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艳芬把那份离职申请摔在钢化玻璃桌面上,声音尖得像指甲刮过黑板。
「柳执衡,美娟因为你这俩座破车,抑郁到要辞职保胎!」
曹美娟捂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坐在旁边,眼眶通红,抽泣声一声比一声高。
汪德海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声音阴沉:「小柳,五万块赔偿,加上全行业通报的道歉信,签了字,今天还能体面地走出这栋楼。」
窗外暴雨将至,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执衡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他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曹美娟那滴假惺惺的眼泪上。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右手缓缓探入西装内袋。
01
三个月前,柳执衡入职宏远科技研发部的那天,开的是一辆黑色的大众迈腾。
车是三年前买的,二手,内饰收拾得干净利落,后座上还放着两个米色靠枕。
他本不想张扬。
父亲柳青山把他从集团总部扔下来时只扔了一句话:「在基层泡三个月,别让人知道你是谁。」
柳执衡照做了。
格子衫,黑框眼镜,工牌挂在脖子上,和任何一个刚满二十八岁的普通工程师没什么两样。
曹美娟就是那时找上他的。
她是行政部的专员,怀孕四个月,肚皮微微隆起,脸上浮肿,眼皮总是耷拉着,像没睡醒。
那天在电梯里,她盯着柳执衡的工牌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柳工,你也住城西啊?」
柳执衡嗯了一声。
「太好了!」曹美娟拍着胸口,廉价香水味随着她的动作在密闭轿厢里炸开,「我这不是怀孕了吗,挤地铁头晕,打车又太贵。你看你反正顺路,能不能带带我?」
她的语气不是请求,是宣判。
仿佛全世界都欠着一个孕妇的座位。
柳执衡看了眼她身后的确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眼腕表。
「可以。」
第一天,曹美娟带了一杯豆浆。
豆浆洒在了后座的米色靠枕上,黄豆渣渗进纤维,晕开一片黄白的污渍。
她哎呀一声:「不好意思啊柳工,我明天给你带个新的!」
她没带。
第二天,她带了一个肉包子。
油脂渗过塑料袋,在真皮座椅上留下一个透明的圆印。
第三天,曹美娟拉开了后座车门,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
男人三十多岁,秃顶,肚腩把POLO衫撑出一圈圈波纹,腋下夹着一个磨破边的公文包。
曹美娟一屁股坐进后座,扶着肚子介绍:「这是我老公,崔大伟,盛通商贸的采购副总监。他今天也顺路,你不介意吧?」
崔大伟根本没看柳执衡。
他直接把一把湿漉漉的雨伞戳在脚垫上,泥水瞬间洇开,然后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老汪啊,那批德国模块的报关单我让人改了,差价二十万,你四我三,剩下三给郑姐打过去……对,就按上次那个路子……」
柳执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他抬眼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崔大伟的嘴一张一合,黄牙上粘着一片茶叶。
迈腾车内的空气变得浑浊。
混着雨伞的霉味、曹美娟的香水味、崔大伟嘴里韭菜盒子的酸腐气。
柳执衡没说话。
他放下手刹,踩下油门,黑色迈腾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只是那双握着方向盘的手,骨节微微发白。
02
蹭车从「偶尔」变成了「法定」。
曹美娟的生物钟精准地吸附在柳执衡的通勤表上。
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她的电话必到:「柳工,我下楼了,你开过来吧。」
语气熟稔得像在使唤自家司机。
崔大伟搭车的频率也越来越高。
他在车里抽烟,窗户不开,呛人的烟味钻进顶棚织物,经久不散。
他打电话从不避人。
「老汪放心,郑艳芬那边我送了两瓶茅台,她外甥女的工作安排好了……对,宏远这批订单,你必须给我兜底……」
柳执衡默不作声地听着。
他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都刻进脑子里。
曹美娟的作妖也在升级。
她开始带双份早餐,指挥柳执衡绕路去城西的母婴店取快递。
「前面右转,我订了四罐奶粉。」
「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晚说不都一样吗?你反正开车,又不累。」
有一次,柳执衡因为绕路迟到了七分钟。
曹美娟当着全办公室的面,把包摔在桌上:「柳执衡你怎么开的车?我孕检差点晚了!」
赵磊从电脑后面探出头,眼神在两人之间滴溜溜地转。
没人记得是柳执衡在免费当司机。
他们只是看到,一个男同事,殷勤地给一个孕妇当舔狗。
谣言在茶水间发酵。
曹美娟捧着保温杯,声音不大不小:「小柳这人吧,看着老实,谁知道心里想什么。天天绕路送我,我说不用他还不乐意。你们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啊?」
几个女同事交换着眼色,捂着嘴笑。
「美娟姐,你可小心点,现在的小男生最喜欢找成熟姐姐。」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人家崔总监能忍?」
曹美娟叹了口气,摸着肚子,一脸悲悯:「我就怕他执迷不悟,影响我安胎。」
那口气,活像柳执衡已经跪在她家楼下求爱了。
当天下午,汪德海把柳执衡叫进了办公室。
汪德海是研发部经理,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亮,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皮椅上,手指敲着桌面:「小柳啊,注意影响。曹美娟是孕妇,又是郑总监介绍来的,你别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柳执衡站在桌前,没坐。
