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的竹马坐了他的副驾,我没吭声,自觉去了后排坐到他兄弟旁边,中途丈夫陪竹马去卫生间,车门关上,他兄弟捏着我后颈就亲了下来

丈夫的竹马坐了他的副驾,我没吭声,自觉去了后排坐到他兄弟旁边,中途丈夫陪竹马去卫生间,车门关上,他兄弟捏着我后颈就亲了下来

丈夫的竹马坐了他的副驾,我没吭声,自觉去了后排坐到他兄弟旁边,中途丈夫陪竹马去卫生间,车门关上,他兄弟捏着我后颈就亲了下来-有驾

第1章

车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后座就剩我和周野。

前头副驾的门还开着,梁远航侧着身子,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兄弟周野靠在驾驶座后头,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梁远航的目光越过我,跟周野对了个眼神,嘴角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陪陈屿往服务区的卫生间走去。

我伸手去拉车门,想坐回副驾。周野的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搭在我肩上,力道不重,但刚好按住了我。他的拇指贴着我后颈,指腹温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黏腻感。

“你干什么?”我没动,声音也压得很低。

他没答。手指收拢,把我往他那边带了带,另一只手从后面探过来,捏住我后颈,往下一摁。我整个人被压在座椅靠背和车门之间,他的脸凑过来,嘴唇贴上我耳根,气息潮热。

“他陪陈屿去厕所,”周野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猜陈屿是男的女的?”

我被他捏着后颈,脖子动不了,余光只能扫到车窗外那排灰扑扑的洗手间外墙,梁远航的背影刚拐过转角,一手还虚扶着陈屿的胳膊肘。

陈屿穿的是浅灰色卫衣,帽子松松垮垮搭在背上,步子迈得小而轻,走两步就侧头跟梁远航说句话。梁远航低头听,嘴角一直挂着笑,那种笑我在家里很少见到——眼尾舒展,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什么壳子。

周野的手指在我后颈摩挲了一下,力道突然加重,把我从车窗玻璃上拽回来。

“你男人心里装着谁,你比我清楚。”他的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气声,“他副驾那个位置,什么时候轮到你坐过?”

我没吭声。

他说的是事实。结婚三年,那辆黑色帕萨特的副驾,陈屿坐过不下二十次,我坐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上车,梁远航都会习惯性地把副驾车门拉开,如果陈屿在,那车门是给陈屿开的。我在后视镜里看过太多次陈屿侧脸对着梁远航笑的样子,看过太多次梁远航等红灯时偏头看陈屿的侧脸。陈屿聊起什么,梁远航的应答总是比跟我说话时快半拍,音量也高一些。

这些事,周野都看在眼里。

“你松手。”我说。

他没松。

“你猜陈屿刚才在服务区买什么?”周野的拇指慢慢揉着我颈侧那根筋,像在捏一块面团,“避孕套。梁远航站在货架旁边给他望风,收银台前头排队的那个大姐还瞪了他们一眼。”

他的语气像在讲一个跟他无关的笑话。

我伸手去掰他的手指。他的指节粗硬,骨节凸起,我掰了两下没掰开。

“你急什么?”周野笑了,笑声从鼻腔里出来,闷闷的,“梁远航都不急。”

“周野,你喝多了。”

“中午那点啤酒?”

他今天确实没喝多少,中午在梁远航老家镇上那顿饭,周野只喝了一瓶啤酒,剩下的时间都在剥虾。剥完了推到我跟前,梁远航看见了,什么也没说。陈屿不吃虾,梁远航就把周野剥好的那碟子挪到自己面前,挑了两只个头大的放进陈屿碗里。

我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剩下的虾壳,没动筷子。

陈屿抬头冲我笑了笑,说嫂子你怎么不吃,远航剥虾最厉害了,以前我们上学那会儿,他给我剥了三年。

桌上的人都笑了。梁远航妈妈给陈屿夹菜,说小屿你多吃点,看你瘦的。陈屿说阿姨您别客气,我自己来。梁远航在旁边给他递纸巾,说嘴角,沾上了。

我坐在梁远航左手边,他整场饭局给我递过两次东西:一次是转盘转到我面前时他帮忙按了一下转盘边沿,一次是最后上果盘时他顺手推了推我面前的碟子。他右手的动作全给了陈屿。

周野坐在我左手边,整场饭局没怎么说话。他在桌下用膝盖碰了碰我的腿,我挪开了。他又碰过来,我又挪。第三次他直接把左手搭在我椅背后面,指头垂下来,搭在我肩胛骨上,像是无意的。那顿饭我脊背僵了整整一个小时。

饭后梁远航说送陈屿回市里,陈屿笑着说好,很自然地拉开了副驾的门。我站在车旁边,手刚碰到后排门把手,周野已经从另一侧坐进驾驶座后面那个位置。梁远航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坐后面吧。

我就坐了。

这些事,一件一件,像沙子往鞋里灌。

周野松开我的后颈,整个人往后靠回座位,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揣回去。他偏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看热闹。

“你知道梁远航为什么娶你吗?”

我没接话。

“陈屿家里催婚催得紧,去年过年陈屿跟他妈出柜,他妈气得进了医院。陈屿说这辈子不结婚了,让梁远航也别等了。”周野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碾过一遍才吐出来,“梁远航转头就跟你相亲,三个月领证。”

他顿了顿。

“你猜,他跟你求婚那天晚上,从你家出来之后,去了哪儿?”

