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发小借我的奔驰去相亲,还车后油耗飙升得离谱,我送去维修时发现车重了90斤,修车师傅拆开后座后懵了:快……快报警
1
“李默,车钥匙。”
周航站在我家玄关,手里拎着一双刚擦过的皮鞋,头发用发胶抓得一丝不苟。他咧着嘴冲我笑,眼神却飘向了我放在鞋柜上的奔驰钥匙。
“就借一晚,明早八点前肯定给你送回来。”他拍了拍我肩膀,语气熟稔得像在借一包纸巾,“哥们儿相个亲,总不能骑共享单车去吧?”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周航是我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小时候偷我妈的腊肠分我一半,高中打架替我挨了一棍子。这种人开口,我没法说不行。
“油给你加满了。”我把钥匙抛过去,“别给我刮了。”
“放心!”
他接住钥匙,转身出门,脚步轻快。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他在楼道里哼起了歌。
我没多想。那辆奔驰E300是我去年咬牙贷款买的,跑业务撑场面用的,平时爱惜得像亲儿子。但周航不一样,我们之间不差这一辆车。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周航准时把车停回了我的车位。钥匙用快递袋装着塞进了我家门缝。
我下楼看了一眼,车身干净,没有新划痕。打开车门,座椅位置调得靠后,脚垫上落了几根烟灰。我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男人嘛,开车抽根烟正常。
直到我发动车。
仪表盘上的油耗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昨晚他开走的时候我特意重置了里程,平均油耗是9.2。现在屏幕显示:18.7。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18.7。城市拥堵路况也就是十二三个,这都快赶上坦克了。
“操。”我骂了一声,把车开出了小区。跑了三公里,油耗掉到17.9,还是离谱。发动机声音倒正常,没有抖动,加速也平顺。
但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我低头看了一眼胎压监测,四条轮胎气压正常。刹车没有抱死。空调没开。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周航他妈的把我车当赛道开了?
我掏出手机拨他电话。
“喂?咋了?”周航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昨晚开我车干嘛了?”
“没干嘛啊,就正常开,去吃了顿饭,送人家姑娘回家。”他打了个哈欠,“咋了?刮了?不能吧,我开得可小心了。”
“油耗飙到十八个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十八?不可能吧?我昨天看也就十个出头。”
“那是你开着的时候它显示十个,现在显示十八。”我尽量压着语气,“你加油的时候加错号了?加92了?”
“不可能!我就加的95,壳牌的。”
我深吸一口气:“行了,我送去检查一下。”
挂了电话,我直接把车开到了我常去的那家修理店。老板姓刘,五十多岁,修了二十多年车,我管他叫刘叔。
我把情况跟他说了,刘叔拿诊断电脑连上OBD接口读了一圈数据,眉头越皱越紧。
“发动机数据正常,变速箱正常,节气门也没事。”他敲了敲电脑屏幕,“按道理不该这么高油耗。你这车多重?”
“一吨八左右吧。”
刘叔绕着车走了一圈,忽然蹲下来看了看轮胎和底盘间隙。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怪。
“李默,你车上是不是放了一后备箱水泥?”
“没有啊。”我莫名其妙。
“那你过来看。”他指了指后轮,“你看这轮胎和轮眉之间的间隙,明显比前面低了三公分。后悬挂压下去了。”
我蹲下去一看。后轮确实是压低了。
“后面装了东西?”刘叔拍了拍后备箱盖。
“不可能。”我按开后备箱,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件反光背心和一瓶没开封的玻璃水。
刘叔没说话,伸手掀开后备箱底板,看了底下的备胎坑——也是空的。
“奇怪了。”他嘀咕着,走到后座门边,拉开车门。后座干干净净,座套平整,地上也没有杂物。
他伸手按了按后排坐垫,又拍了拍靠背。
然后他转过身看我,眼神变了。
“你上个月来我这儿做过保养,你这车我称过,当时整备质量我记得清清楚楚。”他转身走到工位旁边的地磅边上,“你现在开上来再称一次。”
我把车开上地磅。数字跳动了两下,停住。
刘叔盯着显示屏,嘴唇动了动。
“李默,”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这车,比上次称的时候重了四十五公斤。”
四十五公斤。九十斤。
一个成年人体的重量。
我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不可能……”我下意识重复。
刘叔没理我,他弯下腰,手指沿着后排座椅和底盘的接缝摸了一圈。摸到中间位置的时候,他停住了。
“坐垫没扣死。”他手指拨了一下,“有人拆过后座。”
他用力往上一掀——后排坐垫整个被抬了起来。
坐垫底下不是空的。
一个黑色塑料袋紧紧贴着车身钢板,被透明胶带横七竖八缠成了木乃伊。塑料袋表面渗出了一层暗褐色的水渍,散发出一种铁锈和腥味混合的东西。不太浓,但足够让人鼻子发酸。
我往后退了一步。
刘叔把塑料袋上面的胶带撕开一个角。
他没看里面。他只看了一眼那个角,脸上的血色就全没了。
“别动。”他声音绷得像一根马上要断的弦,“李默,快报警。”
我手指在发抖,按了三次才拨出110。
接线员问什么情况,我嗓子干得说不出话。刘叔把电话拿过去,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奔驰后座底下发现可疑包裹,疑似人体组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接线员的声音骤然收紧:“地址。”
我是李默。今年二十八岁,在城南做建材生意。去年贷款买了一辆奔驰E300,月供九千八。我没什么大本事,但过日子还算踏实。
周航跟我同岁,从小住隔壁楼。他爸是酒鬼,他妈跟人跑了,他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混。现在在城东一家二手车行做销售,月收入不稳定,有时候八千,有时候三千。
我们俩的关系怎么说呢,说近也近,说远也远。他帮过我,我也帮过他。他没钱交房租的时候我转给过他两回钱,他卖车遇到难缠客户也叫我过去装过他经理。
但有一点我清楚:周航这个人,胆子大。
他不是坏,是胆子大得有点缺心眼。小学翻墙摔断过胳膊,中学跟人打赌从三楼跳下去,结果是二楼——也断了腿。成年之后赌性还在,赌酒、赌球、赌客户会不会签单。
我有时候觉得他迟早把自己赌进去。但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警察来得很快。三辆警车,一辆法医车,十分钟之内把修理店门口堵了个严实。
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姓顾,脸黑黑的,眼神像刀子。他进来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刘叔,最后目光落在后座上那个黑色塑料袋上。
“谁拆的?”
“我。”刘叔把手举起来,“我修车的,感觉车重不对,就拆开看了。”
顾警官戴上手套,走到车边,俯身看了那个撕开的角。他表情没变,回头朝门口抬了一下下巴:“技术组进来。”
两个穿着蓝大褂的人拎着箱子走进来。店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
我靠在墙边,两条腿软得像面条。脑子里嗡嗡响,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转:周航昨晚开这车去相亲了。
他载着一个姑娘,后座底下压着这种东西。
不对。
那个塑料袋不可能是昨晚放进去的。九十斤的东西,要拆后座,要缠胶带,至少得花个把小时。周航昨晚六点开走的车,八点就到了约好的餐厅。中间两个小时,他去了哪儿?
技术组的人把后座整个拆了下来。塑料袋被小心地挪到一块白布上打开。我没敢看,但我听见有人吸了一口凉气。
顾警官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个头不高,但气势压人。
“车主是你?”
我点头,喉咙发紧。
“这车昨晚谁开的?”
“我……我发小。他借去相亲。”
“叫什么名字?”
“周航。周瑜的周,航行的航。”
顾警官转头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句:“查这个周航。现在。”
然后他转回来,视线钉在我脸上:“你们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给他打电话问油耗的事。”
“他什么反应?”
“他说……他说不可能。”
顾警官没再问。他走到技术组那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我站在墙角,指甲掐进掌心,疼得真实。
如果这个塑料袋是周航放的,那他早上接电话的时候语气为什么那么轻松?他不应该紧张吗?
反过来想。如果塑料袋不是周航放的,那它是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车里的?
