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我把卷帘门拉起来。
铁门哗啦哗啦响,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隔壁包子铺的蒸汽顺着风飘过来,一股子发面的酸味。
混着葱油的香,还有一点煤炉子的味道。
门口的货架往外挪半尺,水管子、电线、PVC管,一样一样码齐。
手指头上沾了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小敏从里屋出来,头发还乱着,端着个搪瓷缸子。
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今天有雨。”她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像要下。
“预报说的。”她把缸子搁在柜台上,“粥在锅里,自己盛。”
嗯了一声,我揭开锅盖。
小米粥,上面结了一层皮,边上还有两个昨晚的馒头。
我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喝。
咸菜是我妈腌的,装在玻璃罐里,搁在窗台上。
罐子里的萝卜条剩了小半,边上浮着一层白沫。
巷子口有人喊:“陈老板,开门了?”
“开了。”
是老赵,隔壁卖水泥的,天天路过都要打个招呼。
“今天有雨啊。”
“都这么说。”
他背着手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周鹏。
我盯着看了两秒。
这个名字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同学群里。
他发过一个红包,两块钱,抢的人有十七个。
最后一个抢到的是王海,抢了八毛。
“喂。”我接起来。
“哥。”那头的声音有点闷,像捂着嘴说话,“你忙不忙?”
“店里呢,你说。”
“我……”他停了一下,“我想跟你借个车。”
“借车?”我把碗放下,“你那车呢?”
“卖了。”他说得挺快,“去年就卖了。”
“哦。”
“哥,我知道这事儿挺冒昧的。”他喘了口气,“就用三天,我保证。”
我没吭声。
柜台上的粥已经凉了一层皮。
“你借车干嘛?”我问。
“约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差点没接住。
“约会?”
“嗯。”他顿了顿,“见个人,挺重要的。”
“你自己的车呢?”
“不是说了嘛,卖了。”
“那你开你朋友的车。”
“哥。”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想……体面点。”
体面点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捏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什么时候要?”
“明天。”
“这么急?”
“她……”他又停了,“人家就明天有空。”
我没再问。
“行。”
“哎。”他那边松了口气,“哥,谢了。”
“明天早上八点,来店里。”
“好,好。”
挂了电话,小敏从里屋探出头来。
“谁啊?”
“周鹏。”
“哪个周鹏?”
“高中同学,坐我后边那个。”
小敏皱眉,想了一会儿。
“就那个,前年借你两千块钱没还的?”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他要干嘛?”
“借车。”
“借车?”小敏的声音一下高了,“借什么车?”
“咱那车。”
“保时捷?”
“嗯。”
小敏走过来,一把把碗从我手里拿走。
“陈建民,你是不是有病?”
“就三天。”我说。
“三天?”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哐当一声,“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
“知道。”
“六十多万!二手的也是六十多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借?”
我没吭声。
小敏这人,嗓门大,心不坏。就是这车,她比我心疼。
“他借车干嘛?”她又问。
“约会。”
“约会?”小敏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快五十的人,约会?”
“他说见个人。”
“见谁?”
“没细说。”
小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告诉你,陈建民,你要是借,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出不了事。”
“出不了事?”她把围裙解下来,“上回那两千,到现在还没还呢。”
“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不是钱?”她说,“你倒是大方。”
我没接话。
“那车要是有个磕碰,修一次得多少钱?”
“他有保险。”
“他的保险?”小敏瞪着我,“车是你的,走你的保险,明年保费涨多少?”
这话说得在理。
我掏出手机,又想了想。
还是拨了过去。
“哥?”
“明天把行驶证、驾驶证都带上。”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买份临时的。”
“哎,好。”
“还有。”我顿了顿,“开车别喝酒。”
“我不喝。”
“一口都别喝。”
“知道了,哥。”
挂了电话,小敏看着我。
“你还真要借?”
“都答应了。”
“你……”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帘一摔。
车是前年买的。
一个老板欠我八万货款,抵给我一辆卡宴。
“再添多少?”小敏问。
“五十四万。”
“咱俩攒了十一年。”
“嗯。”
买回来那天,小敏围着车转了三圈,一句话没说。
晚上躺在床上,她才开口。
“值吗?”
