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借走我的保时捷去约会,归还时里外精洗还送了两瓶红酒,我3天后发现车重了68斤,卸下后座的那刻,我傻眼了

早上六点四十,我把卷帘门拉起来。

铁门哗啦哗啦响,声音在巷子里撞来撞去。

隔壁包子铺的蒸汽顺着风飘过来,一股子发面的酸味。

混着葱油的香,还有一点煤炉子的味道。

门口的货架往外挪半尺,水管子、电线、PVC管,一样一样码齐。

手指头上沾了灰,在裤子上蹭了蹭。

小敏从里屋出来,头发还乱着,端着个搪瓷缸子。

缸子边上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

“今天有雨。”她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不像要下。

“预报说的。”她把缸子搁在柜台上,“粥在锅里,自己盛。”

嗯了一声,我揭开锅盖。

小米粥,上面结了一层皮,边上还有两个昨晚的馒头。

我盛了一碗,就着咸菜喝。

咸菜是我妈腌的,装在玻璃罐里,搁在窗台上。

罐子里的萝卜条剩了小半,边上浮着一层白沫。

巷子口有人喊:“陈老板,开门了?”

“开了。”

是老赵,隔壁卖水泥的,天天路过都要打个招呼。

“今天有雨啊。”

“都这么说。”

他背着手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周鹏。

我盯着看了两秒。

这个名字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同学群里。

他发过一个红包,两块钱,抢的人有十七个。

最后一个抢到的是王海,抢了八毛。

“喂。”我接起来。

“哥。”那头的声音有点闷,像捂着嘴说话,“你忙不忙?”

“店里呢,你说。”

“我……”他停了一下,“我想跟你借个车。”

“借车?”我把碗放下,“你那车呢?”

“卖了。”他说得挺快,“去年就卖了。”

“哦。”

“哥,我知道这事儿挺冒昧的。”他喘了口气,“就用三天,我保证。”

我没吭声。

柜台上的粥已经凉了一层皮。

“你借车干嘛?”我问。

“约会。”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我差点没接住。

“约会?”

“嗯。”他顿了顿,“见个人,挺重要的。”

“你自己的车呢?”

“不是说了嘛,卖了。”

“那你开你朋友的车。”

“哥。”他声音低下去,“我就想……体面点。”

体面点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轻。

我捏着手机,另一只手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什么时候要?”

“明天。”

“这么急?”

“她……”他又停了,“人家就明天有空。”

我没再问。

“行。”

“哎。”他那边松了口气,“哥,谢了。”

“明天早上八点,来店里。”

“好,好。”

挂了电话,小敏从里屋探出头来。

“谁啊?”

“周鹏。”

“哪个周鹏?”

“高中同学,坐我后边那个。”

小敏皱眉,想了一会儿。

“就那个,前年借你两千块钱没还的?”

我没说话,把碗里的粥喝完了。

“他要干嘛?”

“借车。”

“借车?”小敏的声音一下高了,“借什么车?”

“咱那车。”

“保时捷?”

“嗯。”

小敏走过来,一把把碗从我手里拿走。

“陈建民,你是不是有病?”

“就三天。”我说。

“三天?”她把碗往水池里一放,哐当一声,“你知道那车多少钱吗?”

“知道。”

“六十多万!二手的也是六十多万!”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借?”

我没吭声。

小敏这人,嗓门大,心不坏。就是这车,她比我心疼。

“他借车干嘛?”她又问。

“约会。”

“约会?”小敏冷笑了一声,“他一个快五十的人,约会?”

“他说见个人。”

“见谁?”

“没细说。”

小敏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告诉你,陈建民,你要是借,出了事你自己担着。”

“出不了事。”

“出不了事?”她把围裙解下来,“上回那两千,到现在还没还呢。”

“两千块钱。”

“两千块钱不是钱?”她说,“你倒是大方。”

我没接话。

“那车要是有个磕碰,修一次得多少钱?”

“他有保险。”

“他的保险?”小敏瞪着我,“车是你的,走你的保险,明年保费涨多少?”