我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包带。

“他去了陈屿那儿。在陈屿楼下站到凌晨两点。”周野偏头看着窗外,服务区的灯惨白,照得他侧脸线条很硬,“我那天刚好送人路过,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双闪开着。第二天他跟我说,他跟你求婚了。”

车窗外,梁远航和陈屿从洗手间那边走过来。陈屿低着头,手插在卫衣口袋里,梁远航走在他外侧,替他挡着停车场里来往的推车。两个人走得很慢,步子几乎同频。

周野重新发动了车,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扫过我脸侧。他调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映出我的脸。他对着镜子里的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像在念一句台词。

“你坐后排,是你自己选的。”

梁远航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陈屿从另一边坐进副驾。陈屿回头冲我笑了笑,嫂子,不好意思啊让你一个人坐后面。梁远航调整了一下后视镜,镜子里他的眼睛跟我对上,又移开了。他伸手去调副驾的座椅靠背,问陈屿,你腿伸得开吗,要不要再往后一点。

周野的手搭在档把上,指尖点了点。

车子重新汇入高速车流。前排梁远航和陈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几个词——“上次那家店”“周末”“你妈”。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黑下去的树影。周野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屏幕一翻,扣在腿上。我余光扫到屏幕上是一条微信,备注名是两个字:远航。

消息只有一句话。

“下周末你别来。”

周野没回,把手机揣进兜里,打了把方向,超过前面一辆大货车。车子变道时的惯性把我往他身上推了一下,他右手伸过来,在我腰后虚虚扶了一把,又收回去。

我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服务区的灯被远远甩在后面。高速路牌一块一块往后闪,周野开得很稳,快下高速的时候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前排两个人都听得见。

“远航,你记得咱们上高中那会儿,陈屿翻墙出去买奶茶,摔了腿,你背他爬了四层楼回宿舍。”

梁远航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记得。”他说。

“陈屿那时候多重?”

“一百零几。”

“你背了四层楼,到了宿舍腰都直不起来,第二天考试趴在桌上写卷子。”周野的语气平平的,“我跟你说换我背你还不乐意,说陈屿腿疼,别人背他不舒服。”

陈屿在前排笑了一声,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么还记得。梁远航没说话,伸手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掐在掌心里,留下四个白印子。

周野把车停在我家楼下,梁远航和陈屿先下了车,陈屿说上去坐坐,梁远航说行。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等我。周野从驾驶座上偏过头来看我,后视镜里他的眼睛很亮。

“嫂子,”他的声音很轻,“你手机号给我一下,回头远航有什么事我好通知你。”

我推开车门,没回头。

“不用了。”

上楼的时候,梁远航走在前面,陈屿走在他右边,我走在他们后面一级台阶。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陈屿的卫衣帽子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梁远航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走快点。

我加快了半步。

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四个字。

“你会找我的。”

我捏着手机进了门。客厅里,梁远航已经给陈屿倒了杯热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谁也没看。我站在玄关换鞋,陈屿回头看我,笑着说嫂子你累了吧,快去洗洗。

梁远航没抬头。

我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关上。手机屏幕又亮了,还是那个号码。

“他跟你结婚那天晚上,也是我送他去的陈屿那儿。”

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床头柜上。

外面客厅里,梁远航的笑声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第2章

我在卧室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钟,陈屿就来敲门。

“嫂子,远航说下面那家烧烤还开着,你要不要一起?”

我拉开门,陈屿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梁远航的车钥匙,拇指勾着钥匙环转了一圈。他个子不高,偏瘦,浅灰色卫衣领口露出锁骨,笑起来嘴角往左边歪,确实讨人喜欢。

“你们去吧,我有点累。”

陈屿回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压低声音:“嫂子你是不是生气了?远航说你今天一直不太高兴。”

“没有。”

“那就一起去嘛。”他伸手拉我胳膊,力道很轻,但指尖扣在我手腕内侧,像小孩拽大人要糖吃,“你不去远航又要说我不懂事,走吧走吧。”

客厅里梁远航站在玄关换鞋,没问我。他低着头系鞋带,鞋带系了两次,第一次没系紧,拆了重来。陈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笑盈盈的。

我回屋拿了外套。

楼下烧烤摊支在路边,塑料棚子下面摆着七八张折叠桌。周野已经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了,面前摆着两瓶啤酒,一瓶已经开了,瓶口冒着细白的沫子。看见我们三个过来,他抬了抬下巴,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你不是说回去了?”梁远航拉开椅子坐下,陈屿坐他旁边。我坐在梁远航对面,周野右手边。

“没油了,去加了个油。”周野把菜单推过来,“先点了三十串羊肉,不够再加。”

陈屿拿过菜单翻,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远航,他家还有烤鸡皮,你吃不吃?上学那会儿你老在校门口那家店吃鸡皮,五毛一串,你一次买十串。”

“点吧。”梁远航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

陈屿对着老板喊了两份鸡皮,又转头问周野:“周野你吃什么?”

“随便。”

“嫂子呢?”

“都行。”

陈屿笑着合上菜单,说那我就做主了。他又加了烤茄子、烤韭菜、一份毛豆。老板问喝什么,陈屿说啤酒,四瓶。梁远航补了一句:“给她要瓶可乐。”

陈屿看了我一眼:“嫂子不喝酒啊?”

“她酒量不行。”梁远航说。

我没吭声。我酒量行不行,梁远航从来没有认真问过。结婚第一年过年,他跟他爸喝白酒,我陪着喝了三杯,脸都没红。梁远航当时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后来但凡有饭局,他都替我挡酒,跟别人说“她不能喝”。这句话传出去,他家里亲戚到现在都以为我滴酒不沾。

羊肉串上得很快,陈屿先拿了两串递给梁远航,又拿了一串给我,最后才自己拿。梁远航咬了一口,陈屿盯着他看:“怎么样,是不是跟学校门口那家一个味儿?”

“差不多。”

“我就说嘛。”陈屿眉开眼笑,自己才开始吃。

周野把烤茄子往我这边推了推,筷子搁在碟子上,没说话。我低头吃串,羊肉烤得有点老,咬不动,我放回碟子里。周野看了一眼,把他自己碟子里那串没动过的换到我碟子上,动作很自然,像是顺手。

梁远航没看见。他在给陈屿递纸巾,陈屿嘴角沾了辣椒面。

吃到一半,陈屿接了个电话,起身走到棚子外面去。梁远航的视线跟着他转,筷子停在半空,直到陈屿的背影走出塑料棚才收回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周野把签子往碟子里一扔,金属碰塑料,响了一声。

“远航,你妈今天问我,你们什么时候要孩子。”

梁远航放下酒瓶:“你跟她说什么了?”

