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我在丈夫的汽车导航里预设了去民政局路线,他第5次出差回来按导航行驶,到门口时我才告诉他,车里装了定位追踪器
第1章
“顾总,离婚协议我签好了,放你书桌上了。”
季暖暖推开那扇橡木门时,整间会议室静得只剩中央空调送风的嗡鸣。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底下是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随便拿鲨鱼夹别在脑后,跟两个月前婚礼上那个穿着定制鱼尾婚纱、脚踩十二厘米Jimmy Choo的女人判若两人。
会议桌两侧坐了十几个部门总监,液晶屏上投着Q3财报,咖啡杯沿还飘着热气。顾淮川坐在长桌尽头,深灰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袖口卷到小臂中段,腕表秒针机械地跳。他面前摊着份企划案,笔尖停在某一页,听见她说话才抬了抬眼皮。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不高,隔着十二米的会议桌,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滚过来,“我现在在开会。”
季暖暖没停步。她踩着那双磨了边的帆布鞋绕过财务总监的椅子,一直走到他跟前,把手机屏幕按亮推到他眼皮底下。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像素不高,但足够看清酒店走廊里顾淮川揽着一个女人的腰,女人仰脸笑着偏头,侧脸轮廓柔和,发尾扫过他西装前襟。时间戳显示十一月二十三号,凌晨两点四十分。
“二十天前的事了,”她手指点在日期上,指节微微泛白,“我原本想等你主动开口,但你昨天还在问我蜜月想去哪。顾淮川,你不累吗?”
会议室里有人倒抽了口气。市场总监手边的马克杯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咖啡溅出来洇湿了报表边角。所有人都钉在椅子上,眼珠在顾淮川和季暖暖之间来回滚,像看一场突然被推进会议室的爆破戏。
顾淮川盯着那段监控看了三秒。他表情没变,只是下巴线条收紧了那么一下,然后他把手机推回来,笔帽咔哒扣上。
“所以你是挑了我季度汇报的场合来谈这个?”
“对。”季暖暖把手机揣回兜里,“你每个季度这天都在公司待到晚上十点,我提前问过你助理,你今天下午没外勤,三点到六点整块空着。够你处理完离婚手续再去接你那位……朋友吃晚饭。”
“她不是——”他顿了一瞬,“季暖暖,你先出去,我开完会再跟你谈。”
“不用谈了。”她从针织衫侧兜里摸出把钥匙,弯下腰,轻轻搁在他皮鞋边上。钥匙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不大,但在绝对的安静里格外清晰。“公寓的钥匙,你婚前那套,我已经搬出来了。婚纱照我剪了,婚礼视频我删了。你放在床头柜第二层抽屉那盒没开封的安全套,我扔了。”
全场死寂。她直起身,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
“结婚两个月,你回来过夜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躺下就背过身。我问你是不是工作太累,你说嗯。我问你是不是后悔了,你说别多想。我问你——”她声音忽然低下去,卡了半秒,又抬起来,“——算了。”
她转身往外走。帆布鞋踩在木地板上没什么声响,走到门口时背后终于响起椅腿猛地蹭过地面的尖锐噪音。
“季暖暖。”顾淮川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绷得发白,“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她没回头,手搭在门把手上。
“我已经给了你二十天。”
门合上,走廊里只剩下安全通道的绿色荧光标识。季暖暖靠着冰凉的墙面站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磨秃了边的鞋头,忽然觉得两个月前那个穿着婚纱被父亲牵着手走过红毯的自己像个笑话。母亲头天晚上还拉着她的手说暖暖,淮川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靠得住。父亲在婚礼致辞上拍着顾淮川的肩膀说以后暖暖就交给你了,顾淮川握着他的手说了句爸放心。
她当时信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她跨进去,靠在轿厢壁上,抬眼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你拜托我查的事,有结果了。三年前那场手术,签字的人……是他。」
消息下面是张照片。病历单的扫描件,家属签字栏上,三个钢笔字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季暖暖握手机的手开始发抖。电梯门开了,大堂前台的姑娘冲她笑了一下说季小姐慢走,她根本没听见,一脚踩空两级台阶差点摔出去,撑住旋转门的铜把手才站稳。外面是十二月灰蒙蒙的天,冷风灌进领口,她低头又看了那张照片一遍。
顾淮川。
三年前,她母亲突发心梗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主刀医生说需要立即手术但要有家属签字,她在学校赶不过来,在电话里哭着说淮川哥,求你了帮我去一趟。他去了。她以为他签了。手术顺利完成了,她一直以为是运气好,母亲捡回一条命,她毕业那年还能笑着参加她的典礼。
可那张照片上,签名日期是手术当天上午十点,而母亲的手术记录单上,主刀医生记录的手术开始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分。
中间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在犹豫什么?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号码发来第二条消息:「顺便查了您母亲当时的术前评估报告,建议是立即手术,延迟风险较高。家属签字栏的日期被涂改过,原笔迹隐约能看出是当天下午四点的回签。也就是说,他上午到医院签了字,但选择了不交,拖到下午才补交。」
季暖暖站在旋转门里,门还在缓缓转动,寒风一阵一阵扑在脸上。她想起母亲术后那几个月恢复期顾淮川几乎天天往医院跑,带汤带粥陪床守夜,母亲拉着他的手说淮川比亲儿子还亲。她那时候靠在病房窗边看他给母亲削苹果,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她心里想的是这辈子就这个人了。
可现在这个人在手术室外面拖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不知道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里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她只知道如果当时手术延迟到下午再做,母亲的心肌损伤可能会不可逆。事实上母亲现在左心室射血分数确实只有正常值的一半,医生说不排除术前等待时间过长的影响。
季暖暖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她深吸一口气拨了那个号码回去,听筒里嘟嘟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你到底是谁?”她声音沙哑,“这些资料你从哪拿到的?”
对面沉默了几秒。一个女声,很年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季小姐,我是……林栀。”
季暖暖脑子嗡了一下。林栀。监控录像里靠在顾淮川怀里偏头笑的那个女人。
“你别挂,”林栀语速突然快起来,像是怕她直接按掉,“我找你是因为,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那天晚上在酒店,是我主动找他的——我喝多了,他不知道是我,他把我推开以后就走了。监控只拍到他扶了我一下,后面他叫了服务员送我回房间。”
季暖暖没说话。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后来单独约我出来,我以为他要解释那天的事,结果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问我——三年前十一月五号上午,我在哪里。”
冷风打着旋灌进门缝。前台的姑娘终于从台子后面绕出来,小声问季小姐您没事吧,需不需要帮您叫车。季暖暖摇了摇头,把手机重新贴回耳边。
“然后呢?”
“我说我不记得了,他说那你帮我回忆一下,那天你路过市三院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中年女人被从急诊推出来。我吓了一跳,因为那天我确实在市三院附近,我朋友生孩子我去探望,但我没看见什么急诊病人。”林栀顿了顿,“季小姐,我觉得他好像一直在查什么事,跟你妈妈有关。”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后来又说了一句话。”林栀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他说——如果那天我早点把签字单交上去,可能有些事就不会发生了。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我们俩的事,现在想想,他说的可能根本就不是我。”
风灌进来,把季暖暖额前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车流如织,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色天光。
“季小姐?”林栀在电话那头叫她,“你还在听吗?”
“在。”季暖暖吐出一口气,“他那天约你出来,是在哪?”
“你公寓楼下那家咖啡馆。十一月二十五号,下午三点。”
季暖暖闭上眼睛。十一月二十五号,那天她在家里等着他回来吃饭,做了四菜一汤,从六点等到九点,菜热了三遍,最后全倒了。他十点半到家,说在加班。
她睁开眼睛。
“林栀,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你说。”
“那天你们聊的时候,他有没有提到任何人名?或者任何医院的科室?”
对面安静了很长时间。林栀似乎在翻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纸张声。
“有。”她忽然说,“他说了三个字,我印象特别深。他说——‘程主任’。”
“程主任?”
“对,他说程主任当时就在现场,有监控为证。然后他就没再说了,站起来结了账就走了。”林栀吸了口气,“季小姐,这个程主任是谁?”
季暖暖感觉血液一下子涌上头顶又退下去,手脚冰凉。程主任。她母亲的主刀医生,市三院心外科的程柏年。当年手术结束后她专程去感谢过这个人,他穿着白大褂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笑着说小姑娘不用谢,是你家属签字及时,送来也及时。
家属签字及时。
季暖暖慢慢蹲下来,蹲在旋转门旁边的大理石台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机还贴着脸颊,林栀在那边轻声叫她,可她什么都听不清了。
脑海里只反复浮现一个画面。三年前她在电话里哭得语无伦次,听筒那边顾淮川的声音低而稳,说暖暖你别急,我在路上了,等我。那是十一月的早晨,天冷得厉害,她躲在宿舍阳台裹着毯子等他的消息,等了四十分钟他才发来一条短信——签好了,别担心。
别担心。
她当时真的就不担心了。
可现在这张病历单上的签名日期告诉她,他上午十点就到了。到了,签了,但没交。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看着那扇门,手里攥着一份可以救命的签字单,拖了整整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她只知道现在她蹲在大堂门口,十二月街头的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割在脸上,前台姑娘蹲在她旁边递纸巾,便利店的热狗香气从街角飘过来,而她攥着手机的手还在抖。
“季小姐,”林栀的声音忽然又清晰起来,“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忘了说。他那天买单的时候,从钱包里掉出来一张照片。我帮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张旧照片,两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医院门口合影,背面写了行字,好像是什么……”
她停了一下,像在努力回忆。
“——‘程主任,三年前的账,该算了。’”
风猛地灌进来,吹翻了前台桌上的访客登记簿,纸张哗啦啦散了一地。
季暖暖缓缓站起来。
“林栀,你把那张照片拍下来发给我。”
“我……我当时没拍,但我记得那两个人的长相。其中一个就是那个程主任,我在医院大厅见过他的照片。另一个——”
她吸了口气。
“另一个是你丈夫。顾淮川。”
季暖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病历单的照片。顾淮川三个字横在签字栏里,横平竖直,一笔一划都像刀。
她退出了和那个号码的聊天界面,翻到通讯录,点开一个存了三年没拨过的号码。
响了五声。对面接了。
“喂?”
一个男声,带着点懒洋洋的睡意,像刚从午觉里被吵醒。
“哥。”季暖暖开口,声音哑得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我同意回家联姻。”
对面沉默了三秒。
“你认真的?”
“嗯。”
“顾淮川呢?”
