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芸问我那句话的时候,我刚把车熄了火。
她说,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手里还攥着车钥匙,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
我转过头看她,她正解安全带,眼睛看着前挡风玻璃,脸上的表情跟开会时一模一样。
我说,你说啥。
她把安全带卡扣按开,金属扣弹回去,啪的一声。
她说,你一路全在偷瞄我,别以为我没发现。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又说,周明远,我调来单位八个月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今天突然约我登山,一路上眼睛往我这边瞟了不下二十次。
我说,你数了。
她说,我不用数,女人的直觉。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车钥匙。
车钥匙上挂着一个木头小牌子,上面刻着一个字,琴。
那是陈雅琴的。
我妻子陈雅琴去世两年了,车钥匙我一直没换过。
林晓芸推开车门下去了,站在车旁边,山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显得脖子很细。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红绳,绳子末端垂着一个东西,被她塞在衣服里面。
我刚才一路偷瞄的,就是那根红绳。
因为那根红绳,跟陈雅琴的一模一样。
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也推开门下去了。
山脚下的停车场只有我们这一辆车。
柏油地面上画着白线,线已经褪了色,断断续续的。
远处是山门,一个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字,青云山。
这座山不高,海拔不到八百米,是城里人周末常来的地方。
林晓芸靠在车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我。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
我说,林晓芸,你误会了。
她说,那你解释啊。
我说,我是在看你的项链。
她愣了一下,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
她说,什么项链。
我说,你脖子上那根红绳,绳子上挂着一个玉坠子,是个平安扣。
她的脸色变了。
她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那个平安扣是我妻子的。
她把红绳从衣服里拽出来,手心里托着那个玉坠子。
玉坠子是白玉的,不大,比指甲盖大一圈,中间一个孔。
上面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金丝镶着。
那道裂纹是我妻子不小心摔的,镶金丝是我的主意。
林晓芸看着手心里的玉坠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周明远,有些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山风又吹过来,吹得树叶沙沙响。
我说,你说。
林晓芸把玉坠子塞回衣服里,转身走到车后备箱,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帆布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她说,陈雅琴给我的。
我盯着那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明远。
是陈雅琴的字。
我认得她的字,她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我说,什么时候给你的。
她说,两年前,她住院的时候。
我说,你认识她。
她说,认识,我们是大学同学,一个宿舍的,上下铺。
我看着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搜刮,陈雅琴从来没跟我提过她有个大学同学叫林晓芸。
她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说,如果她走了,让我替她看着你。
我说,看着什么。
她说,看着你别垮了。
我接过那个信封,手指头有点抖。
信封没有封口,我抽出里面的信纸,折叠了三折,展开来,只有半页。
陈雅琴的字一行一行铺在纸上,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她说,明远,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不在了。
她说,你别怪我瞒着你,我让晓芸调到你单位去,没跟你说,是怕你不肯。
她说,晓芸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信她。
她说,你胃不好,早饭一定要吃,别凑合。
她说,你睡觉爱踢被子,天冷了记得换厚被。
她说,子恒马上要上高中了,你多陪陪他,别光顾着工作。
她说,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你这个人,看着什么都行,其实什么都不会。
她说,晓芸会帮你的,你别赶她走。
信到这里就断了,最后一行字写了一半,笔迹歪歪斜斜,像是没力气了。
我拿着信纸,站在车旁边,风吹得纸哗哗响。
林晓芸站在我对面,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看着我。
她说,她写到一半就睡着了,那天晚上她走了。
我攥着信纸,指节发白。
