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是绿的,底下一行小字,太阳底下得凑近了才看得清。老李蹲在车斗旁,指头抹了抹那块新塑料牌,说是昨天刚领的,没花一分钱。院子里阳光正好,西墙角那棵枣树影子压过来半截,他的三轮车靠着墙,车厢里还堆着半袋没卸完的肥料。
“就交了个身份证,发票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弯腰看那牌子的做工。塑料的,边角有点毛。旁边他媳妇端着盆水出来,泼在台阶上,水汽腾起来一股土腥味。
登记那会儿我跟去看了。窗口支了张桌子,一个辅警模样的人翻着登记本,前面排了七八个,都骑着自家那辆灰扑扑的电三轮。有个大爷的车斗里装了半筐菜秧,蔫头耷脑的,说是赶集买多了。负责登记的小姑娘声音挺大,反复说着要领,说发票丢了也没事,现场签个承诺书,写明这车来路正当,一样给备案。
车棚另一头停着辆没上牌的老二轮,车座破了个洞,海绵翻出来,被雨泡得发黄。那车在那儿停了得有一个多月了。老李说那车主住村东头,前阵子骑去镇上办事,回来路上被拦下查过一回,后来就一直搁着没动。
四川那边有个地方到2028年5月底之前,过渡期内老车还能按原来的时间段、原来的路段开,不用改路线也不用躲着走。旁边有个女的插了句嘴,说怎么四川的政策跟咱这儿不一样。没人接话。那段时间各村都在传这些消息,有说本地要严查的,有说三年内不扣车的,版本五花八门。院子里那天几辆车挨着停,一辆三轮一辆电摩,还有辆四轮的代步车,车顶落了一层灰,看来也好久没动了。
枣树上落下来几颗干枣,砸在车斗里,噼啪响了几声。老李捡起一颗,捏了捏,硬了,又扔回去。
办理窗口旁贴了张通知,是专项整治的公告,落款日期写的是2026年10月8日,到年底12月31日结束。字不大,A4纸,边缘有点卷。老李指着其中一行——轻微违法不罚款——说这一条他反复看了好几遍。主要是大家伙儿骑惯了,早些年哪有戴头盔的习惯,现在突然要求全戴,谁也没备那玩意儿。他那顶头盔还是从亲戚家拿的,灰蓝色,帽檐有点歪,扣在车把上晃荡。
登记表上有几栏要填车架号,工作人员蹲下来对着车头那串钢印,眯着眼睛核对。轮子边躺着一截断了的橡皮管,不知道是哪个总成上掉下来的。有人问填错了咋办,工作人员说改起来麻烦,最好当场看仔细。
远处村路上有人按喇叭,一声长一声短,过后又安静下来。
老李忽然压低了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这政策出来了,以后村里头谁还花大几千买新车啊,先骑旧的呗。
他没等谁回应,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那块绿牌在车尾挂着,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