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俊俏女同事去登山,车开到山脚停车地,她张嘴问“你是不是想睡我”,我当场听愣了,你说啥,她答,你一路全在偷瞄我。

林晓芸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刚把车熄了火。

她说,你是不是想睡我。

跟俊俏女同事去登山,车开到山脚停车地,她张嘴问“你是不是想睡我”,我当场听愣了,你说啥,她答,你一路全在偷瞄我。-有驾

我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我转过头看她,她正解安全带,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脸上的表情跟开会时一模一样。

我说,你说啥。

她把安全带卡扣按开,金属扣弹回去,啪的一声。

她说,你一路全在偷瞄我,别以为我没发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说,周明远,我调来单位八个月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今天突然约我登山,一路上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不下二十次。

我说,你数了。

她说,我不用数,女人的直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

车钥匙上挂着一个木头小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字,琴。

那是陈雅琴的。

我妻子陈雅琴去世两年了,车钥匙我一直没换过。

林晓芸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车旁边,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显得脖子很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末端垂着一个东西,被她塞在衣服里面。

我刚才一路偷瞄的,就是那根红绳。

因为那根红绳,跟陈雅琴的一模一样。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也推开门下去了。

山脚下的停车场只有我们这一辆车。

柏油地面上画着白线,线已经褪了色,断断续续的。

远处是山门,一个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字,青云山。

这座山不高,海拔不到八百米,是城里人周末常来的地方。

林晓芸靠在车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

我说,林晓芸,你误会了。

她说,那你解释啊。

我说,我是在看你的项链。

她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

她说,什么项链。

我说,你脖子上那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个玉坠子,是个平安扣。

她的脸色变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那个平安扣是我妻子的。

她把红绳从衣服里拽出来,手心里托着那个玉坠子。

玉坠子是白玉的,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中间一个孔。

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金丝镶着。

那道裂纹是我妻子不小心摔的,镶金丝是我的主意。

林晓芸看着手心里的玉坠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周明远,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山风又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说,你说。

林晓芸把玉坠子塞回衣服里,转身走到车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帆布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说,陈雅琴给我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明远。

是陈雅琴的字。

我认得她的字,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说,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说,两年前,她住院的时候。

我说,你认识她。

她说,认识,我们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上下铺。

我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刮,陈雅琴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有个大学同学叫林晓芸。

她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说,如果她走了,让我替她看着你。

我说,看着什么。

她说,看着你别垮了。

我接过那个信封,手指头有点抖。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信纸,折叠了三折,展开来,只有半页。

陈雅琴的字一行一行铺在纸上,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她说,明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不在了。

她说,你别怪我瞒着你,我让晓芸调到你单位去,没跟你说,是怕你不肯。

她说,晓芸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信她。

她说,你胃不好,早饭一定要吃,别凑合。

她说,你睡觉爱踢被子,天冷了记得换厚被。

她说,子恒马上要上高中了,你多陪陪他,别光顾着工作。

她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行,其实什么都不会。

她说,晓芸会帮你的,你别赶她走。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笔迹歪歪斜斜,像是没力气了。

我拿着信纸,站在车旁边,风吹得纸哗哗响。

林晓芸站在我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我。

她说,她写到一半就睡着了,那天晚上她走了。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她说,周明远,你这一路偷瞄我,是不是觉得我脖子上的坠子眼熟。

我说,是。

她说,我第一天戴着这个坠子去单位,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我说,那天我以为是看错了。

她说,你没看错。

我蹲在地上,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山脚下的停车场静得出奇,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林晓芸也蹲下来,跟我面对面。

她说,周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那句话吗。

我说,哪句话。

她说,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确定你到底是认出坠子了,还是对我有意思。

我说,你怕我对你有意思。

她说,我怕你搞错了。

我说,搞错什么。

她说,搞错我这个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说,这两年,我每个星期都去你家楼下转一圈。

我说,什么。

她说,我不上楼,就在楼下站一会儿,看你们家灯亮着,我就走了。

我说,你怎么不上去。

她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上去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说你是陈雅琴的同学。

她说,陈雅琴不让,她说你这个人拧,知道了反而躲。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比陈雅琴高半个头,瘦,肩膀窄,站得很直。

我说,所以你调到我们单位,是陈雅琴安排的。

她说,是。

我说,你这两年一直在看着我。

她说,是。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答应跟我出来登山。

她说,因为子恒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子恒。

她说,对,你儿子,上周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爸最近不对劲,天天对着你妈的照片发呆,饭也不好好吃。

