修理厂后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张单子,看见她,脚步慢下来,嘴张了一下。
她没看他,蹲下去把她车副驾驶脚垫上那只滚落的、碎成三块的手机支架捡起来——那是她爸买车那天在地摊上买的,十五块,说"这个卡得紧"。 她站起来,把手机支架的三块碎片放进自己外套口袋里,拉链拉好,转头看向修理厂外面那条泥路。
雨小了,路面上的坑洼映着灰色的天,一个骑电动车的男人绕过水坑,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
她站在那儿,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攥着那三块塑料。
她的车在她右边,雨刮器耷拉着一根,挡风玻璃上一道裂纹从右下角爬上中间,像一条没走完的路线。
她没动,她也没哭。
表弟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的单子被他卷成一个细卷,又松开,又卷上。
远处的天一点点亮起来,雨停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的三块碎片,拉链没拉开,隔着布料摸了摸,那三块拼起来应该还是那个卡的紧的支架。
她转身走出去,顺着那条泥路,手机导航开着,目的地显示"家"。 三百四十公里。
她走得很稳,脚上的帆布鞋踩进一个水坑里,水灌进去,她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