她说,周明远,你这一路偷瞄我,是不是觉得我脖子上的坠子眼熟。
我说,是。
她说,我第一天戴着这个坠子去单位,你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我说,那天我以为是看错了。
她说,你没看错。
我蹲在地上,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
山脚下的停车场静得出奇,只有风穿过树林的声音。
林晓芸也蹲下来,跟我面对面。
她说,周明远,你知道我为什么问你那句话吗。
我说,哪句话。
她说,你是不是想睡我。
我说,为什么。
她说,因为我不确定你到底是认出坠子了,还是对我有意思。
我说,你怕我对你有意思。
她说,我怕你搞错了。
我说,搞错什么。
她说,搞错我这个人。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她说,这两年,我每个星期都去你家楼下转一圈。
我说,什么。
她说,我不上楼,就在楼下站一会儿,看你们家灯亮着,我就走了。
我说,你怎么不上去。
她说,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我上去说什么。
我说,你可以说你是陈雅琴的同学。
她说,陈雅琴不让,她说你这个人拧,知道了反而躲。
我站起来,看着她。
她比陈雅琴高半个头,瘦,肩膀窄,站得很直。
我说,所以你调到我们单位,是陈雅琴安排的。
她说,是。
我说,你这两年一直在看着我。
她说,是。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答应跟我出来登山。
她说,因为子恒给我打电话了。
我说,子恒。
她说,对,你儿子,上周他给我打电话,说他爸最近不对劲,天天对着你妈的照片发呆,饭也不好好吃。
我愣住了。
子恒今年十七岁,跟陈雅琴走的时候一样大。
我从来没想过子恒会给林晓芸打电话。
我说,子恒怎么有你电话。
她说,我给他的,去年家长会,我去了,子恒认出了我脖子上的坠子,他见过,你家里有张照片,陈雅琴戴过这个坠子。
我说,子恒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说,他不敢,他怕你难过。
我靠在车上,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发白,没有云。
我说,子恒都知道。
她说,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我说,他知道你是我妻子安排来的。
她说,知道。
我说,他让你来的。
她说,他让我来看着你,怕你出事。
我说,我能出什么事。
她说,周明远,你这两年瘦了二十斤。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青筋鼓着,皮肤确实松了。
我说,那你今天为什么说那句话。
她说,因为我想看看你还有没有反应。
我说,什么反应。
她说,一个正常男人的反应。
我说,什么意思。
她说,你要是一脸心虚,那就说明你心里有鬼,你要是一脸茫然,那就说明你心里只有陈雅琴。
我说,我是什么反应。
她说,你愣了。
我说,愣了算什么。
她说,愣了说明你没往那方面想,你心里干净。
林晓芸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个塑料文件袋,透明的,里面装着几张纸。
她把文件袋递给我。
我接过来,透过塑料看,是一份体检报告。
报告上的名字是陈雅琴,日期是她去世前三个月。
我说,这是什么。
她说,你看。
我抽出来看,报告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我不太懂。
翻到最后一页,结论栏里写着几行字。
我一行一行读,读到第三行的时候,手开始抖。
上面写着,患者曾于二十年前在本院进行骨髓捐献,捐献对象为一名五岁女童,女童姓名,林晓芸。
我抬起头,看着林晓芸。
她说,你看到了。
我说,陈雅琴给你捐过骨髓。
她说,二十年前,我五岁,白血病,是她救了我的命。
我说,所以她让你来看着我。
她说,我欠她一条命。
我说,她从来没跟我说过。
她说,她说没必要说,她说她这辈子做过一件好事,不用挂在嘴上。
我攥着那份报告,指头把塑料文件袋捏得哗哗响。
她说,周明远,你现在明白了吧。
我说,明白什么。
她说,我为什么调到你们单位,为什么两年不跟你说话,为什么今天答应跟你出来。
我说,因为陈雅琴。
她说,对,因为陈雅琴。
她把文件袋拿回去,装进包里。
她说,我答应过她,替她看着你,看着子恒,看着你们爷俩把日子过好。
她说,我做到了,这两年你们家的事我都知道,子恒的家长会我去了三次,你胃疼去医院那次我就在走廊里坐着。
我说,你为什么不进来。
她说,因为你不认识我,我进来算什么。
我说,那今天呢。
她说,今天子恒给我打电话,说你早上六点就起来了,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要去登山。
我说,我念叨了。
她说,子恒说你想去青云山,因为陈雅琴生前最喜欢这座山。
我愣住了。
陈雅琴确实最喜欢青云山,每年春天都让我陪她去,她走不动,我就扶着她慢慢爬。
她去世前一个月,还跟我说,明远,等春天来了,咱们再去一趟青云山。
那个春天没等到。
林晓芸说,子恒让我陪你来,他说他爸一个人来他不放心。
我说,所以你就来了。
她说,对,我就来了。
我说,那你为什么在车上说那句话。
她说,因为我想试试你。
我说,试什么。
她说,试你是不是还活着。
我说,我活得好好的。
她说,活得好好的不会两年瘦二十斤,不会每天对着照片发呆,不会把车钥匙上挂着陈雅琴的木头牌子不换。
我说,你连这个都知道。
她说,我什么都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山门的方向。
石牌坊后面是一条石阶路,弯弯曲曲往山上走,两边是松树和柏树。
我说,林晓芸,谢谢你。
她说,不用谢我,谢陈雅琴。
我说,她走了两年了,我都没好好谢过她。
她说,你今天可以谢。
我说,怎么谢。
她说,上山。
我看着她。
她说,陈雅琴想爬这座山,没爬成,你替她爬。