季暖暖抬头看着玻璃门外灰白的天空,十二月了,听说今晚要下雪。
“他跟我没关系了。”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被猛地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翻找东西的窸窣声,打火机咔哒响了一声。
“行,”那个男声抽了口烟,语气忽然沉下去,“你等着,我明天回来。”
季暖暖挂了电话。
前台姑娘已经把散落的登记簿都捡起来了,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季暖暖冲她扯了扯嘴角,转身推开旋转门走进了十二月的风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栀发来一条新消息:「我想起来了,照片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我刚才没看清——」
她停了几秒,下一条消息跳出来。
「——“十一月五号,急诊监控第七号机。”」
季暖暖站在街边,风裹着枯叶从脚边打着旋掠过去,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行字照得雪亮。
街对面的咖啡馆玻璃窗里,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推门出来,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
他抬起头。
隔着十二月的车流和风,他看见了街这边的季暖暖。
脚步顿住了。
季暖暖握着手机,看着他站在咖啡馆门口,看着那张她睡了两年多的脸,忽然觉得陌生得像从没认识过。
他手里那个信封的封口处,印着市三院的院徽。
红底白十字。
风越来越大,第一片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下来,黏在季暖暖的手机屏幕上,刚好盖住了那行字最后一个数字。
她抬手把雪抹掉,屏幕重新亮起来。
「十一月五号,急诊监控第七号机。」
第七号机。
她记得那个位置。那台监控正对着急诊大厅的家属等候区。
而三年前她母亲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在那里躺了整整四十分钟。
雪花一片接一片落下来。街对面的顾淮川攥着那个印着院徽的信封,隔着车流和她对视,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
一辆公交车正好从两人之间开过去,挡住了他的脸。
再露出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很快被雪幕模糊成一团深灰色的影子。
季暖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两行浅浅的印子。
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到哪去。
她只知道后面肯定还有事,比她今天撕掉的婚纱照和扔掉的钥匙,比她手机里那张病历单和那个监控编号,都要大得多的事。
雪下大了。
她紧了紧那件薄薄的针织开衫,缩着脖子往前走,没回头。
第2章
季暖暖是在顾淮川书房抽屉最底层翻到那张照片的。
她搬走之前其实已经把东西清得差不多了,衣服打包了两个行李箱,护肤品连瓶子带盒全塞进帆布袋,连浴室架子上那半管她用惯了的牙膏都没落下。可那天晚上她蹲在客房收拾最后几本书的时候,手指蹭过床头柜和墙之间那道缝隙,摸到一个硬邦邦的边角。
是张相框,背面朝上卡在灰堆里。她抠出来翻了个面,照片里是她和顾淮川领证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的红背景前,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嘴角微微翘着,一只手揽在她肩上。那天是三月中旬,玉兰花开了一树,风一吹花瓣落在她头发上,他伸手帮她拈掉,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她当时觉得那是这辈子最温柔的一刻。
现在她把相框翻过来,指尖蹭掉背板上薄薄一层灰,看见后面用透明胶带粘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胶带已经发黄变脆了,她拿指甲轻轻一挑就断开,纸展开来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邮件截图,发件人是市三院医务科,收件人是顾淮川的私人邮箱,日期是去年九月。
邮件正文只有两行字:「顾先生,您申请调阅的2019年11月5日急诊大厅监控录像原始文件已过期覆盖,备份存档中仅保留至2021年12月31日,逾期将自动清除。如需继续调取,请于截止日期前至本院档案室办理延长申请手续。」
下面附了一张回执单,档案编号、申请日期、经办人签字一应俱全。经办人那一栏写了三个字:程柏年。
季暖暖把那封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去年九月,距离他们办婚礼还有半年。顾淮川在筹备婚礼、订酒店、试婚纱的间隙里,偷偷去调了三年前的监控录像。可他当时已经是顾氏集团的执行总裁,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每天日程排得密不透风,为什么偏偏要抽时间去查一段三年前的急诊监控?
她把邮件拍了照存进手机,把相框重新塞回缝隙里,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第二天她照常去公司上班,在茶水间碰见顾淮川的秘书周缈,随口问了一句顾总最近是不是经常跑医院。周缈端着咖啡杯愣了一下说没有啊,顾总上个月体检报告都是让我代取的。季暖暖笑了笑说那可能我记错了,转身把一次性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然后她就去找了林栀。
她不认识林栀,只知道这个名字是她在顾淮川手机备忘录里看见的。有一天晚上他洗澡忘了锁屏,她无意间扫到屏幕上开了个记事本,里面只写了一行字:林栀,158xxxxxxx,11.23晚,君悦。她当时心跳漏了一拍,但什么也没说,默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
后来监控录像的事情曝光,所有人都在骂顾淮川出轨,季暖暖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出轨的男人会把小三的名字和约会时间地点正大光明写在手机备忘录里?他是忘了锁屏还是不识字?
所以她把那个号码存了下来,托了做私人调查的朋友去查林栀的底。朋友三天后回话说这个女孩是市三院心外科的实习护士,去年刚毕业分过去的,跟顾淮川没有任何社交交集,唯一能查到的共同点是林栀的母亲三年前也在市三院住过院,跟季暖暖母亲同一层楼,前后脚出院。
同一层楼。前后脚。
季暖暖那天晚上躺在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脑子里把三年前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她母亲是十一月四号晚上突发胸闷送急诊的,当时挂的是心内科夜班,值班医生初步诊断后建议立即转心外科做进一步检查。十一月五号早上八点,心外科主任程柏年查房后下了手术建议,说需要尽快做冠状动脉搭桥。她接到电话赶回市里的路上给顾淮川打了那个求救电话,他在电话里说在路上,签好字就告诉她。
中间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病历单上显示他没交签字单。可她后来问过主治医生,医生说家属签字是十一点之前送到的,手术才能排在十一点四十开始。也就是说,他其实是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交了那张单子。他从十点等到十点半,等了半个小时才交。
那半小时他站在急诊大厅里看见了什么?监控第七号机拍到了什么?
季暖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忽然想起母亲术后第三天在病房里跟她说过的一句话。那天她削苹果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母亲靠在床头看着她用纸巾按伤口,忽然轻声说了句:暖暖,那天在急诊等的时候,我看见淮川了。他站在大厅门口打电话,脸色特别难看,挂了电话以后在原地站了好久,我一直看着他,他始终没往我这边看一眼。
她当时以为母亲是手术完精神恍惚看错了,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母亲从来不认错人。她在纺织厂当了三十年质检员,靠的就是一双火眼金睛。
季暖暖第二天一早给林栀发了条短信,说自己有个朋友在市三院住院,想打听一下心外科的护士排班。林栀回得很快,说可以啊你朋友叫什么名字我帮你看看。季暖暖说叫周美玲,三年前的病人了。林栀隔了十分钟回过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说姐姐,你到底是来打听什么的?
季暖暖没再兜圈子,把顾淮川的名字发了过去。
林栀那边沉默了整整一天。晚上十一点,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说你丈夫几个月前来过我们科室,指名要找程主任。那天我正好值班,听见他在办公室里跟程主任吵架,说什么你当初明明可以早点签字的为什么拖着,程主任说你有什么证据,他说我有监控。然后程主任声音一下子就变了,说什么监控早就被覆盖了,你不要乱讲。你丈夫说覆盖了可以恢复,你信不信我找人恢复。程主任就再也不说话了。
季暖暖听完那条语音坐在漆黑的客厅里,电视待机灯幽幽亮着。顾淮川那段时间每天晚上回家都在书房待到很晚,她以为他在忙公司的事,有几次端了牛奶进去看他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屏幕上开着一个文件管理器的窗口,全是数字编号的视频文件。他每次看见她进来就立刻最小化窗口,笑着说没事在整理旧资料。
她当时以为他在看什么不方便让她知道的工作内容。现在她知道那些编号是什么了。
急诊监控。每一段都标着日期和时间。
季暖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书房门口。门锁着,从里面反锁了。她伸手拧了一下把手纹丝不动,蹲下来从门缝底下往里看,漆黑一片,书房没人。他今天在公司加班,不到凌晨不会回来。
她站起来想了想,回到卧室翻出自己那串旧钥匙,找到一把她从来没注意过的小铜钥匙,形状跟书房门锁的凹槽完全吻合。这把钥匙是搬进来那天顾淮川给她的一整串里的其中一把,他说都是些杂物柜之类的备用的,她从来没细看过。现在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开了。
书房里电脑关着,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金融类的精装书,抽屉拉开是各种文件和发票。季暖暖挨个抽屉翻了一遍,没找到什么视频文件,也没找到U盘或移动硬盘。她正要放弃的时候余光扫到书架最顶层的硬壳书脊后面露出一截黑色电线,踮脚伸手一摸,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移动硬盘,接口还连着充电线,一直插在书架后面的隐蔽插座上。
她把硬盘拔下来,拿回自己房间插上笔记本。文件夹只有一个,命名是一串数字:20191105。
点开里面是一段两小时十七分钟的视频。她用鼠标把进度条拖到三十八分钟的位置——那是她推算的顾淮川到达医院的大概时间——屏幕上出现了市三院急诊大厅的画面。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戳显示2019-11-05 10:02:37。画质模糊,但足以辨认出大厅的布局和人物轮廓。
她看见了母亲。穿蓝白条纹病号服,靠坐在等候区最边上的塑料椅上,旁边挂着输液袋,护士偶尔过来看一眼。她看起来状态还好,只是脸色发白,闭着眼睛好像在休息。
然后她看见了顾淮川。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从急诊大门走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贴在耳边,脚步很快,直奔分诊台。他在分诊台前站了不到一分钟,护士指了指心外科方向,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走廊那头走。
画面到这里没什么异常。季暖暖快进了十分钟,顾淮川从走廊里出来了,手里多了张纸,应该就是签好的手术同意书。可他没往等候区走,反而在大厅入口附近停下来,背对着监控摄像头,面朝玻璃门外的方向,又开始打电话。
她看见他握着手机的手一直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电话打了很久,他始终没有转身。中间有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那头匆匆跑过来,凑到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顾淮川猛地回过头,脸上表情在模糊的像素里剧烈动了一下,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然后那个白大褂往大厅右侧的家属谈话室指了指,顾淮川拿着那张签字单跟他一起进了那扇门。
从十点十二分进去,到十点四十八分出来。三十六分钟。
季暖暖把画面定格在顾淮川进谈话室之前那个回头的瞬间,把视频放大了两倍。他的脸还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了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另一个人——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正抬手拍在顾淮川肩膀上,像在说什么安慰的话。
她认识那件大衣。那是她父亲季国栋最喜欢的一件冬装外套,灰呢子面料,领口镶了条深棕色貉子毛。那年冬天母亲住院,父亲每天都穿着这件大衣跑医院,她记得很清楚,因为袖口内侧蹭了一块圆珠笔渍,还是她拿酒精棉擦掉的。
季暖暖坐在电脑前,后背一点点贴紧了椅背。
视频还在往下走。十点四十八分,谈话室的门开了,顾淮川先出来,脸上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走到等候区,朝她母亲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有一眼,然后转身快步往住院部交费窗口走。两分钟后他回来的时候签字单已经不见了,应该是交上去了。他站在离她母亲几米远的地方又停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地面,像在等什么,又像在想什么。
然后她父亲从那个谈话室里出来了。灰大衣,头发比现在多些,也黑些,隔着塑料椅之间的过道走到她母亲跟前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句话。她母亲睁开眼睛笑了笑,说了句什么。父亲拍了拍她手背站起来,转身朝急诊大门走了。
走了。走了。
季暖暖把进度条往后拉了又拉,直到手术室的门打开、母亲被推进去,父亲都没有再出现。顾淮川倒是跟着推床一起走了一段,然后停在了手术室门外,靠着墙站着,垂着头,一个人站了很久。
季暖暖关掉了视频,靠着椅背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她父亲拍在顾淮川肩膀上的那只手,和那句她永远没法听见的、站在走廊里说出口的话。
她父亲在顾淮川进去谈话之前就站在那儿了。他认识程柏年。他拍着顾淮川的肩膀,那间谈话室里待了三十六分钟的人,是顾淮川和她父亲。
签字单拖了一个小时四十钟才交,是两个人的决定。
季暖暖睁开眼,拿起手机翻到父亲那个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整整三分钟。客厅传来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顾淮川回来了。她迅速把硬盘拔下来塞进自己行李箱夹层里,合上电脑,躺回床上闭眼装睡。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走廊的灯光透进来。顾淮川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没进来,又轻轻把门带上了。