“做生意,得有个样子。”
“六十多万的样子。”
“嗯。”
她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车平时停在后院,罩着车衣。
除了接客户、走亲戚,我很少开。
小敏更舍不得开,说一公里油钱够买俩包子。
有一回女儿小雨同学过生日,她想让我开车送。
小敏说,坐公交,两块钱。
小雨哭了半宿。
第二天我还是开车送了,小敏一路没说话。
到了地方,她下车的时候,小声跟小雨说了一句。
“别跟你爸学,爱面子。”
我听见了。
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鹏的声音。
他说话的那个调子,跟高中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坐我后边,上课老用笔杆戳我。
“哥,借我块橡皮。”
“哥,借我五毛钱。”
“哥,这道题怎么写?”
他这人,嘴甜,脸皮厚,谁的东西都敢借。
借了也不一定还。
可那年冬天,我在操场上被人堵了。
四个人,围着我,要钱。
周鹏从后边冲过来,抄起一根木棍。
“谁动他一下试试。”
那四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我送他去医务室,路上他一直笑。
“哥,我这算不算给你挡了一刀?”
“算。”
“那你欠我一顿饺子。”
“行。”
那顿饺子,我到现在还没请。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把车开出来了。
车衣叠好,放进后备箱。
用湿布把前挡玻璃擦了一遍,又拿干布蹭。
车漆亮得能照见人。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头发白了几根,眼角的纹路深了。
八点整,周鹏站在店门口。
穿了件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有点秃,脸黄,眼底下两片青。
他没敢进来,就在门口站着。
“哥。”
“进来坐。”
“不了。”他搓着手,“我拿了钥匙就走。”
“证件带了吗?”
“带了。”
他从兜里掏出来,驾驶证、身份证,用个塑料袋套着。
“走,先去买个临时的。”
我们去了保险公司。
业务员是个小姑娘,看见车,眼睛亮了一下。
“保时捷啊。”
“嗯。”
“临时险,三天,五百八。”
周鹏从兜里掏钱。
“我来。”我说。
“哥,我来。”
“你收着。”我把他的手按回去,“回头再算。”
出了保险公司,我把钥匙给他。
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哥,你这车……”
“怎么了?”
“太金贵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我怕我开不好。”
“你开了多少年车了?”
“十八年。”
“那就行。”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鹏。”我叫住他。
他回头。
“约会对象,什么人啊?”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个朋友。”
“女的?”
“嗯。”
“多大了?”
“四十多。”他说,“也是二婚。”
“那挺好。”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没再多问。
车倒出来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像怕磕着。
后视镜里的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路,没影了。
小敏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走了?”
“走了。”
“你就不怕他给你撞了?”
“他开了十八年车。”
“十八年。”小敏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那他还借车?”
我没答。
那天下午,我去批发市场进了批货。
骑的是电动车,风从袖子里灌进去,凉。
路过一个红绿灯,看见一辆卡宴从对面开过去。
黑色的,跟我那辆一个颜色。
我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那不是我。
第一天晚上,小敏问:“车还了吗?”
“没。”
“打了电话吗?”
“说好了三天。”
第二天晚上,小敏又问:“车还了吗?”
“没。”
“今天都第二天了。”
“明天就还。”
“明天要是不还呢?”
“他会还的。”
小敏撇了撇嘴,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小敏不问了。
她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
“要是磕了碰了,你跟他说清楚,修车的钱他得出。”
“嗯。”
“别嗯。”她把一件衬衫搭在杆上,“你就是个老好人。”
我没接话。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
上午十点,一辆车停在店门口。
我出去一看,是我的车。
洗得锃亮,轮胎上的泥都刷干净了,玻璃上一点水痕都没有。
周鹏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哥。”
“回来了。”
“嗯。”他把钥匙递给我,“里外都洗了,机油也换了。”
“你换机油干嘛?”
“跑了个长途。”他说,“应该的。”
“跑长途?去哪了?”
“城北。”他说,“一个来回,二百多公里。”
“二百多公里?”
“嗯。”
他把纸袋塞给我。
“这是什么?”
“两瓶酒。”他说,“别人送的,我不喝。”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两瓶红酒,瓶子挺沉,标签上的字我不认识。
“这得不少钱吧?”
“不知道。”他笑笑,“人家给的。”
“你跑二百多公里,就为见个人?”