我说,你呢。
她说,我陪你。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子恒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子恒,爸去爬山了,中午回来给你做饭。
子恒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装回口袋,抬腿往山门走。
林晓芸跟在我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石阶路很陡,走了十几级我就开始喘。
林晓芸在后面说,慢点,不着急。
我说,我两年没运动了。
她说,那就慢慢走。
我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味道。
我回头看了一眼停车场,我们的车停在那里,旁边多了一辆车。
一辆白色的轿车,车牌号我认识。
是子恒班主任的车。
我愣了一下,仔细看,车里下来一个人,穿着校服,背着一个书包。
是子恒。
他站在停车场边上,抬头往山上望。
我喊了一声,子恒。
他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他跑到我跟前,站住了,喘着气。
他说,爸,我请了半天假。
我说,你请什么假。
他说,我不放心你。
我看着他,他长得像陈雅琴,眼睛像,鼻子也像。
他看了一眼林晓芸,叫了一声林阿姨。
林晓芸点了点头。
子恒说,爸,林阿姨都跟你说了吧。
我说,说了。
他说,你别怪林阿姨,是我让她去找你的。
我说,我不怪她。
他说,你也别怪我妈。
我说,我不怪你妈。
他低下头,脚在地上蹭了蹭。
他说,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看好你。
我说,你妈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她说,子恒,你爸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你得多看着点。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的头发硬硬的,扎手。
我说,走,上山。
他说,我也去。
我说,你不上课了。
他说,下午的课是体育,不上也行。
林晓芸在旁边说,让他去吧。
我点了点头。
我们三个人,沿着石阶路往山上走。
子恒走在前面,步子轻快,一会儿就蹿出去老远。
林晓芸走在我旁边,不快不慢。
我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她也不催我。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有一个亭子,亭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头发花白,面前摆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
她看见我们,笑呵呵地说,歇歇脚吧,水一块钱一瓶。
我买了一瓶,拧开喝了一口。
林晓芸也买了一瓶,递给子恒。
子恒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瓶。
老太太看着我们,说,一家人来爬山啊。
我愣了一下。
林晓芸说,不是,同事。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话。
我心里动了一下,看着子恒和林晓芸站在一起的样子。
子恒的个头已经超过林晓芸了,他站在她旁边,低着头跟她说话。
林晓芸仰着头听,脸上的表情很柔和。
我忽然想起陈雅琴。
陈雅琴生前也喜欢这样仰着头跟我说话,她个子矮,我个子高,她跟我说话的时候总是仰着头。
我看着林晓芸的侧脸,忽然觉得她跟陈雅琴有点像。
不是长得像,是神态像。
那种安安静静听人说话的样子。
我们继续往上走。
子恒走在前面,忽然回过头来,说,爸,林阿姨,你们快点。
我说,你先走,我慢慢来。
子恒站在原地等我们。
等我们走近了,他说,爸,我问你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跟林阿姨,是不是在处对象。
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我说,你胡说什么。
他说,我没胡说,我们班同学都看出来了。
我说,你班同学看出来什么了。
他说,林阿姨来开家长会的时候,我们班同学就说,你爸跟这个阿姨挺配的。
我看了林晓芸一眼,她低着头,耳朵尖有点红。
我说,子恒,别瞎说。
子恒说,我没瞎说,我就是问问。
我说,没有的事。
子恒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林晓芸走在后面,一句话没说。
走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山顶上有一个观景台,铁栏杆围了一圈,栏杆上挂满了红布条,是游客系上去的。
子恒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他说,爸,你看,咱们家在那儿。
我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城里的楼密密麻麻的,像火柴盒一样码在地上。
我看了半天,没找到我们家。
林晓芸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红布条,系在栏杆上。
我说,你系这个干什么。
她说,许愿。
我说,你许的什么愿。
她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我看着那条红布条在风里飘,上面没有写字。
子恒也掏出一条红布条,系上去。
他说,爸,你也系一条。
我说,我没带。
子恒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条,递给我。