“我说不知道,让他们自己决定。”周野靠着椅背,两只手搭在桌沿上,“你妈说陈屿都三十了还不结婚,让你劝劝他。”

梁远航的脸色变了变,嘴角绷紧又松开:“陈屿结不结婚关我妈什么事。”

“你妈喜欢陈屿嘛。”周野的语气轻飘飘的,“从小就喜欢,以前还说要认干儿子。要不是陈屿家里后来搬走了——”

“周野。”梁远航打断他。

棚子外面,陈屿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电话还没挂。他侧脸的线条被灯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边,低着头踢地上的石子。

我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烧烤摊的洗手间在棚子后面,一个铁皮搭的简易隔间。我走过去的时候经过陈屿身边,听见他对着电话说:“妈,你别催了,我不可能结婚的……我跟他没关系了,真的……他结婚了,我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我脚步没停,推开了铁皮门。

等我出来的时候,陈屿已经回到桌边,坐在梁远航旁边,两个人凑在一起看手机。陈屿指着屏幕说什么,梁远航点头,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周野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空酒瓶,看见我回来,嘴角弯了一下。

我坐回位子,碟子里多了两串鸡皮,周野推过来的。鸡皮烤得焦脆,刷了一层酱,还冒着热气。我看了周野一眼,他垂着眼,手还在转那个空瓶子。

“周野你手闲不住是吧?”梁远航抬头看了他一眼,“瓶子快被你转出火星了。”

“那你给我找点事干。”周野把瓶子往桌上一顿。

梁远航没理他,继续跟陈屿看手机。陈屿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说你记不记得那次你逃课被班主任逮到,你躲到男厕所最里面那间,我替你在外面站岗,结果教导主任来了,我吓得直接把你供出去了。

“你还好意思说。”梁远航笑了一声,“我被罚站一下午,你倒好,溜去网吧打游戏。”

“那我后来不是给你带了一个月的早饭嘛。”

“你带的包子,韭菜馅的,上课不敢吃,下课凉了,硬得跟石头一样。”

“你吃了。”

“我饿。”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像是饭桌上只有他们两个。周野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我,眼神里有一种看戏的光。我低头咬了一口鸡皮,油脂在嘴里化开,咸得发苦。

陈屿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的笑收了一半,站起来又往棚子外面走。梁远航的视线追出去,手里的筷子捏紧了又松开。他拿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瓶底磕在桌上,响得周围几桌都回头看。

“你少喝点。”我说。

梁远航转头看我,像是才发现我也在这张桌上。他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把酒瓶放下,手指在瓶身上来回蹭。

周野站起来,走到我身后那桌拿了一沓纸巾,回来的时候手从我椅背上经过,指尖蹭过我后颈。我脊背一紧,回头瞪他,他已经坐回去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陈屿打完电话回来,眼睛有点红。梁远航看见了,没问,伸手把他面前的酒瓶挪到自己这边,说你别喝了。陈屿说没事,我酒量好着呢。梁远航说不喝就是不喝,转头叫老板给陈屿倒了杯热水。

陈屿捧着那杯热水,低头吹了吹,热气扑在他脸上,睫毛湿漉漉的。他抬起头冲梁远航笑了一下,说远航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哪样?”

“管东管西的。”陈屿喝了一口水,“大学那会儿我感冒,你非让我去校医院,我不去,你把我从宿舍拖出来,我鞋都没穿,你就背我下楼。”

梁远航嘴角动了动:“你后来不还是没去校医院,非要去药店买药,说校医院开的药苦。”

“那药本来就苦。”

“我给你买了糖。”

“薄荷糖,更苦。”

两个人又笑起来。周野在旁边点了一根烟,烟雾在棚子顶上的塑料布下面散开,熏得我眼睛发酸。他隔着烟雾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看懂了他说什么。

“看明白了吧。”

我站起来,说我去结账。梁远航说不用,周野已经站起来了,说我去。他个子高,腿长,三步就跨到了老板的烧烤架旁边。我站在原地,陈屿仰头看着我,嫂子你坐嘛。

我坐回去。

周野结完账回来,把找零塞进兜里,站在我椅子后面没坐下。他拍了拍梁远航的肩膀,说远航你送陈屿回去吧,我送嫂子。

梁远航抬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你送什么,你又不顺路。”

“我今天住那边。”

“你那边房子不是租出去了?”

“收回来了。”周野的手搭在我椅背上,指尖垂下来,碰到我后肩,“走吧嫂子。”

梁远航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问什么,又像是松了一口气。陈屿站起来说那嫂子我们先走了啊,冲我摆了摆手,步子轻快地往车那边走。梁远航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周野你开慢点。

周野没应。

等那辆黑色帕萨特尾灯消失在路口,周野低头看着我,脸上的笑收干净了。他从兜里掏出烟盒,倒出最后一根点上,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你知道陈屿刚才那通电话是谁打的吗?”

我没说话。

“他妈。”周野吐了一口烟,“他妈说梁远航他妈今天找她了,问陈屿有没有对象,说要给他介绍。”

他顿了一下。

“梁远航他妈不知道陈屿喜欢男的。”

烟头的光映在周野的脸上,把眉骨和鼻梁的阴影拉得很长。他把烟掐灭在烧烤摊的炉灰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灰色大众闪了闪灯。

“走吧,”他拉开车门,“我送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周野扶着车门回头看我,路灯在他脸上投下一层冷白的光。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神却是凉的。

“你站那儿也没用。他今天不会回来了。”

我拉开车门坐进副驾。周野发动车子,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烟味。他开了不到五百米,手机在支架上亮了一下。他没看,伸手把手机屏幕摁灭了。但那一瞬间,屏幕上弹出来的微信预览我已经看见了。

梁远航:“明天早上我去接陈屿,你帮我把车里的东西收一下。”

周野把手机屏幕扣下去,打了把方向,汇入主路车流。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他忽然开口,声音很平。

“梁远航那辆车,副驾的座椅位置,调过三次。”

我没接话。

“第一次是你坐的时候调的。第二次是陈屿坐完他调回去的。第三次——”他顿了顿,“去年陈屿生日,他拉着我去给陈屿挑礼物,挑了三个小时,最后买了一条围巾。回来路上他把副驾座椅往后调了两格,跟我说,陈屿腿长。”

前面的红灯亮起来,周野踩了刹车。他偏过头看着我,红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有些刺人。

“嫂子,你猜那条围巾陈屿收了没有?”