脚步声往书房方向去了。
季暖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白痕。
有些事她本来今天就想问清楚的。比如父亲到底为什么会在那天出现在医院,他那天上午明明跟她通电话的时候说在出差回不来的,他告诉她说暖暖你找淮川帮忙签字,爸实在赶不回去了。可监控里十点十二分他就站在急诊大厅里了,就站在顾淮川背后。
季暖暖拿起手机,给林栀发了条消息。
「林栀,你母亲三年前在市三院住院,你当时陪护过吗?」
隔了几分钟,林栀回了一条:「陪了,我在那待了一整个月。」
「那十一月五号那天上午,你记不记得急诊大厅来了什么人?或者有什么事特别吵?」
林栀那边正在输入了很久。季暖暖盯着屏幕上的气泡抖动,心跳一点一点往嗓子眼拱。
「我记得那天上午急诊大厅闹了一场,有个家属跟医生吵起来了,声音特别大,整个楼层都听得见。好像是因为签字的事,那个家属说医生拖时间不给他老婆做手术,医生说你签字交晚了能怪我?两个人越吵越凶,后来保安都来了。」
季暖暖打字的手指在发抖:「那个家属长什么样?」
「四五十岁,穿灰色大衣。袖口内侧好像有一块蓝色圆珠笔渍。我站得近,看得挺清楚的。」
窗外忽然起风了。树枝刮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季暖暖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整个人蜷进被子里,蒙住头。
灰大衣。蓝色圆珠笔渍。
她父亲那天上午不但到了医院,还跟程柏年吵了一架,当着她母亲的面。
可他电话里跟她说的是:爸实在赶不回去了。
季暖暖在被子里缩成很小的一团,像回到小时候害怕打雷钻进母亲被窝里的姿势。可她现在身边空荡荡的,整个床铺除了她自己冷冰冰的体温,什么都没有。
手机又亮了。林栀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暖暖姐,你要不要来医院一趟?我值班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不太好直接在电话里说。」
季暖暖把被子掀开,坐起来穿鞋。
她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键盘的敲击声,很轻很密。顾淮川在加班。她在门缝前停了一步,看见他侧脸对着电脑屏幕,眉心微微拧着,一只手搭在鼠标上时不时点一下。桌上摆着那个印着市三院院徽的牛皮纸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露出几张打印纸的边角。
他忽然偏过头,视线朝门缝方向转过来。
季暖暖侧身闪进走廊阴影里,后脊梁贴着冰凉的墙,屏住呼吸。
书房里键盘声停了两秒,又响了。
她没再看,快步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进了深夜的楼道。安全通道的声控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着她往下跑的每一步台阶。
外面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把地上的薄雪照得泛银光。
季暖暖裹紧外套往街口走,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风里。
手机在口袋里无声地震了一下。她没看,也没停。
她得赶在明天之前,把父亲和程柏年之间到底认不认识这件事弄清楚。
而在她身后那栋楼的十二层,书房的窗帘后面,顾淮川站在玻璃前,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角。
手里捏着那封拆开的信。
信纸最下面一行打印字被他的拇指盖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残片:
「……2019年11月5日10:12至10:48,家属谈话室门口监控显示,季国栋与程柏年先后进入该室,期间无第三人在场。该时间段内,签字单尚未交至手术室。」
第3章
季暖暖推开市三院住院部侧门的时候凌晨两点十七分,走廊里只亮着间隔几米一盏的应急灯。林栀穿着粉色护士服坐在护士站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卷边的值班记录,抬头看见她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二话没说站起来招了招手。
“这边走。”
心外科的资料室在走廊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里,铁皮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空气里一股陈年打印纸混合消毒水的味道。林栀从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打开最里面那个柜子的锁,抽出来一个薄薄的蓝色文件夹递给她。
“程主任的个人诊疗档案补充记录,”林栀压低声音,“按规矩这种东西不该留在科室的,但他好像忘了销毁。我上周整理旧档案柜的时候翻到的,里面夹了几张东西跟常规记录对不上。”
季暖暖翻开文件夹。前三页是程柏年的职称评定材料和年度考核表,规规矩矩,没什么异常。翻到第四页的时候她动作顿住了,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红笔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但落款处签着程柏年的名字,日期是2019年11月6日——她母亲手术后的第二天。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季国栋,面谈,已安抚。后续风险可控。费用已结,现金,无记录。」
季暖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安抚。费用已结。现金。她母亲当时刚做完手术还躺在ICU里,她父亲在她印象中每天守在病房外面愁眉苦脸地抽烟,说手术费还差一大截要去找亲戚凑。可程柏年的记录上写着费用已结,现金。
她翻到第五页。是一张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清单,时间是2019年10月中旬到11月初,程柏年的个人手机号和她父亲的号码之间密密麻麻列了十几条记录,最长的一条通话时长将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的通话,发生在母亲住院之前半个月。
季暖暖合上文件夹,抬头看林栀。“我父亲跟你妈当年住同一层楼,你记不记得他后来为什么突然有钱交手术费了?”
林栀想了想,把值班记录本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我妈那时候住12床,你妈住16床,中间隔了三张床。有一天晚上我在陪护,听见你爸在走廊里打电话,说什么‘这次多亏程主任帮忙周转’之类的话。我当时没在意,以为他说的是医疗上的事。”
“周转。”
“对,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周转’。”
季暖暖把文件夹还回去,靠在铁皮柜上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开始把碎片往一起拼。程柏年和父亲在母亲住院前半个月就有密切通话记录,母亲住进心外科之后父亲说在出差其实人在急诊大厅,程柏年把她父亲叫进谈话室单独待了快四十分钟。然后手术费莫名其妙就结清了,程柏年手写便签上写着“安抚”“费用已结”“现金无记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母亲那年的医保报销比例特别低,她问过父亲为什么,父亲说因为有些自费项目不在医保范围内。她当时信了。可现在她回想起来,那些自费项目清单她从来没亲眼见过,所有手续都是父亲一个人去办的。
“林栀,”她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你帮我查一下,我妈当年那笔住院总费用明细,能不能从系统里调出来?”
“系统里的数据三年以上的只能查到大类,具体明细要医务科批条子。”林栀咬了咬嘴唇,“但我可以帮你看看程主任的电脑。他有个个人文件夹,我实习的时候帮他用过一次,里面存了不少病人资料。”
“现在能看吗?”
“他今天夜班,现在在办公室睡觉。电脑没关,屏保密码我知道——是他女儿生日。”林栀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紧闭的医生办公室门,“但他可能随时会醒,你得快。”
季暖暖点了下头。两个人踩着应急灯的暗光沿走廊摸到医生办公室门口,林栀用门禁卡轻轻刷了一下,锁响了一声开了。办公室里只亮了台灯,程柏年躺在靠墙的折叠床上和衣而睡,呼吸均匀,眼镜搁在床头柜上。电脑屏幕开着屏保,黑白气泡缓缓浮动。
林栀弓着腰滑到电脑前,鼠标一晃解除屏保,桌面干干净净只有一个名叫“患者归档”的文件夹。她点进去飞快翻了翻,在一个标注“2019财务”的子文件夹里找到了一张Excel表格,文件名是“自费结算明细”。
季暖暖凑过去,看见表格里列了一排病人姓名和金额。倒数第三行是她母亲的名字:周美玲,总自费金额十四万七千元。备注栏写着几个字:现金缴纳,经办人程。
十四万七。她父亲当时在纺织厂工作,月薪四千二。
她拿出手机拍了照,正要退出的时候余光扫到表格最下面一行——她母亲名字下面隔了两行,赫然写着另一个名字:林秀芬。金额十二万三千。备注栏同样写着:现金缴纳,经办人程。
林栀的呼吸一下子短促了。她妈的名字就在那张表上。一模一样的手续,一模一样的现金缴纳。
季暖暖扭头看她,两人在昏黄的台灯光里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林栀颤抖着手指往下翻了翻表格备注栏,在林秀芬那一行后面还跟了一行小字:面谈确认,无异议。
她又切回桌面,在“患者归档”文件夹深处找到几个文档碎片,其中一个是Word文档的缓存残留,打开是一堆乱码,但林栀把编码调成简体中文之后,靠前的几行字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半份口述记录。程柏年的口吻,以第一人称写的,写到一半就断了。
「2019年11月5日上午十时许,季国栋到我办公室,就周美玲手术方案与我进行沟通。沟通过程中季国栋提出希望将手术时间安排在下午以便凑齐费用,我表示延迟手术存在风险,建议尽早。双方在费用支付方式上存在分歧,季国栋离座后约二十分钟折返,提出以现金一次性结清自费部分,要求我在手术时间记录上做相应调整……」
后面是断的。文档在“调整”两个字之后戛然而止,光标闪烁的地方一片空白。
季暖暖把那段话拍下来,退出文件夹,清空了浏览记录。林栀把电脑恢复成屏保状态,两个人轻手轻脚退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瞬间,折叠床上程柏年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梦话,她们谁也没听清。
回到护士站的时候两个人都出了一层细汗。季暖暖靠在台子上缓了几秒,林栀蹲在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
“我妈当时在住院部住了一个半月才出院,”林栀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我请假照顾她,开销很大,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有天晚上程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说医院有个特困补助项目可以申请,帮我妈报了。后来出院结算的时候费用确实减了不少,我以为是补助批下来了。”
季暖暖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没有伸手碰她。
“那个补助项目是程主任编的,还是真的有?”
“我不知道。”林栀抬起头,眼圈红了但没哭,咬着嘴唇硬挺着,“我只知道我妈到现在还觉得那个程主任是个好人,逢年过节让我给他发祝福短信。”
护士站墙上的挂钟嗒嗒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往前挪。凌晨三点了,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道里咕噜噜的水声。
季暖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父亲的名字。她之前犹豫了三个小时都没拨的那个电话,现在拇指按下去的速度快得像怕自己反悔。嘟嘟声响了七下,通了。
“喂?”父亲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含糊和一丝警觉,“暖暖?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淮川——”
“爸,我三年前在市三院见到你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电流嘶嘶的杂音,还有父亲翻身时床垫弹簧吱呀一声轻响。
“你那时候跟我说你在出差,可监控拍到你上午十点就站在急诊大厅了。你跟程柏年进了家属谈话室,待了快四十分钟才出来。妈的手术签字单是你和顾淮川一起拖到快十一点才交的,你们俩在外面商量了什么,爸?”
父亲那边呼吸明显变重了。沉默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老了十岁似的,低沉而沙哑:“暖暖……你听爸说,当时的情况很复杂,爸不是故意瞒你,那时候你还在读书,爸不想让你操心。”
“十四万七的现金怎么来的?程柏年那张便签上写的‘费用已结’,是谁结的?”
电话里传来粗重的吸气声,像被人迎面杵了一拳。然后父亲忽然压低了声音:“暖暖,你查这些干什么?是谁告诉你这些的?是不是顾淮川——”
“跟顾淮川没关系。”季暖暖打断他,“你到底认不认识程柏年?你跟他之间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我知道的?”
父亲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季暖暖以为他挂断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重新贴回耳边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小到她几乎以为是幻听。
“暖暖……那笔钱,是程主任给爸的。”
季暖暖握着手机的手指一寸一寸收紧。
“他为什么要给你钱?”
“因为……”父亲深深吸了口气,“因为爸那时候拿了一些东西去找他。爸知道你妈住院以后去查了不少资料,发现她的病情如果在别的医院处理,费用可以低很多。爸去找程主任谈,说如果他不把费用降下来,爸就把那些资料送到上面去。”
“你威胁他?”
“爸也是没办法。”父亲的声音忽然带了哭腔,但又硬生生压住了,“你妈那时候病得厉害,爸那点工资根本凑不够手术费,淮川那孩子刚进公司没多久手里也紧,爸能怎么办?爸只能……”
“所以你拿了他的钱,让他把手术做了。”
“是。程主任后来也帮了忙,把自费部分想办法处理了一部分,不然那十四万七都不够。”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暖暖,爸知道这样做不对,可那时候爸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妈躺在急诊大厅里,医生说不做手术可能就……爸不能看着你妈出事。”
季暖暖闭上眼睛。她眼前浮现出监控里父亲穿着那件灰大衣蹲在母亲跟前拉她手的画面,蹲下的时候大衣下摆拖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你拿的什么东西去找他?”
那边突然安静了。
“爸?”季暖暖心里猛地一沉,“你拿的什么东西?”
“爸……爸当时查到的那些资料……是程主任以前经手过的几个病人的结算记录,爸不知道怎么弄到的,就是复印了几页。爸没往外传,爸就跟他说了一句,他就……”
“那些资料还在吗?”