我一个月前刚做过保养。刘叔说那次称了车重,那时候没问题。也就是说,这九十斤是最近三十天之内被人放进去的。
这三十天里,我开车去过工地、去过客户公司、去过超市、去过加油站。车停在过露天停车场、小区地库、路边划线位。
但只有昨晚,钥匙不在我手里。
技术组的人收拾完现场,其中一个走过来跟顾警官耳语了几句。顾警官听完,扫了我一眼。
“你过来。”
我走过去。地上白布已经被收起来了,但后座那个位置露出来的车底钢板上,沾着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迹,已经干透了。旁边有几根头发,短的,黑色。
“初步判断。”顾警官的声音很平,“包裹物为成年女性部分肢体,死亡时间预估在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之间。确切结果等尸检。”
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昨晚是周五。也就是说,死亡时间最早在周三晚上,最晚是周四夜里。
我的车昨晚被周航开走了。
“你那个发小,”顾警官说,“他开的什么车?”
“他自己没车,平时骑电动车。”
“他借你车干什么去了?”
“相亲。我……我手机上还有他发的餐厅定位。”
我把手机翻出来给他看。周航昨晚八点十七分给我发了一个定位,在城南一家西餐厅,还配了一句话:“姑娘贼正,今晚有戏。”
定位是真实的。那家餐厅我去过,人均消费四五百。
顾警官拿手机拍了个照,还给我。“你最近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我摇头:“我做生意的,跟人红过脸肯定是有的,但要说到这种程度……”
我说不下去了。
顾警官没逼我。他转身去处理现场了,把我留在墙边。
手机响了。是周航。
我盯着屏幕上他的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面,抖了三秒。
接了。
“李默!”周航的声音很兴奋,完全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我跟你说,昨晚那个姑娘有戏!她今早主动给我发微信了!操,我可能真要脱单了!”
他还在笑。
我攥着手机,指甲发白。
“周航。”我叫了他一声。
“嗯?”
“你昨晚,开我车去餐厅之前,去了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就,就去接她啊。我顺路去她公司楼下接的她,怎么了?”
“她公司在哪儿?”
“城西那个产业园,就那栋灰色大楼。我接上她直接去了餐厅,九点多吃完饭送她回家。就这些。”
“送她回家之后呢?”
“之后我就开你车回我自己那儿了啊,不然呢?你问这些干嘛?”
我闭上了眼。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装的。
但那个塑料袋是怎么回事?九十斤的东西,不可能是它自己钻进坐垫底下的。
“周航,”我深吸一口气,“你现在来一趟城南鑫源汽修店。”
“干嘛?我下午还得上班呢。”
“你来。现在就过来。”
“到底怎么了?你车出大毛病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我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刚才说“你来了就知道了”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可怕。
顾警官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他怎么说?”
“他说他昨晚去接那个相亲对象,然后直接去了餐厅,吃完饭送她回家,之后就开我车回自己家了。”
“他说的那个产业园,灰色大楼,叫什么名字?”
我搜了一下记忆。“好像……叫盛达科技园。那边全是互联网公司。”
顾警官回头又朝手下说了句话,大概是让人去查那个科技园的监控。
他转过来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点琢磨不透的东西。
“你信他?”
我张了张嘴。我想说信,毕竟我们二十年的交情。但后座上那块干透的血迹堵住了我的喉咙。
“我不知道。”我说。
顾警官点了下头,像是这个回答在他意料之中。
店门外又来了两辆黑色轿车。下来几个人,穿便装,但气质一看就是同行。他们进店之后跟顾警官碰了个头,然后有人把手机递到顾警官面前。
顾警官看了几秒,眉头拧了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
“你发小周航,昨晚八点左右确实出现在了盛达科技园门口。监控拍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开车接了一个女人上车。”
我心头一跳:“是那个相亲对象?”
“不是。”顾警官盯着我,“那个女人穿的是公司保洁制服。四十岁左右。不是你说的什么互联网公司员工。”
我的脑子“轰”了一声。
“周航说,他接的是相亲对象。但监控显示他接的是一个保洁阿姨。”
“然后那辆车开出了科技园,九分钟后消失在一个没有监控的路段。再出现的时候是晚上八点十七分,那辆车停在了你手机上那个西餐厅门口。”
“从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周航。另一个是你说的那个相亲对象,年轻女性。”
“但中间那九分钟,车去了哪儿,监控没有拍到。”
顾警官合上手机,声音很轻。
“也就是说,那九分钟里,车上可能多了一样东西。也可能少了一样东西。也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他顿了一下。
“你那个发小,刚才电话里说,他接上那个姑娘之后直接去了餐厅。”
“但监控显示,他接上那个姑娘之前,车上还坐过另一个人。”
我的后背贴着墙壁,水泥墙面冰冷的触感顺着脊椎往上爬。
“那个保洁阿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们查到她是谁了吗?”
顾警官正要回答,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刹车声。
紧接着是脚步声,有人跑着冲进了店门。
“李默!你他妈搞什么——”
周航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笑。他后面跟着一个警察,应该是刚才在外面拦他没拦住。
周航看到店里阵仗的瞬间,笑容裂了。
“卧槽,这什么情况?怎么这么多警察?”
他看见顾警官,看见地上拆下来的后座,看见那些技术组的人。
他的脸白了。
“李默?”他转过头看我,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出什么事了?你他妈跟我说清楚!”
我没说话。
顾警官走过去,挡在我和周航之间。
“你是周航?”
“是……是我。”
“昨晚七点五十二分,你在盛达科技园门口接了一个穿保洁制服的女人。她是谁?”
周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个瞬间我就知道了。
他不干净。
“你他妈别不说话啊!”
周航嗓子都劈了,脸由白转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跳出来。他死死盯着我,像是想从我脸上挖出答案。顾警官没动,只是挡在他和我中间,眼睛像扫描仪一样上下打量他。
“周航。”顾警官声音沉下来,“我问你一遍,盛达科技园门口那个保洁阿姨是谁?”
周航嘴巴张开又闭上。他舔了下嘴唇,眼神躲闪了两秒,然后忽然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样猛地看向我。
“李默你跟他们说啊!那是我同事她妈!我同事让我顺路捎一段,就捎到前面路口就下车了!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哪个同事?叫什么名字?”顾警官追问。
“就是……就是卖场那边新来的一个女的,姓……姓王……她妈腿脚不好,下班顺路送一下都不行?犯法了?你们到底因为什么事——”
“你昨晚几点送你那个相亲对象到家的?”
“大概九点四十吧!就在城南那什么……翡翠湾小区门口!”
“送完之后呢?”
“我直接开李默车回我自己那儿了啊!我把车停地库里了,然后上楼睡觉,早上才给他送回去的!”
顾警官没说话,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怼到周航面前。
周航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电打了一样僵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周航的车停在翡翠湾小区门口,副驾门开着,那个年轻姑娘正在下车。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一分。
第二张截图是同一辆车,四十七分钟之后,出现在城东老工业区的一个加油站里。周航正在车旁边加油。
“你刚才说,送完人之后直接回家睡觉了。”顾警官声音不高,“那这个加油站怎么回事?”
周航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记错了……我是去了趟加油站,那车油不够了,我怕第二天早上还车的时候没油挨骂……”
“加油站之后呢?”
“之后就回家了!”
“加油站监控显示你加完油没有从出口出去。你从加油站后门穿过去了。后面那条路通向哪儿?”
“后门出去就是……”
“就是城东那个废弃的纺织厂仓库群。”顾警官接上他的话,“你半夜十点半,开着一辆借来的奔驰,钻到一个废弃仓库群里干了什么?”
周航彻底哑了。他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后背的T恤洇湿了一大片。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神色——像是求救,又像是绝望。
“我没……我真的没……”他声音变小了。
顾警官转头对身后的手下点了下头。两个人上来夹住了周航的胳膊。
“先带回局里。”
“等等!”周航猛地挣了一下,“你们至少告诉我到底是什么事!我什么都没干!李默你说句话啊!”
