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这东西,就像一把精密到极致的手术刀,既能剜除骨髓深处的脓疮,也能在不经意间,割断你最珍视的温情。
当季晓晓用我们十五年的情谊作为筹码,推着那六辆堆积如山的购物车,对我露出理所当然的微笑时,我才意识到,有些手术,必须亲自操刀。
这无关炫耀,无关报复,这是一场关于“价值”的精准计算。
在我的世界里,万物皆可量化,包括情谊的折旧率。
01
“默哥,江湖救急!”
季晓晓的电话打来时,我正盯着屏幕上三条纠缠在一起的K线,它们像三条濒死的蝰蛇,每一次微小的搏动,都可能吞噬掉数百万美金的头寸。
我的指尖悬在键盘上,准备执行早就写好的对冲程序。
“说。”我吐出一个字,眼睛没离开屏幕。
我的大脑像一台超频运转的服务器,百分之九十的算力都在追踪着太平洋对岸那个金融市场的每一次脉动。
“陪我去一趟新开的那个‘仓买全球’超市呗?
我车今天限号。”
她的声音带着惯用的、恰到好处的甜腻,像一杯加了三份糖的奶茶,很懂男人喜欢听什么。
“没空。”我言简意赅。
一条K线开始不正常地抬头,偏离了我的模型预测轨道。
这不对劲,背后有大资本在试探。
“别啊,林默!”她立刻换了称呼,连名带姓,这是她表达“我们关系不一样”的独特方式,“就一小会儿,我周五要办个大派对,请了好多朋友,得买点东西撑场面。你知道的,我一个人拿不了。”
派对,朋友。
这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失真感。
我认识季晓晓十五年了,从穿着蓝白校服的青春期,到如今被社会打磨得面目模糊。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从过去延续至今的“朋友”。
只是这份“友谊”的成分,似乎越来越复杂。
“我真的很忙,晓晓。”我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屏幕上,空头陷阱的迹象越来越明显,我的肾上腺素开始飙升。
“哎呀,你一个在家办公的,能忙到哪儿去?不就是对着电脑敲敲代码嘛,那些东西什么时候不能敲?”她轻笑一声,带着一丝嗔怪,“就当帮我个忙,大不了我请你吃饭。”
我沉默了。
在她眼里,我的工作大概就是“敲代码”,轻松、自由,时间可以随意支配。
她永远不会明白,我这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每一毫秒的数据刷新,都连接着一个庞大、精密且残酷的金融帝国。
我的“在家办公”,是坐在一个价值上亿的火山口上,假装悠闲地钓鱼。
“地址发我。”我最终还是妥协了。
挂掉电话,我迅速执行了三套备用方案,平掉了一半的风险敞口,然后将剩余的监控任务交给了AI辅助系统。
做完这一切,屏幕上的数字风暴暂时与我隔绝开来。
我换下家居服,套上一件最普通的优衣库灰色连帽衫和一条牛仔裤,抓起那把磨得有些发亮的二手大众车钥匙,下了楼。
我的车是一辆开了六年的大众朗逸,14款,市场价大概三万块。
车是二手贩子手里收的,没什么毛病,就是内饰有点旧。
它安静地停在公寓楼下露天的停车位里,车身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我住的这个小区,叫“静安里”,名字雅致,实际上是市中心一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胜在地理位置方便。
月租八千,在寸土寸金的滨海市,算是性价比极高的选择了。
季晓晓不止一次地“劝”我:“默哥,你那点存款,好歹也付个首付啊。老住这种破地方,怎么找得到女朋友?”
她不知道,隔着一条街的“滨江一号院”顶层复式,也是我的资产。
那辆大众旁边的地下车库里,还“沉睡”着几辆她只在杂志上见过的猛兽。
我之所以维持着这样一种“低配”的生活状态,源于一种近乎偏执的测试欲。
我想看看,当剥离掉所有外部价值符号后,到底什么会留下来。
友情,或者爱情。
事实证明,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
季晓晓在小区门口等我,她今天打扮得很精致。
香奈儿的早春新款连衣裙,背着一个粉色的Lady Dior,妆容一丝不苟,像是要去参加一场时尚晚宴,而不是逛超市。
她熟练地拉开副驾的门坐进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立刻充满了整个狭小的车厢。
是Tom Ford的失落樱桃,一瓶三千多。
“等你好久啦。”她一边抱怨,一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补口红,“你这车也该换换了,坐着真不舒服。你看我朋友圈了没?前天莉莉提了辆帕拉梅拉,樱花粉的,帅炸了。”
“挺好。”我发动汽车,平稳地汇入车流。
“什么挺好啊,”她白了我一眼,“我说你也该上进点了。咱们都快三十了,不能总这么安于现状吧?男人,还是得有事业心。”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
在她的世界观里,“上进”和“事业心”,约等于开什么车,住什么房,用什么包。
而我这种开二手大众、住老破小、穿优衣oku的,显然就是“安于现状”、“没有事业心”的典型。
她大概觉得,这是为我好。
出于十五年老友的“关心”。
车子开到“仓买全球”的地下停车场。
这是一个会员制的进口超市,停车场里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车。
我的大众朗逸夹在中间,像一只误入天鹅湖的灰鸭子。
“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去推车。”季晓晓解开安全带,对我嫣然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熟稔。
仿佛我就是她的专属司机兼助理。
我点点头,看着她摇曳生姿的背影消失在超市入口。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天这趟“江湖救急”,会比我想象的要“精彩”得多。
02
我在车里等了大概五分钟,季晓晓还没回来。
我有些不耐,解开安全带下了车,准备进去看看。
刚走到超市入口,就看到季晓晓推着一辆巨大的平板购物车走了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大功告成”的兴奋。
看到我,她立刻招手:“默哥,快来帮忙!一辆车装不下!”
