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丰台那个村子里的工厂,正门挂着一块牌子——北京中华汽车制造有限公司。
村子里的人不太清楚这家公司做什么的。
他们偶尔看见几辆造型奇怪的车从里面开出来,尖尖的车头,扁扁的车窗,像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东西。
那些车的车身上面有不少表面不平的坑坑洼洼,补丁摞着补丁,看着就不像正经厂子出来的货。
可就是这家村子里的造车厂,1997年干了件大事——把车子卖到了美国。
通用汽车公司买走了一台中华子弹头,拉回去拆开研究。
这是中国轿车历史上头一回出口汽车大国。
消息传到国内,新闻媒体报道了一轮,然后没了下文。
那个人叫唐锦生。
他造的这台车,叫“中华子弹头”。
唐锦生这个人,履历上写着:当过坦克兵,去美国读过书,拿过世界发明银奖,见过朱镕基。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辈子造了不到四千台车,最后被出租车司机骂成“中华鳖”,工厂在2000年关门大吉。
他输了吗?
输了。
但他输给的不是方向。
今天,每家新能源车企都在拼命给车减重。
电池太沉,不减重就没续航。
轻量化车身、复合材料、流线型低风阻造型,这些写进国家技术路线图的行业标配,30年前有一个人全做过了。
30多年前,甚至更早的80年代末,他就已经把“复合材料轻量化”和“子弹头空气动力学”玩得明明白白。
他造的车一度霸占了北京的出租车市场,风光无两。
但命运给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
由于理念过于超前,受限于当时的工业基础,他的车最终成了司机口中的“破烂”,落得个惨淡退场的结局。
今天他当年拼命鼓吹的技术路线已经成为新能源行业的绝对标配。
但这个人和他的车,早已消失在时代的烟尘里。
要理解唐锦生为什么不走主流路线,得先知道1984年的中国造一台轿车要花多少钱。
光是车身冲压那一项,买一整条进口冲压线就得上十亿起步,配上几百吨的巨型模具,还要建焊装流水线。
哪怕是国有大厂,也要靠引进外国技术才敢迈这一步。
对民营企业来说,光是开一套车身模具,那笔钱就够把公司送进棺材。
这条路走不通,唐锦生就不走这条路。
1984年,唐锦生带着自己的复合材料车身制造技术到了深圳,加入深圳市中华汽车制造公司。
那时候深圳特区刚成立四年,满大街都在盖房子,到处是轰鸣的打桩机和运土的重型卡车。
在特区政策里,深圳开办的企业从事生产、经营所得,减按15%的税率征收企业所得税,这在当时是全国最低的水平。
唐锦生看上的,不光是税率低,更是这地方管得松。
他的技术说到底就是拿玻璃钢糊车壳,按传统汽车制造标准根本排不上号。
正因为没人知道它该怎么管,也就没人拦着他干。
它不是传统轿车,不触碰机械部的审批红线,就这么钻进了政策的缝隙。
唐锦生带回来的,是一个从船舶和飞机工业里借来的思路:用玻璃钢造车身。
玻璃纤维布泡上树脂,一层一层往模子上糊,固化之后就是一整块车壳,不用冲压,不用焊接,一个小作坊就能干。
他在1985年和1986年提交了专利申请,获得了全承载复合材料汽车车身及其生产工艺的专利授权,专利号ZL85101504,技术方案是用玻璃纤维布包裹泡沫内胎模型实现车身成型。
这套技术听起来唬人,用大白话解释,就是用泡沫做一个汽车内胎的模具,然后一层一层涂上浸透了树脂的玻璃纤维布。
等这层布固化变硬,一个完整的汽车壳子就诞生了。
唐锦生给这种模式起了一个名字,叫“时装化”。
他的核心逻辑非常清晰:用玻璃钢代替钢铁,彻底绕开高昂的冲压和焊装成本。
造一台车和造十台车,前期的设备投入基本没区别。
1985年,他的第一台车下线了。
型号叫BS111,一台三厢小轿车。
整备质量只有三百公斤。
一台普通轿车当时要一吨二起步。
他造出来的车比同行轻了整整三分之二。
造价仅仅是传统金属车身的三分之一。
几个壮汉稍微一搭手,就能把这台车抬起来。
1986年,他研发的桔黄色全塑汽车在北京国际博览会与奔驰、雪佛莱等国际品牌同台展出。
同年,唐锦生获中国首届十杰青年称号。
唐锦生在复合材料车身技术上的深入远不止于找到了一种替代钢铁的材料。
1987年,应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的邀请,唐锦生远涉重洋,到美国汽车城底特律向全世界一千多名科学家宣讲他的汽车研究成果。
他以令人信服的物理公式,首先提出了复合材料“淬火”理论。
美国科学家们被他的发明创造震惊了,折服了。
1989年5月,他荣获美国纽约第13届世界发明银奖。
在此之前,还没有一个中国人在发明汽车方面得到世界性的奖项。
他的这项发明专利后来在包括中、美、日、德和英联邦在内的七十多个国家获得了专利授权。
为了提高理论研究水平,他到美国旧金山大学学习汽车及经济管理专业。
在上学的同时,他仍然在不断改进和完善他的发明。
1992年,唐锦生回到北京。
当时,由于种种原因,中华汽车公司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唐锦生为此据理力争,最后,朱镕基总理亲自接见了他。
在听取汇报后,朱总理指示要支持复合材料汽车的研究和生产。
从此,中华汽车在北京扎下了根。
