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商报完价,我朋友没吭声。
他就那么站在那辆黑色A6L旁边,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捏着车钥匙,拇指在钥匙侧面那个解锁键上来回蹭。车商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件深蓝色短袖衬衫,衬衫下摆扎在皮带里,正低头翻手机,好像刚才那个数字跟他没关系。
我朋友姓陈,叫陈建明,今年四十出头,在城南开一家中等规模的建材店。这辆A6L是2020年秋天提的,45TFSI臻选动感型,落地四十三万多。当时他拉着我一起去提车,销售把钥匙交到他手里,他坐进驾驶座,摸着方向盘对我说了句:“开了十年面包车,总算像个人了。”
这话我记得清楚。因为他那十年确实不容易,最早骑三轮车给工地送水泥,后来换了一辆二手五菱宏光,夏天跑业务,后背没干过。提A6那天他特意穿了件新买的polo衫,领子立着,回来的路上把车窗降下来,一只手搭在窗沿上,像电视里那种老板。
四年不到,车要卖了。
今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说让我陪他去趟二手车市场。我问怎么了,他说店里有笔款子要周转,银行贷款下个月到期,先把车卖了应应急。电话里他语气挺轻松的,说反正家里还有一辆电车,老婆接送孩子够用。
我没多问,说行,十点见。
到了二手车市场,我才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市场在城北,是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搭起来的场地,里面密密麻麻停着几百辆车,各种品牌都有,奔驰宝马奥迪一排排摆着,车顶上都放着黄色的大号价格牌。空气里混着橡胶、机油和廉价香水味,广播里在循环放“高价收车、当天打款”。
陈建明把车停在一家叫“宏达名车”的店门口,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先对着后视镜捋了捋头发。我说你紧张什么,他说不紧张,就是来看看行情。
一个年轻小伙迎出来,白衬衫黑西裤,脖子上挂个工作牌,问哥是卖车还是看车。陈建明说卖,小伙立马热情起来,说哥你把钥匙给我,我让评估师来看看。
评估师就是那个胖子,姓刘,后来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高级评估师”。他先绕着车转了一圈,蹲下来看轮胎,又打开引擎盖闻了闻,拿手电筒照里面,最后坐进驾驶座,拧开电门,对着仪表盘拍了张照。
“三万零四百公里,”他说,“跑得不多。”
陈建明说:“就上下班开开,偶尔跑趟合肥。”
胖子点点头,又下车检查车门,拿一个小仪器贴在车漆上测厚度,从前门到后门,再到翼子板、引擎盖,一边测一边跟旁边的小伙报数。我听不懂那些数字,但看他的表情,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车况确实好,”胖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补过漆,原版原漆,内饰也新。”
陈建明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又压住了,说:“那你看能给多少。”
胖子掏出手机,低头划了几下,又抬头看了看车,像在心里盘算什么。然后他举起右手,比了个手势。
“十七万八。”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转头看陈建明,他表情没变,嘴还是抿着,下巴微微收着。他盯着胖子看了大概有五六秒,然后问:“你说多少?”
“十七万八,”胖子说得很顺,“哥,现在行情就这样,新车优惠大,二手车不好做。你这车当年落地多少?”
“四十三万多。”
“那没办法,”胖子摊了摊手,“现在新车A6L优惠完也就三十五六万落地,你这个开了快四年,按比例算,已经算给得可以了。”
陈建明没接话。他把车钥匙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来。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口水。
“你再看看,”他说,“这车况你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