我攥着手机,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壳里去。
“周航。”我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砂纸,“我车后座底下,有一包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说,“警察说,是人体。”
周航的脸瞬间变成了一张白纸。他瞪着我,眼珠子几乎要从眶里掉出来。然后他的两条腿软了下去,如果不是那两个警察架着他,他已经瘫在地上了。
“什么……人体?什么意思?什么人?谁放的?你车后座底下?我他妈从来没拆过你车后座!”
“昨晚之前你的车有没有离开过你的视线?”顾警官打断了他,“你加油的时候,你下车了没有?”
周航嘴唇发抖:“我……下了,我去店里付钱,也就……两三分钟……”
“车窗有没有锁?”
“我……我不知道……我好像……”
他答不上来。他被两个警察架着往外走,腿还在打颤,嘴里不停地重复着“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没干”。
但我留意到了一个细节。
顾警官问他的时候,他回答“那是我同事她妈”之前,眼神先往左边斜了一下。
人在临时编造谎言的时候,视线习惯性左移。
我认识周航二十年。他不会这个动作。
他会的是另一个——每次他撒谎的时候,右手拇指会下意识抠食指关节。
刚才他没有抠。
也就是说,那个保洁阿姨的事,他说的是真的。
那后面呢?
周航被带走了。修理店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技术组的人还在车里忙活。刘叔躲到角落抽烟,一根接一根,指头抖得烟灰掉了一裤腿。
顾警官走到我面前。
“你跟他关系这么好,他有什么事是你不知道的?”
我摇头:“他混得一般,手头紧,欠过几笔网贷,但都还上了。”
“他最近有没有缺钱的表现?”
“……有。上个月他问我借过五千,说交了房租就没钱吃饭了。我转了。”
“五千块,他拿去干什么了?”
“他没说。我也没问。”
顾警官沉默了几秒,掏出烟盒递给我一根。我没接,他自顾自点上,抽了一口。
“刚才店门口那个监控我也调了。周航早上七点四十分把车停到你车位上的,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餐。他锁了车,上楼,过了大概四分钟下来了,手里没了那个塑料袋。”
“他把早餐送到我家门口了?”我愣了一下。
“对。然后他下楼骑电动车走了。”
我的胸口突然堵了一下。周航这家伙,每年我生日都忘记的人,居然记得还车的时候给我捎一份早餐。他连自己早饭都经常不吃。
但下一秒我就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这不是感动的时候。
“顾警官,那个保洁阿姨到底是谁?”
顾警官把烟掐了。“查到了。姓刘,五十三岁,在盛达科技园做了两年保洁。昨晚七点五十打卡下班,出了园区大门之后上了你车。然后你车开出去九分钟,在一个路口把她放下来了。”
“那个路口有监控吗?”
“有。但角度不好,只看到副驾门开了一下,她下去,然后你车开走。从头到尾,她没碰过后座。”
“那她跟这件事没关系?”
“未必。我们正在找她。”
顾警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眉头突然拧成一个结。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机音量调大,我隐约听见了那头的声音。
“……女的找到了……在家里……不,她不是保洁……”
顾警官喉结滚了一下。“你说清楚。”
“我们调了她的身份信息,刘桂芳,五十三岁,登记的住址在翡翠湾小区。”
翡翠湾。周航那个相亲对象住的小区。
“而且,”电话那头的声音压低了,“她儿子在一个月前报过失踪。她儿子二十五岁,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城东那片废弃纺织厂附近。”
顾警官的手猛地攥紧了手机。
我站在旁边,后背的汗一瞬间凉透了。
周航昨晚去了纺织厂。
那个保洁阿姨的儿子,一个月前在纺织厂附近失踪。
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一个我车里重了九十斤的后座。
顾警官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
“你昨晚把这车借给周航之前,上一次开是什么时候?”
“前天晚上。”我想了想,“我去城南一个饭局,喝了酒,叫的代驾。”
“代驾?哪家的?”
“滴滴代驾,我手机上有订单。”
“那人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那个代驾是个瘦高个,戴眼镜,三十岁左右,全程没怎么说话。上车之后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然后把我送到了小区地库。
“他有没有碰到后座?”
我愣住了。代驾下车之后,我没有立刻上楼,因为车位旁边那辆车停得歪,我怕蹭到,自己又倒了把车。倒车的时候我回头看后面,余光扫到后视镜——那个代驾没有直接走。他站在我车后面,弯腰看了一眼后备箱的位置。
我当时以为他在看轮胎。
“他看了后备箱。”我脱口而出。
顾警官眼神一厉:“看了多久?”
“就……几秒钟。”
“后备箱有没有打开?”
“没有。我当时在车上,没听到解锁声。”
顾警官的指关节敲了一下桌面。然后他掏出手机,开始翻一个系统界面。
“前天的滴滴代驾订单,你有没有对方的车牌和姓名?”
我翻出手机订单,上面显示代驾员:赵某,车牌尾号7921。没有全名。订单记录显示这个代驾接单数不多,最近一个月只接了六单。
顾警官的人立刻开始查这个赵某。几分钟后消息回来了。
那个车牌是套牌的。查无此车。那个代驾账户是用一个假身份证注册的。
我脑子里嗡嗡响。一个套牌代驾,开过我的车,弯腰看过后备箱。而我的车后座底下,现在发现了人体组织。
“前天晚上,”顾警官声音很低,“你把车停在地库里之后,有没有锁车?”
“锁了。我习惯按两次锁车键。”
“你的地库有监控吗?”
“有。物业装了。”
顾警官立刻安排人去调那天地库监控。我在旁边站着,腿已经麻了。刘叔递过来一瓶水,我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咔咔响。
不到二十分钟,物业那边回了电话。
地库监控拍到了。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李默的车停好,人上楼之后。那个代驾又回来了。
他从安全通道门里钻出来,头上多了一顶帽子,压低帽檐。走到车旁边,蹲下来,开始鼓捣后排左侧的车门。
监控角度有限,看不清他到底在干什么。但那个姿势,反复抠弄车门锁和门槛之间的动作,持续时间超过四分钟。
四分钟之后,后排左侧车门开了半扇。他钻进去,关上门。又过了大概八分钟,他从后排出来,锁上车门,然后从安全通道离开。
整个过程,后备箱没有被打开过一次。打开的是后排。
而我的车后排座椅下方,现在正躺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九十斤。一个失踪了一个月的二十五岁男人的部分遗体。
那个保洁阿姨是失踪男人的母亲。她住在翡翠湾。周航的相亲对象也住在翡翠湾。周航昨晚送相亲对象回家的时候,那辆车的后座底下已经有了一包东西。
但他不知道。
那个套牌代驾打开我后座的动作说明一件事——他是在往里面放东西。而且他知道怎么拆E300的后排坐垫。
周航今天开这车去接人、去餐厅、去送人、去加油、去纺织厂。他全程一无所知。
那他去纺织厂干什么?
“李默。”顾警官忽然叫我,“你说周航在二手车行上班?”
“对。”
“他卖的车,有没有出过事故的?”
“二手车行都卖事故车修复的,这个我不清楚。”
顾警官看着我,眼睛眯了一下。
“城东那个废弃纺织厂,一年前被一个二手车贩子租来过。做的是拆车件生意。后来因为环保查得严,撤了。”
“那个纺织厂里,有一排废弃的地沟。以前修车用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我耳朵里。
“周航如果经常去那儿,他应该知道那些地沟的位置。”
“你什么意思?”
顾警官没有说话。他转身看向后排被拆空的车底钢板,那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迹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一个套牌代驾,精准选择了你的车。他对车很熟,知道怎么拆后座。他前后在你车里待了十二分钟。”
“十二分钟放好一包九十斤的东西,时间够吗?”
“够。”
“那周航呢?”我听见自己在追问,“他晚上十点半跑那个纺织厂干什么?那个保洁阿姨的儿子在纺织厂附近失踪,周航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顾警官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到了店门口。
周航刚才坐的那辆警车已经开走了。但店门口地砖上留了一块水渍,是他刚才吓出来的汗滴下来的。
“你跟我回局里一趟。”顾警官说,“有个人,你得见见。”
“谁?”
“那个保洁阿姨。”
“刘桂芳?”