这话说得在理。

我掏出手机,又想了想。

还是拨了过去。

“哥?”

“明天把行驶证、驾驶证都带上。”我说,“我跟你一起去买份临时的。”

“哎,好。”

“还有。”我顿了顿,“开车别喝酒。”

“我不喝。”

“一口都别喝。”

“知道了,哥。”

挂了电话,小敏看着我。

“你还真要借?”

“都答应了。”

“你……”她转身进了里屋,把门帘一摔。

车是前年买的。

一个老板欠我八万货款,抵给我一辆卡宴。

“再添多少?”小敏问。

“五十四万。”

“咱俩攒了十一年。”

“嗯。”

买回来那天,小敏围着车转了三圈,一句话没说。

晚上躺在床上,她才开口。

“值吗?”

“做生意,得有个样子。”

“六十多万的样子。”

“嗯。”

她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车平时停在后院,罩着车衣。

除了接客户、走亲戚,我很少开。

小敏更舍不得开,说一公里油钱够买俩包子。

有一回女儿小雨同学过生日,她想让我开车送。

小敏说,坐公交,两块钱。

小雨哭了半宿。

第二天我还是开车送了,小敏一路没说话。

到了地方,她下车的时候,小声跟小雨说了一句。

“别跟你爸学,爱面子。”

我听见了。

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好。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周鹏的声音。

他说话的那个调子,跟高中时候一样。

那时候他坐我后边,上课老用笔杆戳我。

“哥,借我块橡皮。”

“哥,借我五毛钱。”

“哥,这道题怎么写?”

他这人,嘴甜,脸皮厚,谁的东西都敢借。

借了也不一定还。

可那年冬天,我在操场上被人堵了。

四个人,围着我,要钱。

周鹏从后边冲过来,抄起一根木棍。

“谁动他一下试试。”

那四个人骂骂咧咧走了。

他胳膊上被划了一道,血珠子一颗一颗往外冒。

我送他去医务室,路上他一直笑。

“哥,我这算不算给你挡了一刀?”

“算。”

“那你欠我一顿饺子。”

“行。”

那顿饺子,我到现在还没请。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就把车开出来了。

车衣叠好,放进后备箱。

用湿布把前挡玻璃擦了一遍,又拿干布蹭。

车漆亮得能照见人。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的脸。

头发白了几根,眼角的纹路深了。

八点整,周鹏站在店门口。

穿了件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发有点秃,脸黄,眼底下两片青。

他没敢进来,就在门口站着。

“哥。”

“进来坐。”

“不了。”他搓着手,“我拿了钥匙就走。”

“证件带了吗?”

“带了。”

他从兜里掏出来,驾驶证、身份证,用个塑料袋套着。

“走,先去买个临时的。”

我们去了保险公司。

业务员是个小姑娘,看见车,眼睛亮了一下。

“保时捷啊。”

“嗯。”

“临时险,三天,五百八。”

周鹏从兜里掏钱。

“我来。”我说。

“哥,我来。”

“你收着。”我把他的手按回去,“回头再算。”

出了保险公司,我把钥匙给他。

他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了好一会儿。

“哥,你这车……”

“怎么了?”

“太金贵了。”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我怕我开不好。”

“你开了多少年车了?”

“十八年。”

“那就行。”

他点点头,转身要走。

“周鹏。”我叫住他。

他回头。

“约会对象,什么人啊?”

他愣了一下。

“就……一个朋友。”

“女的?”

“嗯。”

“多大了?”

“四十多。”他说,“也是二婚。”

“那挺好。”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没再多问。

车倒出来的时候,他动作很慢,像怕磕着。

后视镜里的他,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

车出了巷子,拐上大路,没影了。

小敏从店里出来,手里拿着抹布。

“走了?”

“走了。”

“你就不怕他给你撞了?”

“他开了十八年车。”

“十八年。”小敏把抹布往肩上一搭,“那他还借车?”