“在,在爸书房的书柜后面夹着。暖暖,你不要——”
季暖暖已经把电话挂了。她转身对林栀说了句“帮我守着”,拔腿就往电梯跑。凌晨的医院走廊空旷得像隧道,她跑过一段又一段惨白的日光灯,鞋底在瓷砖地面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摔倒,手撑住墙壁借力继续跑。
她得在天亮之前,把那几页东西拿到手。
电梯门合上之前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林栀刚发来的一条消息:「程主任刚才醒了,去卫生间了,你小心。」
季暖暖把手机揣回兜,电梯从三楼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盯着那个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父亲刚才说漏嘴的那半句话——“爸当时查到的那些资料……是程主任以前经手过的几个病人的结算记录。”
几个病人。几个。
她想起程柏年那张Excel表格上还有别的名字,她和林栀只看了一页,下面还有好几行,每一行背后都站着一个像她母亲一样躺在病床上等钱救命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季暖暖冲出去穿过空无一人的门诊大厅,推开旋转门冲进凌晨的冷风里。雪停了之后地面结了层薄冰,她跑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住门口的立柱站住,抬头看见街对面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
驾驶座的车窗摇下来一半,顾淮川的脸在路灯下露出半边。
“上车。”
季暖暖站在门诊大门口的台阶上,跟他隔着那条结了薄冰的马路对视。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林栀发来的那句话和那张拍下来的Excel表格截图。
“你跟踪我?”
顾淮川推开车门下来,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深蓝色羽绒服,车钥匙在手里攥着。他脸上有熬夜的倦色,颧骨下方淡淡泛青,但眼睛是亮的。
“程柏年醒了以后查了电脑浏览记录,”他说,“他给林栀的值班手机打了电话,林栀没接,他找保安查了进出门禁卡,知道你来了。我叫了人拖住保安那边,但最多再撑二十分钟。”
季暖暖站在原地没动。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把他羽绒服的帽子掀起来又落下。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是站在程柏年那边的?”顾淮川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马路中间,“暖暖,我查这件事查了三年。”
季暖暖看着他的眼睛。路灯昏黄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层模糊的金边,表情藏在逆光的暗影里看不真切。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疲惫,那种熬了三年的、怎么熬都熬不出头的疲惫。
“三年前的账,”她开口,声音在风里发颤,“那张照片背面写的,三年前的账该算了。那笔账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顾淮川站在马路中央,低头沉默了两秒。忽然一辆出租车从远处拐过来,远光灯晃过他的脸,那一瞬间季暖暖看见他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亮光。
“上车吧,”他说,“你那几页东西不用回家拿了,我已经拿出来了。”
他把手伸进羽绒服内袋,掏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跟那天季暖暖看见他拿着的一模一样。
“你爸查到的那些病人结算记录,当年是他从程柏年办公室偷拍的。他忘了告诉你的是——那几页纸上记录的所谓自费结算,每一个病人的名字后面,最终受益方都指向同一家公司。”
季暖暖站在台阶上,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
“什么公司?”
顾淮川把信封递过来。封面没封口,季暖暖伸手抽出来,看见第一页纸上的抬头印着一行黑体字:
「锦程医疗投资管理有限公司。」
下面跟着法人和股东的名单。
法人名字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季国栋三个字。
季暖暖盯着那三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
顾淮川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你爸不是受害者,暖暖。他是程柏年的合伙人。”
第4章
季暖暖把那张纸从信封里抽出来对着路灯看了三遍。法人那一栏明明白白印着她父亲的名字,注册日期是2016年,比她母亲住院还早了三年。股东名单里除了她父亲和另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之外,程柏年三个字赫然列在第三位,持股比例百分之二十二。她父亲持股百分之三十一,控股。
街对面那辆出租车的尾灯已经消失在路口拐角了,整条马路空荡荡的只剩路灯照着一层薄冰。季暖暖站在台阶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她后背靠着门廊的立柱才没蹲下去。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声音哑得几乎被风吃掉。
顾淮川走到台阶下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抬头看着她,没再往前。“去年九月。你妈那个病历单我查了半年才从旧档案里翻出来,然后顺藤摸瓜摸到了锦程医疗。注册地在外省,实际业务范围很模糊,表面上做医疗器械代理,但从账目流水看,大头是跟市三院心外科的结算回扣。”
“所以我爸这些年……”
“你爸公司运营的不止你妈那一笔。表格后面十几个人,每个人的结算记录都对得上。程柏年把病人自费部分的款子通过锦程过一道手再提出来分账,你爸负责疏通关系、处理投诉。你妈那笔十四万七,本质上是他们两个的利润再分配。”
季暖暖攥着信封的手指在零下三度的风里冻得通红,可她感觉不到冷。脑子里反复播放的是她父亲每年春节坐在饭桌上笑呵呵的样子,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暖暖啊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你过得好就行。去年婚礼上他挽着她的手走过红毯时手在微微发抖,她以为是激动,现在想起来那是另一回事。
“他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到自己老婆身上?”季暖暖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把我妈也算了进去?”
顾淮川沉默了很久。路灯把他的影子拉成细长的一道,落在结了薄冰的地面上。“据我查到的,你妈那次的病来得突然,不在他们计划之内。程柏年当时想用你妈的手术做一笔金额更大的结算,把你爸也拉进去。你爸一开始犹豫,后来你妈的情况拖不了,他们就在急诊大厅里把账谈妥了。你爸拖的那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是在跟程柏年谈条件。”
季暖暖想起监控里自己父亲站在家属谈话室门口拍顾淮川肩膀的画面。那个动作看起来像长辈对晚辈的宽慰,可事实上他在跟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说什么?——淮川,签字别着急,等爸谈完你再交?
“那天你跟我爸进谈话室之前,”她垂下眼睛看着顾淮川,“他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顾淮川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偏开视线,看着路边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他说程主任跟他认识很久了,让他进去单独聊两句。我当时等在门口,等了三十多分钟才出来。出来以后他说淮川你交了吧,爸同意了。我问同意什么,他没回答。后来我拿到那个签字日期涂改过的病历单,才知道那三十六分钟他们在里面谈的是你妈自费部分的结算分账。”
季暖暖把那张法人登记表塞回信封里,低头看着台阶上自己的帆布鞋鞋尖,鞋面蹭了一层薄薄的泥水,模糊了原本的白色。
“你早就查到了这些,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刚拿到证据的第二天,你跟我说你怀孕了。”顾淮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说你最近总是恶心,去医院查了一下,五周了。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件事——我得在你知道这些之前把这件事了结干净。你那时候天天吐,吃什么吐什么,你妈打电话来说要给炖鸡汤补身子,你还笑着说妈你别忙了。我要是把那些东西摆到你面前,你扛不住。”
季暖暖猛地抬头看他。她的腹部现在平坦着,可两个月前确实有过那么一阵,每天早上起来冲到洗手间干呕。后来生化了,医生说胚胎质量不好自然淘汰。那段时间顾淮川每天早晚各打一次电话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吐没吐,她以为他关心的是孩子,可现在他站在路灯底下说——我当时不想让你知道。
“那孩子呢?”
“医生说是正常的早期流产,跟压力没关系。”顾淮川往前迈了一步,上了第一级台阶,“可是暖暖,你那时候如果知道这些事,你每天晚上还能闭得上眼睛吗?”
季暖暖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上立柱冰凉的金属表面。“所以你就一个人扛了三个月,从九月扛到十二月,每天演一个出轨的丈夫让我恨你,好让我签字离婚?”
顾淮川没回答。他站在台阶上,比她还低两级,可仰起的脸上有一种被冻住的平静。“把你推开是最好的办法,你不用牵涉进来,程柏年那边我也可以继续查而不惊动你爸。你离了婚搬出去,就跟他没关系了。”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就凭那天你站在会议室里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的时候,我在桌子底下攥碎了一支笔。但如果你知道全部真相站在那间会议室里,你说出口的话会把你这辈子都毁了。有些真相你晚一天知道,就少受一天折磨。”
季暖暖咬着后槽牙,胸腔里那股又酸又涩的潮水涌到喉头又硬生生压回去。她想扇他一巴掌,手抬起来却只是把垂在脸侧的碎发别到耳后。
“那个监控录像,”她忽然问,“谁给你的?”
“程柏年。他发匿名邮件给我的,以为我会为了自保把这件事压下去。结果我顺着发件IP查到了医院内部的网络端口。”
“他让你以为你出轨的事被我抓住了,你就能顺水推舟跟我离婚,你离了婚这件事就没人追查了。”
“对。”顾淮川看着她的眼睛,“程柏年不知道我已经查到了锦程医疗,他以为我只是在调那份病历单。他让你误会我出轨,觉得只要我跟你离了婚你就不会再盯着三年前的事查。他不知道你查东西从来不靠我。”
风忽然紧了一下,把路边树梢上残存的积雪簌簌吹落。季暖暖站在台阶最高处,低头看着两步之隔的这个男人。他羽绒服拉链没拉严,露出里面一件起了毛球的灰色卫衣,是她去年双十一给他买的,才穿了一个冬天领口就磨花了。他那时候站在镜子前面试衣服,笑着说还挺暖和,她说暖和你就天天穿。
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林栀呢?”
“林栀是三年前那批病人里唯一回过医院查过档案的人。程柏年一直盯着她,我三个月前找她的时候程柏年就知道了,所以他加速了布局,赶在年终之前把你们俩都推走。林栀的妈妈跟你们家一样,都是锦程医疗的客户。”
季暖暖想起林栀蹲在护士站墙角把脸埋进膝盖的样子。“她知不知道她妈的十二万三千是怎么回事?”
“她今晚应该知道了。”顾淮川把车钥匙按了一下,黑色轿车车灯闪了两下,“你父亲的别墅在城东,我让人看着了。你现在回去拿东西他会拦你。”
季暖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信封。父亲两个字在她心里烫了十几年,从她小学家长会上那个帮她系红领巾的背影,到婚礼红毯上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所有画面此刻都镀了一层灰。
“我要当面问他。”
“先上车。你要找他,我送你去。”
顾淮川拉开副驾驶车门,冷风裹着暖风口飘出来的热气流在车门处交汇成一阵小旋风。季暖暖站在原地又停了两秒,然后走下台阶弯腰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车厢里暖风开得很足,她冻僵的手指碰到空调出风口时疼得抽了一下。顾淮川从驾驶座那边伸手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红枣枸杞的味道飘出来。
她没接。他也没勉强,把保温杯搁在杯座里,发动了车。
黑色轿车在凌晨空旷的马路上穿行,路灯一盏一盏从挡风玻璃上滑过去。季暖暖靠着座椅闭着眼睛,脑子里乱七八糟翻涌着碎片。父亲的灰大衣,程柏年的Excel表格,那家注册了三年她从来没听说过名字的公司,还有顾淮川坐在书房里看那些监控录像的夜晚,她端着牛奶推开门的瞬间他飞快最小化的窗口。
“那个硬盘,”她睁开眼开口,“你用了一年零三个月才拿到?”
“档案室备份覆盖之前抢救了一部分,恢复出来之后画质很差,我找了技术人员修复了两个月。”顾淮川扶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面,“程柏年后来发现存档被动过就开始清理痕迹,你爸那边也配合着把一些纸质记录移走了。我现在手上的东西只有这些法人材料和部分转账流水,如果他们要咬死说这些是合法经营,缺一份核心证据。”
“什么核心证据?”
“程柏年或者你爸签过字、承认结算流水与病人自费部分挂钩的原始协议。白纸黑字那种。”
季暖暖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说:“我家别墅书房里的保险柜。”
顾淮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你知道密码?”