顾警官摇头,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另一个。你发小周航的相亲对象。”
警局审讯室外面那条走廊冷得像冰柜。我坐在长椅上,手心里全是汗。顾警官进去之前丢给我一句话:“等着,人马上到。”
我等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每一声都像敲在我太阳穴上。十分钟之后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很稳。我抬头,看见一个女人走过来。
年轻,二十三四岁,黑长直,穿一件米白色风衣,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走近了,我才看清她的脸——眼睛大,嘴唇薄,妆容精致,但眼底有一圈浅浅的青。她冲我点了下头,然后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动作很轻。
“你是李默?”她问。
“你是……周航昨晚相亲那个?”
“嗯,我叫林微。”她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警察打电话让我过来配合调查。刚才在路上,他们简单跟我说了一下情况。”
她声音很稳。那种稳让我有点意外。正常人听到自己昨晚坐的那辆车后座底下塞了那种东西,不应该吓得腿软吗?
“你不害怕?”我问。
林微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怕。但怕也没用。”她把风衣领口拢了拢,“周航跟我说过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兄弟。”
我没接话。
林微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你先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份租赁合同。合同上印着一个公司名称:城东恒通仓储服务有限公司。租赁标的是一块场地,地址在城东废弃纺织厂第三车间,面积二百平,租期一年。
承租方签字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赵明远。
“谁啊这是?”我问。
“我前男友。”林微的声音忽然低了一些,“失踪一个月了。”
我手里的纸差点掉地上。
“你前男友?失踪那个保洁阿姨的儿子?刘桂芳的儿子?”
林微闭了一下眼,点头:“他妈在科技园做保洁。赵明远跟刘桂芳一起住在翡翠湾,我跟他分手之后也搬到了翡翠湾,租了另一栋。周航昨天约我相亲,说好来翡翠湾接我,但他说顺路去科技园门口捎个人,我当时以为是他同事,没多想。”
我脑子里的线一根一根往外崩。“你前男友失踪一个月,他妈昨晚上了周航的车,周航又去你家楼下接你,然后这辆车后座底下搜出了你前男友……你前男友的一部分……你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
林微的手指攥紧了文件袋边缘。她的指甲涂了裸色的甲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那个场地,是我前男友失踪前最后去过的地方。”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但还在压,“他做二手配件生意的,租了纺织厂那个车间当仓库。他失踪前一天跟我说,他那边仓库进了批货,要去清点。第二天就没消息了。”
“周航知道这个事吗?”
林微沉默了两秒。“周航不知道我前男友是谁。我昨晚跟他吃饭,他问我住哪儿,我说翡翠湾,他也没问我以前跟谁住。”
“但你住在翡翠湾。刘桂芳也住在翡翠湾。赵明远失踪一个月了。这三件事加在一起……”
林微猛地抬头看我:“你是说,周航昨晚去科技园接刘桂芳,是有人安排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周航安排的。”我实话实说,“但那个代驾钻了我车的后座,那个保洁阿姨上了我的车,周航开着我的车去了纺织厂。这一整套东西连在一起,像是一条线。”
审讯室的门忽然开了。顾警官探出半个身子,朝我招了下手:“李默,进来。”
我站起来。林微也跟着站起来,被门口一个警察拦住了。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跟着顾警官进了审讯室。
里面灯光明亮刺眼。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精瘦,头发稀疏,穿一件藏蓝色工装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他面前摆着一杯水,没动过。
顾警官介绍:“这位是纺织厂那个场地的现任租户,姓孙。”
姓孙的抬头看我一眼,目光闪烁。
“孙师傅,”顾警官拉开椅子坐下,“你再说一遍你那晚看到的情况。”
姓孙的舔了下嘴唇,手指绞在一起。“我那天……那天晚上去厂里拉点剩料,差不多十一点了。我车停在后门那边,下来的时候看见第三车间门口停了一辆黑色轿车。”
“什么车?”
“就是……奔驰。黑色的,挺新。我当时还纳闷,这地方平时没人来大半夜的。”
“你看见人了?”
“看见一个人蹲在后轮边上,好像在弄什么东西。后来那个人上了车,车开走了。”
“车牌号看清了吗?”
“没看清。太远,黑灯瞎火的。”
顾警官把手机举到他面前:“你再看一眼这辆车。”
屏幕上是我那辆奔驰的正面照片。姓孙的眯眼看了几秒,点头:“像。就是这个。那天晚上开走的时候尾灯亮起来的样子,跟这照片上一样。”
我脑子“嗡”了一声。昨晚。纺织厂。黑色奔驰。有人蹲在后轮边上。
那个人是周航。
“你确定你看到的是一个人?有没有看到同车的其他人?”
姓孙的摇头:“就一个。那个后轮边上的。”
“那个人什么特征?高矮胖瘦?”
“瘦。瘦高个。穿深色衣服,好像戴了个帽子。”
瘦高个。戴帽子。
代驾。
我的呼吸瞬间收紧了。顾警官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像是在说“你想到跟我一样的东西了”。
那个套牌代驾前天晚上钻了我车后座,昨天晚上又出现在了纺织厂。周航昨晚也在纺织厂,但孙师傅只看到了一个人。
也就是说,周航到纺织厂的时候,那个代驾可能已经在那里了。
还是说,孙师傅看到的那个人,根本就是代驾,不是周航?
“孙师傅,”顾警官语气不变,“你看到那辆车开走之后,有没有别的动静?”
“有。”姓孙的想了想,“那个车开走之后大概过了十分钟,又有一辆车来了。一辆白色面包车,没牌照,停在了第三车间门口。下来两个人,搬了个大箱子进了车间,没待多久就走了。”
白色面包车。没牌照。两个人搬了个大箱子。
顾警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辆白色面包车,你以前在厂里见过吗?”
“见过几回。都是白天来的,有时候拉货,有时候空车走。我不认识那车的主人,但我听以前的老工友说过,那车好像是做配件生意的一对兄弟开的。”
“姓赵?”
姓孙的愣了一下。“这我倒不清楚……就听说那兄弟俩,一个姓赵,一个好像姓……姓什么来着……姓王?对,好像姓王。”
一个姓赵。一个姓王。赵明远是刘桂芳的儿子。
那姓王的兄弟是谁?
顾警官的笔在纸上划了一道痕。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李默,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出了审讯室,回到走廊。林微还坐在那儿,看见我出来立刻站起身。
“怎么样?”她问。
顾警官没理她,直接把我拽到一边,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纺织厂那地方,你熟悉吗?”
“我从来没去过。”
“周航呢?他有没有提过那地方?”
“他没提过纺织厂。但他上个月给我看过一个二手车处理厂的照片,说他们车行跟一个拆车厂有合作,有时候去那边拿配件。”
“照片里有工厂的标识吗?”
“……有。我记得墙上有块牌子,写的好像是‘恒通仓储’。”
恒通仓储。林微刚才给我看的那份租赁合同上的公司名。
顾警官的脸沉了下去。
“周航跟赵明远,可能认识。”他说,“至少周航知道赵明远租的那个地方。”
我靠在墙上,脑子已经转不动了。
周航昨晚送完林微之后去了纺织厂。他知道那地方。他去那儿干什么?如果那个代驾真是赵明远的什么人,周航会不会根本就是被他引过去的?
顾警官的手机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眼角的肌肉猛地一跳。
“刘桂芳找到了?她说她昨晚为什么上周航的车?”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顾警官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攥紧。
“她说,”顾警官转过来看我,一字一顿,“是一个叫‘小王’的人打电话给她,说有人顺路接她下班,让她在门口等着。她以为是她儿子之前的合伙人,就上了车。”
“小王。”
“赵明远的合伙人。姓王。”
顾警官挂了电话。
“赵明远失踪前跟人合伙做生意。合伙人姓王。刘桂芳昨晚的电话,是那个姓王的打的。周航接刘桂芳上车,也是那个姓王的安排。”
“那周航为什么听他的?”
顾警官看着我,眼神像一把刀。
“你那个发小,在一个月前,从赵明远的仓库里买过一批二手配件。周航欠了那个姓王的一笔钱。”
“多少钱?”