我没答。

那天下午,我去批发市场进了批货。

骑的是电动车,风从袖子里灌进去,凉。

路过一个红绿灯,看见一辆卡宴从对面开过去。

黑色的,跟我那辆一个颜色。

我盯着看了两秒,才想起来那不是我。

第一天晚上,小敏问:“车还了吗?”

“没。”

“打了电话吗?”

“说好了三天。”

第二天晚上,小敏又问:“车还了吗?”

“没。”

“今天都第二天了。”

“明天就还。”

“明天要是不还呢?”

“他会还的。”

小敏撇了撇嘴,没说话。

第三天早上,小敏不问了。

她在阳台上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

“要是磕了碰了,你跟他说清楚,修车的钱他得出。”

“嗯。”

“别嗯。”她把一件衬衫搭在杆上,“你就是个老好人。”

我没接话。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雨。

上午十点,一辆车停在店门口。

我出去一看,是我的车。

洗得锃亮,轮胎上的泥都刷干净了,玻璃上一点水痕都没有。

周鹏从驾驶座下来,手里拎着个纸袋。

“哥。”

“回来了。”

“嗯。”他把钥匙递给我,“里外都洗了,机油也换了。”

“你换机油干嘛?”

“跑了个长途。”他说,“应该的。”

“跑长途?去哪了?”

“城北。”他说,“一个来回,二百多公里。”

“二百多公里?”

“嗯。”

他把纸袋塞给我。

“这是什么?”

“两瓶酒。”他说,“别人送的,我不喝。”

我打开看了一眼。

两瓶红酒,瓶子挺沉,标签上的字我不认识。

“这得不少钱吧?”

“不知道。”他笑笑,“人家给的。”

“你跑二百多公里,就为见个人?”

“嗯。”他低着头,“挺值。”

我让他进屋坐坐。

他摇头。

“哥,我还有事。”

“什么事这么急?”

“回趟老家。”

“老家?”

“嗯。”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妈身体不太好。”

我看着他的脸,觉得他比三天前更瘦了。

“那你路上小心。”

“哎。”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哥。”

“嗯?”

“车……”他张了张嘴,“车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就……”他摆摆手,“没什么,我妈给的,我忘了拿。”

“那你怎么不拿?”

“赶时间。”他笑了笑,“下次吧。”

他没等我再问,转身就走了。

走出巷子口,拦了辆出租车。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拐弯,没影了。

手里的纸袋沉甸甸的。

小敏出来,看了看纸袋。

“他送东西了?”

“两瓶酒。”

“两瓶酒?”她接过去看了看,“这酒不便宜。”

“他说别人送的。”

小敏把酒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二〇一六年的。”她说,“一瓶得一千多。”

“你怎么知道?”

“我上次刷手机看见过。”

她把酒放回纸袋,拎进屋,搁在柜台底下。

“车呢?”

“在后院。”

我把车开进后院,罩上车衣。

车衣盖上之前,我又看了一眼。

干干净净的,连轮毂都擦过了。

那天晚上,小敏把酒拿出来看了两回。

“这酒留着干嘛?”

“放着吧。”

“他一个借车的,送这么贵的酒?”

“他说他不喝。”

“他不喝,他不知道这酒值钱?”

我没答。

小敏把酒放回去,没再问。

那两瓶酒,一直在柜台底下放着。

第二天,我拿起来看过一次。

标签上写着一串洋文,年份是二〇一六。

瓶身上有灰,我用袖子擦了擦。

第三天早上,店里水管卖完了。

城西建材市场的老赵,平时都是他派车送。

那天打电话,他说司机请假了。

“陈哥,你自己来拉吧,我给你留着。”

“行。”

我把后座放平,铺了块旧毯子。

车打着火,声音有点闷。

我没在意。

出了巷子,上大路。

第一个红绿灯,起步的时候,感觉车有点沉。

像后备箱装了两袋水泥。

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空的。

第二个红绿灯,还是沉。

我踩了脚油门,车往前窜了一下,又慢下来。

心里有点别扭。

到了建材市场,装货。

二十根PVC管,六米一根,绑在车顶上。

老赵拍我肩膀。

“陈哥,你这车,是不是拉过重东西?”