“我妈生日。”她轻轻说,“我爸所有密码都是我妈生日。”
车速慢下来了。城东那一排独栋别墅区出现在挡风玻璃前方,铁艺围栏上缠着枯萎的藤蔓,院门口停着一辆深灰色商务车。顾淮川把车停在路口拐角一棵大槐树底下熄了火,转头看她。
“程柏年的车在那个院里停着,凌晨四点二十分。他可能先你一步。”
季暖暖隔着车窗玻璃望过去,看见自家二楼的灯亮了。窗帘后面有两个人影面对面站着,其中一个矮胖身材,另一个瘦高。瘦高的那个背对着窗户,后脑勺上灰白的头发茬子在灯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
她父亲。
窗边的矮胖人影转身走了两步,灯光打亮了半张圆脸。程柏年。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对着她父亲比划着什么,动作幅度不大但很急促。
季暖暖伸手去开车门。
“暖暖。”顾淮川在身后叫住她,“你想清楚进去要说什么。你爸如果知道你手上有法人登记表,他会倒过来咬一口说是你胁迫他、逼他承认。他这三年既然能一直瞒着你,就不可能因为你一句话就把所有东西摊出来。”
季暖暖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那你说怎么拿?”
顾淮川从座椅下面摸出来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递过来。“远程信号屏蔽器,打开以后半径十米内的电子设备都会断网。你把保险柜的实物取出来,手机拍不了照也传不出去,但实物在你手上就是铁证。程柏年没有备份,否则他不会连夜赶过来。”
季暖暖接过那个盒子,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你连这个都准备了?”
“准备了三个月,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顾淮川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窗外路灯的光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了,眉骨下面那道阴影里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今天早晨你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我把这个盒子放在车里了。我原本打算你今天签完字就走,后面的事我自己收尾,可你发了那条短信给林栀,我看到了。”
“你翻我手机?”
“你手机放桌上充电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他声音低下去,“暖暖,你查东西的动静太大,程柏年的耳目比你想象的多。今晚你能全身而退是因为我在你进医院之前就把医院那层的监控先断了。”
季暖暖攥着盒子,掌心渗出一层细汗。“你什么时候断的?”
“你从书房出来穿鞋的时候。”
她看着他的眼睛。他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搭着方向盘,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皮套的缝线。她忽然想起领证那天他从民政局出来也是这个姿势握着方向盘,嘴角翘着,手指在皮套上一下一下弹着节拍。那时候她坐在副驾驶笑他说你紧张什么,他说我不紧张,我就是觉得这辈子走完了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可那时候他不知道三年后会有一个凌晨四点、一个屏蔽器、一个装着法人登记表的牛皮纸信封。
季暖暖推开车门下了车。凌晨的冷空气劈头盖脸扑过来,她紧了紧外套,弯腰从后备箱里拎出她那个随身带的帆布袋,把牛皮纸信封塞进去,拉链拉好挎在肩上。
别墅院门没锁。铁门推开时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二楼窗边的两个人影同时顿住了。她穿过院子里铺着薄冰的拼花砖走到楼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咔哒开了。
一楼客厅黑着灯。她没开灯,摸黑踩着楼梯上楼,木质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听见书房里传来程柏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急促:“……你女儿今晚已经到过医院了,林栀那个小护士跟她待了一整夜,你觉得她什么都没拿到?老季,你自己想清楚,那些东西交出去你比我更跑不掉。”
她父亲的回应含混不清,像含着口什么东西在说话。
季暖暖在书房门口停下。门虚掩着,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她侧过身从门缝里看进去,程柏年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桌前,她父亲坐在皮椅里垂着头,两手撑着膝盖。
“哥,”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那份协议,你到底放到哪了?”
程柏年没接话。他转过身朝向门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季暖暖赶紧闪到墙边屏住呼吸。门缝里传来程柏年的声音:“协议不在我手上,当年签完就给你了。你自己收的东西自己找不到?老季,你闺女现在就在这栋楼里,你最好在她推开这扇门之前想好怎么说。”
季暖暖贴着墙站了两秒,然后她从门口走开,猫着腰沿着走廊往主卧方向挪。主卧和书房之间隔着一间衣帽间,她从衣帽间的隔板缝隙看进去,保险柜嵌在主卧床头的墙体内,覆着一层浅灰色绒布罩,跟三年前她第一次见时一模一样的摆放位置。
她拉开绒布罩,蹲下来,把耳朵贴上去听了一下内部转轴有没有异响。没有。她转密码盘,母亲生日六位数从左到右一格一格旋过去,最后一位对上的瞬间锁舌弹开的咔嗒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脆。
柜门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文件盒和一个金属档案夹。季暖暖伸手把档案夹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牛皮纸封面上贴着一张标签纸,她一眼认出了父亲的笔迹:
「锦程医疗原始协议」
下面用黑笔划了三道横线,旁边写着八个字:核心存底,切勿外传。
季暖暖把档案夹整个抽出来塞进帆布袋里,回身把保险柜门合上锁好,绒布罩拉回原位。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她背贴着墙面站起来的时候后背全是冷汗。
刚要转身往外走,走廊那头传来了脚步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越来越近。
程柏年从走廊拐角走出来,看见她站在主卧门口,脚步猛地钉住了。
两个人隔了五米对视。程柏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里面是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嘴角甚至带着点笑。他右手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录音界面,红色按钮正在跳动。
“暖暖啊,”他开口,语气像是在跟一个晚归的小辈打招呼,“这么晚了还在家里?没跟淮川一起回去?”
季暖暖把帆布袋的带子在肩上缠了一圈。“程主任来我家做客,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程柏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时间,已经四分多钟了。“你爸年纪大了容易忘事,我来帮他找点东西。你刚才进卧室……”
“我来拿件换洗衣服。”
“你爸说你前两天的确回来收拾过行李了。”程柏年笑了一下,抬手扶了扶眼镜,“但你看你这帆布袋鼓鼓囊囊的,倒像塞了个档案夹。”
走廊尽头传来楼梯被踩响的声音。咚咚咚,一步三级往上跑。季暖暖还没回头就听见了顾淮川的声音从楼梯口传过来:“程主任,你手机录音的红灯亮着呢,车里屏蔽器开了一分钟了,你那四分半的录音传不出去。”
程柏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右上角的信号格已经空了。他猛地抬头看向顾淮川。
顾淮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举着那个黑色盒子,食指按在开关上。“程主任,你办公室电脑里的文件我三个月前就备份了。你那份核心协议在暖暖手里,你手上只剩半份结算流水。你觉得你现在还有什么底牌?”
程柏年攥着手机的手缓缓放下来。他脸上的笑彻底消失了,变成一种深灰色的、死水一样的平静。
“顾淮川,你查了我三年,就为了今天?”
“查你不需要三年,查你后面的人需要。”
程柏年嘴角抽了一下。“我后面的人?你是说——”
“我说的是那笔流水最终的流向,每一笔自费结算提出来之后转到哪张卡、哪家公司、哪个账户。”顾淮川往前走了两步,“三年前你一个人吃不下这么大的盘子。你上面还有一个人,那个人当初把你介绍给季国栋,让你做了心外科主任,让你经手这么多病人的自费结算。”
程柏年没说话。他的背脊绷直了,山羊胡下面那块咬肌微微鼓出来。
季暖暖站在主卧门口,帆布袋沉甸甸压在肩上。她看着程柏年那张圆脸上的汗珠在灯光下一点一点渗出来,看着他攥着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又看着他忽然闭上眼长出了一口气。
“你查到了?”
“查到了。”顾淮川的声音低而稳,“锦程医疗持股名单上的第三位股东,那个你和你爸都以为只是挂名的名字,我查了三个月的流水,最后捋到了市卫生局的一个内部账号。”
程柏年的睫毛剧烈颤了一下。
顾淮川看着他:“程主任,那个人是谁,你可以现在自己说,也可以明天在上面的人来找你之前说。”
程柏年站了三秒,然后他肩膀塌下去了,像一颗钉子被一点一点从木头里拔出来。
“是……王庆德。”
他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空气仿佛凝住了。季暖暖不认识这个名字,可顾淮川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
“卫生局原副局长,”顾淮川的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年前被内部调查之后调岗,现在在省里挂闲职。他当初把你从县医院调到市三院,条件就是你每年从自费结算里给他固定比例的返点。”
程柏年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去的时候鼻梁上多了两道红印。“你连这个都查到了,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三天前飞走了。”
“飞去哪?”
“外省。今早的航班。”程柏年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疲惫而苦涩,“你们来晚了,淮川。核心人物已经不在本地了。你拿到的那份协议只能定我的罪,定不了他的。”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季暖暖忽然想起什么,她低头拉开帆布袋的拉链翻了翻那份协议的最后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的时候,她看见除了父亲、程柏年和那个陌生名字之外,右下角还有第四个人的签字,笔迹陌生而正式,盖着一个小小的公章。
她凑到走廊灯光下仔细辨认。
那枚公章上刻的是市卫生局业务审批专用章。
日期是2016年3月。
季暖暖抬起头,看着程柏年那张汗津津的脸。“三年前你就把所有该跑的人都安排好了。你把王庆德送走,留自己下来顶缸。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全身而退。”
程柏年垂下眼睛,没否认。
窗外的天边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蟹壳青。路灯在这一刻齐刷刷灭了,整栋别墅暗下来,只剩走廊天花板上一盏吸顶灯照着一圈光。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交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季暖暖握着那份协议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帆布袋压得她肩膀生疼。
而她父亲始终没有从那间书房里走出来。
门关着。
第5章
天彻底亮了之后季暖暖才走进那间书房。
推门之前她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听里面没有一点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程柏年已经被顾淮川带下楼了,皮鞋踩着台阶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被玄关门落锁的咔哒声切断。整栋别墅只剩下她和她父亲两个人,隔着一扇橡木门。
她把掌心贴在门板上,木料冰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鼓起勇气推开的时候,房间里窗帘拉着,台灯还亮着,她父亲维持着三个小时前她透过门缝看见的那个姿势坐在皮椅里,两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后颈上一截白得发青的皮肤露在衣领外面。
“爸。”
他没抬头。整个人凝固成一尊落了灰的雕塑,只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
季暖暖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帆布袋放在脚边,金属档案夹的边角硌着她小腿,提醒她那叠纸还在。她犹豫了半秒,还是把档案夹抽出来搁在了茶几上。
“程柏年把什么事都说了。顾淮川查了三年,你瞒了我三年。你当初用妈的手术跟程柏年做了一笔交易,那笔钱后来成立了一家叫锦程的公司,你是法人。三年来你从十几号病人身上过了手的分成,每一笔都有记录。”
父亲的头动了一下。很慢很慢地抬起来,眼底全是血丝,灰白色的胡茬冒出来一整片。他嘴唇干裂着,张了张又合上,再张开的时候嗓子哑得近乎失声:“暖暖……你妈知道吗?”
“你希望她知道吗?”
父亲把脸埋进掌心里。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是几十年在车间里抡扳手磨出来的骨相。此刻那双手捂着脸在微微发抖,像握不住什么东西似的。
“那天的手机来电显示是你从学校打过来的,”他闷在掌心里说,“爸当时已经在医院了,你妈半夜送进去的,爸一晚上没睡守在她旁边。你打电话的时候程主任就在旁边站着,他让爸按免提,想听听你急不急。你哭得那个样子……爸到现在闭上眼还能听见。”
季暖暖坐在沙发上,两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甲掐进手背皮肉里。
“后来你挂了电话,程主任跟爸说,老季,你看闺女都急成那样了,你要是真想救你老婆,咱们这单生意你得做。你签了字,那手术马上排。你不签,他不敢贸然动刀,怕后续费用追不回来。”
“你签了。”
“爸签了。”他把手从脸上拿下来,眼睛红着,但一滴泪都没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爸签完之后程主任去交代手术室准备,爸一个人在急诊大厅里站了好久。后来淮川来了,爸把他叫进谈话室里,把协议的事跟他说了。那孩子当时脸色刷一下全白了,站在原地愣了半分钟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爸怕。爸怕以后出事了担不住,想拉一个人知道。淮川那时候还年轻,但爸看得出来他骨头硬,出不了事。”他苦笑了一下,“爸没想到他会一直追着查下去。”
季暖暖把档案夹翻开,翻到签字页。父亲的名字落在第一条,墨迹已经泛了浅棕色。她记得这个签名,她小学毕业证家长签字栏里也是这三个字,横折钩的弧度一模一样。那时候父亲在工厂里干活回来满手油污,拿肥皂搓半天才签字,怕把纸弄脏。
“程柏年上面还有一个人,”她把档案夹合上,“你今天拦着不让我进门,是想替他挡?”