他说,我给你带了。
我接过来,拿在手里,不知道写什么。
林晓芸递给我一支笔,圆珠笔,笔帽上有一排牙印。
她说,写吧。
我想了想,在上面写了三个字,好好的。
把布条系在栏杆上,风吹过来,布条飘起来,字朝外,谁都能看见。
子恒凑过来看,念了一遍,好好的。
他说,爸,你这也太简单了。
我说,简单的好。
下山的时候,子恒接了个电话,是班主任打来的,问他下午去不去上课。
他说,去。
挂了电话,他跟我说,爸,我先走了,你慢慢下山。
我说,你路上慢点。
他说,林阿姨,你照顾我爸。
林晓芸说,你放心。
子恒跑着下山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树丛里。
我和林晓芸沿着原路往下走。
石阶路还是那么陡,我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下挪。
林晓芸走在我前面,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
走到半山腰那个亭子的时候,老太太还在,竹篮里还剩两瓶水。
她看见我们,又笑了。
她说,下来了。
我说,下来了。
她说,你儿子呢。
我说,先走了。
她说,这孩子孝顺。
我说,还行。
老太太说,你这个同事也不错。
我看了林晓芸一眼。
老太太说,我在这儿卖了十年水了,什么人没见过。
她说,你这个同事,看你的眼神不对。
我说,什么不对。
老太太说,像看自己家里人。
我没说话。
林晓芸在旁边说,阿姨,您看错了。
老太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我们继续往下走。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林晓芸站在车旁边,掏出车钥匙。
她说,我来开吧,你累了。
我把钥匙递给她。
上了车,她发动引擎,空调吹出冷风。
我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低,闭上眼睛。
车开出停车场,上了公路。
林晓芸开得很稳,不急不慢。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今天的事。
忽然,林晓芸说了一句话。
她说,周明远,你知不知道陈雅琴还有个秘密。
我睁开眼睛,看着她。
她说,她没告诉你的事,不止一件。
我说,什么秘密。
她说,你回家看看子恒的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陈雅琴给他留了东西。
我说,什么东西。
她说,你自己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她告诉我的。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说,林晓芸,你跟我说实话。
她说,你说。
我说,陈雅琴到底让你来干什么。
她说,看着你。
我说,光看着我。
她说,还看着子恒。
我说,还有呢。
她说,还有一件事,她让我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告诉你。
我说,什么时机。
她说,你真正走出来的那天。
我说,我怎么才算走出来。
她说,你今天问了我这句话,说明你还没走出来。
我沉默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周明远,你这两年,其实一直在等陈雅琴回来。
我说,人死了不能复生。
她说,你知道这个道理,但你心里没信。
我说,你凭什么这么说。
她说,因为你家里的摆设,跟陈雅琴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愣住了。
确实,陈雅琴走了两年,她的拖鞋还在门口放着,她的杯子还在茶几上摆着,她的梳子还在卫生间挂着。
我一样都没动。
林晓芸说,子恒跟我说,他爸什么都不扔,连他妈用剩的半瓶洗发水都留着。
我说,习惯了。
她说,不是习惯,是你不敢。
车重新开起来,进了城,路上的车多起来,红绿灯一个接一个。
林晓芸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车开到我家楼下,她停好车,熄了火。
她说,上去看看子恒的抽屉。
我说,你不上去了。
她说,我不上去了,你一个人看。
我说,你怎么回去。
她说,我打车。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陈雅琴很像。
不是长得像,是那种劲。
认准了一件事就做到底。
我说,林晓芸,谢谢你。
她说,你今天说了两次谢谢了。
我说,那就不说了。
她说,你上去吧。
我下了车,关上车门。
林晓芸发动车子,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
然后我上楼,打开门。
家里空荡荡的,还是昨天那个样子。
婆婆和公公坐在次卧里,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
刘志强不在家。
我走进子恒的房间,他不在,书包扔在床上。
我走到书桌前,蹲下来,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个铁盒子,饼干盒,上面印着牡丹花的图案。
我把盒子拿出来,打开。
里面放着一封信,还有一个U盘,一张照片。
照片是陈雅琴和林晓芸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大学门口,都穿着白衬衫,笑得露出牙齿。
照片背后写了一行字,雅琴和晓芸,二零零五年秋。
我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上写着,给子恒。
我犹豫了一下,没拆。
这是陈雅琴给子恒的,我不能拆。
我把信放回去,拿起那个U盘。
U盘上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给明远。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我点开。