“怎么了?”

“减震有点塌。”他蹲下去看了看后轮,“你这后悬挂,压力不小啊。”

“没拉过啊。”

“那你去看看。”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别是哪儿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回程路上,我特意绕到废品站。

废品站有个地磅,平时称废铁用的。

老李正在抽烟,看见我,招了招手。

“老李,帮我称个车。”

“称车?”

“嗯,我心里有个数。”

“行。”

车开上去,老李念数。

“两千一百六十二。”

“你这车多重?”

“说明书上写的是两千零九十四。”

老李抬头看我。

“那多了六十八斤。”

我把车开回店里,没卸货。

蹲在后座边上,看了半天。

后座是放平的,上面是货。

把货一件一件搬下来。

PVC管搬完了,后座空出来。

掀开地毯。

备胎槽的盖板,边上有点翘。

我把盖板掀开。

里面塞满了东西。

六个蛇皮袋,用麻绳捆着,塞得死死的。

我蹲在那儿,傻眼了。

把蛇皮袋一个一个拖出来。

沉。每个都有十来斤。

拖到店门口,解开第一个。

萝卜干。

切成条的,晒得半干,用塑料袋装着,一层一层码好。

一股子太阳晒过的味道。

第二个袋子,豆瓣酱。

三个玻璃罐子,用旧报纸裹着,罐口封着塑料布,绑着橡皮筋。

第三个袋子,腌辣椒。

第四个,腊肉。

第五个,干豆角、干木耳、干香菇。

第六个,米和面。

我拿店里的秤称了一下。

萝卜干,十二斤。

豆瓣酱,九斤。

腌辣椒,七斤。

腊肉,十一斤。

干货,八斤。

米面,二十一斤。

加起来六十八斤。

袋子底下,还有一个铁盒子。

饼干盒,铁的,红双喜的图案,掉了漆。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钱。

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还有十块的。

用两根橡皮筋捆着。

我数了一遍。

一万二。

钱底下压着一张纸。

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上还是毛的。

周鹏的字,歪歪扭扭。

“哥,车钱我出不起。这些是我妈做的,你尝尝。一万二是油钱和洗车钱,多的你拿着,别嫌少。”

我拿着那张纸,在店门口站了很久。

小敏出来,看见一地的东西。

“这什么?”

“周鹏留的。”

她蹲下去,拿起一袋萝卜干。

“这得多少东西?”

“六十八斤。”

小敏愣了一下。

“六十八斤?”

“嗯。”

她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那沓钱。

“这钱……”

“一万二。”

小敏没说话,把钱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油钱加洗车,顶多两千。”她说,“他多给了一万。”

“我知道。”

“这人……”她把钱放回盒子里,“图什么?”

我没答。

拿出手机,给周鹏打电话。

关机。

打第二遍,还是关机。

打第三遍,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翻出同学群,找他的微信。

头像还在,是一张风景照。

我发了条消息:“周鹏,你在哪?”

消息发出去,没回。

我又打他单位的电话。

他以前在城东一个厂子上班,做质检。

接电话的是个女的。

“周鹏?他上个月就辞职了。”

“他去哪了?”

“不知道。”女的说,“他说回老家。”

“他老家在哪?”

“好像是城北那边。”她说,“他没细说。”

挂了电话,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

天黑了,小敏把灯打开。

“别坐着了,吃饭。”

“不饿。”

“不饿也得吃。”

那六个蛇皮袋,我搬到了里屋。

萝卜干、豆瓣酱、腌辣椒、腊肉、干货、米面。

一样一样码在墙角。

小敏看着那堆东西,叹了口气。

“这么多,得吃到什么时候?”

“慢慢吃。”

“吃到过年。”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城南。

王海在那边开了个修车铺。

王海跟周鹏走得近,高中那会儿,他俩同桌。

铺子里一股机油味。

王海正蹲在地上拆一个轮胎,看见我,站起来。

“哟,陈哥。”

“忙着呢?”