我愣住了。
她所谓的“一辆车装不下”,不是夸张的形容词,而是陈述句。
在她身后,一个穿着超市红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正费力地推着第二辆同样规格的平板车。
两辆车上都堆满了小山一样的零食、饮料和各种派对用品。
“你这是……要把超市搬空?”我皱起眉。
“哎呀,派对嘛,人多!不多备点怎么行?”季晓晓理直气壮地指挥着,“你快去,再推一辆过来,那边冰柜里还有好多东西没拿呢。”
我的目光扫过那两车琳琅满目的商品。
日本进口的白色恋人饼干、比利时的手工巧克力礼盒、法国依云的玻璃瓶装矿泉水、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彩色包装袋,无一不是价格不菲的进口货。
仅仅这两车,目测金额就已经是个不小的数目。
“还要拿?”
“当然了!酒水还没拿呢,派对怎么能没有酒?”她把手里的推车交给我,“你看着点,我去酒水区看看。记得啊,再去推一辆车!”
她说完,又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了超市深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两座“零食山”,心里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这种感觉,在我和季晓晓的交往中,越来越频繁。
她总是能用一种天真烂漫、理所当然的语气,提出各种超越普通朋友界限的要求。
小到让我半夜去二十公里外的烧烤店帮她买一份“突然很想吃”的烤生蚝,大到让她表弟来我的“公司”“实习”——她以为我开的是个小小的软件工作室。
而我,大多数时候,都因为那份该死的“十五年情谊”而选择了默许和退让。
我总觉得,朋友之间,没必要计较太多。
但今天,我感觉到那根名为“计较”的弦,似乎被拨动了。
我最终没有再去推一辆车,只是默默地守在那两辆车旁边。
超市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了然。
显然,他见多了类似的情景。
大约十分钟后,季晓晓回来了。
她身后不仅跟着一个推着满车高档红酒香槟的员工,还有另一个员工,推着第四辆车,上面装满了各种奶酪、火腿和新鲜水果。
“默哥你怎么还在这儿啊?车呢?”她看到我站在原地,有些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够了吧,晓晓。再多,我这车也装不下。”我指了指我的大众车。
季晓G晓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装不下就多跑两趟呗,反正又不远。”她清点着四个“战果”,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不行,我还得去拿点装饰品,气球、彩带什么的。哦对了,还有冰淇淋!哈根达斯得多拿几种口味。”
她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说:“晓晓,你到底请了多少人?”
“没多少啊,也就二三十个吧。”她轻描淡写地说,然后又冲进了超市。
二三十个人。
我看着这四辆几乎要溢出来的购物车,感觉自己对“派对”这个词的理解可能出现了偏差。
这哪里是派对,这分明是小型的物资交易会。
很快,第五辆车、第六辆车被推了出来。
上面是她说的气球、彩带,以及整整两大箱的哈根达斯冰淇淋。
六辆巨大的平板购物车,像一支小型舰队,浩浩荡荡地停在我面前。
季晓晓终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OK,搞定!走,结账!”
她走在最前面,像一个检阅部队的女王。
我和那几个超市员工,则像她的随从,一人推着一辆车,跟在她身后。
周围的顾客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
我能清晰地听到他们的窃窃私语。
“我的天,这是干嘛?公司采购吗?”
“不像啊,你看那个女的,一个人挑的。”
“旁边那个男的是她男朋友吧?脾气真好,买这么多东西,也不吭声。”
“这得花多少钱啊……”
我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感觉自己的脸颊在发烫。
这种“万众瞩目”的尴尬,让我如坐针毡。
结账台前,我们一字排开,六辆车占据了整条通道。
收银员看到这阵仗,也倒吸一口凉气,赶紧叫来另一个同事帮忙。
商品一件一件地扫过,显示屏上的数字飞快地向上跳动。
“滴——”法式松露巧克力,288元。
“滴——”新西兰麦卢卡蜂蜜,599元。
“滴——”日本威士忌山崎12年,1988元。
季晓晓站在一旁,抱着手臂,悠闲地刷着手机,时不时还抬头指挥一下:“那个,那个礼盒,帮我打个包,我要送人的。”
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只是一个监工。
我的心,随着那个不断攀升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我不是心疼钱,这些钱对我来说,甚至不如我一分钟的交易收益。
我心疼的是那份被肆意践踏和挥霍的、名为“情谊”的东西。
终于,最后一件商品扫码完毕。
收银员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震惊和确认的语气,报出了最终的数字:
“您好,总共,一万两千一百零八元。”
整个结账区,瞬间安静了下来。
03
一万两千一百零八元。
这个数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周围的空气中激起了一圈无形的涟漪。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聚焦到了这里。
季晓晓似乎对这个数字也有些意外,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显示屏,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她转过身,对着我,露出了一个我见过无数次的、甜美而又理所当然的笑容。
“默哥,你先付一下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格外安静的环境里,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她熟练地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做出一个准备转账的姿态,但手指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套动作,我也很熟悉。
先口头承诺,事后再用各种理由拖延,最后不了了之。
上次她管我“借”的三千块,至今还没还。
理由是“最近手头紧,等发了工资再说”,可她背的包,却从Coach换成了Dior。
我看着她,没有立刻掏出手机或者钱包。
收银员的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移动,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催促和探询。
后面排队的顾客,也开始有些不耐烦地交头接耳。
“怎么回事啊?付不付啊?”