“刘桂芳说的数字是,六万。”
六万。周航一个月前找我借了五千,说是交房租吃饭。他欠那个姓王的六万。
“顾警官,周航欠的钱跟他去纺织厂有什么关系?”
“姓王的打电话让他接刘桂芳的时候,说的理由很干净:捎她一段就行。周航欠着人家钱,不敢不听。但问题是,姓王的从哪儿知道周航昨晚要借你的车?”
这个问题一出来,我后背又凉了一层。
“姓王的知道周航昨晚有车开。而且他知道是一辆奔驰。周航昨天下午才跟我借的车,总共也就不到半天时间。那个姓王的怎么知道的?除非他们当时就在一起。”
顾警官点头:“你在周航手机上能查到姓王的联系方式吗?”
我掏出手机翻周航的微信。我跟他的聊天记录停在今天早上那通电话,再往上翻,上个月有一条他发来的消息:“兄弟,再帮我个忙,转五千,下个月发工资一定还。”
我往下翻他的朋友圈。一个月前的某条动态里,他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堆汽车轮毂,配文是“接了一批好货,有老板要的联系我”。照片的背景墙上有一块模糊的蓝色牌子,隐约能看见“仓储”两个字。
我把照片放大,递给顾警官。他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就是纺织厂那个车间。墙上的蓝牌子跟林微刚才合同上的一致。”
周航去过那个仓库。他拍的这一批轮毂,是从赵明远那儿买的。他欠了姓王的六万,可能就是这笔货的钱。
顾警官忽然站起来,走向隔壁询问室。我跟着他过去,隔着单面玻璃往里看。屋里坐着刘桂芳——五十多岁,花白头发,穿一件半旧的灰色外套,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嘴唇干裂。
顾警官推门进去,坐在她对面。
“刘大姐,你再回忆一下,那个姓王的,电话里是怎么跟你说的?”
刘桂芳抬起头,眼神浑浊,声音沙哑:“他就说……他说小远之前有个朋友,今晚开好车从科技园路过,顺道捎我回家。让我七点五十在大门口等着就行。”
“你认识那个姓王的吗?”
“见过两面。他来仓库找小远,管小远叫哥。瘦瘦的,戴个眼镜。”
戴眼镜。瘦高个。
代驾。
我隔着玻璃盯着刘桂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心跳快得像擂鼓。那个套牌代驾,就是赵明远的合伙人王姓男子。前天晚上他钻了我的车后座,昨天傍晚他打电话让刘桂芳上我的车。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
“刘大姐,”顾警官声音缓和下来,“你儿子赵明远失踪前,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反常的事?”
刘桂芳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她把纸杯放在桌上,手指攥着桌沿。
“他说过,他说那个小王最近手头紧,想让他把仓库里那一批奔驰配件便宜出了。小远没答应,说那是压箱底的货,还没找到好买主。”
“奔驰配件?”
“对。小远说那一批货是从一台事故E300上拆下来的,件全,能卖好价钱。小王想八千块钱全端走,小远没同意。后来小远就……”
她的声音断了。那个“就”字后面跟着的东西,她说不出口。
我站在玻璃后面,指甲抠进了掌心。
事故E300。拆车件。奔驰。后座。
一个念头像冷水一样浇下来。赵明远仓库里那批奔驰E300的拆车件,如果小王想低价端走,赵明远不同意。然后赵明远失踪了。一个月后,我的E300后座底下多了一包东西。而周航欠着姓王的六万块,那笔钱很可能就是买那批配件的货款。
姓王的把赵明远的东西拆了卖,卖了之后还不想留痕迹。九十斤的东西,他需要一个地方处理掉。
他选中了我的车。
但他为什么选我?
我猛地回想那个代驾的细节——他上车的时候调整过座椅和后视镜,那说明他对E300的驾驶位布局很熟。他弯腰看后备箱的时候,那个姿势是往底盘方向看的。他拆后座的动作只用了四分钟。这个人干过汽修,或者干过拆车。
如果他跟赵明远合伙做拆车件生意,那他肯定也认识周航。周航从他们那儿买过配件,留过联系方式。
但他是怎么知道我有一辆E300的?
微信。周航的朋友圈。周航之前发过一条动态,拍的是我的车,配文“兄弟的豪车,羡慕”。他可能看到过。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周航的号码发来的一条短信。他的手机刚才被警察收走了,这条短信是谁发的?
我点开。
“李默,周航手机在我手上。你让他别乱说话,我还等着他交剩下的钱呢。六万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你转告他,纺织厂那批货他已经收了,别装不知道。——王。”
短信末尾附了一个银行账号。
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这人正大光明地用周航的手机给我发短信,说明他根本不怕。他甚至知道我在警局。
我推开询问室的门,把手机递给顾警官。顾警官看完那条短信,脸上的表情拧了一下。他立刻叫来技术组的人追踪那个账号和发信号码。
结果几分钟就回来了:账号是借名开户的,发信号码是周航的号码没错,但定位显示周航的手机信号刚刚从纺织厂方向发出了这条短信。
也就是说,发短信的人现在在纺织厂。他用周航的手机发的。周航的手机明明被警察扣押了,怎么会出现在纺织厂?
顾警官的脸色变了。他抓过外套就往外走。
“走,去纺织厂。”
我追上去:“周航的手机不是应该在你们这儿吗?”
顾警官脚步没停:“扣押的是他的个人手机。刚才那条短信发过来的号码是他另一部手机。这人跟周航一起的时候留了后手。周航还有第二部手机没交代。”
车开出警局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顾警官坐在副驾,对讲机里不断传来调度指令。两辆警车跟在后面,大灯把城东那条破旧的水泥路照得惨白。
我坐在后排,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昨晚周航开着我的车去了纺织厂,那个姓王的可能就在那儿等着他。周航以为自己只是去送个保洁阿姨就完事了,可姓王的根本就是把他当成了运货的工具。
纺织厂的轮廓在暮色里浮现出来。锈红的铁门半开,门口的水泥地上长满了杂草。警车停在门口,顾警官带人下了车。我跟着下来,双脚踩上那片碎石子地面的时候,心头猛地一坠。
厂区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在第三车间门口。灯底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没牌照。
面包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瘦高个。戴眼镜。穿一件黑色夹克。
他手里拎着一部手机,正冲我们这边晃了晃。
周航的手机。
顾警官的手按在腰侧,声音冷得像铁:“王什么?”
那人把手机揣进兜里,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王勇。”他说,“你们来得挺快。”
王勇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姿态松得像在等人喝茶。顾警官带人散开围了过去,他没跑,甚至往前迈了半步。
“警察同志,不用紧张。”王勇把兜里的手抽出来,掌心空空朝上晃了晃,“东西不在我这儿,我光杆一个来的。”
“周航另一部手机在你手上?”顾警官问。
“对。他上个月来买配件的时候落了这一部在我那儿,我寻思他回头会来拿,就一直留着。今天下午你们把他带走了,我就想着,用这部手机给他兄弟发条消息,催催账。很正常吧?欠债还钱。”
“你昨晚让周航接刘桂芳上车,是为什么?”
王勇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灯下散开。“顺路嘛。周航跟我买了批奔驰轮毂,欠了我六万尾款。他跟刘桂芳的儿子以前也见过面,捎人家母亲一段怎么了?”
“赵明远人在哪儿?”
王勇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目光挪开半寸。“他失踪了,你们警察都找不到,我上哪儿找去?”
“刘桂芳说,你们在纺织厂共用一个车间做配件生意。”
“以前合伙过。后来分开了。”王勇的语气始终平稳,像背过一百遍的台词,“那批货是我自己单干的,跟赵明远没关系。”
“你那批货里,有没有奔驰E300的拆车件?”
王勇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眯眼看了一下顾警官。“有。怎么了?拆车件犯法?”
“你前天晚上,有没有开过一辆黑色奔驰E300?”
