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和老伴的退休金加起来一万八千四,在旁人眼里,这日子该过得多舒坦。
我每月一万零八百,老伴七千六,都是干了一辈子教书的底子。我教中学语文,她教小学算术,两个人在同一所学校进进出出三十多年,粉笔灰吃了几箩筐。退休那年学校给开了欢送会,年轻老师送了我们一人一束花,说张老师李老师你们可算熬出头了,往后就剩下享福了。
当时我也这么想。
可享福这两个字,从儿子张远结婚那天起,就慢慢变了味。
张远是我和老伴唯一的孩子。他脑子不笨,就是心气高,大学毕业非要自己创业,开了家做文创的小公司。头两年还行,接了几单景区的活,后来行情不好,客户拖款的一堆,公司半死不活地吊着。
儿媳叫周敏,在一家房产中介做销售,嘴甜腿勤,收入时高时低。
小两口结婚的时候,我们把攒了半辈子的四十万拿出来给他们付了首付。房子在城东,九十来平,贷款三十年,每月还七千多。当时周敏拉着我的手说,爸,妈,这钱我们记着,往后一定好好孝顺你们。
我老伴心软,当场眼圈就红了,说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那会儿我也觉得,就一个儿子,钱不给他给谁。留着带进棺材里吗?
2
张远结婚第二年,孩子来了,是个闺女,取名叫朵朵。
周敏怀孕七个月就不上班了,说孕后期累,站一天脚肿得像馒头。这话我信,卖房子那活确实费人。她在家歇着,张远一个人扛公司,收入不稳,房贷、水电、物业、吃喝,哪样不要钱?
有天晚上张远给我打电话,绕着弯子说了半天公司周转的事,最后才吞吞吐吐开口:“爸,能不能先借我五千?下个月回款了还您。”
我说什么借不借的,缺钱就说话。
第二天我就给他转了一万。
从那以后,这口子就算开了。先是三五千,后是七八千,名头也越来越多:朵朵的奶粉钱、物业费到期了、车子保险要交了、周敏身体不好得补补。我和老伴的退休金到账是每月十五号,张远差不多每个月十号左右就来电话,比日历都准。
老伴起初还记个账,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清楚。记到第三年,她把本子往抽屉里一塞,说我懒得记了,记了又能怎样。
我懂她那意思。记了也不会还,记了反而心里添堵。
去年开春,张远又来了电话,这回不是借,是商量。
“爸,我算了算,这房贷每个月压得实在喘不上气。您和我妈退休金也不少,每月固定给我六千行不行?就当帮我们把贷款扛了,等公司缓过来,我肯定还。”
六千。
我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上,半天没吭声。楼下有小孩在追泡泡跑,笑声飘上来,脆生生的。
我在心里算了笔账:我和老伴一万八千四,给他六千,还剩一万二千四,老两口吃喝拉撒、看病吃药、人情往来,够是够的,但也不宽裕了。
老伴在旁边择菜,听我说完,手里的豆角停了一下,说:“给吧。”
“你想好了?”
“想好了。就一个儿子,他不容易,他媳妇也不容易,孩子还小。”
我点点头,在电话里应了张远:“行。每月十五号,我转你卡上。”
张远在那头连说了好几个谢谢爸,声音都亮了。
3
每月给六千这事,我们一直没跟外人提过。
丢人。说出来不像话——一个月退休金加起来快两万的老两口,日子过得抠抠搜搜,买菜挑下午打折的,衣服三年没添过新的,我那件夹克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老伴让我扔,我说穿着舒坦。
老伴比我更省,去超市专挑临期的牛奶,面包片发硬了拿蒸锅馏馏照样吃。她胃不好,有回半夜疼醒了,我要打120,她死活拦着,说吃两片药就好,去医院又是几百块。
我劝她:“咱不至于的,手里又不是没钱。”
她说:“能省就省吧,朵朵以后上幼儿园、上兴趣班,哪样不花钱。”
我没法接这话,因为张远上个月刚跟我说,朵朵要报个英语启蒙班,一年一万二。
转过月又跟我说,周敏想换辆车,那辆小车开了六年,空调不制冷了。
我当时就有点上火:“车能开就开,换什么换。”
张远说:“不是我提的,是她自己看中了,说同事都换了。”
我气归气,到底没忍心把话说死,就说了句“你们自己掂量”。后来那车没换成,但从那以后,周敏对我们明显淡了,逢年过节来吃饭,话少了,笑也浅了,吃完饭就说孩子困了要回去。
老伴在厨房刷碗的时候小声跟我说:“是不是因为车的事,她不痛快了?”
我说:“她有什么不痛快的?我们欠她的?”