1994年10月,北京中华汽车制造有限公司成立,创始人唐锦生。
它的工厂位于丰台的一个村子里。
说是工厂,其实更像是一个小作坊。
1995年,新产品出来了——中华子弹头CHB6401T。
车头尖尖的,前风挡压得很平,侧面看像一颗飞出去的子弹。
底盘用的是夏利的,发动机也是夏利的,一台一升的三缸小机器,但车身是一整块玻璃钢,整体减重明显。
定价大概五万块,目标市场是出租车。
它车长四米,采用的是旅行车造型。
同年10月,中华汽车获全国科技博览会金奖。
1996年4月,30辆中华汽车开上了青藏高原。
然而就是这么一台车,1996年突然卖爆了。
原因不在车,在一张政策。
北京当时有一个出租车运营指标,数量是管控的,停发了好几年,黑市价格炒到了十五到二十万一个。
然后政府出了个政策:出租车公司每买五台中华子弹头,奖励一个运营指标。
1996年10月,中华子弹头进入了北京出租车行列。
首批就交付了400辆。
1996年全年,约2000辆中华子弹头以1.2元/公里的亲民价加入出租车大军。
1997年,北京市出租车管理局甚至出台政策,规定每购买5辆中华子弹头可奖励1个出租车指标。
在政策助推下,这种尖头扁窗的白色身影混入了京城街头明黄色的“面的”和红色的夏利车队里。
作为当时世界上第一款复合材料量产车,它曾引发轰动。
但乘客很快发现了噩梦。
三缸机拉动车身力不从心。
手工糊制的车身接缝处漏风渗雨。
更致命的是,没有流水线的作坊式生产导致质量参差不齐,车辆“跑三五年就散架”。
这款车有一个极其奇怪的设计:后备箱没有门。
行李要塞进去,只能从后排座椅的缝隙往里捅。
对于出差常客很不方便。
车体尾部的一体设计,让行李厢载物必须从后排拿取。
一个封闭的“移动盒子”。
不少开中华子弹头的司机叫苦连天。
有司机说一周五天坏在路上,半年赚的钱全砸进修车费,最后宁愿赔五千块押金,也不愿意再开这车。
司机们给它起了个辛辣的外号叫“中华鳖”,说它像打不开壳的乌龟,跑得慢还天天趴窝。
玻璃钢的“坚固”神话很快破灭。
当退伍军人为证明其强度在车顶蹦跳作秀时,没人料到一次碰撞中飞溅的锋利碎片会刺穿乘客喉咙。
随着公里数的增加以及高负荷运转,中华子弹头出租车频频报出各类质量问题。
但有一件事,唐锦生一开始可能没完全想清楚。
玻璃钢手工糊制,靠的是工人一层一层往上贴,贴得好不好全凭手感,气泡排不排得净全看天。
这种工艺在数量少、不怎么用的东西上没问题,但一旦上量,一旦要经受高强度使用,质量的参差就会变成一颗定时炸弹。
现实中的中华子弹头车身永远都是凹凸不平的。
在北京丰台小作坊中通过手糊法制造出来的车身,表面不平的坑坑洼洼,补丁摞着补丁。
玻璃钢覆盖件较轻,还有较高的强度、防腐蚀能力,但覆盖件高强度不代表安全度高。
机头盖不弯曲的话,或许存在有插入车内的风险。
1997年10月,美国通用汽车公司购买了中华子弹头汽车。
这是中国轿车首次出口到美国。
进口方对这款汽车满怀期待,但最终结果却十分尴尬。
通用拉回去拆开研究之后,沉默不语了。
1998年,昙花一现的中华子弹头停产。
因质量缺陷及排放标准升级停产。
整不出电喷发动机的中华子弹头很快就消失了。
此后不久,中华子弹头在北京被禁止上牌。
因没有安装电喷设备而被北京市禁止上牌。
中华子弹头的消失,成为了汽车圈的悬案。
1999年,随着更严格的环保法规的实施,这款曾被誉为“天下第一撞”的明星车型黯然退场。
只留下“糟蹋了中华牌子”的叹息——以至于后来华晨推出中华轿车时,销售员总要强调:“我们不是玻璃钢!”
看车的客户总忍不住四下敲敲,销售人员忙不迭地解释。
从历史上评价,它可说是有功也有过:功劳在于让大家懂得了玻璃钢汽车是没有出路的,而过错在于糟蹋了“中华”这块响当当的牌子。
北京中华汽车制造有限公司实力太差,汽车全部由手工打造,各方面都很不到位,无论是驾驶体验还是乘坐体验都远远低于同级别的汽车。
该车糟糕的质量让驾驶中华子弹头的司机与乘坐过的乘客都大为不满。
2000年,工厂关门。
后来的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常务副会长董扬在他的一篇文章里写过一段话:“做汽车产业研究的人,有时会感到愧对过去。
因为那个时候,我们可能没有给百花齐放的技术路线以足够的空间,而更多是追随主流和大企业的方向。”
他说这话时,离唐锦生造出第一台车已经过去三十年。
三十年里,中国在军用雷达和芯片上曾押注过非主流技术路线,在汽车领域却少有这样的先例。
唐锦生算是极少数中的一个,但鲜有人记得。
1989年,一个在深圳做摩托车生意的浙江小伙,掏钱买了一台中华牌汽车,拉回去拆开研究。
这个人后来叫李书福。
唐锦生的造车浪潮,实实在在地影响了后来的中国汽车大佬。
唐锦生1995年用玻璃钢糊出来的那个车壳子,跟今天特斯拉的造车逻辑是同一个工程逻辑——绕过冲压,绕过焊装,整体成型,减少连接点。
只是他早了三十年。
北京丰台那个村子里的工厂,早就拆了。
那块写着“北京中华汽车制造有限公司”的牌子不知道去了哪里。
村子里的人偶尔还会想起那些从里面开出来的怪车——尖尖的车头,扁扁的车窗,像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东西。
只是那些车的车身上面,永远都是坑坑洼洼的,补丁摞着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