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保时捷的引擎声在饭店门口熄掉的时候,包间里已经有人站起来掀窗帘看了。
我没动,手里剥着一只虾。
虾壳有点软,剥下来的时候带出一条完整的虾线,我把它搁在骨碟边上,又拿了一张纸巾擦手指。
学霸推门进来,车钥匙就那么随意地往转盘上一扔,金属磕在玻璃面上,响了一下。
“路上堵,来晚了。”
他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往上撸了两道,露出一块表。
旁边有人问,这表不错啊,得几个数吧。
学霸笑了一下,没接话,先给自己倒了杯茶。
我继续剥虾。
桌上十几个人,毕业十来年了,有的头发开始往后退,有的腰身粗了两圈,有的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只有学霸看起来跟当年没什么两样,皮肤紧,身形薄,说话还是那个慢悠悠的调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眼睛扫了一圈:“都怎么样啊,一个个说。”
从靠门那侧开始,像极了当年课堂上的点名。
做医药的代理说他去年走了几个大单,提成拿了多少,说完比了个手势。
大家“嚯”了一声。
搞建筑的接过去,说在盯两个项目,累是累,但钱给得还行,语气里全是“体谅我一下吧”的意思。
我听着,把虾肉在姜丝醋里蘸了一下。
那种酸味窜上来,带着一点点甜,虾肉嚼起来还有点脆。
轮着轮着,桌上的人像被一条线串起来,每个人都掏出一个数字,搁在转盘上转一圈。
有炫耀的,有假谦虚的,有真喝多了说漏嘴的。
我丈夫不在,我一个人来的。
请帖发到家里的时候,我本来想推掉,后来又想,这么多年没见了,去吧。
出门前我换了一条黑裙子,头发没扎,涂了口红,又擦了。
再涂了一遍,颜色挺正的。
有人端杯子朝我这边过来了。
是我大学时候下铺的女生,叫陈瑶,现在在银行做信贷。
她端着半杯红酒,挨着我坐过来,说:“你呢,现在做什么?”
我刚把一只虾塞进嘴里,虾头还在手里。
我嗦了一口。
那个声音有点响,包间里安静了半秒。
我把虾放下来,拿纸巾擦了擦嘴,说:“没工作,在家啃老公。”
隔了一秒。
全桌都笑了。
陈瑶也笑,笑得手里酒杯直抖,酒液挂在杯壁上晃。
她拍了我肩膀一下:“我以为你开玩笑的,你真没上班?”
“真没上。”
我给她看我的手,十根指头干干净净,没有美甲,也没有戒指。
我把左手腕翻过来,上面有一道晒出来的印子,是夏天做饭时候被锅沿烫的,早淡了。
“天天在家买菜做饭洗衣服。”我把喝空的茶杯添满,“你们聊年薪,我连月薪都没有。”
又有人笑。
学霸靠在椅背上,看着我这边,脸上没笑,像是在想什么。
我没看他,夹了一筷子拌黄瓜。
陈瑶又问我:“那你老公呢?做什么的?”