“爸不想让你搅进来。”
“我已经搅进来了。”
父亲闭上眼睛,后脑勺靠上皮椅的靠背。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鬓角的白头发照得像落了霜。“暖暖,爸这些年每天晚上睡着之前都在想那天的事。你妈做手术的时候爸在走廊里走来走去,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份协议上的条款。爸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等手术做完就把公司注销,可后面程主任又推了几个病人过来,爸没推掉。一个接一个,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季暖暖把档案夹合上,“那些钱你都拿来做什么了?”
“一部分给你妈交后续的康复费,一部分存着准备给你结婚用。”父亲顿了一下,声音更低,“还有一部分,爸存到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卡里,打算以后万一出事跑路的时候……”
他没说完。但季暖暖从他眼神里读完了后半句。
“你连跑路的钱都准备好了。”
父亲没否认。他垂着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曾经在工厂里拧过成千上万个螺丝,曾经在婚礼上挽着她的胳膊把她交给另一个人,曾经在凌晨的急诊大厅里签了一份改变她母亲命运、也改变他自己命运的协议。
窗外的天色从蟹壳青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一种掺了橙红的淡金。太阳要出来了。整间书房的影子被拉长又折叠,她父亲的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苍老的、松垮的疲倦,像一座终于被水分抽干的泥坯。
“妈那边,”季暖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鸟叫了第一声,久到楼下的暖气管道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爸打算一直瞒着。你妈身体不好,经不起这些。”
“可她迟早要知道。”
“那你告诉她吧。”父亲抬起眼睛看她,那一刻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忽然变得很轻、很空,“暖暖,你来告诉妈,爸不怪你。”
季暖暖站起来,把档案夹抱在怀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爸,你为什么今天早上不出来?”
背后安静了几秒。
“因为爸听你站在走廊里跟程主任说的那些话,就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而平稳,“爸不想当面看见你那个表情。爸怕看见了,自己就站不起来了。”
季暖暖推开门走出去,沿着走廊往楼梯的方向走。阳光从楼梯拐角的窗台上洒进来,落了她满肩。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脚踩在木质台阶上发出吱呀的声响,和凌晨她摸黑上楼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客厅里顾淮川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侧脸对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来几个词:调取、冻结、跨省。他听见楼梯声响转过头来,手机从耳边拿开,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季暖暖走到他旁边,把档案夹搁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顾淮川挂了电话走过来坐在对面,两肘撑着桌面,手指交叉着搁在下巴底下。
“王庆德在外省的落脚点查到了。程柏年交了一份账目副本,跟协议能对上。上面已经走了程序,今天下午会有人去请他回来配合调查。”
“多久能有结果?”
“快则一个月,慢则半年。涉案金额不小,涉及的病人不止你们家和林栀家那几户,还有好几个家庭跟我们家情况类似。”他顿了顿,“你爸的法人责任首当其冲,按照现有证据,他很难免于追责。”
季暖暖把脸转向窗外的阳光。十二月最后一周的阳光薄得像一层金箔贴在玻璃上,透过玻璃照进来暖意淡得几乎不存在。她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银杏树,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在这棵树下玩,秋天满地金叶子,她踩着跑来跑去咯咯笑,父亲在旁边的石凳上坐着抽烟,烟圈一个接一个往天上飘。
“他昨晚坐了一整夜没睡,”她开口,声音平得像摊开的水,“他在等我去质问他。可我进去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档案夹放桌上了。他看起来特别平静,好像早就在等这一天。”
顾淮川的十指交叉紧了紧。“你今晚打算住哪?”
“回你公寓收拾剩下的东西。”季暖暖把脸转回来看着他,“林栀那边呢?”
“我让司机送她回家了。她请了三天假,把那些事跟她妈说明白了。她妈哭了一场,说当初出院之后还逢人夸程主任仁心仁术。”
季暖暖想起林栀蹲在墙角的样子,心里蜷了一下。“林栀的东西交给我就行,你不用再管了。”
顾淮川看着她,没接话。阳光从玻璃窗斜切进来,在他脸上落了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嘴角动了一下又抿住,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车钥匙在门口鞋柜上,你要用直接开走。”
季暖暖站起来把档案夹抱起来往玄关走。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弯下腰系帆布鞋带,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直起身回头看他。
“你那个屏蔽器,”她说,“从哪买的?”
“朋友实验室自己做的。”
“你三个月前就开始准备了,那时候你连程柏年上面是谁都没查到吧?”
顾淮川靠在餐桌边沿,两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没查到。但我知道他上面一定有人,不然他一个心外科主任扛不动这么大的盘子。我当时赌的是只要把你摘出去,后面挖到哪一步都只关我的事。”
季暖暖站在玄关的晨光里,手搭在门把手上。她看着他靠在餐桌边的样子,羽绒服拉链还是没拉严,起了毛球的灰色卫衣领口露出一截锁骨。他一整夜没睡,颧骨下面那道青影比凌晨更深了,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样子跟三年前在民政局门口一模一样。他只是在等,等她自己走出来。
“顾淮川,”她开口,“那盒安全套我没扔。”
他抬了一下眼眉。
“我扔的是包装盒,里面的东西我拆出来塞进行李箱了。”季暖暖把门拉开,外面是十二月上午清冷的空气和明晃晃的太阳,“你买的那盒日期不错,还没过期。”
她跨出门去,身后的门合上的瞬间把顾淮川那句卡在嗓子眼里的话挡在了门内。但她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听见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的声音,听见他吸气又呼出去的长长一声,听见他手掌按在门板上发出来的细微摩擦。
她没回头。沿着门口的小路走到院门外那棵大槐树下,黑色轿车安安静静停在原地。她把驾驶座车门拉开坐进去,后视镜里映出别墅二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她父亲的轮廓在缝后面影影绰绰地站着。
她发动了车,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两秒,然后挂挡松手刹,把车开出了那条种着银杏树的巷子。
手机在杯座里震了一下。她等红灯的时候拿起来扫了一眼,林栀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了,林栀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但已经稳了不少。
“暖暖姐,我妈把剩下的东西都想起来了。她说当年在住院部走廊里见过我爸,我爸去找过程主任好几次,每次出来都揣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一回我爸走得急信封口没封好,从里面掉出来一张小卡片,我妈当时弯腰帮他捡起来看了一眼,是张银行卡,背面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她没看清全名,只看见了开头一个字。”
绿灯亮了。季暖暖踩下油门,车滑过路口。
林栀的语音还没完,后面紧接着又追了一条过来:“那个字是王。王什么德。我妈说后来她跟护士长聊起来,护士长说那是卫生局的一个领导,经常来医院‘指导工作’。”
季暖暖把手机放下,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去够杯座里那杯已经凉透的红枣枸杞水。顾淮川的保温杯盖还没拧紧,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凉了的枣水甜得发腻,但一路顺着喉咙下去,把早上那股涩感压住了。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副驾驶座位下面露出一角蓝色的硬纸片。她趁等第二个红绿灯的间隙弯腰捡起来,是一张便利店的购物小票,日期是昨天晚上,买的是一盒退热贴和一板头孢。退热贴。
顾淮川发烧了。
她把小票折起来塞进自己口袋里,踩下油门往前开。挡风玻璃外面阳光越来越亮,把路面上没化净的积雪照得晃眼。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她按了接听。
“请问是季暖暖女士吗?这里是市三院心外科护士长办公室。我们这边有一位病人今天早上办理了转院手续,转院原因栏勾的是‘家属要求’,但签名的人不是病人本人。系统里记录的签名笔迹……”
护士长顿了一下。
“跟您父亲季国栋的名字高度吻合。病人叫周美玲,是您母亲吧?”
季暖暖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在结了薄冰的路面上蹭出一声尖锐的嘶鸣。后面的车狂按喇叭绕过她飞驰而去,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十二月的暖风里出了一手冷汗。
她父亲凌晨跟程柏年站在书房里谈的事情里,包括了把她母亲转院。
转了去哪里?
她立刻打父亲的手机,关机。打了三遍都是机械女声。又拨别墅座机,响了八声没人接。她把车靠边停在一条辅路上,拨了顾淮川的号码。
响了一声就通了。
“我妈被转院了,我爸签的字。你今天早上在别墅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他打电话或者——”
顾淮川那边突然传来一阵翻东西的噪音。“你爸五分钟前开车走了,我出来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他车从车库倒出去的,后备箱装了两个行李箱。暖暖,你现在在哪?”
“我在建设路和和平街交叉口。”
“别去追他。他如果想把事情干净了结,现在最安全的地方是主动投案。如果他跑了……”
顾淮川没把后半句说完。但季暖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跑了就永远回不来了。
她攥着方向盘坐在驾驶座上,前面是长长的红灯倒计时,跳动的数字一五一十地减。阳光从挡风玻璃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了一下,掌心里还攥着顾淮川那盒退热贴的小票。
她父亲跑了。
带着那两个行李箱和那句“爸不怪你”。
季暖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界面慢慢变暗,最后只剩黑屏里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烧,父亲半夜从厂里赶回来背她去卫生所,雪下得特别大,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她趴在他背上裹着他的军大衣,听着他的心跳一声一声砸在耳朵里。
那天他背着她走了四十分钟才到卫生所。四十分钟。
跟她母亲在急诊大厅等候的时间一样长。
第6章
季国栋在高速服务区被拦下来的。下午两点十七分,车子刚加完油准备重新上路,匝道口两辆黑色公务车并排一横,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前面走过来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火熄了,两手搁在方向盘上。
消息是顾淮川半小时后打电话告诉季暖暖的。她当时正坐在自己租的那间小公寓的床沿上,摊开的行李箱还合着,里面塞着那盒拆出来的安全套和几件换洗衣物。电话接通的那十几秒里她一个字都没说,只是把手机贴在耳边,听顾淮川用那种刻意放平了的声音告诉她人找到了、现在在分局、律师已经过去了。
“他带的那两个行李箱里装了六本记账册,全部手写的,时间跨度从2016年到现在。”顾淮川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暖暖,你爸这次进去之前把事情都安排好了。他把你妈的转院手续办到了省一院,费用预付了三个月的。他开的那个账户里剩下的钱也转到了一个单独的名下,留给你妈后续治疗用。”
“他什么时候办的这些?”
“你昨晚离开别墅之后到今天早上之前。他把所有能做的后事都做了才走的。”
季暖暖坐在床沿上,视线落在行李箱里那盒安全套的包装角上。她伸手把它往行李箱深处推了推,合上盖子,拉链拉好。
“他律师是谁?”
“姓刘,专门做经济案件的。你爸昨晚联系的他,已经签了委托代理。”
“你跟这个刘律师通过话了?”
“通了。他说你爸上午交代材料的时候提了两个要求:第一,尽可能保住你妈那边的资产不被冻结;第二,他想见你一面。在程序允许之前让你自己决定。”
季暖暖站起身走到窗户边上。十二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她面前那扇玻璃窗上的薄霜融化了一道弧线。她透过那道弧线看出去,楼下的小巷子安安静静,几个小孩在堆雪人,红手套裹着雪球往上一层层垒。
“他什么时候可以见人?”