“没有。”王勇答得很快,“我连驾照都没有,开什么奔驰。”
顾警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朝身后的技术组点了下头。一个人走上来,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照片。照片上是前天晚上地库监控截图的放大版——那个戴眼镜的代驾正蹲在我车后门旁边。
顾警官把照片举到王勇面前。“这人你认识吗?”
王勇看了一眼,脸上的肌肉没动。“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这就是你。”
“警察同志,你说笑了。我昨晚在朋友家打牌,有人证的。”
“谁?”
“纺织厂看门的老胡,还有两个工友。你们可以去问。”
顾警官没追问,转而朝第三车间方向看了一眼。“这个车间,你租的?”
“租了一部分。放货用的。”
“带我们进去看看。”
王勇笑了一下:“请便。”
他带头走向车间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那扇铁皮门。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一股机油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车间里堆满了汽车配件。轮毂、保险杠、车门、座椅,分门别类码在铁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地面是水泥的,有几道深色的油渍。正中间有一台升降机,旁边摆着两把折叠椅,一把地上扔了个空烟盒。
顾警官带人走进去,目光一寸寸扫过那些货架。他绕到车间最里面靠墙的位置,停下来。那儿堆着一摞黑色篷布,底下鼓鼓囊囊。
“打开。”
两个警察上前掀开篷布。底下是一台拆了一半的轿车车身,外壳剥落了大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骨架。
王勇站在门口没动,语气还很轻松:“报废车,拉来拆件用的。正常生意。”
顾警官弯下腰,手电光照进车身底盘的缝隙里。他看了几秒,直起身,转头看了一眼技术组。
“把后排座椅拆开看看。”
技术组的人动作很快。那台报废车的后排座椅被卸下来,露出底下的钢板。钢板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王勇嘴角翘了一下。“我说了,正常生意。”
顾警官没理他,继续往里面走。车间尽头还有一扇小铁门,门上挂了一把新锁。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勇:“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王勇的笑容淡了一瞬。“杂物间。堆的旧轮胎和废铁皮,没什么东西。”
“钥匙。”
王勇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递过去。顾警官打开门,手电照进去。里面确实堆着轮胎和铁皮,空气里一股橡胶烧焦的味道。
但铁皮堆后面,露出一截深色的布料角。
顾警官让两个人把那堆铁皮挪开。布料下面是一床旧棉被,被面上沾着大片的深褐色污迹,已经干成了硬块。
被子里裹着一双运动鞋。鞋底沾着干泥。鞋旁边还有一部摔裂了屏的手机。
王勇的笑没有了。
顾警官蹲下来,戴上手套,把那部手机翻了个面。屏幕裂了,但隐约还能看到壁纸——一张合照,年轻男人和一个穿保洁服的中年女人。
刘桂芳和赵明远。
车间里的空气骤然变冷。王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了铁皮门框。
“这……这不是我的东西。我没见过。”
“赵明远失踪之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这间车间。”顾警官站起来,手电光照在王勇脸上,“他那部手机现在裹着带血的被子被你藏在杂物间里。你说不是你干的?”
王勇嘴巴张开又合上。他额角开始冒汗,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一下。
“我……我跟他吵过架,但没动他。他那天晚上来车间清点货,我们吵了一架,他就走了。那个手机……可能是他落下的。”
“落下的手机为什么会裹在血被子里?”
王勇不说话了。
顾警官朝门口的人使了个眼色。两个警察走过去,一左一右架住了王勇的胳膊。
王勇挣了一下,声音陡然尖了:“你们不能……你们有证据吗?那床被子就是旧棉被!我又不知道上面是什么!”
顾警官没理他。他从兜里掏出一部手机——周航的那部——划开屏幕,翻到短信发送记录。
“你今晚用周航的手机给李默发短信催债,发完短信之后,这部手机一直开着定位。定位显示你在纺织厂范围内,但不在车间里。”
顾警官把屏幕转向王勇:“信号轨迹显示你刚才在车间后面那排地沟附近站了整整四十分钟。你在那儿干什么?”
王勇的脸终于白了。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肩膀被两个警察按着往下塌。
“地沟里有什么?”顾警官逼问。
王勇没回答,但他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朝车间后墙的方向瞟了一下。
顾警官立刻转身:“后门出去,地沟位置,全给搜一遍。”
技术组的人带着工具冲出车间后门。我站在车间门口,腿像灌了铅一样跟着挪过去。后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砖砌通道,尽头是一排敞口地沟,上面盖着铁皮格栅。
有一个格栅板没盖严,边缘翘了起来。旁边地上有明显的鞋印和拖拽痕迹。
技术组的人掀开那块格栅,手电往下照。
过了几秒,有人喊了一声。
“顾队!底下有东西!”
顾警官快步走过去。我没敢再靠近,远远站在墙边,只听见技术组的人在沟底扒拉出了一团裹着塑料布的物体。塑料布撕开一角,露出几根手指。
有人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还有……还有挺多。”
王勇在两警察手里彻底软了下去。他膝盖弯了,整个人往下坠,嘴里开始发出一种类似呜咽的声音。
“是他先要报警的……”王勇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碾碎了一样,“他说那批货有问题……他说要去举报我……我没想……”
他没把话说完。两个警察已经把他拖走了。
我靠在冰冷的砖墙上,手抖得攥不住手机。隔着厂房墙后面那片暮色,我听见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刘桂芳还坐在询问室里等消息。林微站在警局走廊里等消息。周航被关在拘留室里等消息。
而我站在纺织厂后墙边的地沟旁,看着技术组的人打着手电往下清理东西,一袋一袋编号封存。
九十斤。一个活人拆下来九十斤。
他失踪了整整一个月。他母亲每天在那个科技园扫地,昨晚上了那辆奔驰。她不知道那辆车的后座底下,曾经压着她儿子的一部分。
那个保洁阿姨坐过的位置,和藏东西的位置之间只隔了一层海绵座垫。
我不知道该想什么。
顾警官从地沟那边走过来,站到我面前。他摘下沾了灰的手套,拍了拍我的肩。
“走吧。回去还有一堆笔录要补。”
“周航呢?”
“问他那部手机的事,还有他跟王勇做的那批配件交易。如果他真不知道后座底下有东西,他就能出去。”
“那王勇呢?”
顾警官没正面回答。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过了很久之后才会慢慢显出来的东西。
“行了,先回局里。”
我跟着他往回走,经过第三车间门口的时候,看见那辆白色无牌面包车还停在那儿。王勇被塞进了警车后座,隔着车窗,我看见他垂着头,那个曾经戴着眼镜装代驾的瘦高个子,现在像一只被抽了骨头的口袋。
我上了顾警官的车,手机在兜里又震了一下。我以为是周航那部手机的后续消息,掏出来一看,是刘叔发来的。
“李默,你车我给你把后座装回去了,但有个事得跟你说。”
“那包东西取走之后我称了一下,空车重量比保养那次还少了大概十斤。你下次保养的时候得检查一下底盘,可能是底盘护板那边有东西被拆掉过。”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底盘护板。王勇前天晚上蹲在我车旁边四分钟,拆了后座往里塞东西。他还拆了别的。
他把赵明远的一部分放在后座底下,那少了的那十斤呢?
我没敢往下想。
纺织厂后面的地沟里,技术组还在清点。
车开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废弃的厂房在夜色里像一头蹲伏的怪兽。昏黄的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那一行快掉完漆的字——“恒通仓储”。
赵明远租过这里。王勇也租过这里。周航来过这里。
而我那辆奔驰的后座底下,曾经压着一个人被分解掉的九十斤。
刘桂芳在警局等她儿子的消息时,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她的儿子曾经离她那么近。
就隔着一层海绵。
我闭上眼,把头靠在车窗上。
顾警官在副驾对着对讲机说了句什么,声音模糊地传进耳朵里。车开出纺织厂大门的时候轮胎碾过一块石头,车身颠了一下,我口袋里的手机滑出来掉在地上。
屏幕亮了。是周航另一部手机的来电。
王勇已经落网了,谁还在用那个号打给我?
我弯腰捡起来,手指划开接听键。
那头传来一个很轻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像是隔着很远的地方在说话。
“李默?你是李默吧?”
