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消费主义的万神殿里，不同的品牌占据着不同的神龛，享受着不同规格的香火。
有的牌子是大众情人，比如BBA，开出去是中产阶级的标准制服，体面，但不多，像公司年会发的Polo衫，质量不错，但谁穿都像行政。
而有的牌子，则是消费主义鄙视链顶端的圣杯，比如保时捷。
这玩意儿自带一种“我跟你们不一样”的气场，哪怕你不懂车，光看那个盾牌标，就知道这哥们儿今天出门前，至少在镜子前多停留了五分钟。
这事儿魔幻就魔幻在这里。
一个符号，就能完成社会阶层的快速划分，比大数据还精准，比HR的简历筛选还残酷。
于是，总有勇士试图用最小的代价，撬动这个最硬的杠杆。
东莞的小段哥，就是这么一位想在杠杆上跳舞的玩家。
他的目标，是一台标价十万块的，2010年的，车龄长达十五年的保时捷卡曼。
十万块，开保时捷。
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本身就充满了赛博朋克式的荒诞感。
在一些三线城市，十万块刚够买个高配飞度，或者给新房交个厕所的首付。
但在小段哥的世界里，这笔钱是通往“人上人”体验卡的入场券。
他攒了两年的钱，不是为了改善生活，而是为了升华生活。
或者说，升华别人眼中他的生活。
你看，这操作骚就骚在，它精准地打击了信息不对称。
过年开这台双门跑车回老家，停在村口大槐树下，那效果，比你开一台全新的奔驰E级要炸裂得多。
七大姑八大姨看不懂什么叫EA888烧机油，也分不清什么叫麦弗逊什么叫双叉臂，但他们认识保时捷的标。
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玩意儿跟法拉利兰博基尼一样，都是电视里才有的东西，开这车的小子，肯定是在外面发了大财。
再加上保时捷万年不变的青蛙脸设计，你跟人说这是新款，只要脸皮够厚，九成的人都得信。
这就是小段哥的算盘：这是一场为期一年的行为艺术。
他压根没打算跟这台老车天长地久，他要的是短暂的绚烂。
花十万块，买一年的“面子”，一年后车子还能卖个七八万，里外里亏个两三万，折合一天不到一百块。
每天一百块，租一个“成功人士”的身份，在老家亲朋好友面前闪耀全场。
这笔账，从精神回报率来看，简直血赚。
但所有用金钱购买的快乐，都像加了双倍糖的奶茶，初尝甜美，后劲全是热量和空虚。
老车，尤其是上了年纪的豪华跑车，就是一杯重度脂肪肝奶茶。
小段哥最怕的不是修车花钱，而是这台装逼利器，在他最需要装逼的时候，当众拉胯。
比如，在全村老少爷们围观下，打不着火了。
或者在县城最堵的十字路口，引擎盖开始冒白烟。
那场面，叫社会性死亡。
钱没了是小事，面子碎一地，那才是酷刑。
所以，他需要一个“懂王”来帮他拆穿这台车的底裤。
说实话，对于一台十五岁高龄，表显十一万多公里的“平民”保时捷，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二手车贩子，都会露出礼貌而又不失尴尬的微笑。
这玩意儿就像相亲市场上一个四十五岁还坚持自己是“小仙女”的主儿，除非有奇迹，否则大概率是个坑。
先看脸。
这台卡曼全身贴了一层黑色的改色膜，像穿了一件密不透风的紧身衣。
贴膜这事儿，动机就很可疑。
往好了想，是前车主追求个性，想搞个“黑武士”范儿。
往坏了想，就是这身紧身衣下面，藏着一部血泪斑斑的刮蹭史。
果不其然，前杠边缘没盖住的地方，油漆喷得跟狗啃的一样，螺丝还有拧过的痕迹。
拆换是肯定的了。
打开前备箱盖，心凉了半截。
前防撞梁有轻微变形，像是被人从正面给了一记不轻不重的“修正拳”。
好在这根梁本身就是个样子货，主要起个缓冲作用，薄薄一层铁皮，稍微碰一下就得破相。
往里看，梁的背面没事，前备箱壳体平整如初，说明这一拳没打穿。
再拆掉装饰板，露出最核心的前纵梁，焊点、打胶都还是原厂的德味儿，没变形没修复。
结论：前脸挨过揍，但没伤筋动骨，属于皮外伤。
机舱在后面，我们接着看漆面。
因为有膜，漆膜仪读数普遍偏高，原厂漆一百多，贴了膜就奔着两百去。
前机盖数值正常，但铰链螺丝拆过。
这又是一个悬疑点，拆螺丝干嘛？