我愣住了。

子恒今年十七岁,跟陈雅琴走的时候一样大。

我从来没想过子恒会给林晓芸打电话。

我说,子恒怎么有你电话。

她说,我给他的,去年家长会,我去了,子恒认出了我脖子上的坠子,他见过,你家里有张照片,陈雅琴戴过这个坠子。

我说,子恒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说,他不敢,他怕你难过。

我靠在车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云。

我说,子恒都知道。

她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说,他知道你是我妻子安排来的。

她说,知道。

我说,他让你来的。

她说,他让我来看着你,怕你出事。

我说,我能出什么事。

她说,周明远,你这两年瘦了二十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鼓着,皮肤确实松了。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说那句话。

她说,因为我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反应。

我说,什么反应。

她说,一个正常男人的反应。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要是一脸心虚,那就说明你心里有鬼,你要是一脸茫然,那就说明你心里只有陈雅琴。

我说,我是什么反应。

她说,你愣了。

我说,愣了算什么。

她说,愣了说明你没往那方面想,你心里干净。

林晓芸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张纸。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透过塑料看,是一份体检报告。

报告上的名字是陈雅琴,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你看。

我抽出来看,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我不太懂。

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里写着几行字。

我一行一行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开始抖。

上面写着,患者曾于二十年前在本院进行骨髓捐献,捐献对象为一名五岁女童,女童姓名,林晓芸。

我抬起头,看着林晓芸。

她说,你看到了。

我说,陈雅琴给你捐过骨髓。

她说,二十年前,我五岁,白血病,是她救了我的命。

我说,所以她让你来看着我。

她说,我欠她一条命。

我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说,她说没必要说,她说她这辈子做过一件好事,不用挂在嘴上。

我攥着那份报告,指头把塑料文件袋捏得哗哗响。

她说,周明远,你现在明白了吧。

我说,明白什么。

她说,我为什么调到你们单位,为什么两年不跟你说话,为什么今天答应跟你出来。

我说,因为陈雅琴。

她说,对,因为陈雅琴。

她把文件袋拿回去,装进包里。

她说,我答应过她,替她看着你,看着子恒,看着你们爷俩把日子过好。

她说,我做到了,这两年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子恒的家长会我去了三次,你胃疼去医院那次我就在走廊里坐着。

我说,你为什么不进来。

她说,因为你不认识我,我进来算什么。

我说,那今天呢。

她说,今天子恒给我打电话,说你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要去登山。

我说,我念叨了。

她说,子恒说你想去青云山,因为陈雅琴生前最喜欢这座山。

我愣住了。

陈雅琴确实最喜欢青云山,每年春天都让我陪她去,她走不动,我就扶着她慢慢爬。

她去世前一个月,还跟我说,明远,等春天来了,咱们再去一趟青云山。

那个春天没等到。

林晓芸说,子恒让我陪你来,他说他爸一个人来他不放心。

我说,所以你就来了。

她说,对,我就来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在车上说那句话。

她说,因为我想试试你。

我说,试什么。

她说,试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说,我活得好好的。

她说,活得好好的不会两年瘦二十斤,不会每天对着照片发呆,不会把车钥匙上挂着陈雅琴的木头牌子不换。

我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说,我什么都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山门的方向。

石牌坊后面是一条石阶路,弯弯曲曲往山上走,两边是松树和柏树。

我说,林晓芸,谢谢你。

她说,不用谢我,谢陈雅琴。

我说,她走了两年了,我都没好好谢过她。

她说,你今天可以谢。

我说,怎么谢。

她说,上山。

我看着她。

她说,陈雅琴想爬这座山,没爬成,你替她爬。

我说,你呢。

她说,我陪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子恒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子恒,爸去爬山了,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子恒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抬腿往山门走。

林晓芸跟在我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石阶路很陡,走了十几级我就开始喘。

林晓芸在后面说,慢点,不着急。

我说,我两年没运动了。

她说,那就慢慢走。

我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我们的车停在那里,旁边多了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牌号我认识。

是子恒班主任的车。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车里下来一个人,穿着校服,背着一个书包。

是子恒。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往山上望。

我喊了一声,子恒。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他跑到我跟前,站住了,喘着气。

他说,爸,我请了半天假。

我说,你请什么假。

他说,我不放心你。

我看着他,他长得像陈雅琴,眼睛像,鼻子也像。

他看了一眼林晓芸,叫了一声林阿姨。

林晓芸点了点头。

子恒说,爸,林阿姨都跟你说了吧。

我说,说了。

他说,你别怪林阿姨,是我让她去找你的。

我说,我不怪她。

他说,你也别怪我妈。

我说,我不怪你妈。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他说,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好你。