“买的时候挺豪爽,结账磨磨唧唧的。”
“你看那男的表情,好像不太情愿啊……”
季晓晓脸上的笑容,开始出现一丝裂痕。
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林默,你干嘛呢?快点啊,这么多人看着,多丢人。”
丢人?
我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原来她也知道丢人。
她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因为付不出一万多块钱的账单而丢人。
却不知道,把一个十五年的朋友当成予取予求的提款机和搬运工,更丢人。
“晓晓,”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记得,是你叫我来‘帮忙’的。”
我特意加重了“帮忙”两个字。
季晓晓的脸色微微一变,但立刻反驳道:“是啊,你这不是在帮我吗?我一个人怎么拿得了这么多东西。我们什么关系啊,你还跟我计较这个?”
她又一次搬出了“我们什么关系”这句万能咒语。
“可我没打算帮你付钱。”我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句话,仿佛一个开关,瞬间引爆了季晓晓的情绪。
她的音量陡然拔高,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愤怒。
“林默!你什么意思?!”她尖声说道,“你让我在这儿丢人是吗?一万多块钱,你拿不出来?你别跟我说你拿不出来!你至于吗?为这点钱,跟我撕破脸?”
她的声音吸引了更多的目光。
周围的人们,从刚才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光明正大的围观。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鄙夷和看好戏的兴奋。
我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舞台中央的小丑。
而导演,就是我面前这位“十五年交情”的老友。
“我拿不拿得出来,和我要不要为你付钱,是两件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握紧的拳头,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
“两件事?有什么区别?我们是朋友啊!朋友之间帮个忙不是应该的吗?”季晓晓的逻辑永远是那么的坚不可摧,或者说,无懈可击。
“应该的?”我重复着这三个字,感觉喉咙里一阵发苦,“所以,我开着我的车,花了半个下午的时间,给你当司机,当搬运工。现在,我还应该为你这价值一万两千块的、与我毫无关系的派对买单。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不然呢?”她反问得理直气壮,“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啊!你又没什么事,帮我一下怎么了?你要是开公司当老板,我肯定不找你。可你现在不就是个普通上班族吗?时间自由,又没什么大的开销。这点钱对你来说,也不是什么大数目吧?”
普通上班族。
时间自由。
没什么大的开销。
她对我的认知,就停留在这个层面。
一个温和、无害、有点闲钱、可以随时被征用的工具人。
我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那身精致的行头,再看看我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优衣库。
在所有人眼里,这大概就是一出“拜金女”压榨“老实人”的戏码。
而那个“老实人”,马上就要撑不住了。
“收银员,不好意思。”我没有再理会季晓-晓,而是转向了收银台,“这些东西,我们不要了。”
我的话一出口,全场哗然。
季晓晓更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瞬间炸毛了。
“林默你疯了?!你敢!”她冲上来,想抓住我的胳膊,被我侧身躲开了。
“我没疯。”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疯的是你。”
“我花了那么长时间挑的东西,你说不要就不要了?我的派对怎么办?我的朋友都约好了!你让我怎么跟她们交代?”她几乎是在咆哮。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林默,我今天才算看清你了!你就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一万块钱,就把你吓成这样!算我瞎了眼,认识你这么多年!”她开始口不择言地进行人格攻击。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哇,这男的也太绝了,说不要就不要。”
“早就该这样了,你看那女的,都快骑到他头上了。”
“可怜哦,这下尴尬了,这么多东西怎么办?”
收银员也一脸为难地看着我们:“先生,女士,你们商量好,到底还要不要?如果不要的话,我们需要把商品都退回货架了。”
“要!谁说不要了!”季晓晓立刻冲着收银员喊道,然后又把矛头对准我,“林默,你今天要是敢走,我们十五年的朋友,就到此为止!”
她终于祭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用十五年的情谊,来做最终的威胁。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无尽悲凉和释然的笑。
也好。
是该到此为止了。
04
我的笑声,让季晓晓的表情瞬间凝固。
她大概没想到,在“绝交”这种终极威胁面前,我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慌乱或挽留,反而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我笑我们这十五年的友谊,原来只值一万两千一百零八块。”我收起笑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林默,你别在这里跟我阴阳怪气的!”季晓晓的脸色涨成了猪肝色,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
在过去的十五年里,我一直是一个温和的、可控的存在。
而此刻,这个存在,正在瓦解。
“我没有阴阳怪气。”我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超市外面明亮的世界,“我只是在做一个成本核算。”
“成本核算?你跟我谈成本核算?”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对。”我点点头,决定跟她“专业”地聊一次,“季晓晓,我们认识十五年。如果按一年365天计算,是5475天。在你看来,这5475天的情谊,它的‘市场公允价值’,就是今天这六车零食吗?”
我的话让她愣住了。
她显然跟不上我这种“量化”的思路。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胡说八道。”我继续说道,“在你眼里,我的时间是不值钱的。所以你可以随意占用我的下午。我的劳动力是不值钱的,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地让我给你当搬运工。我的情感价值是负数,所以你觉得用十五年的感情来胁迫我买单,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每说一句,季晓晓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围观群众也安静了下来,他们似乎没想到,这场“为钱争吵”的闹剧,会突然升级到“价值观辩论”的层面。
“晓晓,任何关系,包括友谊,本质上都是一种价值交换。这种价值,可以是情绪价值,可以是信息价值,也可以是物质价值。当一方长期、单方面地索取,而另一方得不到任何形式的回馈时,这种关系的资产负债表,就会出现严重的亏损。直到最后,资不抵债,只能破产清算。”
我用着平时在工作中才会用到的术语,冷静地解剖着我们之间这段早已畸形的关系。
季晓晓被我这套“金融理论”说得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引以为傲的那些“人情世故”和“情感绑架”的技巧,在我这种纯粹的、冰冷的逻辑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你……你不可理喻!”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么一句话。
“可能吧。”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么,现在我们来解决眼前的问题。”
我转向收银员,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耽误大家时间了。”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季晓晓,都瞠目结舌的举动。
我没有走,也没有继续争吵。
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了我的那把大众车钥匙,轻轻放在了结账台上。
“晓晓。”我看着她,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不是一直嫌我这车破,坐着不舒服吗?”
