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的修车铺开在城东老汽配街的最里头,门脸不大,两间打通的门面,卷帘门拉起来,里头永远一股机油混着橡胶的味道。门口那棵老槐树还是我姨父在的时候栽的,现在树荫能盖住大半个铺子,夏天干活不至于太晒。
我那天去找他,是因为我自己的车刹车片该换了。
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太阳正毒,铺子里没什么人。表哥躺在一辆白色捷达底下,只露出两条腿,旁边散着扳手和一只接废机油的塑料盆。电风扇呼呼地转,吹出来的全是热风。
“来了?”他从车底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印子,手里攥着块抹布擦了擦,站起身。他比前年瘦了一圈,颧骨显出来,眼窝深下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领口那儿磨出了毛边。以前他不这样,以前他胖,走路带风,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刹车片换了?”他问。
“嗯,响好几天了。”
他点点头,围着我的车转了一圈,蹲下看了看,又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你等会儿,上架子。”
铺子里就他一个人。以前还有个学徒,叫小周,前年年底走了。表哥没再招人。
我坐在门口那把塑料椅上,椅子腿底下垫着一块砖头,坐上去得留神晃。墙上挂着一排工具,从大到小排列得整整齐齐,扳手、套筒、螺丝刀,每一样都擦过,木柄上还留着油印子。工具箱旁边贴着一张旧日历,停留在前年三月那一页,再没翻过。
他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偶尔哼两句歌,断断续续的,听不出调。
“最近活儿怎么样?”我找了个话头。
“还行,够吃。”
就三个字。以前他能跟我唠半天,说哪个客户抠门,哪个零件进贵了,现在话少得厉害。
车上了架子,他仰头拧螺丝,胳膊上的筋绷着。我看着他,想起前年那件事。
那时候我姨还在。姨父走得早,表哥初中没读完就跟人学修车,后来自己盘下这个铺子,一干就是十几年。表嫂是隔壁街裁缝家的女儿,姓林,叫林芳。俩人相亲认识的,处了半年就结了婚。结婚那会儿铺子还只是个小棚子,表嫂陪着他一砖一瓦地垒起来,冬天手冻得通红还在门口递工具。
后来生了老大,是个闺女,四岁。又生了老二,是儿子,今年两岁多。一儿一女,日子看着挺齐整。
表嫂人勤快,起早贪黑,管孩子、管铺子、管账。她管账管得细,每天收了多少钱,支了多少钱,一笔一笔记在一个绿皮本上。表哥只管干活,客户来了他修,修完收钱,钱往抽屉里一扔,剩下的都是表嫂操心。
前年春天,铺子里来了个女客户。开一辆红色的小车,说是刹车踩下去软,让表哥给看看。表嫂还给她倒了杯水,搬了把椅子让她坐门口等。
那女的姓什么我到现在也不清楚,只知道比表嫂小几岁,在什么公司做销售,说话轻声细语的,跟表嫂不是一路人。后来她来得勤了,一会儿说空调不凉,一会儿说雨刮器响,一会儿又说轮胎该换了。表嫂没往心里去,说修车嘛,谁的车没个毛病。
事情是怎么起的头,我不太清楚。等我姨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我姨是从表嫂那儿听出来的。那阵子表嫂接孩子放学常来我姨家住,坐一会儿,话不多,就是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自己去厨房帮忙摘菜,摘着摘着手就停了。我姨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最近累。
后来有一次,孩子睡了,就她们俩在客厅里,表嫂突然说了一句:“妈,你说一个人变了心,是不是能看出来。”
我姨当时手里正织着毛衣,针停了一下。
表嫂又说:“我就是打个比方。”
我姨说:“芳啊,你跟建明(我表哥叫赵建明)怎么了?”
表嫂没再说话,把脸转过去看电视,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她盯着屏幕一直到播完。
没过多久,事情就闹开了。
那个女的丈夫找上门来的。
那天是周六上午,铺子正忙着,门口停了三辆车。一个男的骑电动车过来,车一停,进门就喊:“谁是赵建明?”