绿灯亮了。周野没等我回答,松开刹车,车子往前驶入夜色里。

第3章

周野的车停在我家楼下,没熄火。

“到了。”他说。

我解安全带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按住了我膝盖上的包。没用力,就是搭在那里,手指贴着包带。车里的暖风还开着,吹得我脸颊发烫。

“你上去也是一个人。”周野的声音很平,“梁远航今晚肯定在陈屿那儿。”

我把他的手拨开,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打了个激灵。周野在车里看着我,没追,也没再说别的。我关上车门往单元门走,身后传来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嫂子。”他喊了一声。

我没回头。

“梁远航那条围巾,陈屿收了。第二天就戴上了,照片发在朋友圈,仅梁远航可见。”周野的声音在夜色里传过来,清清楚楚,“我为什么知道?因为陈屿发朋友圈的时候,梁远航在我旁边,他看着手机笑了五分钟。”

我进了单元门,身后车窗升上去的声音很轻。

家里黑的。我开灯,客厅里还残留着陈屿来的痕迹:茶几上两只杯子,一只里面剩半杯凉水,一只空的。沙发靠垫有一个歪在扶手外面,是陈屿坐过的位置。我拿起来拍了两下放回去,在沙发缝里摸到一个东西。

一只打火机。银色的外壳,刻着一行小字。我翻过来看,上面刻的是“LYH&CJ”,中间一个圈。梁远航名字首字母,陈屿名字首字母。

我认得这只打火机。去年梁远航生日,陈屿送的,在饭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来,说远航你抽烟这么多年,用个好点的火机。梁远航当场就点了一根烟,火苗蹿起来的时候陈屿凑过去吹了一下,说别烧着手。那顿饭我坐在梁远航旁边,他全程把那个打火机攥在手里,拇指来回摩挲着上面那行刻字。

我把打火机放在茶几上,进了卧室。

手机响了一声。周野的短信,还是那个陌生号码:“打火机看到了吧。他从来不往家带,今天忘在茶几上了。”

我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躺下。

半夜两点多,门锁响了。我闭着眼没动,听见客厅里脚步声很轻,梁远航换了鞋,没开灯,直接去了卫生间。水声响了一阵,然后卧室门被推开,床垫往下陷了一块。他身上带着外面冷气和烧烤摊油烟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股很淡的薄荷味——陈屿喝的那种漱口水。

他平躺着,呼吸慢慢匀下来。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梁远航已经坐在客厅里了。茶几上那只打火机不见了。他穿着昨天那件卫衣,手里拿着手机在打字,看见我出来,抬头说了一句:“今天去我妈那儿吃饭。”

“陈屿去吗?”

梁远航的手指顿了一下:“他不去。”

“哦。”

我去厨房倒水,经过餐桌时看见上面放着一张购物小票。昨晚的烧烤,三百四十七块。结账用的是梁远航的卡,但他没跟我说。小票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远航,鸡皮还是学校门口那家好吃。”

是陈屿的字。

我把小票翻过去,进了厨房。

中午到梁远航他妈家的时候,周野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他靠着沙发扶手嗑瓜子,看见我进来,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梁远航他妈在厨房喊:“小宋来了?快来帮忙包饺子。”

我洗了手进厨房。梁远航他妈一边擀皮一边跟我说话,说远航最近忙不忙,你俩也不常回来。我说还行。她又说隔壁老张家儿媳妇怀孕了,比你们晚结婚一年呢。我说嗯。她把饺子皮往案板上一摔,说你倒是上点心,远航都三十四了。

我没接话。包完饺子端出去的时候,客厅里梁远航坐在沙发上,周野在另一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电视开着,放的什么综艺节目,谁也没看。梁远航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隔几秒亮一下,他每次都拿起来看,回一条,又放下。

周野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看着我说:“嫂子,你手机呢?”

“屋里。”

“你手机倒是安静。”

梁远航抬头看了周野一眼,没说话,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不到半分钟,手机又震了,他还是拿起来看了。

吃饭的时候梁远航他妈问周野:“小周啊,你那个对象谈得怎么样了?”

周野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说分了。

“又分了?你都多大了,怎么就不能定下来一个。”

“没合适的。”周野说。

“什么叫没合适的,是你挑吧?”梁远航他妈给周野碗里夹了个饺子,“你这孩子就是心气高,跟远航学学,早点成家。”

周野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嘴角上,没到眼睛里:“跟远航学?那得先有个陈屿那样的青梅竹马。”

桌上静了一瞬。梁远航他妈愣了一下,说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梁远航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说妈吃饭。周野不说了,低头吃饺子,嘴角那点笑还在。我坐在周野对面,他抬眼看我的时候,那个笑意味深长。

饭后梁远航去阳台接电话,隔着玻璃门我看见他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插在兜里,来回踱步,表情很松。那个表情我认识,他只有跟陈屿打电话时才这样。周野站在客厅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隔着玻璃看着阳台上的人。

“他今天早上七点出的门。”周野的声音很轻,只有我能听见,“说是去买烟,去了四十分钟。楼下便利店来回十分钟。”

我没看他。

“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周野喝了一口茶,目光还落在阳台上,“你想不想看?”

梁远航打完电话回来,脸上带着笑,说妈我先走了,有点事。他拿外套的时候周野说:“远航,你顺路送嫂子回去。”

“我今天不回那边,”梁远航穿好鞋,“我去趟公司。”

“周日去公司?”

“有个方案要赶。”

周野没再说什么,嘴角弯了弯,像是在忍一个笑话。梁远航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晚上不用等我”,推门走了。

他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客厅里只剩我和周野。他放下茶杯,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转向我。行车记录仪的画面,时间戳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画面里梁远航的车停在某个小区门口,副驾车窗降下来,陈屿从楼里跑出来,穿着那件浅灰色卫衣,手里提着两杯豆浆。他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梁远航伸手接了一杯豆浆,两个人说了句什么,陈屿笑着伸手在梁远航肩膀上拍了一下。

画面只有十几秒。周野收回手机,揣回兜里。

“那个小区,陈屿去年搬过去的。离咱家开车二十分钟,离他公司四十分钟。”周野站起来拿外套,“梁远航每周至少去三次,早上上班前或者晚上下班后。他没跟你说过吧?”

厨房水声停了。梁远航他妈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说小周你要走了?再坐会儿。周野笑着说阿姨我还有事,下次。他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嫂子,走不走?”