我说,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她说,子恒,你爸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你得多看着点。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硬硬的,扎手。

我说,走,上山。

他说,我也去。

我说,你不上课了。

他说,下午的课是体育,不上也行。

林晓芸在旁边说,让他去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沿着石阶路往山上走。

子恒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一会儿就蹿出去老远。

林晓芸走在我旁边,不快不慢。

我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也不催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个亭子,亭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

她看见我们,笑呵呵地说,歇歇脚吧,水一块钱一瓶。

我买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林晓芸也买了一瓶,递给子恒。

子恒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老太太看着我们,说,一家人来爬山啊。

我愣了一下。

林晓芸说,不是,同事。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心里动了一下,看着子恒和林晓芸站在一起的样子。

子恒的个头已经超过林晓芸了,他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跟她说话。

林晓芸仰着头听,脸上的表情很柔和。

我忽然想起陈雅琴。

陈雅琴生前也喜欢这样仰着头跟我说话,她个子矮,我个子高,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仰着头。

我看着林晓芸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跟陈雅琴有点像。

不是长得像,是神态像。

那种安安静静听人说话的样子。

我们继续往上走。

子恒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说,爸,林阿姨,你们快点。

我说,你先走,我慢慢来。

子恒站在原地等我们。

等我们走近了,他说,爸,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跟林阿姨,是不是在处对象。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我没胡说,我们班同学都看出来了。

我说,你班同学看出来什么了。

他说,林阿姨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班同学就说,你爸跟这个阿姨挺配的。

我看了林晓芸一眼,她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我说,子恒,别瞎说。

子恒说,我没瞎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没有的事。

子恒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晓芸走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上有一个观景台,铁栏杆围了一圈,栏杆上挂满了红布条,是游客系上去的。

子恒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他说,爸,你看,咱们家在那儿。

我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城里的楼密密麻麻的,像火柴盒一样码在地上。

我看了半天,没找到我们家。

林晓芸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布条,系在栏杆上。

我说,你系这个干什么。

她说,许愿。

我说,你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看着那条红布条在风里飘,上面没有写字。

子恒也掏出一条红布条,系上去。

他说,爸,你也系一条。

我说,我没带。

子恒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条,递给我。

他说,我给你带了。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不知道写什么。

林晓芸递给我一支笔,圆珠笔,笔帽上有一排牙印。

她说,写吧。

我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好好的。

把布条系在栏杆上,风吹过来,布条飘起来,字朝外,谁都能看见。

子恒凑过来看,念了一遍,好好的。

他说,爸,你这也太简单了。

我说,简单的好。

下山的时候,子恒接了个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问他下午去不去上课。

他说,去。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爸,我先走了,你慢慢下山。

我说,你路上慢点。

他说,林阿姨,你照顾我爸。

林晓芸说,你放心。

子恒跑着下山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树丛里。

我和林晓芸沿着原路往下走。

石阶路还是那么陡,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林晓芸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走到半山腰那个亭子的时候,老太太还在,竹篮里还剩两瓶水。

她看见我们,又笑了。

她说,下来了。

我说,下来了。

她说,你儿子呢。

我说,先走了。

她说,这孩子孝顺。

我说,还行。

老太太说,你这个同事也不错。

我看了林晓芸一眼。

老太太说,我在这儿卖了十年水了,什么人没见过。

她说,你这个同事,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说,什么不对。

老太太说,像看自己家里人。

我没说话。

林晓芸在旁边说,阿姨,您看错了。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林晓芸站在车旁边,掏出车钥匙。

她说,我来开吧,你累了。

我把钥匙递给她。

上了车,她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

我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低,闭上眼睛。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公路。

林晓芸开得很稳,不急不慢。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忽然,林晓芸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明远,你知不知道陈雅琴还有个秘密。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说,她没告诉你的事,不止一件。

我说,什么秘密。

她说,你回家看看子恒的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陈雅琴给他留了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你自己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告诉我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说,林晓芸,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你说。

我说,陈雅琴到底让你来干什么。

她说,看着你。

我说,光看着我。

她说,还看着子恒。

我说,还有呢。

她说,还有一件事,她让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我说,什么时机。

她说,你真正走出来的那天。

我说,我怎么才算走出来。

她说,你今天问了我这句话,说明你还没走出来。

我沉默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周明远,你这两年,其实一直在等陈雅琴回来。

我说,人死了不能复生。

她说,你知道这个道理,但你心里没信。

我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说,因为你家里的摆设,跟陈雅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确实,陈雅琴走了两年,她的拖鞋还在门口放着,她的杯子还在茶几上摆着,她的梳子还在卫生间挂着。