老伴没说话,只是把碗擦得格外小心,一个一个摞好。
4
今年入秋那阵,事情起了变化。
先是张远说公司接了个大单,忙得很,两个月没来家里吃饭。我打电话过去,他总说在开会、在见客户、在外地跑项目。我嘴上说没事你忙你的,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
老伴想朵朵,视频打过去,十回有八回没人接,回了也是周敏接的,说孩子在写作业、在洗澡、在睡觉,镜头匆匆晃一下朵朵的头顶就挂了。
我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哪儿不对。
九月中旬的一天,我坐公交车去城东那片的图书批发市场给老伴买字帖。路过张远他们小区门口,正好红绿灯,车停了。我无意间往窗边一看——
小区的地下车库出口,慢慢开出来一辆车。
白色的,车头那个标志我在电视上见过,是个宝马。
我们这片老城区,开宝马的不多。我多看了一眼,这一看,方向盘后面那张脸,分明就是周敏。
副驾驶上探出来个脑袋,扎着两个小辫,是朵朵。
绿灯亮了,公交车往前开,那辆宝马从旁边车道慢慢超过去,开得不快,车牌号我看得一清二楚:尾号是个886。
我坐在公交车上,手里还攥着给老伴买字帖的布袋,脑子里嗡嗡的。
换车了。
真换了。
5
那天回家,我一个字没提。
老伴在厨房炒菜,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买了本字帖。她头也没回,说饭马上好,今天炖了白菜豆腐。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什么也没看进去。
晚上躺下,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老伴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白天茶喝多了。
她哦了一声,没多问。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一辆宝马,少说也要三四十万。周敏一个卖房子的,行情好的时候月入过万,可这半年她说店里清淡得很,有时候一个月就开两单。张远的公司我清楚,好不到哪去,那阵子还找我借钱。
这车的钱,从哪来的?
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记得去年年底,张远跟我哭穷,说再不补点钱公司就要黄,我从银行取了八万块钱给他,那是我和老伴的定期,提前取出来损失了利息。
还有今年三月,周敏给我打电话,说朵朵要上小学了想换个学区,手头紧,问我能不能帮衬一把。我给她转了三万。
这些钱加一块,十一万。
再加上每月六千,一年多下来就是七万多。
前前后后快二十万了。
我每个月省吃俭用,老伴去超市算计那两块钱的临期奶,我们俩的退休金有一大半填进了儿子家。结果人家开着宝马,从我们眼皮子底下过,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在被窝里攥着被角,攥得指头关节发疼。
6
真正把我憋不住的那句话,是三天后说出口的。
那天是周日,张远一家破天荒来吃饭了。周敏拎着一箱牛奶进门,笑得挺热乎:“爸,妈,今天朵朵说想爷爷奶奶了,非要来。”
朵朵扑进老伴怀里,老伴高兴得不行,围着围裙在厨房转,恨不得把冰箱里所有的菜都做上。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周敏,心里那句话堵在嗓子眼。
吃饭的时候一家人围着桌子,张远说公司最近好点了,有个景区文创的项目在谈。周敏在旁边给孩子剥虾,头也不抬地说:“谈归谈,回款还得等,这行就这样。”
我扒了口饭,没接话。
老伴给朵朵夹了块排骨,问周敏:“你那店里最近忙不忙?”
“忙倒是忙,就是白忙,客户看的多买的少。”周敏把剥好的虾放进朵朵碗里,语气平平淡淡。
我听着这熟悉的调门,心里那点火苗子蹭蹭往上冒。手头紧,日子难,缺钱,这些话我听了两年了,每个月都隔着电话听一遍,然后雷打不动转六千过去。
我放下筷子,说了句:“你们最近手头宽裕了?”
张远一愣:“还行吧,爸,怎么这么问?”
我看着周敏:“我看你们换车了。”
桌子上的空气一下就凝住了。
朵朵还在啃排骨,啃得满嘴油找不到纸,老伴赶紧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嘴上还在打圆场:“吃饭吃饭,先吃饭。”
周敏剥虾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
张远先开的口,嗓门有点干:“爸,那车……是敏敏买的。”
“我知道是她买的,我问的是钱从哪来的。”
7
周敏把手上那只虾放回盘子里,擦了擦手指,抬起头来看着我。她脸上没什么愧色,就是不咸不淡的样子。
“爸,那车是分期的,首付我跟朋友借了点,每个月还六千。”
我一听这个数,火一下就顶到脑门上。
“每个月还六千?加上房贷七千多,一万三千多,你们一个月挣多少?”