我拿了包跟出去。楼道里声控灯亮起来,周野站在下一级台阶上,比我高出一个头。他没急着下楼,靠着扶手看我,眼神里那种东西又浮上来,像是怜悯,又像是看戏看到一半的观众在等下半场。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说。

“不想干什么。”他笑了一下,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他下楼了。我跟在后面,鞋跟在水泥台阶上磕出闷闷的声响。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周野忽然停住,侧过身看着我。外面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圈毛边。

“梁远航跟我认识十五年,他什么事都跟我说。”周野的声音压得很低,“除了陈屿的事,他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他顿了顿。

“包括他跟陈屿上过床。”

阳光落在我脸上,我眯了一下眼。周野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声,他没看,只是看着我,嘴角的笑终于褪干净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告诉你这些吗?”

我没答。

“因为梁远航娶你那天晚上,我在陈屿楼下看见了。”他的声音很平,“梁远航在车里坐着,陈屿在楼上,灯亮着。梁远航没上去,也没走。我给陈屿打了个电话,说远航在你楼下。陈屿说他知道,他把窗帘拉开了。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五层楼,一个在车里,一个在窗户后面,谁也没动。”

周野偏过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远处。

“我看了四十分钟。梁远航从头到尾没下车。最后他把车开走了。第二天跟你领了证。”

他的目光收回来,落在我脸上。

“所以嫂子,你觉得你嫁的是个什么人?”

他转身走了。灰色大众停在路边,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窗降下来一半。他探出头来看我,阳光照在他脸上,眼角有一点很淡的纹路。

“对了,”他说,“陈屿那个小区,物业是我朋友。梁远航的车牌号我给他了,进出记录随时能查。”

车窗升上去。车子汇入车流,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阳光晒得后颈发烫。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周野的短信,还是一句话。

“今晚八点,陈屿小区门口,你自己来看。”

第4章

我没去。

晚上八点,我坐在家里沙发上,手机屏幕亮着,周野的短信在通知栏里挂着。八点零三分,又一条:“他车到了。”八点二十:“人上去了。”九点十七:“灯亮了,主卧。”十点零五:“他出来了,在车里坐着,没走。”

最后一条是十一点二十:“我走了。你自己想。”

我没回,也没删。

梁远航是凌晨回来的。我听见门响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两点四十七。他脚步很轻,没开灯,直接进了卫生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然后卧室门推开,他没上床,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闭着眼,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背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他去了客厅,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之后就没动静了。

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身上没盖东西,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上。屏幕亮着,是他和陈屿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两点四十一发的,陈屿说:“到家了吗?”梁远航回:“到了。”陈屿发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梁远航没再回。

我站在茶几旁边看了三秒,然后去厨房倒水。水壶刚拿起来,梁远航醒了。他坐起来揉了一把脸,看见我,说了一句“你起来了”,声音哑得厉害。

“你昨晚去哪儿了?”

他顿了一下:“公司通宵。”

“哪个公司?”

梁远航抬头看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站起来往卫生间走:“我去洗个澡。”

他手机在茶几上又亮了一下。陈屿的新消息:“下周我妈生日,你来不来?”我移开视线,进了厨房。

那天下午,周野约我见面,说有事。我本不该去,但脚还是把我带到了那家咖啡店。周野坐在角落里,面前两杯美式,一杯没动。他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陈屿朋友圈的,昨晚十点零七分发的,配图是一碗汤,文字写着“有人大半夜送汤来,胖死算了”。汤碗的边沿露出半个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上有一道很淡的疤。

梁远航右手食指上那道疤,是大学时做实验被玻璃划的。陈屿那条朋友圈底下,梁远航点了个赞。

“他从不给你朋友圈点赞。”周野说。

我没说话。梁远航确实不给我点赞。我偶尔发一条,他连看都不一定看。有一次我发了张在医院的图,他隔了两天才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说胃疼,他说哦,多喝热水。

周野喝了一口咖啡,眉头皱了一下,像是嫌苦。他放下杯子的时候指节在桌面上磕了一声,声音很轻,但在我耳朵里响得厉害。

“嫂子,你有没有想过,陈屿为什么一直不结婚?”

“他家里的事,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周野往椅背上一靠,“陈屿等梁远航等了十年。从高中等到现在,中间梁远航谈过两个,都分了,因为陈屿闹。后来陈屿家里逼婚,陈屿跟他妈出柜,闹得最凶那阵子陈屿割过腕,梁远航在医院守了三天。出来之后梁远航就跟陈屿说,我结婚,你也结婚,咱俩都正常过日子。”

周野说到这里停了停,看着我的反应。

“然后梁远航就跟你相亲了。”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化开。周野从兜里掏出烟盒,想起来店里不能抽,又塞回去。他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什么。

“陈屿没结。”

“为什么?”

“因为梁远航婚后根本没断。”周野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你想想,结婚三年,梁远航在家吃过几顿晚饭?周末你们出去玩过几次?他手机密码你知道是什么吗?”

我知道。1118。陈屿生日。梁远航所有密码都是这个数,手机、银行卡、家里保险柜。我问过一次,他说随便设的,好记。我当时信了。

“你看,”周野说,“你都知道。”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这次是一段录音,文件名是“20230912”。日期是去年九月十二号。周野点开,梁远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有点闷,像是在车里录的。

“……我不能离婚,我妈受不了。再说小宋没做错什么。”梁远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疲惫的哑,“陈屿,你再给我点时间,等她……”

后面的话没说完,录音断了。周野收回手机,揣进兜里。

“去年九月,陈屿逼他做选择。这是梁远航在陈屿楼下车里说的,我隔着车窗录的。”周野看着我,“‘等她’后面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等她提离婚,可能是等她发现,也可能等着等着就不等了。”

他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搭在桌上。

“嫂子,你不是第一个。梁远航相过五次亲,前四次都是陈屿搅黄的。你那次陈屿没搅,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想知道。

但周野还是说了:“因为陈屿见过你,他说你脾气好,能忍。说你看起来不会闹。”

咖啡店里暖气开得足,我后背却发冷。周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脸上表情变了变,接起来。

“嗯……我在外面……没事……不用,我送就行……你别管了……”他挂了电话,站起来拿外套,“梁远航打来的,问我在哪。我说在外面办事。”

他穿好外套,看着我:“他查岗了。三年了,他第一次问我跟谁在一起。”

周野低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像从嗓子里漏出来的。

“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他拿起桌上没喝的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皱着眉咽下去,“嫂子,你有没有想过,梁远航为什么不碰你?”