“你谁?”
“赵明远的朋友。”那个声音顿了顿,“王勇被抓了?那我的东西也该拿回来了。你们车底下那块护板,我塞了点东西进去,别让警察翻着了。”
电话断了。
我手机差点从手里飞出去。那个声音说完就挂断了,连个回拨的机会都没给我。我攥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抬头拍前面顾警官的座椅靠背。
“停车!顾警官,停车!”
顾警官转头看我,见我脸色不对,立刻让司机靠边刹停。“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手心全是汗,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着周航那部手机的号码——刚才那通电话持续了三十七秒。顾警官看了一眼,表情瞬间绷紧。他把电话拿过去回拨,响了三声后被挂断,再拨就是关机提示音。
“他说了什么?”顾警官盯着我。
“他说他是赵明远的朋友。他说——他说我车底盘护板里还有东西,让我别让你们翻到。”
顾警官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立刻拿出对讲机:“后车,立刻调头回纺织厂,把李默那辆奔驰的底盘升起来,重点查底盘护板和底盘间隙。所有护板全部拆掉检查。”
对讲机那头回了句“收到”,我听见引擎声调转方向远去的声音。
“那通电话的来源能定位吗?”我问。
顾警官低头操作手机:“正在查。那个号码就是周航的第二部手机号,但之前的短信是在纺织厂发出的,这通电话的信号……不太一样。”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变了两变。“信号来源在城东偏南方向,但是走的是虚拟号码转接路线,原始基站被屏蔽了。这人用了技术手段,不是普通手机直接打的。”
城东偏南。我脑子里飞快过了一下那边的位置——从纺织厂再往南走三公里,有一个老旧的小商品批发市场,里面各种杂七杂八的摊位,手机卡、配件、翻新机,什么都有。那边也是信号覆盖最混乱的区域之一。
“这个人能拿到周航的手机号,能知道王勇被抓了,还能准确说出车底板下有东西。”顾警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他对这整件事的掌握程度,不比王勇低。”
“他说他是赵明远的朋友。赵明远除了王勇,还有别的合伙人吗?”
顾警官没回答。他拿起另一部手机拨了个电话:“把赵明远的社会关系重新筛一遍,重点查他失踪前一个月通话记录里除了王勇之外的高频联系人。另外调一下小商品市场那边的天网监控,找一个可能持有周航第二部手机的人。”
挂掉电话之后车里沉默了将近一分钟。路灯一盏一盏从窗外滑过去,车内的空气闷热而粘稠。我盯着自己膝盖上那一小块被汗浸湿的牛仔裤布料,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个人的声音。
“我的东西也该拿回来了。”
那是什么东西?赵明远的?还是别的什么?
车开回警局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跟着顾警官下了车,还没走进大门,技术组那边先来了电话。顾警官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表情先是凝重,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让我后背发毛的冷峻。
他挂了电话,转过身看我。
“车底盘拆开了。左后侧的底盘护板内侧,用扎带固定了一个防水袋。袋子里有一部手机和一个U盘。手机没电关机了,正在充电。”
“U盘呢?”
“还没读。技术组正在做数据提取。”
“那个电话里说‘别让警察翻着’……”我咽了口唾沫,“他为什么怕警察翻?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顾警官没接话。他快步往里走,我跟在后面穿过走廊,一直走到证物室门口。隔着一层玻璃,我看见技术组的人正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个黑色的防水袋,已经被打开了,里面那部手机正在连着充电线。
屏幕上亮起充电图标。过了一会儿,屏幕彻底亮了。
技术组的人翻了一下那部手机的通话记录,然后抬起头,隔着玻璃跟顾警官比了个手势。
顾警官推门进去,我在外面等着。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他拿起那部手机翻了几下,眉头越拧越紧。然后他放下手机,拿起了那个U盘,插进旁边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跳出来一个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就两个字——“证据。”
顾警官点开。里面是几十张照片和几段视频文件。他点开第一张照片,看了三秒,手指猛地按了一下空格键把画面停住了。
他回过头看我。隔着玻璃,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我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他那个眼神我认得出来——那是亲眼撞破了一个错误判断之后才会有的神色。
他推开门走出来,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个仓库的角落,货架上摆着整整齐齐的配件箱子。但照片的焦点不是配件,是角落里一张折叠桌上的东西——一本翻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名字和日期,旁边还放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赵明远的身份证复印件。但名字底下,还有一个手写的备注——“替身。”
“赵明远还活着。”顾警官的声音压得很低,“这部手机和U盘是他提前藏在你的车底盘下面的。他在失踪之前就留了后手。王勇杀的那个人,不是他。”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
“不是他?那地沟里挖出来的……”
“王勇以为他杀了赵明远。”顾警官点了点手机屏幕,“但从这份U盘里的内容来看,赵明远可能早就知道自己会被灭口,提前找了一个身形相似的人替在了仓库里。他自己藏了关键证据,然后走了。”
“那个地沟里挖出来的是替身?”
“DNA比对还没出结果,但这部手机里有赵明远跟一个叫‘三哥’的人的聊天记录。三哥是专做身份置换的,给钱就能安排一个没身份的人来顶包。赵明远一个月前转了七万块给三哥。”
我的嗓子堵住了。一个月前。赵明远失踪的那天。他转了七万块,找了个替死鬼。
而那个替死鬼被王勇肢解之后塞进了地沟。赵明远自己带着证据跑了。
“那我的车……”我嗓子发干,“那九十斤东西是赵明远自己放的?”
“不是。”顾警官摇头,“后座底下的包裹和底盘护板里的防水袋是两件事。后座底下的东西是王勇放的。底盘底下这个,是赵明远放的。一个藏尸,一个藏证。”
“他什么时候放的?”
顾警官翻了一下手机记录。“这部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草稿短信。写的是:‘李默,我是赵明远,王勇想杀我,我把证据藏你车底了,你别动,等警察来。’”
草稿短信的生成时间是——前天凌晨两点十七分。正是我那辆奔驰停在小区地库里的时间。
那天晚上,王勇假扮代驾钻了我的后座放包裹。而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赵明远已经先一步钻进了地库,把这部手机和U盘塞进了底盘护板里。
两个人在同一个晚上,先后用同一辆车藏东西。一个藏人,一个藏证。互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我靠在墙壁上,感觉整条脊椎都是空的。
“那个打电话的人就是赵明远本人?”我问。
顾警官点了下头。“应该是。王勇被抓的消息传出去,他知道安全了,所以用预留的方式联系你,想把东西拿回去。”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察?”
顾警官的眼神沉了一下。“因为那部手机里的东西,不止涉及王勇杀人的证据。还有别的。”
“什么别的?”
顾警官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我看。U盘里最后一个文件是一段录音文件,文件名是“周航的欠条”。
我点开播放。
录音里是两个人的对话。一个声音是王勇,另一个——是周航。
“……这批奔驰件你收走,六万块钱你先欠着,一年之内还清就行。”
“勇哥你够意思,我转手卖出去肯定赚。”
“你卖归你卖,但别跟赵明远说这货是从我这儿走的。他要是知道了,这生意就断了。”
“放心勇哥,我跟他又不熟。”
录音结束。
顾警官看着我说:“周航买的那批奔驰配件,是从王勇手里拿的私货。王勇背着赵明远私自出货,赵明远发现了,要举报他。王勇动了杀心。”
“周航完全不知道这批货有问题?”
“那段录音里他没有表现出知道。但他是这条链条上的关键一环——王勇用他出货,用他接刘桂芳,用他的联系人找到你。周航欠了钱,就被人当棋子用了。”
我闭上眼,额头靠在冰凉的玻璃上。
周航为了六万块的配件欠款,被人牵着鼻子走了一整条线。而赵明远为了保命,把证据藏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车底。
这部车的后座底下压过一个人。底盘下面藏着一份真相。周航开着它去相亲的时候,那两个东西之间隔着一块钢板。
而刘桂芳坐在这辆车副驾上的时候,她儿子的证据就在她脚下不到半米的地方。
警局走廊的灯白惨惨地照着。顾警官拍了拍我的肩。
“先回去休息。明天DNA结果出来之后,所有东西会串起来。赵明远如果还活着,我们会找到他。”
我走出警局大门的时候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
“别告诉周航。”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发信人的号码归属地显示在城东。
赵明远。
夜风灌进领口,我站在警局门口的台阶上,盯着那条短信反复看了三遍。别告诉周航。赵明远不想让周航知道他活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攥着拳头走下台阶。马路对面的路灯底下蹲着一只流浪猫,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我走过去的时候它窜进了绿化带,尾巴尖在灌木丛里一闪就没了。
打车回家。路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微。
“李默,你还在警局吗?”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刚哭过。
“刚走。怎么了?”
