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这破车,修好得八千。”
修车店老板叼着烟,拿扳手敲了敲我那辆跑了二十万公里的老捷达,眼神里写满了“穷鬼别耽误时间”。
我蹲在地上,摸了摸漏油的底盘,摇头:“不用八千。换个油封,打两个补丁,三百块搞定。”
老板乐了,把烟头往地上一弹:“三百?你修还是我修?这是你专业还是我专业?”
我没说话,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扳手,钻到车底。
三分钟后,我爬出来,手上全是黑机油,把拆下来的旧油封扔在地上:“这东西副厂的,进价十五。你收我八百,行,我不说什么。但漏油不是油封的事,是缸盖螺丝松了,拧紧就行,根本不用换。”
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
旁边等着修车的几个车主围过来看热闹,有人小声说:“这老头行啊。”
老板脸色铁青,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他妈砸场子是吧?”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他:“我在二汽干了三十年发动机装配,退休前是车间主任。你这店里的活儿,我闭着眼睛都能干。我今天是来修车的,不是来砸场子的。你报你的价,我修我的车,各凭本事。”
老板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我。
“行,你有本事。那你自己修,别占我工位。”
我点点头,把车推到路边,自己捣鼓了四十分钟,打火,发动机声音跟新的一样。
围观的人里有人递了根烟过来:“师傅,您这手艺,要不帮我看看?我这车也是在他这儿修的,换了个变速箱油,花了三千。”
我接过烟,看了一眼那辆宝马,蹲下去听了听声音,站起来说:“你被坑了。变速箱油根本不用换,他只是给你洗了洗油底壳,成本不到一百。”
车主的脸黑了。
老板从店里冲出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再胡说八道一个试试!”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兄弟,我在这条街上住了三十年。你这店开了三年,换了四个老板。知道为什么前三个都干不长吗?”
他没说话。
“因为他们跟你一样,觉得来修车的都不懂车。”我拍了拍老捷达的车门,“但你忘了,这条街上住着的,都是二汽的退休工人。我们造了一辈子车,你跟我们谈修车?”
人群里有人笑了。
老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摔了扳手,转身进了店。
我发动车子,准备走。刚才那辆宝马的车主追上来,递了张名片:“师傅,留个电话呗,以后我修车找您。”
我看了看名片——某公司总经理。
“行。”我把电话留给他,“不过我不开店,就给人搭把手。不挣钱,纯帮忙。”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师傅,您这是低调啊。”
我没说话,开车走了。
二
本来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结果第二天,宝马哥真打电话来了:“师傅,我朋友的车也出毛病了,4S店报价两万,您给掌掌眼?”
我本来不想去,但他说“就看看,不修也行”,我就去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不是一辆车,是一车库的车。
宝马哥站在门口,身后站着七八个人,个个西装革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师傅,这些都是我朋友,听说您手艺好,都想让您帮忙看看。”
我没多问,挨个看了过去。
第一辆保时捷卡宴,4S店说发动机要大修,报价两万八。我打开引擎盖,听了三分钟,拧开一个螺丝,拿纸巾擦了一下,递给车主看:“机油里没金属屑,发动机没拉缸。就是点火线圈坏了两个,换一下,一千块以内。”
车主的脸色变了:“4S店说我发动机报废了。”
“他们骗你的。”我关上引擎盖,“你这车,再开十万公里没问题。”
第二辆奔驰S级,说是变速箱顿挫,4S店报价一万五修变速箱。我趴下去看了看,站起来说:“变速箱没问题。是你右后轮的刹车分泵卡死了,换个分泵,三百。”
第三辆、第四辆……
看到第七辆的时候,我已经有点累了。宝马哥给我搬了把椅子,倒了杯水:“师傅,您歇会儿。”
我喝了口水,看着眼前这群人,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些人开的车,加起来少说也值两千万。他们不缺钱,为什么会找一个路边修车的老头子?
“你们不是单纯找我修车的吧。”我把水杯放下,看着宝马哥。
他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我:“师傅,明人不说暗话。我是做二手豪车生意的,每年经手的车少说几百台。4S店太黑,普通修理厂又信不过。您这手艺,我们想跟您合作。”
我看了一眼文件,是一份合同,年薪六十万,外加提成。
六十万。
我在二汽干了一辈子,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六十万,够我挣十年的。
但我没接。
“我七十了。”我把文件推回去,“干不动了。”
宝马哥急了:“师傅,您不用坐班,我们有车就给您打电话,您方便就来,不方便就算了。”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几辆车,想了想。
“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别叫我师傅。叫我老赵就行。”
他笑了:“行,老赵。”
三
合作的头三个月,一切顺利。我帮他们看了四十多台车,每台车的问题都精准到螺丝,从来没出过错。
宝马哥——他姓刘,我叫他小刘——对我也客气,每次来都带烟带茶,逢人就夸我手艺好。
事情坏在第四个月。
那天小刘打电话来,说有一台车要我看,但车不在本地,在临市,需要跑一趟。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到了地方才发现,不是看车,是“看场子”。
一个地下车库里停了十几台车,全是水泡车、事故车,有的甚至是大套车。小刘站在中间,身边站着两个纹身大汉,对面是一个光头胖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老赵,这趟活儿不一样。”小刘压低声音,“这批车是抵押车,对方想让我们收,但我不放心,您给掌掌眼,看值多少钱。”
我看了一眼那些车,心里就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这是销赃。
“我不看了。”我转身就走。
光头胖子拦住我:“老头,来都来了,不给面子?”