“嗯。”他低着头,“挺值。”
我让他进屋坐坐。
他摇头。
“哥,我还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
“回趟老家。”
“老家?”
“嗯。”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妈身体不太好。”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比三天前更瘦了。
“那你路上小心。”
“哎。”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
“嗯?”
“车……”他张了张嘴,“车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就……”他摆摆手,“没什么,我妈给的,我忘了拿。”
“那你怎么不拿?”
“赶时间。”他笑了笑,“下次吧。”
他没等我再问,转身就走了。
走出巷子口,拦了辆出租车。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弯,没影了。
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
小敏出来,看了看纸袋。
“他送东西了?”
“两瓶酒。”
“两瓶酒?”她接过去看了看,“这酒不便宜。”
“他说别人送的。”
小敏把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二〇一六年的。”她说,“一瓶得一千多。”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刷手机看见过。”
她把酒放回纸袋,拎进屋,搁在柜台底下。
“车呢?”
“在后院。”
我把车开进后院,罩上车衣。
车衣盖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
干干净净的,连轮毂都擦过了。
那天晚上,小敏把酒拿出来看了两回。
“这酒留着干嘛?”
“放着吧。”
“他一个借车的,送这么贵的酒?”
“他说他不喝。”
“他不喝,他不知道这酒值钱?”
我没答。
小敏把酒放回去,没再问。
那两瓶酒,一直在柜台底下放着。
第二天,我拿起来看过一次。
标签上写着一串洋文,年份是二〇一六。
瓶身上有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第三天早上,店里水管卖完了。
城西建材市场的老赵,平时都是他派车送。
那天打电话,他说司机请假了。
“陈哥,你自己来拉吧,我给你留着。”
“行。”
我把后座放平,铺了块旧毯子。
车打着火,声音有点闷。
我没在意。
出了巷子,上大路。
第一个红绿灯,起步的时候,感觉车有点沉。
像后备箱装了两袋水泥。
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空的。
第二个红绿灯,还是沉。
我踩了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又慢下来。
心里有点别扭。
到了建材市场,装货。
二十根PVC管,六米一根,绑在车顶上。
老赵拍我肩膀。
“陈哥,你这车,是不是拉过重东西?”
“怎么了?”
“减震有点塌。”他蹲下去看了看后轮,“你这后悬挂,压力不小啊。”
“没拉过啊。”
“那你去看看。”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别是哪儿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程路上,我特意绕到废品站。
废品站有个地磅,平时称废铁用的。
老李正在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老李,帮我称个车。”
“称车?”
“嗯,我心里有个数。”
“行。”
车开上去,老李念数。
“两千一百六十二。”
“你这车多重?”
“说明书上写的是两千零九十四。”
老李抬头看我。
“那多了六十八斤。”
我把车开回店里,没卸货。
蹲在后座边上,看了半天。
后座是放平的,上面是货。
把货一件一件搬下来。
PVC管搬完了,后座空出来。
掀开地毯。
备胎槽的盖板,边上有点翘。
我把盖板掀开。
里面塞满了东西。
六个蛇皮袋,用麻绳捆着,塞得死死的。
我蹲在那儿,傻眼了。
把蛇皮袋一个一个拖出来。
沉。每个都有十来斤。
拖到店门口,解开第一个。
萝卜干。
切成条的,晒得半干,用塑料袋装着,一层一层码好。
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第二个袋子,豆瓣酱。
三个玻璃罐子,用旧报纸裹着,罐口封着塑料布,绑着橡皮筋。
第三个袋子,腌辣椒。
第四个,腊肉。
第五个,干豆角、干木耳、干香菇。
第六个,米和面。
我拿店里的秤称了一下。
萝卜干,十二斤。
豆瓣酱,九斤。
腌辣椒,七斤。
腊肉,十一斤。
干货,八斤。
米面,二十一斤。
加起来六十八斤。
袋子底下,还有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铁的,红双喜的图案,掉了漆。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十块的。
用两根橡皮筋捆着。
我数了一遍。
一万二。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
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是毛的。
周鹏的字,歪歪扭扭。
“哥,车钱我出不起。这些是我妈做的,你尝尝。一万二是油钱和洗车钱,多的你拿着,别嫌少。”
我拿着那张纸,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小敏出来,看见一地的东西。
“这什么?”