他看着汪德海,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汪经理,盛通商贸的回扣,好吃吗?」
汪德海的手指顿住了。
他脸上的肉抽搐了一下,眼神从上方压下来,带着阴鸷:「你说什么?」
「没什么。」
柳执衡转身往外走,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补了一句:「对了汪经理,你领带歪了。」
门关上。
汪德海猛地扯下领带,摔在地上。
当晚,柳执衡把迈腾开进小区地下车库。
十一点,车库空无一人。
他打开阅读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螺丝刀,拧开顶棚边缘的面板。
手指被锋利的塑料边缘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滴在黑色外壳上。
他随手抹掉,将一枚隐藏式行车记录仪塞进缝隙。
镜头对准后座。
红光一闪,开始工作。
03
周五的部门例会,空气中飘着无形的刺。
汪德海坐在主位,目光时不时扫向柳执衡,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曹美娟请了假,说是孕吐。
但她的朋友圈更新了九张照片,在商场里,挎着崔大伟的胳膊,背景是某奢侈品的专柜。
赵磊凑到柳执衡旁边,压低声音:「柳哥,你咋得罪曹姐了?她跟郑总监说你……你那个她。」
「哪个?」
「就是……性骚扰。」
赵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闪烁,「说你借着接送的机会,在后座摸她手。」
柳执衡正在敲代码的手指停了下来。
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看不出情绪。
「她真这么说?」
「全公司都传遍了。」赵磊咽了口唾沫,「郑总监放出话来,说要严肃处理职场性骚扰,保护孕妇权益。」
柳执衡点点头,继续敲键盘。
敲得比以前更快了。
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办公区里像一串鞭炮。
下班后,柳执衡没有直接回家。
他去了城西的一家二手车行。
销售围着迈腾转了三圈,给出报价:「十二万八,不能再多了。您这后座磨损太严重,还有股烟味,得整饰。」
柳执衡在合同上签了字。
他站在马路边,点燃一支烟,看着自己的迈腾被一个新手销售开进车库,尾灯消失在拐角。
手机里,赵磊发来一条微信:「柳哥,曹姐明天让你继续接她,她说原谅你了,只要你态度端正。」
柳执衡把烟掐灭,拇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没有回复。
他打开购车软件,手指划到一款电光蓝的跑车上。
两座。
中置引擎。
蝴蝶门。
他拨通了4S店的电话:「现车?我明天要提。」
04
周一早晨,宏远科技地下停车场的B区,发生了一场静默的地震。
那辆电光蓝的迈凯伦Artura像一头睡醒的豹子,趴在柳执衡的专属车位上。
碳纤维车身在灯光下流淌着液态金属般的光泽。
没有后座。
只有两个被赛车安全带固定的桶形座椅。
赵磊的嘴巴张成了O型,手里的肉包子掉在地上,滚出去三米远。
「我……我操……」
他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柳执衡从驾驶座下来,穿着还是那件优衣库的格子衫,手里拎着一杯美式咖啡。
他锁上车,蝴蝶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而昂贵的「咔哒」声。
「柳……柳哥……」赵磊结巴了,「这……你的?」
「嗯。」
柳执衡绕过他,走向电梯。
赵磊追上去:「两座?这……这以后怎么带人啊?」
「本来也没打算带人。」
八点十五分,曹美娟和崔大伟准时出现在停车场。
曹美娟今天穿了一件宽松的孕妇裙,手里拎着一袋榴莲酥。
她径直走向那个熟悉的车位,伸手就去拉后门。
手在空中抓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绕到侧面,发现这辆蓝车根本没有后门。
只有一个驾驶座,一个副驾驶座。
崔大伟也跟了过来,肚腩顶在车身上,差点刮掉一层漆。
「柳执衡!」曹美娟的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什么意思?!」
柳执衡降下车窗,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换车了。」
「我知道换车了!我问你为什么换两座!」曹美娟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要搭车,你买个两座车?你有病啊!」
崔大伟也跟着骂:「显你有钱?开个破跑车了不起?故意恶心人是吧?」
柳执衡把墨镜往下勾了一点,露出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
「抱歉,顺路不了了。」
他升起车窗。
引擎轰鸣。
迈凯伦像一支蓝色的箭,从曹美娟面前射出去,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扑了她满脸。
曹美娟愣在原地。
手里的榴莲酥袋子掉在地上,酥皮碎了一地。
她的嘴唇哆嗦着,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哭起来。
「欺负孕妇啊!没天理啊!我怀着孕他让我挤地铁啊!」
哭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惊起一片回音。
上午十点,郑艳芬踩着红色高跟鞋,咯噔咯噔地走进研发部办公区。
她四十出头,脸上粉很厚,嘴唇涂成暗紫色,手里挎着一个链条磨损的香奈儿仿包。
「柳执衡呢?」
柳执衡从工位站起来。
郑艳芬走到他面前,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子上:「你立刻给曹美娟道歉,恢复接送,或者每月补贴她两千块打车费!她怀着孕,出事了你能负责吗?」
整个办公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柳执衡没动。
