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行至邯郸广平县境。道旁桐花正盛,紫云漫道,然余无心赏玩,盖车轮之下,忽传异响,车身随之一颤。余知,殆矣。
泊车于野。
视之,右后轮,气已泄尽,颓然伏地。
道旁无村镇,唯麦田青青,一望无垠。风过处,麦浪起伏,如海之波涛。
余立其间,渺小若一粟。
思绪纷至:或忧延误行程,或惧前路多舛,或念家中灯火。手机信号微弱,如风中残烛。
幸而,终拨通一救援之号。
俄顷,远处尘土飞扬,一辆老式柴油三轮回车,颠簸而来。车上满载各色物件,于田野间,竟有几分战舰破浪之势。
车停于前,跃下一人。
布衣布鞋,肤色黝黑,面上皱纹如刀刻,然双目炯炯,带三分笑意。问之,乃广平县之流动补胎师傅,姓杨。
余指车,曰:“劳烦。”
杨师颔首,绕车一匝,俯身审视,曰:“无妨,创口不大,可补。”
言罢,自车取一工具箱,置于地。箱启,钳、锤、撬棍、胶水、胶片、火补机,诸般器具,罗列有序,在日光下,竟有森然之气。
余好奇,问:“此物何用?”
杨师答:“撬胎之棍。”
又问:“彼物何名?”
又答:“火补之机,能使胶合如初。”
问答之间,其手未停。顶千斤,卸轮胎,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余观之,竟有些痴了。
杨师以撬棍别开胎唇,取内胎出。充气,置水盆中,水泡汩汩而起,其破处也。
乃以锉刀细磨破损周围,使糙。复涂以胶水,待其微干。再取胶片,贴于伤处。以小锤轻敲数下,使贴合紧密。
置火补机上,加热,加压。
少时,机响,声嗡嗡然。杨师蹲于一旁,取旱烟管,燃之,深吸一口,青烟袅袅,融入麦田上空。
余问:“似此营生,每日奔波,可辛苦?”
杨师笑,露黄牙,曰:“不苦。天地为庐,四海为家,遇人危难,出手相助,此中有乐。”
余又问:“若遇刁钻之人,或遭不测之事,如何?”
杨师默然片刻,弹去烟灰,曰:“世间事,将心比心。吾以诚待人,人亦以诚待吾。十年行路,广平一境,老幼皆知。遇难者,吾助之;偶有囊中羞涩者,赊之亦可。何也?人生在世,谁无急时?”
言罢,烟毕,火补机亦停。
杨师启机,取出内胎,复入水中验之。无泡,完好如初。
乃装胎,充气,紧螺丝。整个过程,不过半个时辰。
余问:“值几何?”
杨师报一数,价甚公道,远低于余之预期。
余讶然,曰:“奔波数十里,耗时费力,仅此?”
杨师拭汗,笑曰:“足矣。够今日饭钱,够明日油钱,足矣。”
余付值,再三谢。
杨师收拾器具,登车,引擎轰鸣,将行。
余忽问:“师傅,日日为此,可曾倦?”
杨师回头,望余,又望那无垠麦田,目光悠远,曰:
“倦?路无尽,人无尽,故事亦无尽。每车一人,皆携故事而来。吾为彼续行路之力,亦为自续人生之味。何倦之有?”
言毕,三轮车突突而去,身影渐小,终隐于麦浪深处。
余立原地,良久无言。
风继续吹,桐花依旧。车轮新补,稳稳立于此地,静待启程。
然余知,此后行路,心中定会常现今日之境,与杨师之言。
补一胎,续千里。
助一人,暖一生。
广平道上,麦田之畔,此事此语,永铭于心。
全部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