“材料走完最快也得明天。你如果想见,我让刘律师安排。”
“你陪我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顾淮川的声音低低传过来:“好。”
挂了电话之后季暖暖把那辆黑色轿车开回他公寓楼下,钥匙搁在门口鞋柜上。她没有上楼,转身走了两条街去地铁站坐了三站到市三院对面的便利店买了杯热豆浆,站在门口喝完之后步行穿过医院正门去了住院部后面那条小街上的花店。
她买了一束白色洋桔梗。老板娘问是看病人吗,她摇摇头说不是,就是去一个地方放一放。
她捧着花走到市三院东侧那条废弃的旧通道入口。铁栅栏门锁着,挂着一块早已锈蚀的金属牌子,上面写着急诊大厅后门临时通道。三年前她母亲就是从这个通道被推进手术室的。通道尽头那扇门现在封死了,从外面看过去只有红砖墙上糊着白灰,灰面上爬满了干枯的藤蔓。
季暖暖把那束洋桔梗搁在铁栅栏门下面的水泥台阶上。花束靠着生锈的铁栏立住了,白色花瓣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着。她蹲下来看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她回家洗了个热水澡,换了件干净衣服,把手机充满电,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等顾淮川的消息。等到傍晚六点天色全暗下去的时候,他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上午九点,分局会见室。刘律师陪你进去,我在外面等。」
季暖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着沙发背闭上眼睛。睡眠像一块沉重的铅板压下来,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从坐着变成了蜷着躺倒在沙发上,也不记得窗外什么时候又下起了薄薄的小雪。她就那么昏昏沉沉地睡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早上手机闹钟把她震醒。
她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才想起来今天是哪一天。
然后洗脸、换衣服、出门。外面雪停了但天还灰着,街面上融雪和泥土混在一起踩起来稀烂。她打了辆车到分局门口,顾淮川已经到了,站在大门旁边的台阶上捧着个纸杯喝什么。看见她下车他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把手里另一个纸杯递给她。
热的。豆浆,加了一勺糖。
季暖暖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记得她喝豆浆要加糖,喜欢烫的。她没说什么,低头喝了两口然后把杯子攥在手里暖着,跟他一起进了大门。
接待室是间不大的房间,一张长桌几把塑料椅,墙上挂着规章条例的牌子,日光灯嗡嗡地响。刘律师先到了,一个四十来岁戴银框眼镜的男人,站起身来跟她握手说季小姐你好,你父亲的状态还行,情绪平稳。季暖暖点了点头坐下来,刘律师坐她旁边,对面那把椅子空着。
门开了,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工作人员领着季国栋走进来。他穿着那天晚上的那件灰大衣,但大衣里面换了件干净的深色毛衣,头发用梳子梳过了,胡茬也刮了,看上去比前天晚上整洁不少,就是脸色差了些,嘴唇泛白。
他在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两手搁在桌上,看着季暖暖。
工作人员退出去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季暖暖先开口:“妈那边我已经联系了省一院的医生,他们说转院手续齐全,后续治疗方案没断。我跟妈说你去外地出差了,要半个月才回来。”
季国栋的眼睛忽然湿了一下。他抬手蹭了一下鼻尖,很快地别过头去,喉咙里嗯了一声。
“爸,”季暖暖的声音不高不低,“你交出去的那六本记账册,会判多久?”
“律师说三到五年。如果配合调查有重大立功表现,可能能缓。”季国栋的手在桌上交握在一起,指节泛白,“程柏年那边的口供已经录了,他上面那个王庆德今天也带回来了。爸把流水账里面每一笔跟他们对得上的条目都标出来了,检察院那边认的话能算重大配合。”
“你记了六年,每一笔都记了?”
“从第一天起就记了。”季国栋苦笑了一下,“爸知道自己迟早要翻船的。记下来不是为了防谁,是想着万一到了这一步,能交得清楚,少连累你们。”
季暖暖看着对面这张脸。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一条一条打进来,把父亲的脸切成明暗相间的长条。她忽然注意到他右手食指第二关节外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白白的、浅浅的,她以前从没见过。
“那个疤什么时候弄的?”
季国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个月。修院里的那棵银杏树,锯枝子的时候划的。”他说着忽然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那棵树你小时候老在底下玩,今年枝子长得太密了,挡了二楼的采光。爸想着你妈以后回来住,屋里亮堂点好。”
季暖暖把手里的豆浆杯放在桌上。纸杯壁已经被她攥得软塌塌的了,里面还剩小半口,凉透了。她看着对面父亲那条食指上的疤,看着他那件灰大衣袖口内侧那块洗不掉也磨不掉的圆珠笔渍,看着他垂着眼睛睫毛一根一根排在下眼睑上的样子。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干干的一点酸意都没有。那种小时候发烧被他背着走四十分钟的感觉,和现在隔着三米长的桌子看他坐在对面,明明是同一个人的后背和同一个人的面孔,可中间隔了三年、六本记账册、一桩生意和一个她至今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词。
“妈那边,”季暖暖最后说,“我会慢慢告诉她。程主任的事她在省一院的护士长那里可能会听到风声,我会想办法在她知道之前先说一部分。”
季国栋点了点头。“你妈身体受不住太急的冲击。你就跟她说爸做了错事,在改。别的……等以后再说。”
门被敲了两下,工作人员探头进来说时间到了。季国栋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腿软了一下,单手撑住桌沿稳了稳才直起身。他看了季暖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转身跟着工作人员出去了。
季暖暖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在父亲身后合上。刘律师在旁边轻声说了句季小姐你还好吗,她点了点头站起来收拾手边的东西,豆浆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走出接待室到大门口的时候顾淮川从走廊长椅上站起来迎过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的厚外套,拉链拉到顶,脸色比前天好了些,但眉心那一道微微的竖纹还留着。她走出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扑过来把额发吹得向后飘,顾淮川跟上来把手里一条围巾递给她。
藏蓝色的羊绒围巾,她去年冬天给他织的,织得歪歪扭扭针脚稀松,他一次都没戴过,说太暖和了等最冷的时候再戴。
季暖暖接过来围在脖子上,把他留下的体温和洗衣液的味道一起裹进了领口。她站在分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灰白色的天,风把远处树梢上的积雪吹起来飘了一阵又落下去。
“王庆德的案子能挖多深?”
“省纪委介入了,他牵扯的不止我们这一个案子。”顾淮川站在她旁边,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同一片天,“程柏年把近五年的账目全交代了,林栀也在配合做病人那边的取证。整条线捋清楚大概还要两三个月。”
“你后面打算做什么?”
“公司那边请了一个月的假。”顾淮川顿了一下,“程柏年那边有新的口供,提到了一个我还没核实到的人。他说王庆德当年上任市卫生局之前还有一个中间介绍人,那个人牵线搭的桥。程柏年只见过两次面,不知道全名,只知道一个姓。”
季暖暖转过头看着他。“姓什么?”
“姓季。跟你家一个姓。”顾淮川的视线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程柏年说你爸那个合伙人的身份,当初是另一个姓季的人介绍的。王庆德上台的时候带了一个团队,里面有人专门负责拉各医院的资源。你爸是被拉进来铺基层的,顶层另有其人。”
季暖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下半张脸。“你查到了什么?”
“暂时没有更多。但程柏年说的那个姓季的人,年龄和背景跟你一个远房亲戚对得上。你爸后来决定记那六本账,很可能也跟他有关——他不想替别人背所有的锅。”
风把脚下积了一层薄灰的雪吹得原地打转。季暖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街口的红绿灯从绿变红又从红变绿,来来回回跳了好几轮。
她忽然很想知道她父亲跟那个姓季的亲戚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今天不想问了。今天她只想把这条围巾戴回家,把那杯凉透的豆浆忘掉,然后到省一院去陪她母亲坐一坐。
“走吧。”她把围巾底下的半张脸露出来,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散开,“送我去省一院。”
顾淮川点了下头,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暖暖,你前天晚上在会议室门口说的那个问题——你说你问过我是不是后悔了。”
季暖暖站在台阶上,隔着三米看着他的眼睛。
“我不后悔。”他说,“以前的事我不后悔。以后的事我也不后悔。”
他转回身继续往前走了。黑色外套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路边那辆她开过又还回来的黑色轿车旁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回头朝她的方向等了一下。
季暖暖走下了台阶。
走到他跟前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伸手把他外套拉链最顶上那一截不够紧的地方又往上提了提,指腹蹭过他下巴底下温热的皮肤。他低头看着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她缩回手之前极快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
冰凉的。然后松开了。
季暖暖坐进副驾驶把车门关上。顾淮川绕过车头上了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分局门口的台阶干干净净,她父亲刚才走过的那段路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挡风玻璃外面开始飘细碎的雪粒。雨刷推了一下,视野清了两秒又被雪模糊了。
车开出去汇入车流的时候季暖暖把脸转向窗户,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轮廓和外面灰白的世界叠在一起。她靠着车窗闭上了眼睛,那条藏蓝色的围巾软软地堆在肩膀上,把她整个下巴都包了进去。
窗外那些她还不完全清楚的事情,那些记在账本上但还没念出口的人名,那些她父亲攥在手里六年最后交出去的黑色钢笔字,都跟着这辆车的速度在十二月下午的灰白色天光里一点一点往后退。
她闭着眼,手缩进袖子里握着那条围巾的边缘。
暖的。
她听见顾淮川伸手把暖风调大了一格。
第7章
后来是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季暖暖才把大部分事情捋顺了。
省一院心内科住院部十一楼靠东那间双人病房里,她母亲周美玲正靠在床头喝一碗南瓜小米粥。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床头柜上那束白洋桔梗照得发亮。花是上周换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来但还新鲜。她母亲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搁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爸那个案子,判了没有?”
季暖暖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削苹果。刀片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往下转,红皮垂成一条完整的螺旋线垂到半空。“还没,检察院那边的材料还在走,律师说乐观估计下个月开庭。”
“缓刑的话,他能回来住吗?”
“要等判决下来才知道。大概率缓刑期间不能离开本地,但不用关在里面。”季暖暖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碟子里,递过去,“妈你先别操心这些,把血压稳好。”
周美玲接过碟子,没有立刻吃。她看着窗外,院墙外面几株早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簇在风里轻轻摇。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那天你爸签字把我转到省一院的时候,他到医院来看过我。凌晨四点多来的,在床边坐了一阵,没吵醒我。但我那会儿醒了,闭着眼装的。我听见他坐那喘了口气,然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季暖暖手里捏着削下来的苹果皮,停住了。
“他说美玲,以后好好养身体,暖暖会照顾好你。”周美玲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女儿脸上,“他说完就走了。后来护士跟我说转院手续办好了,我就知道他是跑去哪了。”
季暖暖把苹果皮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纸巾擦了擦手。“妈,你一直都知道?”
“你爸这些年晚上老是睡不着,有时候半夜坐在客厅里发呆。妈又不是傻子。”周美玲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妈就是一直没问他。问了怕他难堪。”
阳光在病房的白色床单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光。季暖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苹果汁水,透明的黏腻的一层,在光下面亮晶晶的。
“妈,你恨他吗?”
周美玲嚼完那块苹果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想了想。“当年在医院躺在那等手术的时候,妈不知道他在外面谈那些事。后来知道了,说不上恨,就是觉得……这个人怎么这么笨。拿自己换你妈的命,还一换就是好几年出不来。”
季暖暖抬头看着母亲。周美玲靠在枕头上,阳光照着她鬓角的头发,几根白的夹杂在黑发里亮闪闪的。她冲着季暖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轻,跟三年前她刚从ICU转出来那天看见女儿时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
“行了你别在这坐着了,”周美玲把果核放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淮川是不是在外面等你呢?我刚才看见走廊长椅上坐了个穿黑衣服的,是不是他?”
季暖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碟。“他送我过来的,说在门口等。”
“那你快走吧,妈要睡个午觉。”周美玲往下缩了缩身子把被子拉到下巴,“对了,跟你爸说,妈下次去看他给他带点咸菜。那边食堂他肯定吃不惯。”
季暖暖拎着包走出病房,轻轻带上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顾淮川坐在那翻手机,听见门响抬起头来,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整个人瘦了些但精神不错,颧骨那道青影散了大半,大概是这几个月的觉补回来了。
季暖暖走过去把包挎在肩上。“走吧。”
“阿姨今天精神怎么样?”