他弯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4纸,轻轻拍在桌上。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条目:
「内饰深度清洁费,一千二百元每次,累计八次。」
「真皮座椅修复费,三千六百元。」
「顶棚除烟味费,两千八百元。」
「精神损失费,零元。」
「总计:一万四千二百元。」
柳执衡用笔尖点了点纸面,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曹美娟,崔大伟,先把这笔账结清。」
「结清了,我们再谈别的。」
郑艳芬的嘴唇开始发抖。
那张粉厚的脸,像被人迎面抽了一巴掌,血色上涌,又骤然褪尽。
05
曹美娟的离职申请,是在第十天上午递上去的。
她没再来上班。
但她在公司大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说了一个小时。
核心意思只有一个:柳执衡开着豪车炫耀,孤立孕妇同事,导致她精神抑郁,无法负担每日两百元的打车费,不得不辞职保胎。
底下有人刷屏:「职场霸凌!」
「恶心男!」
「孕妇都欺负,还是人吗?」
郑艳芬把柳执衡叫到了人事总监办公室。
时间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窗外的天光被乌云吞没,办公室里的台灯是唯一的光源,惨白地照在柳执衡脸上。
曹美娟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水,眼眶红肿,时不时抽噎一声。
汪德海靠在文件柜旁,手里转着一支镀金钢笔,眼神阴恻恻的。
郑艳芬坐在办公桌后面,像一尊涂了脂粉的判官。
她把那份离职申请拍在桌上。
「柳执衡,美娟因为你这俩座破车,抑郁到要辞职保胎!」
曹美娟捂着四个月大的肚子坐在旁边,眼眶通红,抽泣声一声比一声高。
汪德海抱着胳膊站在阴影里,声音阴沉:「小柳,五万块赔偿,加上全行业通报的道歉信,签了字,今天还能体面地走出这栋楼。」
窗外暴雨将至,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柳执衡坐在他们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
他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曹美娟那滴假惺惺的眼泪上。
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右手缓缓探入西装内袋。
柳执衡掏出的不是支票,也不是道歉信。
而是一份印着暗金色流苏纹的硬壳文件,以及一枚巴掌大的犀牛角印章。
文件翻开,「宏远科技集团董事长任命书」几个烫金大字刺得郑艳芬眼球生疼。
钢印鲜红,签名处是柳青山三个字,笔锋如刀。
紧接着,他解锁手机,崔大伟那副油腻的嗓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炸响:「老汪,那二十万回扣记得分两笔打,别留痕,郑艳芬那份我让人送她家去了……」
郑艳芬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曹美娟捂着肚子的手猛地抽搐,汪德海的脸色瞬间褪成死灰。
柳执衡将印章「咚」地一声杵在桌上,震得那支镀金钢笔滚落在地,笔帽崩开,墨水溅在郑艳芬米白色的裤腿上,像一滩黑血。
他看着三人脸上那层名为「傲慢」的面具寸寸龟裂,一字一顿地开口。
「这出戏,该换导演了。」
06
郑艳芬的手像得了帕金森,抓起那份任命书,对着台灯死命地看。
磨砂封皮。
烫金字体。
集团总部的钢印在灯光下凹凸有致,每一个边缘都锋利得能割破手指。
「不可能……」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像被掐住脖子的母鸡,「柳青山……柳执衡……」
她突然想起来了。
三个月前,集团下发过一份内部通告,创始人柳青山安排了一位「特别观察员」进入基层轮岗。
没人知道名字。
没人知道部门。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个幌子。
曹美娟的嘴唇开始发紫,她捂着肚子的手不再是为了表演,而是真的在痉挛。
「假的……」她尖叫起来,声音却劈了叉,「这是假的!他一个开破大众的,怎么可能是……」
「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四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提着银色金属公文箱,胸牌上印着「集团法务部」四个字。
他们看都没看郑艳芬一眼,径直走到柳执衡身侧,微微躬身:「柳董,审计组就位了。」
柳执衡站起身,慢条斯理地解开格子衫最上面的扣子。
他看向汪德海。
汪德海手里的钢笔早就掉了,他整个人贴在文件柜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正在往下瘫。
「汪经理,」柳执衡的声音很轻,「你领带又歪了。」
汪德海下意识去摸领带。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怎么也抓不住那根滑溜溜的丝绸。
郑艳芬终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她穿着高跟鞋的脚崴了一下,整个人跪坐在地毯上,暗紫色的口红蹭到了下巴,像一条裂开的伤口。
「柳董……柳董您听我说……」她伸出手去抓柳执衡的裤脚,「我跟崔大伟不熟,都是曹美娟牵的线!她是我外甥媳妇!我也是被逼的!」
曹美娟猛地扭过头,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郑艳芬!你他妈放屁!当初收钱的时候你笑得比谁都欢!」
两个女人像两条疯狗,互相撕咬起来。
柳执衡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郑艳芬的手。
他看向法务总监,淡淡道:「先把这里所有的电脑、文件柜、抽屉,全部封存。另外,给崔大伟打个电话,告诉他,盛通商贸的采购总监,他当到头了。」
07
十五分钟后,宏远科技顶层会议室。