我一样都没动。

林晓芸说,子恒跟我说,他爸什么都不扔,连他妈用剩的半瓶洗发水都留着。

我说,习惯了。

她说,不是习惯,是你不敢。

车重新开起来,进了城,路上的车多起来,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林晓芸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车开到我家楼下,她停好车,熄了火。

她说,上去看看子恒的抽屉。

我说,你不上去了。

她说,我不上去了,你一个人看。

我说,你怎么回去。

她说,我打车。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陈雅琴很像。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劲。

认准了一件事就做到底。

我说,林晓芸,谢谢你。

她说,你今天说了两次谢谢了。

我说,那就不说了。

她说,你上去吧。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

林晓芸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然后我上楼,打开门。

家里空荡荡的,还是昨天那个样子。

婆婆和公公坐在次卧里,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刘志强不在家。

我走进子恒的房间,他不在,书包扔在床上。

我走到书桌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一张照片。

照片是陈雅琴和林晓芸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大学门口,都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牙齿。

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雅琴和晓芸,二零零五年秋。

我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子恒。

我犹豫了一下,没拆。

这是陈雅琴给子恒的,我不能拆。

我把信放回去,拿起那个U盘。

U盘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给明远。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

屏幕上出现了陈雅琴的脸。

她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绒线帽。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明远,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肯定不在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陈雅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

她说,明远,我录这个视频,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她说,第一件,晓芸是我叫来的,你别怪她。

她说,第二件,子恒那个抽屉里的信,是给他的,你别偷看。

她说,第三件,我枕头下面有一个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钱不多,给子恒上大学用。

她说,第四件,你胃不好,记得吃早饭,别凑合。

她说,第五件,天冷了记得换厚被子,你睡觉爱踢被子。

她说,第六件,子恒马上要上高中了,你多陪陪他。

她说,第七件,晓芸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她。

她说,第八件,如果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别一个人扛着。

她说,第九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她说,第十件,明远,你得好好的。

视频到这里停了,屏幕上只剩下陈雅琴的笑脸。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掉在键盘上,掉在手背上,掉在衣服上。

我没擦,就让它掉。

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发干,眼睛发涩。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了,老了,眼睛红着。

我对着镜子说,陈雅琴,你放心。

然后我走出卫生间,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搬下来,搬到客厅里,放在电视柜旁边。

电视柜是昨天搬家公司搬来的,我妈的那张实木电视柜。

我妈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东西都归置好了,让我别惦记。

我说,妈,你好好歇着。

她说,我歇着呢,你那边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公婆住下了。

我说,住下了。

她说,你别跟人家吵架。

我说,没吵。

她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

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柜是旧的。

墙上空着,我打算挂一张照片。

陈雅琴的照片,或者全家福,都行。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床,做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

子恒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饭,愣了一下。

他说,爸,你做的。

我说,我做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粥。

他说,还行。

我说,以后爸天天做。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刘志强从次卧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你昨天去哪儿了。

我说,爬山。

他说,跟谁。

我说,同事。

他说,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

他的脸沉下来。

他说,赵春燕,你别太过分。

我说,刘志强,你听着。

他看着我。

我说,这房子是我的,我妈住了十七年,你让她走,我让她走了。

我说,你爸妈来了,我让他们住了,次卧给他们,主卧是我的。

我说,你要过,就好好过,你要不想过,随你。

我说,子恒我养,不用你操心。

我说,你爸妈的养老,你负责,我不拦你。

我说,但是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刘志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婆婆从次卧探出头来,听了这几句话,脸都白了。

她说,志强,你媳妇这是什么意思。

刘志强没说话。

我说,妈,您听见了,就是这个意思。

婆婆张了张嘴,被公公拉回去了。

子恒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他说,爸,你今天真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吃你的饭。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陈雅琴存折里的钱取出来,转到了子恒的卡上。

两万三千块。

不多,但够子恒第一年的学费。

从银行出来,我给林晓芸打了个电话。

我说,林晓芸。

她说,嗯。

我说,我看了视频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子恒抽屉里的信我没拆。

她说,你做得对。

我说,我妈那边,我想接她回来。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周末,我去接。

她说,我陪你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车钥匙,看着上面那个木头牌子。

我把它取下来,装进口袋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屏保换成了子恒的照片。

声明:本文根据资料改编创作,所有人物、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与现实无关,所有图片非真实画像,仅用于叙事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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