“我收到一条短信……你知道是谁发的吗?”
我心头一跳。“什么内容?”
“他说他是赵明远的朋友,说赵明远还活着,让我别跟警察乱说。还说——”她顿了一下,“还说让我注意周航。”
我攥紧手机。“他原话怎么说的?”
“他说‘周航跟你的事,他不止欠钱那么简单’。”
“你问他什么意思了吗?”
“打了。关机。”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后视镜里映出司机师傅那张漠然的脸。窗外路灯飞速往后掠,我脑子里那些碎片被风吹得翻来覆去。赵明远活着。他让我别告诉周航。他让林微注意周航。他藏的U盘里有周航跟王勇的录音——但那段录音里周航只是买货欠钱,没表现出参与杀人。赵明远为什么要把矛头引向周航?
除非那段录音后面还有东西。
“师傅,调头回警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打灯转了弯。十分钟后我又站在了警局门口。顾警官还没走,正在办公室看技术组从U盘里提取的其他文件。我敲门进去,他抬头看我,眼皮底下一片青黑。
“又怎么了?”
“林微给我打电话了。赵明远也联系了她,让她注意周航。”我把手机递过去给他看那条短信,“赵明远对这个事的掌握程度比我们以为的多。那段录音后面还有没有别的?”
顾警官沉默了两秒,把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里面除了我之前看到的照片和那段录音之外,还有三段视频。他点开第一段。
画面很暗,像是手机放在角落偷拍的。一个仓库内部,货架凌乱,地上一片狼藉。两个人影在画面边缘扭打在一起。矮的那个被高个子按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铁架子上发出闷响。高个子站起来,转身走开,画面外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
“这是王勇和那个替身。”顾警官说,“拍摄角度在货架后面,应该是赵明远提前架好手机拍的。他在等王勇动手。”
第二段视频拍的是地沟。画面更暗,只能看见一个人蹲在沟边往下塞东西,塑料布在夜风里翻卷。那个人站起来转身的时候脸映到了侧面透进来的光——王勇。
第三段视频时长很短,十一秒。画面里是周航。
他站在一辆白色面包车旁边,正在从车上往下搬纸箱。纸箱上印着汽车配件的标识。画面左侧有人递给他一个信封,他接过去揣进了外套内兜,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镜头。但这十一秒足够证明两件事——周航跟王勇之间有金钱往来,而且发生的时间点跟赵明远失踪的时间点高度重合。
“那信封里是什么?”
“还没确认。”顾警官关掉视频,“但赵明远把这段东西存下来,说明他认定周航跟这件事的关系不止欠债这么简单。”
“他为什么不直接交给警察?”
顾警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害怕。他找了替死鬼替自己死,这在法律上是另一桩事。他手里有王勇的杀人证据,但也有自己安排替身的证据。他不敢同时出现在警察面前,因为一旦露面他也要承担后果。”
“所以他把东西藏我车底。他需要一个不会自己翻看、也不会被王勇注意到的第三方保管人。”
“对。”顾警官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完全不知情,王勇也完全不知道你的车底还有另一层东西。赵明远这步棋走得够谨慎。”
“但他现在露头了。他给我打电话,给林微发短信。”
顾警官转过来:“所以他想要的不是继续躲。他想要拿回那些东西,然后用它们跟警方谈条件。”
我站在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上刮了刮。“那周航呢?他昨晚去纺织厂,到底是王勇安排他去的,还是他自己要去的?”
顾警官翻开桌上的笔录本。“周航的笔录已经做了。他承认欠王勇六万块,承认昨晚去纺织厂是因为王勇打电话让他‘把上次落下的东西取回去’。他说他不知道要取什么,到那儿之后转了一圈没找到人,就开车走了。纺织厂后门的路面监控拍到他确实只停留了七分钟。”
“如果王勇当时不在纺织厂呢?那七分钟里谁在?”
“一个姓王的都没在。”顾警官合上本子,“周航说他在厂门口看见了一辆白色面包车,但没看见车里有人。他等了几分钟,打电话没人接,就走了。”
白色面包车。王勇的车。车里没人。但地沟旁拖拽痕迹和那扇开着的格栅证明,那个时间段有人在地沟附近活动过。
“王勇是不是故意把周航叫过去,好让监控拍到他?”
顾警官点了一下头。“可能性很大。如果事情暴露,周航的出现在监控里会被当成‘可疑人物’。王勇从一开始就在给周航设套。他用自己的车停在厂里,让周航出现在现场,然后把尸体藏在车间地沟里——万一被查到,周航的嫌疑比谁都大。”
周航被当成了完美备用替罪羊。王勇甚至不需要逼他做任何事,只需要让他开着那辆车来一趟纺织厂就够了。而那辆车的后座底下,恰恰就压着他自己欠了六万块买来的那批配件出处的货主。
整条链条在昨天夜里已经咬合完毕。王勇只差最后一步——等一个举报电话。而举报电话会指向谁?周航。
但王勇没想到赵明远还活着。他更没想到赵明远早在自己动手之前就在我车底埋了一枚定时炸弹。
顾警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嗯了两声,挂掉之后看着我。
“技术组恢复了赵明远那部手机里的完整通话记录。他失踪前两天一共打了三通电话。”
“打给谁?”
“第一通是三哥。安排替身。”
“第二通。”
“第二通打给了林微。通话时长四十二秒。内容不详。”
“第三通呢?”
顾警官看着我,目光里有一层很薄的光。“第三通打给了纺织厂后门对面那家废品收购站的老板。那个老板姓孙。”
姓孙的。就是今晚在审讯室里说看见黑色奔驰停在厂门口的那个孙师傅。
“姓孙的跟赵明远有联系?”我猛地抬头,“他今晚说的那些话,是他自己看到的,还是赵明远让他说的?”
顾警官没回答。他把电脑屏幕重新转过来,点开第三段视频的后半截。那段十一秒的周航搬箱子画面之后,还有三秒黑屏,然后画面突然亮起来——赵明远的正脸出现在镜头里,背景是纺织厂后门对面那家废品站的红砖墙。
他对着镜头说了两句话。
“孙叔,王勇杀人了。我的东西在你那儿。要是有一天警察来了,你就说你也看见了一辆黑奔驰停厂门口。”
“周航如果来找你,你就说那一晚什么都没看见。”
视频结束。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慢慢变凉了。赵明远在安排替身的同时,也在安排人证。姓孙的不是无意中看到了什么,他是按赵明远的指示在演戏。周航跟这件事最大的联系,就是被赵明远的手笔钉死在现场了。
“赵明远为什么要针对周航?”我问,“周航跟他无冤无仇。”
顾警官拿起桌上那份周航的笔录,翻到最后一页。
“周航买的那些配件,是赵明远压箱底的最后一批E300拆车件。赵明远靠那批货撑过了最难的半年。王勇背着他把货出了,价格压到八千。赵明远一旦举报王勇,王勇坐牢,他那批货也永远追不回来。”
“赵明远恨的是王勇。但他恨得更深的是那个买了货的人——如果不是周航接了这单生意,王勇没有动力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出货灭口。”
“周航欠的那六万,是整个事最先崩掉的那根线。”
窗外有警车鸣笛从楼下开过去,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远及近,像一把刀在拉锯。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航的号码安安静静躺在通话记录里。他还在拘留室里关着,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赵明远在录像里点了名。
我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最后一条短信——“别告诉周航。”
赵明远要做的事,还没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