柳执衡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曹美娟的学历造假证明。
「曹美娟,原名曹二丫,艺校肄业,未取得任何高等教育学历。入职档案中的本科文凭系伪造,经办人:郑艳芬。」
曹美娟被两个保安架着站在门口,孕妇裙被扯变了形,露出里面银灰色的防辐射服。
她看到那行字,疯狂地挣扎起来:「那不是假的!我后来补了!我花钱补的!」
「买的假证,也是假的。」
法务总监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根据《劳动合同法》,欺诈入职,合同无效。公司有权追回全部薪资,并追究伪造证件的刑事责任。」
曹美娟的腿软了。
如果不是保安架着,她已经瘫在地上。
第二份文件,是郑艳芬的违规招录及职务侵占记录。
「经查,人事行政总监郑艳芬,在过去两年内,违规招录亲属三名,分别为曹美娟、其弟郑小军、其表妹李红。三人每月虚报全勤,实则长期旷工,套取公司薪资共计二十七万四千元。此外,郑艳芬利用职务之便,收受盛通商贸崔大伟贿赂八万元。」
郑艳芬跪坐在会议室的地毯上,头发散了,假香奈儿包的链条断了一根,珠子滚得到处都是。
她爬到柳执衡脚边,额头抵着地面,地板被她磕出沉闷的响声。
「柳董……柳董我错了……我把钱退回来……我全都退……您给我一个机会……」
柳执衡俯身,看着她那张被粉底和眼泪糊成调色盘的脸。
「你拍桌子让我赔五万的时候,给过我机会吗?」
郑艳芬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张着嘴,像一个被扔上岸的鱼,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第三份文件,柳执衡没有念。
他直接甩在了汪德海脸上。
汪德海没跪,他早就站不住了。
文件里是过去两年,他收受崔大伟及另外三家供应商贿赂的全部银行流水,每一笔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对应的采购订单编号。
总额,五十三万七千元。
「汪德海,」柳执衡靠在椅背上,指尖敲着桌面,「你膝盖硬,跪不下去,没关系。」
他转头对法务总监说:「报警吧。商业贿赂,数额巨大,够他蹲三五年的。」
汪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一口浓痰卡在他喉咙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最后呕出一口酸水,溅在他那身价值不菲的西装裤上。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馊味。
没有人皱眉。
所有人都只是冷冷地看着。
08
曹美娟的离职申请,被郑艳芬亲手从系统里调了出来。
那张纸在打印机上吐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滚烫的温度。
柳执衡拿起笔,在审批栏写下两个字。
「驳回。」
曹美娟眼里刚燃起一丝希望。
紧接着,柳执衡又抽出另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那是开除通知书。
「因学历造假、严重违纪、伙同他人侵占公司资产,现决定开除曹美娟。追缴不当得利四万七千元,列入行业黑名单,永不录用。」
曹美娟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黑名单」三个字。
她突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挣脱保安,朝着柳执衡扑了过去。
「我怀着孕!你们不能这样对我!你这是逼死孕妇!我要告你!我要找记者!我要让你身败名裂!」
她的指甲很长,涂着粉色的指甲油,在空中划出两道弧光。
保镖侧身,轻松格开她的手臂。
曹美娟踉跄着撞在会议桌上,肚子顶到桌沿,她发出一声痛呼,捂着肚子滑坐在地。
柳执衡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
「你蹭我车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
「你在背后说我性骚扰的时候,不是很得意吗?」
「你老公崔大伟在电话里谈回扣的时候,你不是笑得很开心吗?」
曹美娟的脸,从惨白变成死灰。
她忽然想起那些早晨。
她在迈腾后座吃着韭菜盒子,指挥柳执衡绕路,把油渍蹭在他头枕上,还抱怨他车里有异味。
那个沉默开车的男人,原来一直在后视镜里看着她。
像看一个死人。
「对了,」柳执衡直起身,像是刚想起什么,「崔大伟刚才被盛通商贸开除了,涉嫌职务侵占和收受回扣,已经移交给经侦。他刚才给你打电话了吧?没打通?」
曹美娟的手机屏幕还亮着。
十几个未接来电,备注是「老公」。
她低头看着那串红色数字,忽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害怕。
是绝望。
09
下午四点,宏远科技全员大会。
柳执衡没有穿西装。
他还是那件格子衫,只是摘了黑框眼镜,露出那双原本就锐利得惊人的眼睛。
他站在台上,身后是一块巨大的4K屏幕。
屏幕亮起,画面分成三块。
左边,是曹美娟在茶水间传播谣言的录像,她捂着嘴笑,说柳执衡肯定对她有意思。
中间,是郑艳芬在财务室虚报考勤的录像,她熟练地签着三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名。
右边,是汪德海在地下停车场,从崔大伟手里接过一个黑色塑料袋的录像,他左右张望,把袋子塞进后备箱。
全场死寂。
几百名员工坐在台下,有人低着头,有人脸色发青,有人悄悄把手机里的八卦聊天记录删了个干净。
赵磊坐在第三排,后背上全是汗。
他想起自己也曾在背后嘀咕过柳执衡「舔狗」「居心不良」,此刻只觉得屁股底下的椅子像烧红的铁板。
柳执衡拿起话筒,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每一个角落。
「过去三个月,我在研发部写代码,坐工位,吃食堂,开一辆十二万的二手车。」
「有人觉得我好欺负。」
「有人觉得我怕事。」
「还有人觉得,给我泼一盆脏水,就能把我踩进泥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从今天起,审计部直接向我汇报。任何违规,无论是谁,无论后台多硬,零容忍。」