“等会儿来。”我说,“他说下班过来。”
“那你要电话催一下啊。”她说,“都这个点了。”
“不用。”我把黄瓜片咬断,里面的蒜味冲出来,“他路上有数。”
她“哦”了一声,摇着酒杯回自己座位了。
对我这么早就交底,好几个人反倒不追问了。
估摸着是觉得我这情况,翻来覆去也就那么点事。
饭桌继续热闹。
有人又开始拉扯学霸,说你这车落地多少,选配了什么,他抿着酒,挺挑地答几句。
我觉得那茶有点淡了,叫服务员换了壶水。
转盘慢慢转,转到我跟前时,有一盘白切鸡,我夹了一块鸡腿。
皮滑肉嫩,骨头还带点血,蘸料是葱姜蒜末浇热油,很香。
我把那块鸡吃完,手机搁在桌面上。
它一直没亮。
倒是我斜对面一个男的,总看手机,过一会儿出去接电话。
他做外贸,老婆刚生完二胎没几个月,今天来聚会,手机就没消停过。
他接完电话回来,整个人都蔫了半截,说家里小的发烧,正往医院送。
大家七嘴八舌,催他赶紧走。
他抓起外套和车钥匙,脚步有点急。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杯子里的酒一口闷了,说自己喝太急,现在脑袋发木。
学霸拿手机给他叫了代驾,说车放这明天再来开,人先过去。
我看着他出门的背影,外套一边领子翻着。
陈瑶在我旁边接了一句:“人到中年啊……”
我就着这句话,喝了一口茶。
茶是新换的,有点烫舌头。
大约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吧,包间外面的地板踢踢踏踏响。
我听见那个声儿近了,手里的虾头自动放了下来。
我丈夫推门进来。
他一米八出头,身上穿着一件灰衬衫,袖口规矩地卷到手肘下面,皮鞋擦过,鞋尖沾了点灰。
他站在门口,目光先找到我,然后对着一桌人点了一下头。
“不好意思,来晚了。”
全桌突然就静了。
陈瑶端着酒杯盯着他,我斜对面做电商的王放嘴巴开着,刚要说的话晾在嘴角。
学霸手里正把玩着车钥匙,啪地一下,钥匙从指间滑下来,落在转盘上。
一声脆响。
没人动。
他们当然认得我丈夫。
大二开始他在我们学校东门摆烧烤摊,后来盘下门面开小饭馆,再后来把隔壁水果店也并了,再后来,那片地方拆了,他转去做冷链配送。
现在城里大半连锁的生鲜海鲜,从他公司冷库出货。
这些事,我谁都没说过。
毕业之后,同学之间聊起来,只知道我结婚了,嫁的是当年在东门卖烤串的那个人。
有人还在背后笑过,说我这人没什么追求。
我丈夫走到我旁边那个空位,先拿桌布上叠着的热毛巾擦了把手,才慢慢坐下。
他手搁在桌面上,指节粗,手背有两条旧疤,是早年被竹签划的。
“点了什么。”他问我。
“虾不错。”我把骨碟里剥好的两只虾推到他面前。
他“嗯”了一声,夹起一只整口吃了,嚼起来没声。
我又给他倒茶,他接过去,说烫,先晾着。
这一连串我俩谁都没多看谁,像在家里吃晚饭一样。
但桌上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抬眼扫了一圈。
陈瑶嘴巴动了一下,像嗓子眼里堵了句什么没出来。
王放终于找回声音,他端杯子站起来,朝我丈夫那边送了一下。
“这是老周吧?周哥。”
我丈夫接过话,说直接叫名字就成。
王放说:“你现在做冷链那摊子挺大啊。”
“瞎忙。”他说。
热气从汤锅沿上飘起来,横在包间半空,跟抽烟时的雾似的。
我拿漏勺捞汤里的玉米,捞出来放他碗里。
他看我一眼,说太烫了,等凉点。
我点点头,把玉米又夹到自己碗里吹。
那一阵儿我才意识到,他进门之前,桌上还有人在议论我“啃老公”那句话。
现在没人提了,一个都没有。
好像那三个字突然变成了什么需要避开的东西。
学霸坐直了身子,给自己倒了盅白酒,又朝我丈夫举了举。
“哥,在东门那会儿你烤的鸡翅最好吃,我们老买。”
我丈夫说:“你吃的最多的不是鸡翅,是烤韭菜。”
“有这回事?”