“挺好的,中午喝了一碗粥加一个苹果。”季暖暖跟他并肩往电梯走,“她说让我爸下回开庭之前多穿件衣服,三月倒春寒。”
顾淮川按了一下电梯按钮,不锈钢门映出两个人的影子。“律师那边说可能开庭前还有一次补充证据的机会,王庆德那边新交出了一些材料,跟我之前查到的那个中间人姓季的事对得上。”
电梯到了,门打开来。季暖暖走进去按了一层,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看着门缝里逐渐收窄的走廊画面。“那个姓季的中间人,查清楚是谁了?”
“查到了。是你爸的堂弟,早年在外地做生意的时候认识王庆德。后来王庆德调任市卫生局,他把你爸介绍给了程柏年。他自己全程没有直接出面,所有经手的钱都通过第三方账户转了几道手才到他那边。”顾淮川靠在电梯壁上,“你爸那六本账里记录了两次从他的方向转进来的大额资金,但备注栏写的是‘借款’。如果王庆德的口供能坐实那笔钱的用途,你爸的刑期可能还能减。”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来。季暖暖走出去穿过门诊大厅推开旋转门,四月初的风裹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扑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那一块堵了小半年的硬东西终于松动了些许。
停车场在院区东南角,走过去要穿过一条种满晚樱的小路。花正开着,粉白色的花瓣被风吹落一些洒在路面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季暖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帆布鞋面上沾的一片花瓣。
“顾淮川。”
他跟在两步之后停下来。“嗯?”
“去年十二月你说你不后悔。”季暖暖转过身看着他,“现在呢?”
顾淮川站在花树底下,一片花瓣落在他肩膀上又弹开了,滚落到地上。“现在更不后悔。”
“三个月前你跟我去分局见我爸那天,你在门口跟我说那些话,我当时以为你是为了把事情结掉才说的。”季暖暖把鞋面上那片花瓣捡起来捏在指尖,“可后来你每天晚上往省一院送汤送粥,还记着我妈不能吃香菜。你当年查那些事查了三年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你觉得你扛得住,你不告诉我是不想让我难受。可你自己这三年睡过几个整觉?”
顾淮川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不多。”
“你发烧那天晚上自己开车去便利店买退热贴,都不叫我一声。我搬走的那天早上你书房桌上那杯水凉透了,你也没叫我帮你换杯热的。你打算这辈子什么事都自己扛到底?”
风从树梢间穿过去,花瓣簌簌落了几片。顾淮川站在落花里看着她,嘴角的那道线松了松,慢慢弯成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你要是愿意回来帮我扛,”他说,“我以后分你一半。”
季暖暖把手里那片花瓣弹掉,走过去两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拳的距离,她仰头看着他的脸,春日下午的碎金子一样的光落了他满肩膀。
“那天晚上从酒店出来你叫了服务员送林栀回去之后,你去哪了?”
“去便利店买了一盒东西。”
“什么?”
顾淮川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花树。“退热贴。那天就烧起来了,药店关门了只有便利店有。”
季暖暖没忍住笑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被风吹了一下又咽回去。然后她伸手把他外套领子上沾着的一小截断枝摘下来扔到地上。
“走吧,回家。”
她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顾淮川的脚步声从后面跟上来,越来越近,最后落到她旁边。两个人的步伐渐渐踩到了一样的节奏里,帆布鞋和皮鞋交替落在铺满花瓣的小路上。
季暖暖没回头看他,但她知道他在旁边。这个人在她不知道的三年里查了那么多事、扛了那么多东西、在书房里对着监控录像坐到凌晨三点,只为了在她推开那扇会议室门的时候,让她能在所有人面前摔一把钥匙然后走掉。
后来王庆德的案子在五月宣判了。程柏年判了七年,王庆德九年,季国栋因主动投案、积极配合调查并有重大立功表现,获刑三年缓刑五年。宣判那天季暖暖陪她母亲坐在旁听席第三排,季国栋站在被告席上穿着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全白了。他转过头朝观众席方向看了一眼,目光越过几排椅子落在她和她母亲身上,嘴角动了动,那是他在笑。
周美玲攥着季暖暖的手,攥得很紧。庭审结束之后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她母亲松开她的手说去那边买瓶水,让她等一会儿。季暖暖看着母亲穿过广场走到对面便利店门口停了一下,没有进去,而是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她听不见那边说什么,但看见母亲握着手机站在便利店门口的暖光里,肩膀微微抖着,电话打了一分多钟挂了,然后她才进店里买了两瓶矿泉水走出来。
她母亲回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但脸上是笑着的,把其中一瓶水递给季暖暖说走吧,回家。
季暖暖没问她给谁打了电话。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跟她母亲一起走下台阶。
那六本账册后来被检察院作为重点证物归档了。顾淮川手上那份协议副本和程柏年的口供材料一起锁进了案卷袋里,跟林栀母亲那份自费结算明细放在一处。林栀后来调去了省一院继续做护士,偶尔发消息给季暖暖说今天给哪个病人扎针又没扎准被家属念叨了一顿,季暖暖回她说你多练练手,下次我去看你你给我扎一针试试。
夏天快结束的时候季暖暖把顾淮川书房里那个移动硬盘格式化了两遍,然后把硬盘拆了,外壳和芯片分别扔进了不同颜色的垃圾桶。那些监控录像的画面她后来再没有打开过,但她记得很清楚那个穿灰大衣的背影蹲在母亲面前拉手的时刻,记得清楚那年十一月五号急诊大厅里的每一个人站的位置和表情。
有些东西不用看第二遍。看一遍就够记一辈子了。
八月末的一个傍晚,顾淮川在公寓厨房里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他把青椒肉丝盛进盘子里的时候手机亮了。他围裙上蹭了蹭手接起来,听了两句,放下锅铲走到客厅阳台上去。
季暖暖在餐厅摆筷子。等他回来的时候她把两碗米饭摆好,抬头看他:“谁的电话?”
顾淮川坐回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椒肉丝放进她碗里。“市纪委那边结案的补充通报,说程柏年交代的最后一个环节核实完了。那个姓季的中间人涉案金额确认,已经另案处理了。”他顿了一下,“案子彻底结了。”
季暖暖低头看着碗里那筷青椒肉丝。肉丝切得粗细不匀,有几条炒得有点焦边,但辣椒选得新鲜,翠绿翠绿的,配着白米饭冒着热气。
“那以后没这些事了?”
“没有了。”顾淮川也拿起自己的碗筷,“以后只有今天吃什么,明天去哪,妈那边下次复查谁陪。”
季暖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咸淡正好,肉也嫩。她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筷,配了一大口米饭,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半天才咽。
“你什么时候学会炒菜的?”
“你搬走的那个月开始学的。”顾淮川低头扒饭,“一个人吃饭总得做点什么。”
窗外是八月底的黄昏,天边烧着一大片橘红色的云。客厅里油烟味还没散尽,夹杂着米饭蒸腾出来的水汽和一点洗洁精的柠檬香气。两个人面对面坐在小餐桌的两侧,中间隔着两副碗筷和一盘青椒肉丝一盘凉拌黄瓜。
季暖暖又夹了一筷黄瓜。脆的,醋放得正好。
她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去年十二月那个早晨,她把钥匙搁在顾淮川脚边的地板上转身走出去,帆布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音。那时候她觉得这辈子再也不会走进这扇门了。可命运大概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以为你走到底了,抬头发现前面拐个弯又是一条路。那条路也许不比之前那条平坦,但走在上面的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人了。
她自己不是了,顾淮川也不是了。
窗外最后一片橘红色的云褪成了灰紫,天色慢慢暗下来。季暖暖放下筷子把碗摞起来端到厨房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着碗碟上残留的油光。
顾淮川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冲碗,热水升腾起一层白雾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氲得模糊了一瞬。
“暖暖。”
“嗯?”
“你那天晚上走进会议室说的那句话,我问你什么意思,你其实没回答完。”
季暖暖关掉水龙头,把冲好的碗倒扣在沥水架上。她转过身来靠着水槽边缘,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哪句?”
“‘我问你是不是后悔了’——你后面还说了一句。”
季暖暖想了想。她那天站在会议室门口说了一长串话,最后那句“算了”之后其实还有半句。她当时咽回去了,因为觉得没必要。但现在她站在八月底的厨房里,湿漉漉的手捏着围裙边缘,看着顾淮川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算了’后面那半句是——”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我当时想问你是不是心里一直有别人,不然你为什么夜里总是背过身去睡。后来我想,问出来挺没意思的,就咽回去了。”
顾淮川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过来的两步很轻,鞋底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他站在她面前不到半臂的距离,低着头看她垂着眼的侧脸。
“我那时候背过身是因为,”他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我刚查到程柏年电脑里的一张新表格,上面有你父亲那笔钱跟王庆德账户之间的流水关联。我不敢让你看见我什么表情。我怕我一转身你就会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来。”
季暖暖抬眼看着他。厨房的顶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眉骨的阴影拉长了一点,但那天夜里在书房独自面对电脑屏幕的人已经站到了她面前,手里什么资料都没拿,就这么干干净净地站着,穿着起毛球的灰色卫衣和一条家常的运动裤。
“那以后你还背不背?”
“背不动了。”他往前靠了一点点,额头搁在她肩膀上,呼吸的热气隔着卫衣的棉布传过来,“以后都让你看着。”
季暖暖站在水槽边,双手还湿着,就这么垂在身侧。她没有抬手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只是站着,让他的重量搭在她一边肩膀上。窗外的天彻底黑下去了,客厅里只亮了餐桌上方那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投在厨房的地砖上。
那个十二月站在会议室里摔钥匙的人,和那个八月站在厨房里盛饭的人,隔着三年的时间、六本账册、一间谈话室和一段监控视频的距离,终于在这盏灯底下靠在一起喘了口气。
后来季暖暖把那条藏蓝色的围巾收进衣柜最上层的时候,从抽屉里翻出了那盒安全套。日期果然还没过,今年十二月才到期。她捏着盒子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重新塞回抽屉里。
床头柜第二层抽屉,跟顾淮川那件起毛球的灰色卫衣叠在一起放着。
窗外正在入秋,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楼下那条小路。再过一阵入冬又要下雪了,但今年再下雪的时候大概不会再有人蹲在旋转门外面发抖,也不会再有人在凌晨的手术等候区攥着一张签名单站上半个小时。
有些事做错了就是做错了,覆水难收。她父亲那六本账册翻开的每一页都写着一笔他还不清的债,那些被拖住的手术、被分走的自费款、被蒙在鼓里的家庭,三年的刑期缓五年也许能还完一部分账面上的东西,但有些东西永远还不了。
可日子还是要往下过的。季暖暖把衣柜门关上,走到客厅窗边看着外面金黄色的黄昏。顾淮川在楼下小路上收快递,弯着腰拆纸箱,拆出来一个电磁炉。他们上个月说好的,冬天想吃火锅,在家里煮。
她从窗口看下去,他在夕阳里抬起头朝她这个方向挥了一下手。她也抬起手挥了挥,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翘着的,眼睛弯起来。
她想起去年十二月在医院门口接到林栀电话的那个瞬间,风裹着雪灌进来,她蹲在台阶上以为自己完了。可后来她没有完。她坐在庭审旁听席上攥着母亲的手看她父亲被法警带出去的时候没有完,她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点开那段监控视频看见灰大衣背影的时候没有完,她站在市三院旧通道的铁栅栏门前把那一束白洋桔梗放下去的时候也没有完。
她走出来了。尽管身上带着一些永远去不掉的痕迹,但她走出来了。
楼下顾淮川抱着电磁炉箱子往单元门走,走到门口又回头朝窗户看了一眼,嘴型动了动,大概是“下来帮忙”。
季暖暖从窗边转过身,踢上拖鞋往门口走。
门锁咔哒打开的时候,傍晚的风从楼道里涌进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和邻居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她走下楼梯,一级一级。
后面还有很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