“周鹏留的。”
她蹲下去,拿起一袋萝卜干。
“这得多少东西?”
“六十八斤。”
小敏愣了一下。
“六十八斤?”
“嗯。”
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那沓钱。
“这钱……”
“一万二。”
小敏没说话,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油钱加洗车,顶多两千。”她说,“他多给了一万。”
“我知道。”
“这人……”她把钱放回盒子里,“图什么?”
我没答。
拿出手机,给周鹏打电话。
关机。
打第二遍,还是关机。
打第三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翻出同学群,找他的微信。
头像还在,是一张风景照。
我发了条消息:“周鹏,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没回。
我又打他单位的电话。
他以前在城东一个厂子上班,做质检。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周鹏?他上个月就辞职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女的说,“他说回老家。”
“他老家在哪?”
“好像是城北那边。”她说,“他没细说。”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
天黑了,小敏把灯打开。
“别坐着了,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
那六个蛇皮袋,我搬到了里屋。
萝卜干、豆瓣酱、腌辣椒、腊肉、干货、米面。
一样一样码在墙角。
小敏看着那堆东西,叹了口气。
“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
“吃到过年。”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城南。
王海在那边开了个修车铺。
王海跟周鹏走得近,高中那会儿,他俩同桌。
铺子里一股机油味。
王海正蹲在地上拆一个轮胎,看见我,站起来。
“哟,陈哥。”
“忙着呢?”
“不忙。”他把手上的机油往裤子上擦了擦,“什么事?”
“周鹏,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王海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找他干嘛?”
“他借我车,还留了点东西。”
“哦。”王海点点头,“他上个月搬走了。”
“搬哪了?”
“回老家了。”王海说,“他妈摔了。”
“摔了?”
“嗯,摔了一跤,起不来了。”王海叹了口气,“他把人接到城里来了,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后来住不惯,又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
“那借我车那天……”
“就是去接他妈。”王海看了我一眼,“他跟你说去干嘛了?”
我没吭声。
王海点了一支烟。
“他说去约会,是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借过车。”王海吐了口烟,“我没借。我那车是拉货的,面包车,后座都拆了。”
“他为什么要说约会?”
“面子呗。”王海弹了弹烟灰,“他妈摔了,他没钱请车。想借个好车去接,又怕人笑话。”
“他说二百多公里。”
“城北,来回可不就二百多。”王海说,“他老家柳树村的。”
“那两瓶酒呢?”
“什么酒?”
“他给我送了两瓶红酒。”
王海愣了一下,笑了。
“那酒……”他把烟头摁灭,“是他前年存的。说等他结婚的时候喝。”
“他没结婚?”
“结过。”王海说,“离了。媳妇带着孩子走了,六七年了。”
“那酒他一直留着。”
“留着干嘛?”
“不知道。”王海摇摇头,“可能就是想留个念想。”
“他前妻呢?”
“在南方。”王海说,“听说又嫁了。”
我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会儿。
“他老家在哪?”
“城北,柳树村。”王海说,“你去了也没人。”
“怎么说?”
“他娘儿俩,没别的亲戚了。”
“他爹呢?”
“早没了。”王海说,“周鹏高中的时候就没爹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从王海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直接回家,把车开到城北。
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一个村口。
村口有个小卖部,亮着一盏黄灯。
我下车问路。
“周鹏家在哪?”
看店的老太太抬起头。
“周鹏?村东头,红铁门那家。”
“谢谢。”
“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电视。
车开到村东头。
红铁门,锁着,锁上都是锈。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菜地,荒了。
隔壁的灯亮着,出来个女的,手里端着盆。
“你找谁?”
“周鹏。”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他妈走了以后,他就把房子卖了,走了。”
“他妈走了?”
“嗯。”女的叹了口气,“上个月的事。”
“那周鹏……”
“办完事就走了。”她把盆往腰上一搁,“你是他朋友?”
“同学。”
“他这人,命苦。”女的摇摇头,“年轻的时候在南方做生意,赔了。回来娶了媳妇,又离了。就剩个老娘,也没留住。”
“他娘什么时候摔的?”
“去年秋天。”她说,“在院里晒菜,脚下一滑。”
“后来呢?”