“有,你点韭菜不要辣,刷酱多放蒜末。”他说着拿起茶杯碰了一下学霸的酒杯,“每次你喝多了,来都点这个。”
学霸的耳朵尖红了一块。
他可能没想到对方记这么清楚。
包间里氛围松了一点,有人开始轮流给我丈夫倒酒。
他没有推,喝得不快。
我坐在旁边,听他们把他的公司名、仓库面积、配送线路一样样往外倒。
他们说的那些我早知道。
连他公司里几个司机的排班,我都背得出。
有些信息渐渐地往我这边飘。
王放端酒到我面前,讨好我,说弟妹真是旺夫。
我“嗯?”了一声,差点被鱼刺扎到。
“我有什么好旺的。”我拨掉鱼刺,“他一天到晚不在家,雪柜里的鱼都是我处理的。”
王放赶紧接:“那是你支持嘛。”
我没说话了。
他手里那杯酒举得太高,我端茶回了一下:“我开了车,不喝。”
他讪讪缩回去:“周哥喝酒就行,周哥喝就行。”
我丈夫在旁边笑了一声,伸筷子把鱼肚肉拨开,夹起最嫩那块放我碟子里。
“你就吃这块,没小刺。”
我不觉得他这话有什么特别。
但桌上好几个人,眼神亮了。
陈瑶在旁边跟另一个女生耳朵贴耳朵,不知道嘀咕什么,说完眼睛往我这边一下一下地瞟。
我大概能猜到她说什么。
不稀奇。
每次有人知道我不上班,多半就是这么一套。
羡慕的话里掺着酸,好奇里裹着怀疑,觉得我靠男人活得轻松。
可他们不知道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
孩子半夜发烧那次,我一个人抱去医院,挂水折腾到天亮,他人在外地,手机打完最后一条就静音。
买菜的时候为了省几块钱,我能多走一站路去那个批发市场。
新上的螃蟹他让司机往家带一箱,我一只只刷干净上锅蒸,蒸好了先分给两边老人,自己只吃最瘦的两只。
这些事他没要求过我。
但我做了。
因为我根本没觉得“啃老公”是多难听的话。
我自己清楚我吃了多少东西下去。
菜上齐了,汤锅换了两回火。
我丈夫吃菜慢,每筷子都夹得准,不多挑。
我给他剥虾,一只一只码在骨碟边沿,他夹一个蘸醋,酱汁顺着他虎口往下淌,他拿纸巾擦掉,继续吃。
这个动作重复了好几次。
一个桌上,那么多生意场上的亲戚朋友,我全都不认识。
他们说起进口车、学区房、暑假去哪国,我插不上话,也不太想插。
我闷头吃东西。
饿是真饿了。
中午没怎么吃,早上也就了碗豆浆,胃一直空着。
金汤肥牛煮得不错,酸酸辣辣的,里头的魔芋丝我捞了半碗。
我丈夫把公筷伸过去,给我捞了些粉丝。
“够不够。”
“多了。”
“你吃。”
我就吃。
陈瑶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这还不算是在家当少奶奶啊。”
我把嘴里的粉丝咽下去:“什么少奶奶,半夜有车去机场拉货,他一个电话我就起来给他热饭。”
她没接。
我猜她没听懂。
也不指望她懂。
饭吃得差不多时,学霸的媳妇给他打视频。
他出去接。
回来的时候,脸色有点沉,说儿子作文没写完,媳妇在电话那头发火了。
我丈夫说:“你先回吧,家里事要紧。”
学霸迟疑了几秒,把车钥匙从转盘上拿起来,起身跟大家碰了杯。
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对我丈夫说:“哥,加个联系方式,改天我上你那坐坐。”
我丈夫点开手机,让他扫。
那串滴声在门口响了一下。
我听见学霸手机里传来他自己儿子的哭闹声。
他有些抱歉地朝我们点了个头,把门带上了。
包间里没那么闹了。
剩下来的人开始聊天,说我这个没变的,笑我当年抄实验报告,又说我逃课在东门吃烤串。
只有陈瑶突然说:“那会儿周哥摊子收得晚,每次都给你单独留个塑料凳。”
我愣了下,看着她。
“你记得挺清楚。”
“那时就觉得挺有意思的。”她说,“现在想想,你一直比我们敢。”
“敢什么。”我喝了口已经温掉的茶,“就是懒。”
这一句又把人逗笑了。
但这次笑,跟前面不太一样。
没人再拿看热闹的眼神瞧我。
我丈夫把手放我椅背上,没碰我,搁着。
他一直在跟旁边做房产的那位聊商铺的事。
那位说,想接冷库边上的一处铺面。
我丈夫摇头,说附近车流大,晚上卸货噪音多,只能做餐饮,不能做生鲜。
我听着听着,打了哈欠。
眼泪差点出来。
我把杯子里的茶都喝完。
差不多要走的时候,陈瑶拉住我去洗手间。
洗手台上灯很白,她站在我边上补口红,补完对着镜子抿了两下,侧过脸来。
“你老公一来,我们都成了陪衬。”
我把水龙头打开,洗手。
水有点凉。
“没那回事。”我抽了张擦手纸,“初中同学聚会,你们比挣钱,我没钱可挣,就都比不比了。”
她从镜子里看我。
“你也不容易。”
我不知接什么。
就笑了一下,说:“谁容易啊。”
那晚回家,我坐他车。
车从地库开出来,经过一排路灯。
灯影一段一段地扫过挡风玻璃。
他左手搭在方向盘上,右手伸过来,把副驾的空调出风口拨到不吹我腿。
“今天聊得挺开心。”他说。
“你挺开心。”