调整间隙？
还是换过盖子？
好在盖子内侧的工艺和钢印都对得上，原厂件，没换。
可能只是前车主有强迫症，非要把缝隙调到完美。
左边翼子板喷过漆，下面的边梁也有钣金修复的痕迹。
这是典型的侧面刮蹭，还好没伤到车门和A柱，骨架无忧。
十几年的车，有点小伤疤，太正常了，跟人到中年有点小肚腩一样，无需苛责。
车尾的骚操作就更野了。
原车主加装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尾翼，为了固定它，直接在后备箱盖上打了几个洞。
这操作充满了汽配城的野性与豪放，为了帅，可以牺牲一切，包括原厂的完整性。
更搞笑的是，这尾翼的螺丝都没拧紧，用手一晃，跟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似的。
看完外观，基本可以拼凑出这台车的前半生：一个爱折腾、有点小钱但不多、追求个性但审美堪忧的前车主，开着它在城市里辗转腾挪，有过一些小事故，但都小心翼翼地修复了，没出过大乱子。
整体骨架健康，算是“活儿还行”。
但车跟人一样，外表可以靠医美和化妆，内脏的衰老是藏不住的。
拉开车门，一股浓郁的“岁月包浆”扑面而来。
内饰的设计语言停留在诺基亚时代，简单粗暴。
好在保时捷用料扎实，十五年了，皮子没破没烂，只是磨损得发光发亮。
但电子系统已经开始集体罢工。
主驾车窗升降失灵，中控大屏直接黑屏，这意味着导航、倒车影像、收音机全部阵亡。
在这个没有手机支架就不知道怎么开车的年代，这简直是酷刑。
因为改了那个傻大黑粗的尾翼，原厂的电动升降尾翼功能也废了。
想恢复？
可以，先把改装件拆了再说。
整个内-饰，唯一能看的就是后来包了真皮的方向盘，像是给一个邋遢大汉穿上了一双崭新的皮鞋，违和又心酸。
最后，把车升起来，看它的“下半身”。
这才是见真章的地方。
发动机和变速箱下面，油渍麻花，一片狼藉。
漏油，是所有德国老车的宿命，也是对新车主钱包的终极考验。
好消息是，发动机和变速箱的连接螺丝没动过，说明没大修过。
坏消息是，两个油底壳都在渗油，底盘上那些油，基本都是从这儿“尿”出来的。
修起来不难，拆下来重新打胶密封，但费工时，工时就是钱。
排气管有明显的焊接痕迹，说明前车主改过排气，后来为了卖车或者年检，又焊回了原厂样式。
悬挂也改了，不知道是找不到原厂件了，还是懒得换，直接用改装件凑合。
最触目惊心的是底盘的托底痕迹。
因为车身低，前备箱下面的护板被顶得变了形，像被人从下面狠狠地来了一记撩阴腿。
好在没破，不漏水，不然这车就真成了“水陆两栖”了。
总结一下这台卡曼的车况：无大事故，无泡水，无火烧，三大件没动过。
但是，全身钣金喷漆，各种改装后遗症，内饰电器一塌糊涂，发动机变速箱漏油漏得跟老大爷的前列腺似的。
车况中等偏下，买回去就是“整备路漫漫”的开始。
十万块只是个门票，后续的维修、保养、内饰翻新，加起来再花个三五万都算少的。
这车买回去，面子可能没挣到多少，里子先得花个底儿掉。
然而，小段哥听完这一切，眼神里非但没有退缩，反而闪烁着一种“这活儿我接了”的光芒。
他说自己有开修理厂的朋友，可以低成本搞定这些漏油和故障。
再花点钱做个内饰深度清洁，让“包浆”变成“质感”。
他已经开始幻想开着这台“焕然一新”的老伙计，在乡间小路上掀起尘土的画面了。
这就是人性中最有趣的地方。
有时候，我们追求的并不是那个结果，而是那个“折腾”的过程。
为了一个看似不切实际的梦想，投入时间、金钱和精力，哪怕在别人看来是纯粹的瞎折腾，自己却乐在其中。
这种为了“我乐意”而付出的勇气，比单纯为了“有面子”要高级那么一点点。
人生嘛，不就是一场大型的角色扮演游戏。
有人选择安稳发育，有人选择氪金开挂，还有人像小段哥这样，非要花钱买个高难度的骨灰级账号，然后享受从零开始修复它的快感。
祝他好运吧。
毕竟，能用十万块买到的快乐和故事，已经不多了。
只要别在回村的路上趴窝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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