张远低着头扒饭,周敏说:“我卖房提成好点的时候能挣一万多,张远公司那边回款到了也有进账。”
“好点的时候。”我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那不好的时候呢?不好的时候是不是就指望我们这六千?”
我把话说破了,桌上彻底安静了。
朵朵好像感觉到不对劲,抬头看看她妈,又看看我,嘴巴一瘪。
老伴赶紧把孩子抱起来:“奶奶带你去厨房拿酸奶。”
桌上就剩我们三个大人。
“爸,”周敏开口了,声音不高,“您给我们这个钱,我们心里记着好。但车该买还得买,我出去谈客户,得有个撑门面的东西。现在这行就这样,你开个破车,人家觉得你穷,不敢把房子交给你卖。”
我听着这话,胸口像塞了一团棉花。
“合着你开宝马,是拿我们的退休金给你撑门面?”
“爸,这钱是我们家的家用,怎么花……”
“停。”我打断她,“你把话说明白,这钱是谁的?”
周敏被这话噎住了,脸色变了变。
8
张远终于坐不住了,抬手按了按周敏的胳膊,转过头跟我说:“爸,这事是我没跟您说清楚。车是敏敏自己看中的,我劝过她,她说她那行需要。我也觉得……贷款每月六千,我们扛得住。”
“扛得住?”我看着他,“那这六千的补贴,下个月起就不给了。”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这个念头在我心里转了三天,可真说出口,还是头一回。
张远抬起头,有点慌:“爸,您别赌气,这钱一停,我们那边真的转不开。”
“转不开你们开宝马?”
“车子可以卖掉。”周敏突然接了一句,语气也硬了,“但爸,您这话我听着不舒服。我们这些年,也没少往家里拿东西吧?过年过节,哪回空着手来过?”
“你们拿的那点东西,够一个月六千块吗?”我看着她。
周敏腾地站起来:“爸,您真觉得我们图你们钱?当初买房首付,我们说了是借的,我们心里有账。”
“那你倒是说说,这账什么时候还?”
这话我说得狠了,说完心里也咯噔一下。
周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两下,扭头就往门口走。张远站起来追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头有埋怨,也有点别的什么。
9
他们走了以后,老伴从厨房出来,一手抱着朵朵没喝完的酸奶,一手扶着门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老伴听完,沉默了很久,把酸奶放进冰箱。
“你这话,说得太急。”她说。
“怎么急了?”
“车买了,那是他们的事。你当着一桌人的面这么问,敏敏脸上挂不住。她是做销售的,最怕别人下她面子。”
“她开宝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的面子?”
老伴叹了口气:“你气的是车吗?你气的是他们日子过得比我们舒坦,还要我们贴钱。”
被她这么一说,我倒没词了。
确实是这么回事。
十月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客厅里有点凉。老伴过去把窗户关严了,回头说:“明天给张远打个电话,好好说,别吼。”
我说:“这钱,我打算真停了。”
老伴看着我,半晌点了下头:“停就停吧。咱俩也不是欠他们的。”
10
电话是第二天中午打的。
我打过去的时候手还有点抖,毕竟是头一回说不给钱。张远接得倒快,声音有点哑:“爸。”
“嗯。昨天我话说得急,你别往心里去。”我先开的口。
张远在那头顿了顿:“爸,昨天我也有不对,一直没跟您说实话。”
“你跟我说实话,那车首付多少钱?”
“二十六万。”
“二十六万。”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心口有点发闷,“这钱到底怎么来的?”
张远沉默了几秒。
“爸,我说了您别着急。”他声音低下来,“我跟敏敏这半年,做了点副业。”
“什么副业?”
“她一个同事拉她进个群,说有个平台做理财,投进去每个月返利,返得挺高。”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理财平台?什么平台?”
“叫……我也不太清楚全名,是她同事介绍的,说是跟哪边合作的正规项目。刚开始投一万,一个月返了八百。后来就越投越多,车首付那二十五万……有十几万是从那里头出来的。”
我手都凉了。
教了三十多年书,我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一听就不对。
“张远。”我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住,“你听我说,你那个什么平台,赶紧停了,一分钱都不要再往里投,能取出来多少马上取出来。”
“爸,人家项目好好的,取钱也顺畅……”
“你听我的!”我吼了一声。
电话那头一下没声了。我听见他呼吸有点重。
过了好一会儿,张远说:“爸,您是不是想多了?”
11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来回走。
我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一五一十说了,她的脸也白了。
“这是不是就是电视里说的那种骗局?”
“十有八九。”
那天晚上,我跟老伴谁都没看电视,坐在沙发上商量到十一点。我本来想第二天去派出所问,可转念一想,万一不是骗局呢?万一真像张远说的,是正规项目?