“我看你也没吃多少米饭。”
“那虾不错。”
“喜欢下次让人再带两箱。”
“吃不了,放久了会软。”
我靠在头枕上,看前面路口红灯数字在跳。
红色的光晕在雨刷器停着的位置,像一小片不规则的玻璃纸。
“你说他们会不会背后说,我在家啃你。”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假话吧。”
“不会说。”
“真话呢。”
“会说。”他打灯变道,“但你不用管。”
“我没管。”我把车窗开一点缝,“就是突然觉得,这顿饭吃得有点空。”
他没再说话。
车停进小区时,我让他先上去,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排挡杆前方的缝隙里,夹着他一张过路票,被空调风吹得嘶嘶响。
我把它抽出来,正过来反过去,看了一阵,又搁在原来位置。
他这人,东西用旧了也不扔。
我才想起来,今晚这一桌里,没有一个人真正问过我,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他们只看到我嗦了口虾,把“啃老公”三个字认了。
又等看到他,才把这三个字看成了别的意思。
可我从来没觉得这词有什么不对。
我吃他的饭,住他的房,替他管家里一大摊子事,他挣回钱来缴电费水费烧饭的天然气。
这不叫啃。
可叫什么呢。
我一时想不出别的说法。
车门锁弹开时,他站在单元楼下按了一下电梯。
电梯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走。
我从车里出来,把包挎在肩上,小跑两步过去。
电梯到了,他往里推着门,等我进去。
门关上时,我闻到衣袖上有很淡的油烟味,混着他外套上不知道哪里沾来的冷库的潮气。
“跟你说个事。”他突然说。
“什么。”
“今天他们那桌饭钱,我趁去厕所时结了。”
我扭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去的厕所。”
“你吃粉丝那会儿。”
“花多少。”
他比了个数。
我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去年他留在家里的现金流水册。
“不值得。”我说。
“没什么值不值得。”他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摸钥匙,“你一个人去,他们才敢笑。”
我没回嘴。
门开开,客厅灯亮着,孩子不在家,去外婆那了。
我换鞋时,看见玄关柜上的家政表还停在昨天。
我撕下来,揉掉,扔进垃圾桶。
顺手从冰箱拿了盒牛奶,插上吸管,在厨房台边站了一阵。
他刚进去洗澡。
透过磨砂门,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我把牛奶喝完,盒子压扁。
手机里进来几条未读。
是班级群。
有人发了今晚的合照。
合照里一桌人围坐在圆桌边,顶光打得每个人脸色发白。
我站在最右边,脸被手机挡住了小半,眼神看的是转盘上的虾。
再往前翻,有人发说“今天周哥赏脸啊”。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
快两百条。
我没看完,直接把群开了免打扰。
水声停了。
他擦着头发出来,经过我身后,说我身上还有烟味。
我把手机放下,去洗澡。
热水浇下来的时候,我闭着眼想,那条黑裙子该洗了。
明天周一,家里水果没多少了,得去菜市场补两样。
他周一早上要开会,衬衫都熨过没。
这些事跟今晚饭桌上他们聊的那些数字,隔着一整片海。
我关了水。
浴室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我拿起刮水板,来回刮了一道。
镜子里露出半张脸。
眼睛周围有细纹。
我扯了扯领口。
不看了。
夜深了,阳台外风有点大。
他从冰箱拿啤酒,开了一罐搁在茶几上,没喝。
我经过客厅,说你少喝冰的。
他说就放放。
我回卧室,躺在床的右边。
被子被角有些翘。
我抻了抻。
外头风把厨房一扇小窗吹得“嗒”一声响。
我翻个身,看见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学霸验证通过的消息。
头像是个灰色的车标。
我摁灭屏幕。
天花板暗暗的,空调风叶在转。
我想起临走时陈瑶在洗手间里跟我说的话。
“你只不过是不说出来。”
可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
有人从一个饭桌上学到的是数字,有人学到的是,自己的车道跟别人不一样。
我闭上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