我没理他,绕过去继续走。
小刘追上来拽住我:“老赵,就这一次,您帮帮忙,完事给您包个大红包。”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失望。
这三个月,我帮他把关的车,没有一台出过问题。我以为是帮了一个年轻人创业,没想到是在帮人销赃。
“小刘,我最后叫你一声小刘。”我甩开他的手,“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二汽干了一辈子,最后只是个车间主任吗?”
他愣住了。
“因为我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我看着他的眼睛,“这批车,我一眼就能看出值多少。但我不会看。因为看了,我就跟你一样了。”
光头胖子冷笑一声:“老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转过头看着他:“你威胁我?”
“怎么着?”
我笑了,从兜里掏出手机:“我刚进来的时候就发现这车库没信号。但我出门的时候,给老伴发了条短信,说我二十分钟不打电话回去,她就报警。现在过去多久了?”
光头胖子的脸色变了。
小刘的脸色也变了。
“老赵,您……”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
是一枚工牌。二汽发动机装配车间,主任,赵德柱。退休时间,十年前。
“我在二汽干了三十年,带出来的徒弟,现在遍布全国各大车企。这条街上修车的,有一半是我的徒子徒孙。”我看着小刘,“你觉得,你得罪得起?”
车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光头胖子先绷不住了,挥了挥手:“算了算了,让他走。”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小刘。
“小刘,你好自为之。”
四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三天后,小刘又找上门了。
这次他没开车,是一个人来的,站在我家楼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老赵,对不起。”他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没让他上楼,就在楼下花园的长椅上坐着聊。
“老赵,那批车我没收。”他搓着手,“您走了以后,我也走了。那光头后来被抓了,贩毒加销赃,判了二十年。”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您那天的话,我想了三天。我爸走得早,没人教过我这些。这三年做生意,我一直觉得,只要能挣钱,不犯法就行。但那天您一说,我才明白,有些事,不犯法也不行。”
我叹了口气。
“小刘,我不是什么圣人。我就是个修车的。”我看着他,“车坏了可以修,人歪了就难了。你能想明白,比挣多少钱都强。”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新合同。
“老赵,我想正经开个修车行。不卖事故车,不坑人,就踏踏实实修车。您来给我当技术顾问,不用干活,就坐镇。年薪八十万,给您留干股。”
我看了他半天,把合同叠起来,塞进口袋。
“行。但我有个条件。”
“您说。”
“第一条,不许叫我师傅,叫老赵。第二条,店里明码标价,不许坑人。第三条——”我指了指楼下的老捷达,“这破车,你得给我修好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行!老赵,我一定给您修得跟新的一样!”
“不用跟新的一样。”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能开就行。我开了一辈子破车,开不惯好的。”
五
修车行开张那天,小刘非要搞个剪彩仪式,请了一堆人。
我没去。
我在店里擦工具,把扳手一个一个摆好,跟以前在车间里一样。
来了一个年轻小伙子,开着一辆崭新的特斯拉,停在门口喊:“老板,我这车能修吗?”
我探出头看了一眼:“电动车,我不会修。”
小伙子急了:“那咋办?4S店说要换整个电池组,八万块,我觉得被坑了。”
我犹豫了一下,走出去看了看。打开前盖,闻了闻,又看了看接口。
“你这不是电池坏了。”我指着一个小盒子说,“这是电池管理模块的保险烧了,换个保险就行,成本二十块。”
小伙子不信:“真的假的?”
我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保险丝,换上,打火,一切正常。
小伙子傻了:“大爷,您不是不会修电动车吗?”
我擦了擦手:“我确实不会。但你这是机械问题,不是电路问题。机械的东西,原理都一样。”
他掏出五百块要给我,我没要。
“给二十就行。保险丝的成本。”
他愣了半天,最后硬塞了一百块,说:“大爷,您是我见过最实在的修车师傅。”
我笑了笑,没说话。
店里墙上挂着一块匾,是小刘让人做的,上面写着四个字:“童叟无欺”。
我看着那块匾,想起在二汽上班的第一天,师父跟我说的话:“德柱啊,咱们造车的,手上过的每一颗螺丝,都连着人命。你糊弄车,车就糊弄你。”
我没念过什么书,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这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扳手上,照在那块匾上。
七十岁了,没想到还能再干一回老本行。
挺好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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