我抬头看他。

“结婚三年,你们同房几次?”

我没回答。周野也没追问,只是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里有一种很淡的残忍。他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不是他常用的那个号。

“这是陈屿小区的物业经理,我朋友。你要查进出记录随时找他。”他把名片往我这边推了一寸,“我要是你,就不会再忍了。”

他走了。咖啡店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冷风灌进来一小股。我坐在原位,看着桌上那张名片。周野喝过的那杯美式还剩半杯,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

我拿起名片,翻过来,背面手写了一行字。

“陈屿那条朋友圈,梁远航点了赞之后删了。我截的图。”

手机又响了。周野的短信:“对了,陈屿昨晚发的那碗汤,是梁远航凌晨一点从家里出去送的。他车上有你给他买的那个保温杯。杯子可能还在陈屿那儿。”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窗外天阴着,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咖啡店里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一个女声反反复复唱着一句听不懂的歌词。

我坐了很长时间。久到服务员过来问我要不要续杯。我摇头,站起来拿了包和那张名片,推门出去。冷风扑在脸上,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往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住了。

然后我转身,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锦秀华庭。”

陈屿住的那个小区。

车子开了二十几分钟。我在小区门口下了车,没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的公交站牌后面。门口保安亭亮着灯,进出车辆要刷卡。我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大门,进出的车一辆一辆从眼前过。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一辆黑色帕萨特从小区里开出来,车牌尾号379。驾驶座车窗半开着,梁远航左手搭在窗沿上,右手握着方向盘。副驾上坐着陈屿,浅灰色卫衣,正在低头系安全带。梁远航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种笑又浮在脸上,舒展,松弛。

车子汇入主路,尾灯消失在路口拐角。

我从站牌后面走出来,手在兜里攥着那张名片,指甲掐进掌心。手机在另一个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

周野:“看到了?”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去,名片也揣回去。站在路边,冷风从领口灌进去,后颈凉了一片。我想起周野那天在车里捏着我后颈的那个力道,想起他说“你坐后排,是你自己选的”。

他说得对。

我拦了辆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开出去五分钟,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梁远航。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正常,背景里有广播声,应该在车里。

“外面,马上到家。”

“哦,”他顿了一下,“我今晚不回去吃饭,有个应酬。”

“好。”

挂了电话。出租车后视镜里,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把手机屏幕摁灭,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从眼皮上掠过去,橙红色的光,一下一下的。

到家开门的时候,客厅里还是昨天那个样子,沙发上靠垫歪着,茶几上两只杯子没收。我换了鞋,进了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翻出结婚证。翻开,照片上梁远航笑得礼貌,嘴角弯着,眼睛里没光。我当时以为他是紧张。现在知道了,那个笑跟他在陈屿楼下等了一夜之后回来跟我领证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把结婚证合上,放回原处。

手机响了。周野的短信,最后一条。

“梁远航那个保温杯,我帮你拿回来了。明天给你。上面有陈屿的口红印——他喝的时候沾上的,忘了擦。”

第5章

周野把保温杯放在咖啡店桌上的时候,杯盖上确实有一圈很淡的印子。

豆沙色,偏暗,涂的人唇形偏薄。陈屿涂口红就这个颜色,我见过。那天在烧烤摊他喝水的杯沿上沾的就是这个色。梁远航那天特意把杯子转了个面,自己没注意,我看见了。

“拿回去还是扔了?”周野问。

“扔了。”

他点点头,把杯子收回纸袋里,搁到旁边的空椅子上。今天他没点咖啡,要了杯白水,手指搭在杯沿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

“梁远航昨晚又没回去?”

“回去了,十二点多。”

“陈屿那儿?”

“应该是。”

周野笑了一下,靠在椅背上。这几天他瘦了点,下颌线更明显,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他昨晚也没睡好,我看得出来,但没问。

“你打算怎么办?”

我喝了一口咖啡,没答。这几天我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看着上面水流过去,什么都能看见,什么都能听见,就是动不了。周野那天给我看的那些东西,一条一条堆在脑子里,堆到快满了,但我还是没动。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等什么。

周野等了一会儿,见我不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下,然后停住,手指悬在屏幕上。

“嫂子,有件事我得先跟你说。”

他叫我“嫂子”的时候语气很平,但这个称呼现在听起来有点讽刺。我没应。

“昨天我去我朋友那边拿保温杯,他给我看了另一段监控。”周野把手机推过来,“上周四的。你那天不是回娘家了?”

上周四我确实回了娘家,我妈腰不好,我回去帮了两天忙。走之前跟梁远航说了,他说好,你去吧,我这两天忙,可能顾不上接你。

监控画面里,小区门口的地库入口,时间戳上周四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梁远航的车停在入口道闸前面,副驾车窗降下来。陈屿从驾驶座这边绕过去,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两个人没动,车在道闸前停了将近十分钟。然后副驾车门打开,陈屿下来,绕回驾驶座那边。梁远航也从驾驶座下来,两个人换了位置。陈屿坐进驾驶座,梁远航坐进副驾,车子开进了地库。

“陈屿偶尔开他的车。”周野说,“梁远航喝酒之后都是陈屿开。但那天晚上梁远航没喝酒——监控里他是自己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到驾驶座那边的,走路很稳。”

他顿了顿。

“换了位置之后,陈屿开车,梁远航坐副驾。你想想,一个大男人,让自己老婆坐后排,让另一个男人坐副驾,连开车的时候副驾都不给你留。”

我把手机推回去。这些天周野给我看的东西一件一件摞起来,我已经分不清哪件更刺痛了。那个保温杯上的口红印,那条点赞又取消的朋友圈,那张行车记录仪截图,这段换位置的监控。每一件单独拿出来似乎都能解释,都能找补。梁远航可以说口红印是陈屿拿错杯子了,点赞是手滑,换位置是因为陈屿说想开一下他的车。

但这些事加在一起,解释不了。

周野收回手机,看了一眼我的表情,忽然说了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梁远航为什么从来不主动提离婚?”