季晓晓不解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
“这车,虽然是二手的,但买来也花了快五万。现在市场价,三万块还是值的。”我指了指那把钥匙,“你把这车开走,拿去卖了,别说一万二,就算两万块的账,也够结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我这个操作惊得说不出话来。
用一辆价值三万的车,去抵一万二的账?
这是什么逻辑?
季晓晓也懵了,她的大脑显然无法处理当前这个局面。
她预想过我可能会迫于压力付钱,也预想过我可能会愤然离去,但她万万没想到,我会用这种近乎荒谬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你……你什么意思?你拿我当什么了?收破烂的吗?”她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不,我只是在提供一个解决方案。”我平静地说,“你觉得花一万二买这些东西,能给你带来快乐,能让你在朋友面前有面子。我觉得,用这辆车,彻底了结我们之间这段已经‘严重亏损’的关系,能给我带来安宁。
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公平?你管这叫公平?”她尖叫起来。
“当然。”我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这辆车,是我目前能展示给你看的,最有价值的资产了。我用我‘最宝贵’的东西,来买断你对我的所有‘期望’,这难道不公平吗?”
我特意加重了“展示给你看”和“最宝贵”这几个字。
然后,我不再看她,而是对旁边一个已经看呆了的超市员工说:“麻烦你,能帮我个忙吗?这些东西,能不能暂时帮我存放在这里?我需要一点时间,去取一样东西过来,把它们拉走。”
那个年轻的员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最后,我看向季晓晓,露出了一个和她刚才如出一辙的、甜美而又理所当然的微笑。
“你等我一下。”
我说。
“我去地库,开我的劳斯莱斯。”
05
这句话,像一颗在密闭空间里引爆的闪光弹,瞬间让所有人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
收银员张大了嘴,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在地上。
后面排队的顾客,脸上的表情从看戏的幸灾乐祸,瞬间变成了极致的错愕和呆滞。
那几个帮忙推车的超市员工,更是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
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季晓晓,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眼睛瞪得像铜铃,瞳孔里充满了混乱、震惊和无法理解。
“你……你说什么?”她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我没有重复。
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我转身,向着超市的出口走去。
我的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异常沉稳。
身后那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背上,但我毫不在意。
“林默!你给我站住!”季晓晓终于反应了过来,发出一声尖厉的嘶吼。
她想冲过来拦住我,但身体却像被灌了铅一样,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的世界观,在这一刻,受到了毁灭性的冲击。
劳斯莱斯?
这个词,从林默的嘴里说出来,是如此的荒诞,如此的不真实。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优衣库,开着二手大众,住在老破小里,被她定义为“普通上班族”的男人,怎么可能和“劳斯莱斯”这种代表着财富金字塔顶端的符号联系在一起?
这一定是假的!
他疯了!
他为了挽回面子,在说胡话!
这是季晓晓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
然而,我的背影,没有丝毫的慌乱和心虚。
那种从容不迫,那种决绝,让她心里那个“这是假的”的念头,开始疯狂地动摇。
我没有理会身后的叫喊,径直走出了超市。
明亮的灯光被隔绝在身后,我走进了通往地下车库的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
镜面的轿厢壁上,映出了我的脸。
很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我知道,从我说出那句话开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辆劳斯莱斯库里南,是我去年为了庆祝公司完成一轮百亿级别的融资,奖励给自己的礼物。
它一直安静地停在“滨江一号院”的专属地库里,车衣都没有揭开过。
我从没想过,它的第一次亮相,会是在这样一个充满了黑色幽默的场景里。
电梯到达B3层,这里是“仓买全球”的VIP停车区,也是通往隔壁“滨江一号院”地库的内部通道。
这里的灯光比楼上更明亮,地面是光洁的环氧地坪,停放的车辆也明显高了一个档次。
我穿过几排车位,用指纹和虹膜识别打开了通往私家车库的厚重金属门。
“嗡——”
车库内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线洒在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身上。
那是一辆通体曜黑的劳斯莱斯库里南Black Badge版,巨大的帕特农神庙式进气格栅在灯光下闪烁着骇人的光芒。
车身线条刚硬而优雅,充满了力量感。
我撕掉车衣,露出了它那闪耀着星光般的车漆。
然后,我从旁边的一个密码箱里,取出了那把沉甸甸的、雕刻着“欢庆女神”的智能钥匙。
坐进车里,顶级小牛皮座椅的触感和空气中弥漫着的淡淡木质香氛,将我与刚才那个嘈杂、混乱的世界彻底隔离开来。
我按下启动按钮。
V12双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宛如巨兽从沉睡中苏醒。
仪表盘亮起,璀璨的“星空顶”也随之点亮,仿佛将整个银河都装进了车里。
我握着冰凉的多功能方向盘,看着前方车库的卷帘门缓缓升起,露出外面停车场的通道。
我知道,当我把这辆车开出去的时候,一场精心维持了数年的“平衡”,即将被彻底打破。
而我,对此刻的到来,期待已久。
我挂上D挡,轻踩油门。
这台重达2.