屏幕上出现了陈雅琴的脸。
她靠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头发因为化疗掉光了,戴着一顶绒线帽。
她对着镜头笑了笑,说,明远,你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我肯定不在了。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陈雅琴。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
她说,明远,我录这个视频,是想跟你说几件事。
她说,第一件,晓芸是我叫来的,你别怪她。
她说,第二件,子恒那个抽屉里的信,是给他的,你别偷看。
她说,第三件,我枕头下面有一个存折,密码是你的生日,钱不多,给子恒上大学用。
她说,第四件,你胃不好,记得吃早饭,别凑合。
她说,第五件,天冷了记得换厚被子,你睡觉爱踢被子。
她说,第六件,子恒马上要上高中了,你多陪陪他。
她说,第七件,晓芸是个好姑娘,你别欺负她。
她说,第八件,如果你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别一个人扛着。
她说,第九件,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嫁给你。
她说,第十件,明远,你得好好的。
视频到这里停了,屏幕上只剩下陈雅琴的笑脸。
我坐在椅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掉在键盘上,掉在手背上,掉在衣服上。
我没擦,就让它掉。
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发干,眼睛发涩。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人,瘦了,老了,眼睛红着。
我对着镜子说,陈雅琴,你放心。
然后我走出卫生间,走到阳台上,把那盆绿萝从窗台上搬下来,搬到客厅里,放在电视柜旁边。
电视柜是昨天搬家公司搬来的,我妈的那张实木电视柜。
我妈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东西都归置好了,让我别惦记。
我说,妈,你好好歇着。
她说,我歇着呢,你那边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
她说,你公婆住下了。
我说,住下了。
她说,你别跟人家吵架。
我说,没吵。
她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
沙发是新的,茶几是新的,电视柜是旧的。
墙上空着,我打算挂一张照片。
陈雅琴的照片,或者全家福,都行。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床,做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凉拌黄瓜。
子恒起来的时候,看见桌上的饭,愣了一下。
他说,爸,你做的。
我说,我做的。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粥。
他说,还行。
我说,以后爸天天做。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笑了一下,低头吃饭。
刘志强从次卧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你昨天去哪儿了。
我说,爬山。
他说,跟谁。
我说,同事。
他说,男的女的。
我说,女的。
他的脸沉下来。
他说,赵春燕,你别太过分。
我说,刘志强,你听着。
他看着我。
我说,这房子是我的,我妈住了十七年,你让她走,我让她走了。
我说,你爸妈来了,我让他们住了,次卧给他们,主卧是我的。
我说,你要过,就好好过,你要不想过,随你。
我说,子恒我养,不用你操心。
我说,你爸妈的养老,你负责,我不拦你。
我说,但是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
刘志强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婆婆从次卧探出头来,听了这几句话,脸都白了。
她说,志强,你媳妇这是什么意思。
刘志强没说话。
我说,妈,您听见了,就是这个意思。
婆婆张了张嘴,被公公拉回去了。
子恒放下筷子,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他说,爸,你今天真帅。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说,吃你的饭。
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把陈雅琴存折里的钱取出来,转到了子恒的卡上。
两万三千块。
不多,但够子恒第一年的学费。
从银行出来,我给林晓芸打了个电话。
我说,林晓芸。
她说,嗯。
我说,我看了视频了。
她说,我知道。
我说,子恒抽屉里的信我没拆。
她说,你做得对。
我说,我妈那边,我想接她回来。
她说,什么时候。
我说,周末,我去接。
她说,我陪你去。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银行门口,看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掏出车钥匙,看着上面那个木头牌子。
我把它取下来,装进口袋里。
然后我打开手机,把屏保换成了子恒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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