我抬头看他。

“因为他在等。”周野说,“等你提。”

这句话落在我身上,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里,没有声音,但是沉到底了。

我站起来,拿包。周野也跟着站起来,拿起那把椅子上的纸袋,说:“这个我给你放车上?”

“扔了吧。”

我推开咖啡店的门走出去。周野在后面跟了两步,叫住我:“嫂子。”

我停下。

“你今天回家,翻翻梁远航的衣柜最上面那层。”

“什么东西?”

周野没回答,转身走了,灰色大众的尾灯在路口闪了一下,消失在车流里。

到家的时候梁远航不在。我换了鞋,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塞着几个旧箱子,落了一层灰。我搬了把椅子垫脚,把最外面的纸箱拽下来。箱子里是梁远航的旧东西,大学时的课本、几件旧T恤、一个坏了的剃须刀、几本相册。

相册里全是高中和大学时候的照片。梁远航和陈屿的合影占了一大半,两个人穿着校服站在操场上,在宿舍里吃泡面,在火车站的候车厅里靠着睡。有一张是在学校的梧桐树下,陈屿歪着头靠在梁远航肩膀上,梁远航低头看他,眼神落在陈屿脸上的角度,温柔得让人不舒服。

这些照片我以前也看过,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再看,每一张都像一根针。我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折了两折,纸边泛黄。展开来,上面是梁远航的字迹,我认得。他写的是:“陈屿,我做不到。我妈那边我撑不了多久,你别逼我。”

没有日期,但从纸的颜色看,有些年头了。应该是婚前写的。

我把便签纸折好放回去,合上相册,箱子推回原位。从椅子上下来的时候膝盖发软,扶了一下柜门才站稳。

手机响了。周野的短信:“看到了?”

我没回。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了客厅。茶几上那只打火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了,银色的外壳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我拿起来翻到刻字那面,“LYH&CJ”,中间一个圈。我打开打火机,火苗蹿起来,凑近看了一眼又灭了。

梁远航开门进来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打火机搁在茶几正中间。他换了鞋走进来,看见茶几上的东西,脚步顿了一下。

“哪儿来的?”

“你心里清楚。”

他沉默了几秒,把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在我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茶几,中间是那只打火机。

“陈屿以前送的,”他说,语气很淡,“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试探。他大概在判断我知道多少。以前每次聊到陈屿,我都主动打圆场,说没事你俩是兄弟,我不计较。我体贴了三年,忍了三年,替他找了三年理由。梁远航大概以为这次也一样,我闹一闹,然后继续当那个不闻不问的老婆。

“最近周野跟你说什么了?”他忽然问。

“你觉得他会跟我说什么?”

梁远航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伸手把打火机拿起来,攥在手里,拇指来回蹭着那行刻字。这个动作我见过太多次,每次都是他紧张或者想事情的时候。

“周野这人嘴不好,你别听他瞎说。”

“他说你昨晚在陈屿那儿待到两点。”

梁远航的手停了。他看着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我读不懂的东西,像是被撞破了什么,又像是在快速想着对策。过了几秒,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身子往前倾了倾。

“小宋,陈屿最近状态不好,他家里逼他相亲,他情绪波动大,我就是过去陪陪他。你别想歪了。”

“保温杯上的口红印,是你忘了擦还是他故意留的?”

梁远航的嘴唇抿紧了,腮帮子绷出一道棱。他盯着我看了很长时间,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最后他站起来,把外套拿起来重新穿上。

“我出去一趟。”

“去哪?”

他没答,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皮肤,上面有一道很淡的抓痕,从衣领边缘延伸下去,被衣服遮住。那道痕不新鲜,也不旧,结的痂刚脱落,露出粉色的新肉。

我盯着那道抓痕看了两秒。

梁远航直起身来,拉开门。在他跨出去之前,我说了一句话。

“梁远航,你跟我求婚那天晚上,在陈屿楼下站到两点。”

他的背影僵住了。门开到一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他侧过一半脸看我,嘴角抽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喉结滚了两下也没发出声音。

“是周野告诉你的?”

“是谁告诉我的不重要。”我站起来,看着他的侧脸,“你只用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声控灯灭了,又被他动了一下的动作弄亮。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沉默了很长时间。楼上有邻居经过,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了一会儿又消失了。

“是真的。”他最后说,声音很低,“但是我跟你结婚之后,从来没有——”

“保温杯。”

他闭上嘴。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声控灯一层一层往下灭,最后整栋楼都静了。

我关上门,走到茶几旁边,把周野发来的所有短信都翻出来,一条一条看过去。行车记录仪的截图、朋友圈的录屏、监控的画面、物业的电话、那句“你会找我的”。一条一条,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梁远航他妈。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住了。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四十七分,这个点打过去,他妈肯定睡了。但我现在打过去,明天一早他妈就会知道,梁远航就会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

我关掉了屏幕。

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冰箱的时候,门上的便利贴还在,是上周我走之前贴的,上面写着“牛奶我买了新的,在第二层”。梁远航没有回这条便利贴,也没喝那瓶牛奶。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牛奶还在原处,瓶盖都没拧开。

我把牛奶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回到客厅,手机上多了一条新短信。周野的号码。

“他去找陈屿了。”

我坐在沙发上,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杯子放在茶几上,和那只打火机刚才摆的位置一模一样。外面传来小区里流浪猫的叫声,细细的,拉得很长。

手机屏幕又亮了。周野:“你什么时候想动手,告诉我。”

第6章

三个月后。

秋天了,风里带着梧桐叶子烂掉的潮气。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室里,面前摆着一份拟好的离婚协议,旁边一杯凉了的茶。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落了几片在窗台上,被风又吹走了。

梁远航坐在我对面,领带松了,衬衫领口那颗扣子开着。他瘦了不少,颧骨下面凹进去一块,眼袋很重。他翻着协议,一页一页翻得很慢,翻到财产分割那页时停了一下,手指在纸上点了点。

“房子归你,车归你,存款对半。”他把协议合上,“你什么时候找的律师?”