7吨的庞然大物,以一种与其体型完全不符的轻盈姿态,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车库。
当这辆曜黑色的库里南,出现在“仓买全球”超市门口的临时停车道上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06
当那辆庞大、漆黑、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的库里南,如同一头深海巨兽般悄无声息地滑到超市门口时,所有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人,都像被掐住了喉咙的鸭子,瞬间失声。
阳光洒在它曜黑色的车身上,反射出钻石般璀璨的光芒。
车头那个标志性的、可以升降的“欢庆女神”立标,在空气中熠熠生辉,像是在无声地宣告着它的身份与价值。
我降下车窗,露出了我那张再普通不过的脸。
我看着门口那群已经完全石化的人,目光最后落在了季晓晓身上。
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苍白”来形容了,那是一种血色尽失的灰败。
她脸上的精致妆容,此刻显得无比滑稽,像是戴上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面具。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眼神里充满了比刚才强烈一百倍的震惊、迷茫和恐惧。
她死死地盯着那辆车,又死死地盯着车里的我,仿佛想要从这匪夷所-思的组合中,找出一丝“作假”的痕迹。
然而,那巨大的帕特农神庙格栅,那独特的对开式车门设计,那 unmistakable 的气场……无一不在告诉她,这是真的。
这不是模型,不是幻觉,而是一辆货真价实的、足以在滨海市买下一套豪宅的,劳斯莱斯库里南。
而它的主人,是那个她认为“安于现状”、“没有事业心”、需要她去“提点”的林默。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的自尊心和世界观上。
“上车。”我对着门口那个已经看呆了的超市员工说道,“帮我把东西搬上来。”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极致的安静中,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那个年轻的员工如梦初醒,他结结巴巴地问:“先……先生,全……全都搬吗?”
“对,全都搬。”我言简意赅。
库里南的后备箱是上下对开的“天地门”。
我按了一下钥匙,下半部分的尾门自动伸展出来,形成了一个小平台,甚至可以选配成一个“揽景坐席”。
六辆购物车的东西,对于它那宽敞的后备箱和后排空间来说,虽然有点多,但并非装不下。
几个超市员工立刻手脚麻利地开始搬运。
他们格外小心,生怕碰坏了这辆车的任何一个地方。
那些昂贵的零食和酒水,在库里南面前,瞬间变得廉价起来。
整个过程中,季晓晓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座被风化的雕像。
她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无数的碎片在飞速闪现。
——“林默,你这车也该换换了。”
——“男人,还是得有事业心。”
——“你一个在家办公的,能忙到哪儿去?”
——“一万块钱,就把你吓成这样!算我瞎了眼!”
这些她说过的话,此刻像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
原来,她所谓的“提点”,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那些见识和人脉,在他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原来,她以为牢牢掌控在手里的“老实人”,才是一座她根本无法想象的、深不可测的冰山。
她感觉自己过去十五年对林默建立起来的全部认知,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东西很快装好了。
我拿出手机,对收银员说:“扫这个。”
屏幕上是一个付款码。
收银员颤抖着手,用扫码枪“滴”的一声,完成了支付。
一万两千一百零八元,扣款成功。
做完这一切,我重新看向季晓晓。
她也正看着我,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羞愧,有愤怒,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彻底的、无力的挫败感。
“现在,”我开口了,声音依旧平静,“我们来谈谈这辆大众车的事。”
我指了指结账台上那把孤零零的车钥匙。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都想知道,这场反转大戏,将如何收场。
“林默……我……”季晓晓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
质问?
还是像以前一样撒娇?
她发现,所有她擅长的手段,在眼前这辆库里南面前,都失去了效用。
“这车,你还要吗?”我问。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开什么玩笑?
在见识了劳斯莱斯之后,她怎么可能还要一辆破大众?
那不是在时时刻刻提醒她,她今天有多么愚蠢和可笑吗?
“很好。”我点点头,随即说出了一句让她,也让在场所有人,都再次陷入震惊的话。
“既然你不要,那我就处理掉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林总,您有什么吩咐?”
“老张,”我说,“帮我处理一件事。静安里小区露天停车场,车牌号是‘滨A·xxxxx’的白色大众朗逸,你找人把它处理掉。”
电话那头的老张愣了一下:“处理掉?林总,您的意思是……卖掉?”
“不,”我看着季晓晓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淡淡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让它从物理上消失。砸了,或者直接送去报废厂压成铁饼,随你。我不想再看到它。”
07
“让它从物理上消失。”
这句话,比“开我的劳斯莱斯”带来的冲击力,更为直接和残忍。
如果说,开出库里南,是对季晓晓价值观的一次降维打击,让她意识到自己眼界的狭隘和可笑。
那么,用这种轻描淡写、不带一丝情绪的语气,决定一辆汽车的“生死”,则是对她“金钱观”的一次彻底碾压。
在她看来,一辆价值三四万的车,无论如何都是一笔“资产”。
可以卖,可以置换,但绝不是可以随意“处理掉”的东西。
而我,就这么风轻云淡地,决定把它“压成铁饼”。
这份对金钱的漠视,这份不计成本的决绝,所透露出的信息,比劳斯莱斯本身,更让她感到恐惧和陌生。
她终于明白,她和林默,早已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或许,从来都不是。
她所以为的“俯视”和“提点”,从头到尾,都只是她自己构建的一场幻觉。
人家只是蹲下身子在陪她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而她却误以为自己和巨人站在了同样的高度。
电话那头的老张,显然也被我这个指令搞得有点懵。
但他良好的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多问,只是恭敬地回答:“好的,林默。我马上安排人去办。”
挂掉电话,我将那把大众车钥匙从结账台上拿回来,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就像扔掉一张用过的餐巾纸。
清脆的“哐当”声,像最后一记重锤,敲碎了季晓晓心里残存的最后一丝幻想。
她彻底崩溃了。
“林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她终于失控地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你是在羞辱我吗?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她的哭喊,不再是之前那种带着表演性质的“撒泼”,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巨大委屈和不解的崩溃。
“羞辱你?”我摇了摇头,看着她泪流满面的脸,心里却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季晓晓,你直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你无关。”
“和我无关?!”她指着车里那堆积如山的零食,“这些东西不是我买的吗?你不是因为我才把车开出来的吗?你现在说和我无关?!”