那我们这么大张旗鼓,不是让孩子下不来台?
老伴说:“那你就去他们那儿看看。你把那些什么合同、协议,拍下来,拿去问问,不就清楚了。”
我觉得这办法稳妥。
第二天一早,我坐公交去了张远家。开门的是周敏,看见我愣了一下,脸色不太自然。
“爸,昨天的事……”
“昨天的事先放放。”我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你把你那个理财平台的东西拿给我看看。投钱的记录,平台的说明,都给我看看。”
周敏站了会儿,转身进屋,拿了一沓打印出来的东西,还掏出手机,翻出一个APP给我看。
那APP页面花里胡哨的,写着什么“稳健增值”“日息万五”。我一条一条看下去,越看后背越凉。
那个所谓的项目,根本就是个资金盘。前面人的利息,是从后面人的本金里出的。我那点退休金不算什么,但他们投进去的那几十万,随时可能一夜之间没了。
12
“这东西谁让你投的?”我把手机放桌上。
“我同事王姐。”
“王姐自己投了多少?”
“她说她投了三十多万,光利息每个月就两万。”
我笑了一声,笑得自己都觉得苦。
“她要是真挣了那么多,还在这卖房子?早上岸享福去了。”
周敏脸白了一下:“爸……”
“我问你一句话,你实话实说。”我盯着她,“这平台从去年开到现在,你们取出来的钱,够不够你们投进去的本金?”
周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低头翻了翻手机,好像才头一回认真算这个账。翻了半天,小声说:“本金投进去差不多三十万,取出来……十一二万。”
我闭上眼喘了口气。
二十万在里面压着。
这二十万,按他们两口子的收入,不吃不喝也得攒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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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敏坐在沙发上,脸拉得很长。她大概也反应过来了,手指不停地在手机上点,大概是找那个王姐问话。
过了十来分钟,她声音都变了:“爸,她把我删了。”
张远那时候刚好从外面回来,估计是周敏给他打了电话。一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张远越听脸越灰,最后蹲在地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爸,这事都怪我。”
“怪你有什么用,现在想想怎么把能拿的先拿出来。”我把他拉起来,“那平台里现在还剩多少能取?”
张远掏出手机,颤着手点了几下:“能取的不多,好几笔都锁着,要等到期。”
“到期的马上取,锁着也别动新钱了。”
那天我在张远家待到下午。周敏一遍遍打那个王姐的电话,打了七八个,最后通了。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周敏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把手机一摔,眼泪下来了。
“她说平台正常调整,让我们别慌,还怪我不懂事,到处乱问。”
“她人在哪儿?公司地址有吗?”
周敏摇头:“就一个群,说是线上办公。”
我心里那点侥幸全没了。
这钱,八成是回不来了。
14
从张远家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秋风一吹,人才觉得有点冷。
我想起那二十万。那不是二十万,那是我老伴去超市挑临期奶,是我那件磨破袖口的夹克,是我们俩囫囵吞下去的一顿一顿的饭。
我没直接回家,在小区附近走了两圈,才给老伴打电话。电话一通她第一句就问:“吃饭没有?”
我说还没。
“那赶紧回来,锅里还温着粥。”
我嗯了一声,鼻子突然有点酸。
到家她把粥端出来,又拿了一碟腌萝卜。我坐下喝了两口,把在张远家的事说了。
老伴听着,手一直放在桌沿上,没动。等我说完,她慢慢开口:“那车……就得卖了吧?”
“得卖。”
“能卖多少?”
“新车落地就打折,首付那点钱,卖回来剩不下多少。”
老伴点点头,起身去厨房拿了面巾纸,擤了擤鼻子,回来坐下。
“钱没了就没了。”她说,“人没事就行。”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了,脸上却平平静静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比前一天好些,可能因为事情总算有了个底。
15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去了趟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民警,姓李。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把手机里拍的资料给他看。他翻了翻,点点头:“张老师,你反映的这个情况,我们记录下来。
这类平台现在不少,我们把这个线索报上去,你让家里人把能取的先取出来,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保存好。”
“钱还能追回来吗?”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实话跟您讲,这类案子追回的难度大,但不是没有希望。您家这个情况,本金损失多少,取决于你们停得早不早。”
我心里有了数。
临走的时候民警又叮嘱了一句:“您自己家老人也留点心,现在骗子专挑老人下手。让家里年轻人别往里头再投了,投一分亏一分。”
16
那天从派出所出来,我没回家,直接坐了车去张远那里。
这回我一句话没商量,直接说:“车今天挂出去,能卖多少先卖多少。”
张远没二话,当场给他一个懂车的朋友打电话,拍了照片,挂了二手平台。周敏在边上站着,没吭声,眼睛红红的,看样子哭过。
“爸,对不起。”她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着她说:“我不是要你说对不起。我要你们往后遇到这种事,想清楚了再来问我。我这辈子没挣什么大钱,但骗人的把戏我还能看出来。”
“我知道了。”她低着头,“我以为能赚点,想着日子好过点,能早点不靠您……”
“靠不靠我,那是你家的事。但你们不能一边跟我要着六千,一边把钱扔水里,还让我跟个傻子似的不吭声。”
我这话说得不算客气,周敏没顶嘴,张远也没出声。
车挂出去四天,卖了三十一万,比预想的还多几万。那天张远给我打电话报信,我拿笔在本上记了个数。
“爸,这钱怎么用?”