表哥从车底下出来,还没站直,那个男的就冲上去推了他一把。
“我老婆的车,你修了多少回了?”那人嗓门大,旁边几个客户都回头看。
表哥没吭声。
“修车修到床上去了是吧?”那人又往前逼了一步。
表嫂当时正在里间给孩子冲奶粉,听见声音跑出来,站在门口,抱着奶瓶,脸一下白了。
后来的场面我没亲眼见,是我姨后来跟我妈说的。说我表哥一直没动手,也没解释,就是站在那儿挨骂。那人骂了半个多小时,把铺子里的一个工具箱踹翻了,螺丝滚了一地。最后那人接了个电话,走了。
那天下午表嫂把孩子送到了我姨家,自己回了铺子收拾。
推倒的工具箱被扶起来了,掉在地上的螺丝一个一个捡进盒子里,地上还有那人的脚印,她去拿拖把拖了。表哥坐在门口抽烟,一根接一根,烟灰掉在脚面上也不动。
表嫂拖完地,把拖把靠墙放好,说了一句:“赵建明,你自己看着办。”
然后她就走了。
后来我姨去问过表哥,到底是怎么回事。表哥坐在那儿,半天,说:“妈,我对不起她。”
就这一句话。
我姨抹了半天眼泪,说:“你对不起的不是她一个人。”
离婚的事拖了大半年。表嫂一开始没想离,我姨劝,我妈也去劝过。表嫂的意思是,只要表哥跟那边断了,日子还能过。
表哥答应了。
可后来表嫂发现,没断干净。
有一天晚上表嫂翻他手机,微信里还有联系。那天晚上表嫂没吵也没闹,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回了娘家。
第二天她跟她爸一起回了趟铺子,把她自己的东西拿走了。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个首饰盒,还有那个绿皮账本。她把账本也带走了。
表哥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说他那天看着表嫂上她爸的电动车后座,孩子在前面踏板那儿站着,闺女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她闺女那个眼神……”
他没说下去。
离婚的事,最后是表嫂先提的。她说条件很简单:房子、车子归她,两个孩子跟她,铺子留给表哥,但铺子这几年的积蓄要对半分。
房子是结婚以后买的,两室一厅,当时首付两家凑的,月供一直在还。车子是前年才换的,一辆白色的国产SUV,写的是表哥的名字,但平时表嫂开得多,接送孩子用。
表哥全答应了。
我姨气得不行,说你傻啊,房子给了她你住哪儿?表哥说我住铺子。我姨说铺子是你能住的地方吗?表哥说能住,后面那间屋子收拾收拾就行。
我姨还想说什么,表哥说:“妈,你别管了。”
后来我妈说,表哥那阵子每天还是照常开店,照常干活,就是不爱说话。以前修车的时候爱跟客户唠,那以后就不怎么说了,修完就完,收钱找零,连句慢走都省了。
打官司的时候请了律师,是表嫂找的,表哥没找。律师费从铺子的存款里出的,对半分的钱里得先扣掉这一笔。最后算下来,铺子这几年攒的那点家底,一半给了表嫂,一半交了律师费,表哥手里剩的,我妈说也就够进两批配件。
“等于白干。”我妈说这话的时候直叹气。
去年秋天,我姨走了。走得急,脑溢血,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就不行了。葬礼上表哥跪在那儿,一整天没怎么起来。表嫂来了,带着两个孩子,站在最后一排。老大闺女已经上小学了,戴着白花,低着头,不哭,也不说话。小的那个还不懂事,拽着表嫂的衣角要吃糖。
表嫂上完香,走到表哥跟前站了一会儿。表哥跪着没抬头。表嫂站了有一分钟,然后领着孩子走了。
我妈说,表嫂走的时候,眼睛也是红的。
今年开春,表嫂带着孩子搬到了城南她娘家那边,听说孩子换了学校,表嫂在超市找了份收银的活儿。她没再婚,也没听说有对象。
表哥这边,日子还是一样过。每天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八九点关,中间对付着吃口饭。铺子后面那间小屋他收拾出来了,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电饭锅,一个暖水瓶,墙上挂着他和表嫂的结婚照,没摘。
我问过他一次,为什么不摘。他说:“挂习惯了。”
那天刹车片换完,他从架子上把车放下来,试了试刹车,说行了。我问他多少钱,他算了算说:“给别人一百二,你给八十。”
我掏钱的时候,看见抽屉里有个绿皮本子,跟以前表嫂那个一模一样。我愣了一下。表哥看我看那个本子,说:“新买的,记账用。”
他拉上抽屉。
我坐进车里,打火。他站在门口,胳膊上搭着那块抹布,背后是满墙的工具和那台老电扇。槐树叶子在他头顶上晃,光斑落在他脸上,一道一道的。
“哥,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
他点点头,没说话。
我挂挡,松手刹,车慢慢往外走。后视镜里他还站在那儿,后来我拐上大路,就看不见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表嫂那个绿皮本子,我翻过。有一页上她记着:“三月十七,修红色小车,收一百八,客户说谢谢。”
就写了一行,底下空了一大片,像是打算以后接着写,但后来什么也没再写。
再后来那个本子去哪儿了,没人知道。表哥新买的那个,我那天瞄了一眼,第一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刹车片,进价八十五,收八十。
亏了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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