“这些东西,是我买的。车,是我自己想开的。”我纠正她,“我之所以这么做,不是为了向你炫耀什么,更不是为了羞辱你。”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很久的话。
“我只是想结束这一切。结束你带给我的、无休止的内耗。结束我对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妥协和退让。”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处理掉那辆车,是因为我不想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我不想再有一天,因为心软,或者因为那可笑的‘十五年情谊’,又开着那辆车,去帮你做什么‘江湖救急’。
我是在‘处理’掉那个不断纵容你、不断自我消耗的‘我自己’。”
这番话,我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深深地刻进了季晓晓的心里。
她愣住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忘了滴落。
她一直以为,林默今天所有的反常,都是一场针对她的、蓄谋已久的报复。
是为了在她最得意、最理所当然的时候,用金钱和地位,给她最难堪的羞辱。
可现在她才发现,她错了。
从始至终,她都不是这场戏的主角。
她只是一个“引子”,一个让主角下定决心、斩断过去的“契机”。
林默真正在对抗的,是他自己内心的软弱和犹豫。
他真正在告别的,是那段被她肆意挥霍和绑架的、扭曲的“友情”。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任何直接的羞辱,都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
周围的围观者,也从这场“豪车打脸”的爽剧戏码中,品出了一丝别的味道。
原来,这不仅仅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故事,更是一个关于自我救赎和决裂的故事。
“好了,我的话说完了。”我发动了汽车,准备离开。
“等一下!”季晓晓突然冲了上来,双手死死地按在我的车窗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隔着车窗,死死地盯着我,声音嘶哑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林默,你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她想知道,她认识了十五年的这个人,到底有着怎样一个她完全不了解的人生。
那些她看不到的、被大众车和优衣库掩盖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我看着她那张充满泪水和迷茫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我从储物格里,拿出了一张黑色的名片,递了出去。
名片是纯黑的底色,上面只有一行烫金的小字。
“林默。磐石资本,首席策略师。”
08
磐石资本。
这四个字,对于普通人来说,可能有些陌生。
但在滨海市,乃至整个中国的金融圈里,这是一个如雷贯耳的名字。
它是一家行事极其低调,但实力异常恐怖的顶级私募对冲基金。
它从不公开募资,从不接受采访,它的客户名单上,全都是一些无法在公开财富榜上找到的、真正的隐形巨鳄。
传说,磐石资本的创始人,背景通天。
传说,磐石资本的操盘风格,如幽灵般诡秘,又如磐石般稳固,从未有过败绩。
而“首席策略师”,在这个金字塔顶端的机构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那意味着,他是整个“帝国”的大脑。
他设计的每一个模型,他做出的每一个决策,都牵动着上百亿,甚至上千亿资金的流向。
他的“在家办公”,可能是在指挥一场没有硝烟的、世界级的金融战争。
季晓晓虽然不懂金融,但她混迹于各种“名媛”圈子,耳濡目染,对这些代表着顶级圈层的名字,还是有所耳闻的。
当她看到那行烫金小字时,她的大脑“嗡”的一声,彻底宕机了。
如果说,劳斯莱斯库里南,只是让她对我的“财力”有了一个模糊的、冲击性的认知。
那么,“磐石资本,首席策略师”这几个字,则是将我的“身份”和“能量”,以一种无比清晰、无比残酷的方式,展现在了她的面前。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林默会说出那番关于“成本核算”和“资产负-债表”的理论。
因为那就是他的日常,是他的世界。
他看待万事万物,都习惯用一种冷静、理性的、量化的视角。
她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些引以为傲的“情商”和“社交手腕”,在他面前会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在一个能够撬动千亿资本的人面前,她那点关于人情世故的小聪明,就像是孩童的把戏,幼稚得可笑。
她握着那张薄薄的、却又重如千钧的名片,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她想起了自己曾经对林默说的那些话。
“你也该上进点了。”
“男人,还是得有事业心。”
“你那点存款,好歹也付个首付啊。”
原来,她一直像一个煞有介事的老师,在一个院士面前,指点他如何做小学算术题。
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她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沿着冰冷的车门,缓缓地滑坐在了地上。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我升上车窗,隔绝了她所有的表情。
我轻踩油门,库里南平稳地驶离了超市门口,汇入了川流不息的车河。
后视镜里,那个瘫坐在地上的、小小的身影,很快就被身后的车流和建筑所吞没,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最终消失不见。
一场持续了十五年的、早已不堪重负的关系,终于在今天,以一种最彻底、最惨烈的方式,画上了句号。
车里的空气,弥漫着那些昂贵零食散发出的、甜腻的香气。
我皱了皱眉,打开了所有的车窗,任由傍晚的风灌进来,吹散这股味道。
我没有回那个月租八千的“静安里”,也没有去那个空无一人的“滨江一号院”顶层复式。
我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的高架桥上行驶着。
窗外,是滨海市璀璨的夜景。
无数的霓虹灯勾勒出摩天大楼的轮廓,车灯像流动的星河,整个城市像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在永不停歇地运转着。
我的世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但我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大仇得报的快感,也没有彻底解脱的轻松。
反而,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茫然。
我赢了吗?