“先把你们欠朋友的首付还了,剩下的,攥在手里,别乱动。”
他在那头嗯了一声。
17
车子卖掉以后,家里的气氛反而缓和了一些。
周敏那个月来家里吃了三回饭,有回在厨房帮我老伴刷碗,隔着门我听见她小声说:“妈,我这人脑子一热就干傻事,您和爸别记恨我。”
老伴的声音轻轻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记恨不记恨的。钱没了再挣,你们还年轻。”
“我以后会踏实的。”周敏说,“跟您老实讲,我现在出门挤公交,也没觉得低人一等。”
老伴笑了:“我跟你爸挤了一辈子。”
我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的动静,心里那道坎,好像慢慢磨平了点。
那个理财平台后来果然爆了雷。张远打电话告诉我,说群里有人报案了,外省的警方已经受理。我特意去派出所问了李警官,他说案子有了眉目,涉案的人不少,但追回的钱有限,让家属别抱太大指望。
那二十万,看来是真打了水漂。
18
到了年底,我把每月六千停掉这件事,才正式跟张远说了。
那天他一家来吃饭,热热闹闹的,朵朵把幼儿园学的儿歌给我们从头唱到尾。吃完饭后周敏带朵朵去卧室看绘本,张远在客厅磨蹭着没走。
我看他那样子就知道有话要说。
果然,他坐过来:“爸。”
“嗯。”
“那个补贴的事……”
“你想说什么?”
他搓了搓手:“我知道这钱我不该要。这两年,是我没出息。但我跟敏敏商量过了,往后这钱,还按每月三千给,算您借我们的,我打个欠条。”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过没有,你们家一个月要还多少?”
“房贷七千二,剩下的省着点够了。”
“那你们养孩子、过日子呢?”
张远低了低头:“能省就省,敏敏那边我劝了,她愿意挤公交。”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是我儿子,总归看不得他难。
“三千先按三千。”我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那个小本子和笔,“但你说的欠条,得写。不是我不信你,是得让你自己记得,爹妈的钱不是白来的。”
张远没犹豫,接过笔,认认真真地写了欠条,签上名,按了手印。
我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放进本子里。
19
转过年,春天来了。
老伴的胃病又犯过一次,去医院开了药,报销完自己花了三百多。我陪她去的,回来的路上她说:“这回花钱我没拦着。”
“知道拦也没用,你身体要紧。”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们俩的退休金现在每月剩一万五千多,日子比前两年宽裕了不少。我说想攒钱出去走一趟,她那辈子还没见过海,说想去青岛看看。她嘴上说破费那个干嘛,可那天我看她翻手机,翻的都是海边酒店和景点的照片。
张远那边也慢慢缓过来了,公司接了两个小活,虽然没有暴富,但踏实。周敏在店里稳扎稳打,说一个月能挣八九千了,就是天天站得腰疼。
那三千块钱,她从来没嫌少。
有回我在电话里跟张远说,三千不用给了,你们自己留着用。
张远在那头愣了一下,然后说:“爸,欠条上写的,我认,这钱我一分不会少。”
我没再说什么。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楼下有小孩在追泡泡,笑声一阵一阵飘上来,跟一年前那声一模一样。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那股憋了两年的东西,散了。
不是因为我儿子还了多少钱,也不是因为他们家买了什么车、卖了什么车。
是我终于明白,当爹妈的钱,可以给,但不能糊里糊涂地给。人老了,心不能软到没边,账不能不算。算清楚了,心里亮堂,一家人才过得长久。
屋里,老伴正把从老家捎来的柿饼分成两份,一份留着我们自己吃,一份装进袋子,让我下午送去张远家。
我接了袋子,又听见她嘀咕了一句:“车卖了,人家心里也不好受,别再提了。”
我应了一声,拎着袋子出门,春天的太阳落在肩膀上,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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