他放下话筒。
没有掌声。
所有人都被一种巨大的、后知后觉的恐惧攥住了喉咙。
直到柳执衡转身要走,第一排才有一个老员工颤颤巍巍地鼓起掌。
掌声像潮水,从零星的几个点,汇聚成轰鸣的雷。
赵磊把手掌拍红了,眼泪都快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后怕。
10
一周后,宏远科技的人事地震尘埃落定。
郑艳芬因涉嫌职务侵占和受贿,被刑事拘留。听说她在看守所里疯了似的咬人,说一切都是曹美娟害的。
汪德海在取保候审期间突发脑梗,被送进ICU,半边身子瘫了,嘴歪眼斜,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曹美娟被开除后,去盛通商贸找崔大伟,却发现崔大伟已经被警方带走。她挺着肚子在人家公司门口撒泼哭闹,被保安用高压水枪喷成了落汤鸡,视频在微信群里疯传。
赵磊给柳执衡发了那段视频。
柳执衡坐在董事长办公室的黄花梨办公桌后,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划掉了。
办公室在三百层。
落地窗的视野极好,整座城市匍匐在脚下,灯火如星河。
他脱掉了格子衫,换上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
手机响了。
父亲柳青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浑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执衡,基层这三个月,滋味尝够了吧?」
柳执衡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还行。」
「下周回集团总部。」柳青山说,「有个跨境并购案,北欧那边的一家环保科技巨头,对方代表姓欧阳,很难缠,你准备一下。」
柳执衡的目光落在楼下停车场。
那辆电光蓝的迈凯伦Artura停在最显眼的位置,蝴蝶门在夜色中像一对蓄势待发的翅膀。
他想起曹美娟第一次蹭车时,那杯洒在后座上的豆浆。
豆渣渗进米色纤维,晕开一片黄白的污渍。
她笑着说:「哎呀,不好意思啊。」
柳执衡收回目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爸,我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倒映出他的脸。
平静,锋利,像一把终于出鞘的刀。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而真正的狩猎,才刚刚开始。11
柳执衡踏入宏远集团总部的第一个人,是前台。
水晶吊灯的光瀑从三十米挑高的穹顶倾泻而下,将他深灰色西装的肩线切割得锋利如刀。
前台小姐猛地站直,胸牌上写着「周婉」,声音发颤:「柳……柳董,董事长在六十八楼等您。」
电梯是专属观景梯,钢化玻璃外是整座城市的脊梁。
柳执衡没看风景。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一份扫描件。
那是维京环保三年内的专利布局图,十三条核心专利,像十三条锁链,缠住了全球环保科技的咽喉。
但其中有四条锁链,锈了。
六个月后将到期。
而维京环保卖给宏远的故事,正是基于这十三条锁链编织的王冠。
电梯门开。
六十八楼的会议厅弥漫着古巴雪茄和昂贵古龙水的味道。
长条形胡桃木桌尽头,柳青山拄着一根紫檀手杖,目光如渊。
他左手边坐着三个人。
为首的男人四十出头,银灰色西装,鹰钩鼻,眼窝深陷,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暗金色鹰头戒指。
他身后站着一男一女,男的抱着笔记本电脑,女的穿着白色套装,短发利落,像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柳青山开口:「执衡,这位是维京环保亚太区总裁,欧阳霆先生。旁边是技术总监欧阳静小姐,以及首席法务顾明。」
欧阳霆没有起身。
他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在柳执衡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柳执衡的西装袖口。
那里没有袖扣。
只有衬衫自带的塑料纽扣。
欧阳霆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柳董,这就是您说的,能拍板的人?」
他的中文很流利,尾音带着北欧腔调的冰冷卷舌。
柳青山面色不动:「他能全权代表我。」
「那正好。」
欧阳霆打了个响指。
顾明立刻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新文件,双手推到桌子中央。
封面上印着烫金的《补充协议》。
「维京环保董事会的最新决议。」
欧阳霆用那枚鹰头戒指敲了敲纸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鉴于宏远科技近期内部管理出现重大动荡——我听说贵公司刚抓了几条蛀虫——我们的估值需要重新调整。」
他竖起三根手指。
「上浮百分之三十。六十五亿欧元。另外,宏远需要承担维京在东南亚的全部债务,共计十二亿美金。」
会议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柳青山身后的两个副总倒吸一口凉气。
柳执衡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看那份补充协议。
他看向欧阳静。
欧阳静正低头摆弄一支万宝龙钢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欧阳小姐。」
柳执衡突然开口。
欧阳静笔尖一顿,抬眼看他。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很冷。
「贵公司三年前收购的冰岛‘蓝火’实验室,」柳执衡的声音不紧不慢,「出产的‘雷神一号’碳捕捉技术,专利号WO2019/XXXXXX,还有五个月就到期了吧?」
欧阳静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笔尖的墨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黑雾。