“两个月前。”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没点,夹在指间转来转去。会客室里贴着禁烟标志,他看见了,把烟塞回去。这个动作他做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摸烟、看标志、塞回去。他手闲不下来。

“小宋,我想跟你聊聊。”

“说吧。”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卷起来,贴在玻璃上,又被吹落。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转回头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淡的红色,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别的什么。

“陈屿上个月搬走了。”

我没接话。

“去南方了。走之前跟我见了一面,在火车站。”梁远航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他说他等了十年,够了。他说他不想再当那个躲在暗处的人,也不想再让我为难。他买了张单程票,没告诉我具体去哪。”

我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涩嘴,又放下了。

“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梁远航顿了顿,手指捏着协议边角,捏出一道折痕,“家里到处都是他留下的东西。打火机、保温杯、围巾、还有他以前写给我的信,我都收在一个盒子里,放在衣柜最上头。你那天翻到了吧?”

“翻到了。”

“那封信是大学时候写的,我一直没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扔。”他抬眼看我,“你信吗?”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梁远航的肩膀塌下去一截。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我认识他三年多,第一次见他这个样子。以前他永远是体面的、克制的、滴水不漏的,连跟陈屿打电话都压着声音怕我听见。现在陈屿走了,他不用压了,反而没什么可压的了。

“我妈那边,”他开口又停住,舔了舔嘴唇,“她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陈屿的事。周野告诉她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周野。三个月没联系,这个名字忽然出现在空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回响。

“上个月我妈把周野叫到家里,问了他一下午的话。”梁远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周野什么都说了。从高中开始,到去年,到那些照片、那些信、行车记录仪、物业记录,一件不落。”

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妈听完之后进卧室躺了三天。第四天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你去把小宋追回来。’”

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脸。他回视我,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以前他看我,是温和的、客气的、带着距离的,现在那种距离没有了,但里面还剩什么,我说不清。

“梁远航,”我说,“你追不追我,跟陈屿走不走没关系。”

他喉结动了一下。

“你追我,是因为你妈让你追。你跟我结婚,是因为你妈催你结婚。你什么都不做的时候,是因为陈屿在等你。”我把协议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会客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又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卡在窗框缝里,被风一吹一吹的。梁远航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也没凑过去看。我只是坐在那里,把那杯凉茶喝完了。

他最后拿起笔,签了字。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很轻,像指甲划过皮肤。签完他把笔搁下,站起来,把外套拿在手里,没有穿。

“小宋,”他站在门口,背对着我,“那碗汤……那天晚上陈屿打电话说他发烧了,我送过去的。保温杯是顺手拿的,我家里只有一个保温杯。口红印是他喝完忘了擦。这些事我没想瞒你,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

“我猜到过。只是不想承认。”

梁远航推开门走了。走廊里传来他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关门的声响切断了。

我在会客室又坐了一会儿。律师进来收协议,看了我一眼,问还好吗。我说没事。他把协议收好,说手续大概两周能办完,到时候通知我。

我站起来拿包。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一条短信,陌生号码。我点开,只有四个字。

“离了没有。”

我没回。把手机揣回包里,出了律师事务所。外面风大,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我站在台阶上把围巾系紧,往停车场走。走了两步停住,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周野的车停在马路对面。

灰色大众,没熄火,车窗降了一半。他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我,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隔着一条马路,他没喊,也没按喇叭,就那么看着我。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管。

我过了马路,走到车旁边。周野仰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下,跟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上来?”

“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一个多小时。”他把没点的烟塞回烟盒,“你约的是九点,我八点到的。”

我站在车门旁边没动。周野等了一会儿,伸手把副驾车门推开。副驾座椅被他往后调了两格,坐着很宽敞。我低头看了一眼座椅的位置,坐进去,关上车门。

周野发动车子,没问我地址,直接往我家的方向开。路上没怎么说话,红灯的时候他从扶手箱里掏出一个纸袋递过来,里面是一个新的保温杯,银色的,没有口红印。

“旧的扔了。”他说。

我接过纸袋,放在膝盖上,没打开。车窗外街景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块一块打在仪表盘上。周野打了把方向,车子拐进我家小区那条路,停在我家楼下。

他没熄火。

“嫂子——”

“别叫我嫂子。”

周野顿了一下,转头看我。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眼角那几道细纹看得更清楚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没说话,只是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档把上,离我的手很近。

“那叫什么?”

我没答。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纸袋,里面保温杯的轮廓硌着掌心。前面的楼洞口有人推门出来,是个老太太,提着菜篮子慢慢往下走。三楼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小孩练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周野的手从档把上移过来,指尖碰到我手背,很轻,像试探。

“你想好了?”他问。

我把手移开了,推开车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周野坐在驾驶座上,手收回去搭在方向盘上,脸上没有失落也没有得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

“周野,”我说,“你比他强在哪儿?”

他愣了一下。

“你从第一天就把所有的东西摆在我面前,一步一步引我走到这里。你比梁远航直接,比他坦白,但你从来也没问过我想要什么。”我下了车,站在门框里看着他,“你那天说‘你坐后排,是你自己选的’。其实从头到尾,我没得选。”

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风从车窗外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

“保温杯你留着吧。”我把纸袋搁在副驾座位上,关了车门。

上楼的时候,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停住脚步,从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了一眼。那辆灰色大众还停在原地,没熄火,车灯亮着,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暗。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上走。到家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机响了。这次是梁远航他妈。

“小宋啊,”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刚哭过,“远航跟我说了。你……你要是真想好了,阿姨不拦你。就是以后有空,过来坐坐。阿姨一个人在家,也闷得慌。”

我说好。挂了电话,开了门。

屋子里很静,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茶几上什么都没有,那只打火机、那两只杯子、那张购物小票,全被收走了。整个家里属于梁远航和陈屿的痕迹,在我不在的这三个月里,被一点一点清掉了。我不知道是他收的还是周野收的,也不想知道。

我进了卧室,拉开衣柜。最上面那层空了,纸箱没了。底下我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旁边空出来一大截,原本是梁远航的位置。

我把衣柜门关上,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野的短信:“保温杯在副驾上,你没拿。”

我没回。过了一会儿,又一条:“我明天还来。”

我仍然没回。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夕阳从窗帘缝里斜进来,在墙上投了一道橘红色的光。窗外的小孩还在练琴,换了一首曲子,还是断断续续的。

我知道明天周野还会来。后天可能也会。他比梁远航有耐心,也比梁远航聪明。但他和梁远航有一个地方是一样的——他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替我做决定。

不过没关系。

这次我不用再坐在后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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