“不忙。”他把手上的机油往裤子上擦了擦,“什么事?”

“周鹏,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王海的表情顿了一下。

“你找他干嘛?”

“他借我车,还留了点东西。”

“哦。”王海点点头,“他上个月搬走了。”

“搬哪了?”

“回老家了。”王海说,“他妈摔了。”

“摔了?”

“嗯,摔了一跤,起不来了。”王海叹了口气,“他把人接到城里来了,租了个一楼的房子。后来住不惯,又回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

“那借我车那天……”

“就是去接他妈。”王海看了我一眼,“他跟你说去干嘛了?”

我没吭声。

王海点了一支烟。

“他说去约会,是吧?”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借过车。”王海吐了口烟,“我没借。我那车是拉货的,面包车,后座都拆了。”

“他为什么要说约会?”

“面子呗。”王海弹了弹烟灰,“他妈摔了,他没钱请车。想借个好车去接,又怕人笑话。”

“他说二百多公里。”

“城北,来回可不就二百多。”王海说,“他老家柳树村的。”

“那两瓶酒呢?”

“什么酒?”

“他给我送了两瓶红酒。”

王海愣了一下,笑了。

“那酒……”他把烟头摁灭,“是他前年存的。说等他结婚的时候喝。”

“他没结婚?”

“结过。”王海说,“离了。媳妇带着孩子走了,六七年了。”

“那酒他一直留着。”

“留着干嘛?”

“不知道。”王海摇摇头,“可能就是想留个念想。”

“他前妻呢?”

“在南方。”王海说,“听说又嫁了。”

我在修车铺门口站了会儿。

“他老家在哪?”

“城北,柳树村。”王海说,“你去了也没人。”

“怎么说?”

“他娘儿俩,没别的亲戚了。”

“他爹呢?”

“早没了。”王海说,“周鹏高中的时候就没爹了,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从王海那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没直接回家,把车开到城北。

开了一个半小时,到了一个村口。

村口有个小卖部,亮着一盏黄灯。

我下车问路。

“周鹏家在哪?”

看店的老太太抬起头。

“周鹏?村东头,红铁门那家。”

“谢谢。”

“你是他什么人?”

“同学。”

老太太哦了一声,又低头看电视。

车开到村东头。

红铁门,锁着,锁上都是锈。

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的菜地,荒了。

隔壁的灯亮着,出来个女的,手里端着盆。

“你找谁?”

“周鹏。”

“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她说,“他妈走了以后,他就把房子卖了,走了。”

“他妈走了?”

“嗯。”女的叹了口气,“上个月的事。”

“那周鹏……”

“办完事就走了。”她把盆往腰上一搁,“你是他朋友?”

“同学。”

“他这人,命苦。”女的摇摇头,“年轻的时候在南方做生意,赔了。回来娶了媳妇,又离了。就剩个老娘,也没留住。”

“他娘什么时候摔的?”

“去年秋天。”她说,“在院里晒菜,脚下一滑。”

“后来呢?”

“后来他接走了。”女的说,“在城里住了小半年,天冷了又送回来。说不习惯。”

“那院子里的菜……”

“荒了。”她往那边看了一眼,“没人种了。”

“他娘走的时候,他在跟前吗?”

“在。”女的说,“守了小半个月。”

我没再问。

车掉头往回开。

路上下了点雨,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摆。

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白花花的一片。

回到家,十一点多。

小敏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去哪了?”

“城北。”

“城北?干嘛去了?”

“找周鹏。”

小敏把电视关了。

“找着了吗?”

“没有。”

“那东西呢?”

“还在里屋。”

小敏站起来,去里屋看了一眼那六个袋子。

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袋萝卜干。

“明天早上,就着粥吃。”

第二天早上,小敏炒了一盘萝卜干。

放点蒜末,放点干辣椒,锅里一炒,满屋子的香。

我夹了一筷子,脆,咸,带点回甜。

“这手艺。”小敏嚼着,“是老人家的。”

“嗯。”

“他妈妈做的?”