我用最压倒性的方式,赢得了这场“尊严之战”。
我撕掉了伪装,亮出了底牌,让那个一直消耗我的人,付出了她应有的代价。
从结果来看,我无疑是赢了。
可为什么,我的心里,却感觉像是输掉了一场更重要的战争?
我处理掉了那辆大众车,处理掉了那段畸形的关系,处理掉了那个软弱的自己。
可然后呢?
然后,我依然是那个坐在冰冷的数据和屏幕前的,磐石资本的首席策略师。
我依然拥有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财富,也承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孤独。
我本以为,剥离掉那些财富的符号,用一个“普通人”的身份,或许能找到一些更纯粹的东西。
比如,一份不掺杂任何利益的友情。
但事实证明,我失败了。
季晓晓的出现和离开,像一个残酷的寓言,告诉我:当人性的贪婪和欲望被激发时,再深厚的情谊,也可能变得一文不值。
又或者,是我错了?
是我用一种近乎“钓鱼执法”的方式,去考验了一段本就脆弱的人性,最终亲手把它推入了深渊。
如果我没有隐藏身份,如果我一开始就告诉她我是谁,结局又会是怎样?
她会对我毕恭毕敬,会把我奉为上宾,会用尽一切办法来讨好我,维系这段“宝贵”的关系。
可那样的友情,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车子不知不觉地开到了一座跨海大桥上。
我停在紧急停车带,熄了火,走下车。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海水的咸腥味。
我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和天空中那轮清冷的月亮。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一看,是一条推送新闻。
“震惊!滨海市闹市出现神秘富豪,当众将名下大众汽车送去销毁,只为……”
我自嘲地笑了笑,关掉了屏幕。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清脆、但带着一丝紧张和胆怯的女声。
“请……请问,是林默先生吗?我是‘仓买全球’的收银员,工号0734。
您……您有一样东西,忘在结账台了。”
09
“东西?”我有些意外,“我应该没忘东西。”
那张名片,我给了季晓晓。
那把大众车钥匙,我扔进了垃圾桶。
至于那六车零食,此刻正静静地躺在我的库里南后座和后备箱里。
“是的,先生。”电话那头的女声,依然带着小心翼翼的紧张,“是一本书。刚才您和那位女士争……呃,说话的时候,从您口袋里掉出来的。后来场面有点乱,我就先帮您收起来了。”
一本书?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我那件优衣库连帽衫的口袋。
口袋很大,但空空如也。
我努力回想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我好像确实随手塞了一本书进去。
那是我最近在看的一本书,关于量子物理和东方哲学的跨界探讨,很冷门,也很烧脑。
我习惯在思考模型遇到瓶颈时,翻几页这种与金融毫不相关的书,用来转换思维。
没想到,会在那种混乱的场合下掉了出来。
“谢谢你。不过不用了,那本书不重要,你处理掉吧。”我对电话那头的女孩说。
“啊?可是……”女孩似乎有些犹豫,“我看您在书里夹了很多笔记,感觉对您应该挺重要的。”
我愣住了。
那些笔记,是我自己的一些思考碎片。
有些是关于书本内容的,有些则是关于金融模型的灵感。
它们用一种我自己发明的速记符号写成,在外人看来,就像是鬼画符。
这个收银员女孩,竟然注意到了这些细节。
“这样吧,”我沉吟了片刻,“你放在收银台,我明天让人过去取。”
“不不不,不用那么麻烦!”女孩连忙说,“您看您现在方便吗?或者告诉我一个地址,我下班后给您送过去。我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了。”
我有些诧异。
一个素不相识的收银员,为了还我一本“不重要”的书,竟然愿意下班后专程跑一趟。
“太麻烦你了。而且,我现在离市区很远。”我看了看导航,我正在横跨整个滨海湾的跨海大桥中央。
“没关系没关系!”女孩的语气显得很诚恳,“我下班后坐地铁很方便的。您把地址发给我就行。主要是,这本书看上去很贵的样子,而且笔记也很重要,我怕给您弄丢了。”
很贵的样子?
我回想了一下,那本书是几十年前出版的一个绝版英文原著的初版,是我花了不少心思从一个欧洲的旧书网站上淘来的。
从价格上来说,确实比今天买的任何一瓶酒都贵。
但更让我触动的,是这个女孩的态度。
她没有因为我开着劳斯莱斯,就表现出过分的谄媚或敬畏。
也没有因为这是一件“小事”,就敷衍了事。
她的语气里,只有一种质朴的、想要“物归原主”的责任心。
在这场经历了人性考验和巨大情感撕扯的风暴之后,这份来自陌生人的、单纯的善意,像一股清泉,流进了我几近干涸的心里。
“你在哪个地铁站附近?”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在三号线的‘滨海中心’站,A口出来就是我们超市。”
她回答道。
滨海中心站。
那是我回“静安里”的必经之路。
“你在A口等我。”我说,“我现在过去,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啊?您要亲自过来拿吗?太……太麻烦您了!”女孩显得受宠若惊。
“不麻烦。”我看着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轻声说,“正好,我车上有些东西,一个人也吃不完。”
挂掉电话,我重新发动了汽车。
那股盘踞在心头的茫然和空虚,似乎被刚才那通电话冲淡了一些。
我不再漫无目的地游荡,而是设定了导航,向着“滨海中心”地铁站的方向驶去。
四十分钟后,我的库里南,停在了“滨海中心”地铁站A出口旁边的临时停车位上。
这个时间,正是下班晚高峰的末尾。
地铁口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
我降下车窗,很快就在人群中看到了那个女孩。
她穿着超市的红色马甲,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薄外套,怀里紧紧抱着我的那本书。
她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安静地站在出口的柱子旁,时不时地低头看看手机,似乎是在确认时间。
她的样子很普通,扎着一个简单的马尾,脸上带着一丝学生气的稚嫩和疲惫。
在滨海市这个浮华的大都市里,她就像一株路边不起眼的蒲公英。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她接起电话,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和车里的我对上了。
当她看到这辆庞大的库里南时,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露出那种震惊或艳羡的表情。
她小步跑到我的车窗前,微微喘着气,把书递了过来。
“林……林先生,您的书。”
“谢谢。”我接过书,书页被她保护得很好,没有一丝褶皱。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对小小的梨涡。
我看着她,然后指了指我的后座:“能帮个忙吗?”