“后来他接走了。”女的说,“在城里住了小半年,天冷了又送回来。说不习惯。”
“那院子里的菜……”
“荒了。”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没人种了。”
“他娘走的时候,他在跟前吗?”
“在。”女的说,“守了小半个月。”
我没再问。
车掉头往回开。
路上下了点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
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白花花的一片。
回到家,十一点多。
小敏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去哪了?”
“城北。”
“城北?干嘛去了?”
“找周鹏。”
小敏把电视关了。
“找着了吗?”
“没有。”
“那东西呢?”
“还在里屋。”
小敏站起来,去里屋看了一眼那六个袋子。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萝卜干。
“明天早上,就着粥吃。”
第二天早上,小敏炒了一盘萝卜干。
放点蒜末,放点干辣椒,锅里一炒,满屋子的香。
我夹了一筷子,脆,咸,带点回甜。
“这手艺。”小敏嚼着,“是老人家的。”
“嗯。”
“他妈妈做的?”
“嗯。”
小敏没再说话,一碗粥喝完了。
那六个袋子,我们吃了大半年。
萝卜干最下饭。
豆瓣酱拌面,腌辣椒炒鸡蛋,腊肉蒸饭。
米和面吃完了,剩下的东西还没吃完。
有一回,女儿小雨放学回来,问这是什么。
“你爸同学的妈妈做的。”小敏说。
“哪个同学?”
“你爸的高中同学。”
“他为什么给咱们这么多?”
“因为他……”小敏看了我一眼,“因为他是个实在人。”
小雨拿起一袋萝卜干,闻了闻。
“这跟我姥姥做的一个味。”
“你姥姥做的也是这个味。”
“那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小敏说,“做咸菜的手艺,都差不多。”
小雨把袋子放回去,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架子上那两瓶酒。
小敏过来,坐我边上。
“还想着呢?”
“没。”
“都半年了。”
“嗯。”
“人家给你东西,是还你的情。”她说,“你收着就得了。”
“我知道。”
“那你还愁什么?”
我没答。
那两瓶红酒,一直在柜台底下放着。
后来我拿回家,摆在客厅的架子上。
小敏擦灰的时候,会顺手擦一擦。
“这酒,等他回来,咱们喝了。”她说。
“嗯。”
“他要是回来,你请他吃顿饺子。”
“行。”
可周鹏一直没回来。
第二年春天,同学群里有人提起他。
说在南方见过他,在一个工地上。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点开他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周鹏,东西我们吃了。酒还给你留着。”
消息发出去,还是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
“那顿饺子,我还没请你。”
红色感叹号没出来,说明消息发出去了。
就是没人回。
清明节那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
一簸箕一簸箕的,切得整整齐齐。
“妈。”
“回来了。”
“晒萝卜呢。”
“嗯。”我妈把簸箕端起来,抖了抖,“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蹲在边上,看着那些萝卜条。
晒得半干,卷着边,跟周鹏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妈。”
“嗯?”
“你这萝卜干,能给我装点吗?”
“装什么装。”我妈白了我一眼,“这院子里的,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我拿了个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
回城那天,我妈送到门口。
“你那个同学,找着了吗?”
我愣了一下。
“哪个同学?”
“就去年,给你送咸菜那个。”我妈说,“你说他妈妈摔了。”
“还没。”
“找着了替我问个好。”我妈说,“做咸菜的手艺,一看就是个仔细人。”
“你怎么知道?”
“切得多匀。”我妈说,“手不抖,心不慌。”
车上了高速,我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
后座那袋萝卜干,安安静静地躺着。
回到家,我把两袋萝卜干并排放在一起。
一袋是周鹏妈的,一袋是我妈的。
颜色差不多,味道不一样。
小敏炒了一盘,端上桌。
“尝尝,哪个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都好吃。”
“你这话等于没说。”
“真的。”我又夹了一筷子,“咸淡不一样,都好。”
小敏看着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高中的教室,周鹏坐我后边。
他用笔杆戳我后背,说:“哥,借我块橡皮。”
我回头,看见他咧着嘴笑,牙齿白白的。
醒了以后,天刚亮。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响得叮叮当当。
我起来,把客厅架子上那两瓶酒擦了擦。
瓶子上的灰擦掉了,标签看得清清楚楚。
二〇一六。
我把酒放回去,转身去厨房。
小敏在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今天有雨。”她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