欧阳霆敲桌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鹰钩鼻在灯光下投下一道阴翳:「柳少爷刚回总部,消息倒是灵通。」
「不止如此。」
柳执衡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拍在桌上。
「第三条锁链,也就是贵司引以为傲的深海降解菌专利,在美国加州正面临集体诉讼。原告是三家渔业协会,索赔金额八亿美金。」
「欧阳先生把这两样快爆炸的雷,包在糖纸里卖给我们,不太厚道。」
欧阳霆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那枚鹰头戒指被他转了个方向,鹰嘴正对着柳执衡,像是要啄过来。
12
谈判不欢而散。
欧阳霆离开时,将那份补充协议卷成筒,塞进西装内袋,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塞一把枪。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柳执衡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某种猎手被猎物反咬一口后的阴沉。
「柳少爷,商场不是写代码,不是非黑即白。」
他整理着领带,银灰色丝线在灯光下像蛇鳞。
「明天下午,我在‘天骥马术俱乐部’有场私人活动。既然都是年轻人,不如换个轻松的地方,聊聊人生。」
柳执衡站起身:「我一定到。」
门关上。
柳青山的手杖在地毯上顿了顿:「执衡,你在基层三个月,学会的就是打草惊蛇?」
柳执衡收拾着桌上的文件,将那份关于维京环保专利缺陷的报告折好。
「爸,欧阳霆今天来,根本没想谈。」
「他是来摸底的。」
「看看宏远新上位的少东家,是龙是虫。」
第二天下午三点,天骥马术俱乐部。
草皮修剪得如同绿色天鹅绒,远处的白色围栏在阳光下刺眼。
欧阳霆换了一身骑装,黑色马靴擦得锃亮,靴底边缘却沾着一层暗褐色的泥。
他牵着一匹高大的荷兰温血马,枣红色皮毛像涂了一层油。
「柳少爷会骑马吗?」
他拍了拍马脖子,那匹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
柳执衡穿着简单的Polo衫和休闲裤,站在围栏边。
「骑过。」
「骑过什么?公园的旋转木马?」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是欧阳静。
她今天没穿套装,而是一身米色骑马装,头发束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根碳纤维马鞭。
欧阳霆把缰绳扔给马童,从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
「我给柳少爷讲个故事。」
他抿了一口酒,气泡在他舌尖炸开的声音似乎都清晰可闻。
「北欧有个传统,猎狼的时候,要先放一只羊出去。」
「等狼扑向羊,猎人再扣动扳机。」
「柳少爷,你在宏远基层那三个月,装得挺像一只羊。」
柳执衡靠在围栏上,目光落在欧阳霆的靴底。
那层暗褐色的泥,带着细微的晶状体反光。
是火山泥。
而且富含硫铁矿,只有冰岛格里姆斯火山口附近才有。
「欧阳先生的靴子该擦了。」
柳执衡忽然说。
欧阳霆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马靴。
「冰岛十二月的火山泥,沾在靴子上很难洗。」
柳执衡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巧了,‘雷神二号’的试验场,就在格里姆斯火山口。」
「贵司对外宣称该技术还在德国实验室阶段,没想到欧阳先生已经去现场验过货了。」
欧阳静的香槟杯停在嘴边。
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粘稠的痕迹。
欧阳霆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缓缓放下酒杯,玻璃底座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
「柳少爷不仅查专利,还查我的行程?」
「不,我猜的。」
柳执衡走向马厩,从里面牵出一匹毛色杂乱的蒙古马。
那马矮小,精瘦,左前腿还有一道旧伤疤。
与旁边那匹血统纯正的荷兰温血马相比,寒酸得像只驴。
欧阳霆嗤笑一声:「你就骑这个?」
柳执衡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他勒住缰绳,蒙古马不安地踏了两步。
「欧阳先生骑的是血统书,我骑的是马。」
「另外,提醒一句。」
「商场如马场,摔下来确实很疼。」
「但前提是你骑的是真马。」
「不是木马。」
他轻夹马腹,那匹不起眼的蒙古马小跑起来,马蹄踏起细碎的草屑,溅在欧阳霆那双沾着冰岛火山泥的黑色马靴上。
欧阳霆站在原地,脸上的阴沉终于不再掩饰。
他转头对欧阳静低语:「去查,他从哪弄到的冰岛消息。」
「还有,给他准备的那份‘礼物’,可以送了。」
13
礼物是在第三天上午送达的。
不是鲜花,不是请柬。
是一份宏远科技核心研发部的内部周报。
准确地说,是下周才应该生成的周报。
上面详细记录着宏远针对维京环保并购案的技术评估细节,包括柳执衡团队对「雷神」系列专利的质疑点,以及宏远能接受的最高报价——四十八亿欧元。
这份文件躺在柳执衡的办公桌上,旁边是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
送文件来的,是秘书高雯。
她脸色煞白:「柳董,这是今早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我查过监控,只拍到一个背影,戴着鸭舌帽。」
柳执衡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份周报。
纸张是最普通的A4纸,但油墨带着某进口品牌的特殊气味。
和欧阳静那支万宝龙钢笔的墨水,是同一个牌子。
「内鬼还没清干净。」
柳执衡淡淡地说。
他把周报扔进碎纸机,机器发出贪婪的咀嚼声。
高雯急了:「柳董,对方这是示威!他们知道我们的底牌!」
「我知道。」