“嗯。”

小敏没再说话,一碗粥喝完了。

那六个袋子,我们吃了大半年。

萝卜干最下饭。

豆瓣酱拌面,腌辣椒炒鸡蛋,腊肉蒸饭。

米和面吃完了,剩下的东西还没吃完。

有一回,女儿小雨放学回来,问这是什么。

“你爸同学的妈妈做的。”小敏说。

“哪个同学?”

“你爸的高中同学。”

“他为什么给咱们这么多?”

“因为他……”小敏看了我一眼,“因为他是个实在人。”

小雨拿起一袋萝卜干,闻了闻。

“这跟我姥姥做的一个味。”

“你姥姥做的也是这个味。”

“那他们认识吗?”

“不认识。”小敏说,“做咸菜的手艺,都差不多。”

小雨把袋子放回去,写作业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看着架子上那两瓶酒。

小敏过来,坐我边上。

“还想着呢?”

“没。”

“都半年了。”

“嗯。”

“人家给你东西,是还你的情。”她说,“你收着就得了。”

“我知道。”

“那你还愁什么?”

我没答。

那两瓶红酒,一直在柜台底下放着。

后来我拿回家,摆在客厅的架子上。

小敏擦灰的时候,会顺手擦一擦。

“这酒,等他回来,咱们喝了。”她说。

“嗯。”

“他要是回来,你请他吃顿饺子。”

“行。”

可周鹏一直没回来。

第二年春天,同学群里有人提起他。

说在南方见过他,在一个工地上。

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三遍。

然后点开他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

“周鹏,东西我们吃了。酒还给你留着。”

消息发出去,还是没有回。

我又发了一条。

“那顿饺子,我还没请你。”

红色感叹号没出来,说明消息发出去了。

就是没人回。

清明节那天,我回了趟老家。

我妈在院子里晒萝卜。

一簸箕一簸箕的,切得整整齐齐。

“妈。”

“回来了。”

“晒萝卜呢。”

“嗯。”我妈把簸箕端起来,抖了抖,“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蹲在边上,看着那些萝卜条。

晒得半干,卷着边,跟周鹏妈妈做的一模一样。

“妈。”

“嗯?”

“你这萝卜干,能给我装点吗?”

“装什么装。”我妈白了我一眼,“这院子里的,你想拿多少拿多少。”

我拿了个塑料袋,装了满满一袋。

回城那天,我妈送到门口。

“你那个同学,找着了吗?”

我愣了一下。

“哪个同学?”

“就去年,给你送咸菜那个。”我妈说,“你说他妈妈摔了。”

“还没。”

“找着了替我问个好。”我妈说,“做咸菜的手艺,一看就是个仔细人。”

“你怎么知道?”

“切得多匀。”我妈说,“手不抖,心不慌。”

车上了高速,我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子青草味。

后座那袋萝卜干,安安静静地躺着。

回到家,我把两袋萝卜干并排放在一起。

一袋是周鹏妈的,一袋是我妈的。

颜色差不多,味道不一样。

小敏炒了一盘,端上桌。

“尝尝,哪个好吃。”

我夹了一筷子,嚼了嚼。

“都好吃。”

“你这话等于没说。”

“真的。”我又夹了一筷子,“咸淡不一样,都好。”

小敏看着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见高中的教室,周鹏坐我后边。

他用笔杆戳我后背,说:“哥,借我块橡皮。”

我回头,看见他咧着嘴笑,牙齿白白的。

醒了以后,天刚亮。

窗外有鸟叫,楼下有收废品的三轮车,铃铛响得叮叮当当。

我起来,把客厅架子上那两瓶酒擦了擦。

瓶子上的灰擦掉了,标签看得清清楚楚。

二〇一六。

我把酒放回去,转身去厨房。

小敏在熬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今天有雨。”她说。

我抬头看了看天。

灰蒙蒙的,风不大,吹得人觉着舒服。

同学借走我的保时捷去约会,归还时里外精洗还送了两瓶红酒,我3天后发现车重了68斤,卸下后座的那刻,我傻眼了-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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