柳执衡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加密U盘。
「但他们不知道,这份四十八亿的报价,是我三天前故意在茶水间‘说漏嘴’的。」
高雯愣住了。
柳执衡把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份音频波形图。
「让他们拿着假底牌去庆祝吧。」
「真正的谈判,在今天下午两点。」
下午两点,宏远总部重新坐回谈判桌。
欧阳霆的状态和三天前截然不同。
他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衬衫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处一道狰狞的旧疤。
「柳少爷,考虑得怎么样?」
他打了个哈欠。
「六十五亿,一口价。过了今天,七十亿。」
柳执衡没说话。
他按下遥控器。
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
出现的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张冰岛格里姆斯火山口的卫星照片。
照片上有三辆工程车,车身上印着维京环保的蓝色Logo。
欧阳霆的哈欠打了一半,僵在脸上。
「这是三个月前的卫星图。」
柳执衡切换下一张。
是一张实验报告的扫描件。
「‘雷神二号’在火山口实地测试,降解效率只有实验室数据的百分之四十七,且产生大量硫化氢副产品。」
「这份报告,被欧阳先生压在了冰岛分公司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欧阳小姐的生日。」
欧阳静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她身后滑出刺耳的噪音。
她的脸色比身后的白墙还要白。
欧阳霆的手指扣住了桌沿,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伪造的。」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柳执衡又按下遥控器。
第三张图出现。
是一家开曼群岛公司的股权结构图。
「深海贸易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欧阳霆先生,通过三层离岸架构,持有维京环保旗下蓝火实验室百分之三十的股权。」
「如果宏远以六十五亿收购维京,欧阳先生可以先一步将蓝火实验室的优质资产剥离进这家离岸公司,留给宏远的,只是一个空壳和八亿美金的诉讼赔偿。」
会议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柳青山的手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欧阳霆突然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眼角挤出皱纹,那道锁骨上的疤随着他的笑声像蜈蚣一样蠕动。
「精彩。」
他鼓着掌,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刀。
「柳少爷,你这些材料,是从哪个三流侦探社买的?」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柳执衡。
「我今天把话放在这里。」
「六十五亿,少一个子,维京环保立刻与宏远终止一切谈判,并且我会联合欧洲环保商会,对宏远展开全面技术封锁。」
「你那些基层的小聪明,在真正的资本面前,不值一提。」
柳执衡抬起头。
他与欧阳霆对视。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欧阳霆从中看不到一丝波动。
「欧阳先生,你鞋带开了。」
柳执衡说。
欧阳霆下意识低头。
他今天穿的是皮鞋,不是马靴,根本没有鞋带。
中计了。
就在他分神的零点五秒内,会议厅的门被推开。
两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
为首的那个掏出一本证件,放在欧阳霆面前。
「欧阳霆先生,我们是德意志工业银行亚太区风控部。根据我行董事会的紧急决议,鉴于您涉嫌利用关联公司进行利益输送,我行正式启动对维京环保全部贷款的提前回收程序。」
「请在这份通知书上签字。」
欧阳霆的脸,终于彻底变了颜色。
14
德意志工业银行的通知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穿了整个谈判桌的体面。
欧阳霆盯着那份文件,眼球上攀起蛛网般的血丝。
「不可能。」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摩擦着朽木。
「我与德工银行有十年合作……他们的亚太区总裁上周还和我一起打猎……」
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面无表情:「就是那位总裁先生,亲手把材料递交给董事会的。」
「另外,您利用‘深海贸易’向关联方输送利益的证据,是一位匿名人士提供的。」
他看向柳执衡。
目光中带着职业化的敬意。
欧阳霆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他的脖子发出僵硬的咔咔声,像一台生锈的机器。
「是你?」
柳执衡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咖啡,抿了一口。
苦的。
「欧阳先生,你忘了,维京环保最大的债权人不是宏远,是德意志工业银行。」
「我只负责告诉他们,他们借出去的钱,买了一颗定时炸弹。」
「拆弹,是他们自己的事。」
欧阳霆的脸从铁青转为惨白,又泛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突然抓起桌上的玻璃杯,狠狠掼在地上。
碎片炸裂,像一朵透明的烟花。
「柳执衡!你以为这就赢了?!」
他嘶吼着,唾液星子喷在桌面上。
「维京环保就算破产,我也不会把它卖给你!我宁可拆了它!烧了它!」
「你没有资格跟我谈!」
会议厅的门再次打开。
这次进来的是个白发苍苍的北欧男人,高鼻深目,穿着粗花呢西装,手里拄着一根牛角杖。
欧阳静看到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董事长……你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维京环保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卡尔·维京。
他看都没看欧阳霆。
径直走到柳执衡面前,伸出一只布满老人斑的手。
「柳先生,我飞了十一个小时,就为了见你。」
柳执衡起身,握住那只手。
粗糙,有力,带着老派实业家的质感。
卡尔·维京转身,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份文件,甩在欧阳霆脸上。
纸页纷飞,像一群受惊的白鸽。
「欧阳,你被董事会罢免了。」
「即刻生效。」
「你在开曼群岛的小金库,审计组已经冻结。」
欧阳霆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
那枚鹰头戒指在他手指上颤抖,鹰嘴不再锋利,反而像个拙劣的玩笑。
他看向欧阳静,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祈求。
欧阳静别过脸去。
她从西装内袋掏出那枚技术总监的胸牌,轻轻放在碎玻璃中央。
金属与玻璃接触,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响。
「叔叔,你自己走的路,我不陪你走到黑了。」
欧阳霆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昂贵的银灰色西装被椅背的棱角刮出一道裂口。
他低头看着那道口子,忽然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嚎叫。
柳执衡没有看他。
他拿起卡尔·维京带来的新草案,只扫了一眼,便推了回去。
「卡尔先生,六十五亿,我不买。」
卡尔·维京的眉头皱起,蓝眼睛里闪过一丝焦虑。
「柳先生,价格可以谈……五十亿?四十五亿?」
柳执衡伸出两根手指。
「二十亿欧元。」
「我只收购蓝火实验室的核心团队,以及‘雷神’系列专利中尚未涉诉的八项专利。」
「维京环保的债务,留给维京环保自己解决。」
「至于东南亚的烂摊子,」柳执衡顿了顿,「宏远可以成立一个专项基金,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帮你清理,不占控股权。」
卡尔·维京愣住了。
他没想到,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柳执衡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他给出的方案,甚至给了维京环保一条生路。
「为什么?」
老人问。
柳执衡站起身,走到窗边。
「因为我要买的是技术,不是尸体。」
「吃相太难看,会噎着。」
卡尔·维京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
「柳,你父亲说得对,你是个可怕的对手,也是个可靠的朋友。」
他伸出手。
「成交。」
两只手在落地窗的阳光中握在一起。
地上的欧阳霆,已经没人去看他了。
15
欧阳霆被安保带出宏远总部的时候,天上飘起了雨。
不是暴雨,是那种黏腻的、缠人的秋雨。
他引以为傲的银灰色西装皱得像咸菜,鹰头戒指在挣扎中脱落,滚进电梯缝隙,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
他没回头。
只是嘴里一直在念叨着什么,像一台卡带的复读机。
没人听清。
也没人在意。
柳执衡站在六十八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商务车将曾经不可一世的亚太区总裁拉走,消失在国贸桥的滚滚车流里。
高雯捧着一杯新煮的热咖啡走进来。
「柳董,卡尔·维京先生已经去机场了。他让我转交给您这个。」
那是一个小小的木盒。
打开,里面是一枚铜质的徽章,刻着一只握紧锤子的手。
维京家族的信物。
据说只有被他们认可的对手和朋友,才能得到。
柳执衡把木盒放在桌上,挨着那枚从基层带上来的、已经掉了漆的工牌。
两个物件,一旧一新,在灯光下形成一种奇异的呼应。
手机响了。
不是父亲。
是一个加密号码。
柳执衡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分不清男女的声音。
「柳少爷,欧阳霆不过是条狗。」
「他背后的主人,姓曹。」
「曹美娟那条线,你拔得太急,只拔出了萝卜,泥还留在地里。」
柳执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走到墙角的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一份卷宗。
卷宗封面印着两个字:「曹氏。」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曹美娟的档案照片。
照片旁边,用红笔圈着一个名字:曹天罡。
宏远集团前董事,十五年前因挪用公款被判刑,却在入狱前神秘失踪。
也是曹美娟从未对外提起的亲生父亲。
电话那头的声音继续响起,像毒蛇吐信。
「二十亿欧元的并购案,在你眼里是终局。」
「但在曹先生眼里,这只是热身。」
「欢迎回到真正的牌桌,柳少爷。」
电话挂断。
忙音像一颗冰冷的心跳。
柳执衡合上卷宗。
他端起那杯热咖啡,走到窗前。
雨越下越大,整座城市被洗得发亮,霓虹在雨幕中晕开,像一片浮动的星海。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开着那辆二手迈腾,后座上是曹美娟洒下的豆浆。
豆渣渗进米色纤维,晕开一片黄白的污渍。
那时他以为,底层的人情冷暖,就是他这三个月要学的全部。
现在他才明白。
那只不过是一场庞大棋局的边角料。
真正的对手,从来不在地铁里,不在停车场,不在茶水间的闲言碎语中。
他们在更高的地方,穿着更贵的西装,用更体面的方式,做着更脏的事。
柳执衡把咖啡喝完。
苦尽,甘来。
他放下杯子,拿起外套,走向电梯。
电梯门开合的瞬间,镜面映出他的脸。
平静,锋利,像一把终于出鞘,并且饮过血的刀。
雨夜深沉。
而狩猎,永不停歇。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