“啊?您说。”
“这些东西,我一个人处理不了。”我说的是实话,无论是吃还是扔,对我来说都是个大工程,“你看看,有没有你喜欢吃的,或者能用得上的,随便拿。”
女孩顺着我的目光,看到了后座上那堆积如山的零食。
她的眼睛里再次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就用力地摇了摇头。
“不不不,先生,我不能要您的东西。我只是还您一本书而已。”
“这不是给你的报酬。”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求助。你如果不帮我分担一些,我就只能把它们都扔掉。太浪费了。”
我的理由,似乎说服了她。
她犹豫了一下,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零食,小声地问:“真的……可以吗?”
“当然。”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后车门,只从最上面拿了两包薯片和一小盒巧克力。
“够了够了,谢谢您!”她像得了什么宝贝一样,紧紧地抱在怀里,对我鞠了一躬。
看着她那副容易满足的样子,我心里忽然一动。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我叫苏夏,夏天的夏。”她回答道。
“苏夏。”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从车里拿出一整箱她之前看过的、法国依云的玻璃瓶矿泉水,放在了地上。
“这个,也拿着。”我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命令。
“啊?不不不,这太贵重了!”她连忙摆手。
“不贵重。”我看着她,笑了笑,“就当是,对我今天下午浪费掉的那些‘沉没成本’,做一点小小的回收。”
10
“沉没成本的回收?”
苏夏显然没听懂我这个金融术语,她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写满了疑惑。
我看着她那副纯真的表情,忽然意识到,用我世界里的逻辑去和她交流,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于是,我换了一种说法。
“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与其被我扔掉,不如送给需要它们的人。你帮我处理掉了一部分,避免了浪费,这就是一种‘回收’。”
这个解释,她似乎听懂了。
她点了点头,不再拒绝,但看着地上那一整箱水,又犯了难:“可是……我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
确实,这一箱玻璃瓶装的矿泉水,分量不轻。
我看了看她单薄的身体,然后熄火,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你住在哪儿?我送你。”
我的话,让苏夏瞬间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她连连摆手,语气都有些结巴了:“不!不用了!林先生,真的不用!我自己可以的!我……我分两次拿就行!”
让一个只见过一面、开着劳斯莱斯的男人送自己回家,这显然超出了她能够接受的范围。
她的紧张和局促,是如此的真实和明显。
这和季晓晓那种理所当然的“使唤”,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我没有坚持。
我能感觉到,我的“好意”,对她来说,可能是一种压力。
于是,我从那箱水里拿出了四瓶,递给她:“那好,你先拿着这几瓶。剩下的,就当是我寄存在你这里的。我明天让我的司机过来取。”
我并没有什么“司机”。
这只是一个让她能够心安理得收下的借口。
苏夏犹豫再三,终于接过了那四瓶水。
连同那两包薯片和一小盒巧克力,她怀里抱了个满怀。
“谢谢您,林先生。”她再次对我鞠躬,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应该是我谢谢你。”我看着她,由衷地说,“谢谢你帮我找回了这本书。”
我们站在地铁口的晚风里,一时相对无言。
周围人来人往,霓虹闪烁,我们之间却形成了一个奇妙的、安静的气场。
“那……林先生,我先走了。”她抱紧怀里的东西,对我小声告别。
“好。”
她转过身,向着不远处的一个老旧小区走去。
她的背影,在库里南明亮的车灯和城市璀璨的灯火映衬下,显得有些瘦小,但步伐却很轻快。
我看着她走进小区大门,直到再也看不见,才重新坐回车里。
车里,那股甜腻的零食味道,似乎被晚风吹散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苏夏身上留下的一丝淡淡的、像洗干净的白衬衫一样的皂角香气。
我没有立刻开车,而是拿起了她还给我的那本书。
翻开书,我看到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从收银条上撕下来的纸片。
纸片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失主您好,您的书掉在了结账台。我叫苏夏,电话是138xxxxxxxx。看到请联系我。”
在电话号码的旁边,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的图案。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笑脸,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仿佛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原来,在这个物欲横流、万物皆可量化的城市里,真的还有这样单纯的、不求任何回报的善意存在。
它就像沙漠中的一小片绿洲,虽然微不足道,却足以让一个快要渴死的旅人,重新燃起对前路的希望。
我将那张小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了书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事。
我打开微信,通过手机号搜索,添加了苏夏的好友。
好友申请,很快就通过了。
她的头像是她自己画的一幅简笔画,一只趴在书本上睡觉的猫。
昵称就是她的名字:苏夏。
我点开转账功能,输入了一个数字:12108。
然后,我按下了“转账”按钮。
做完这一切,我给她发了第一条,也是唯一一条信息。
“今天所有的开销,谢谢你帮我‘买单’。
晚安。”
我没有等她的回复。
我发动汽车,将车里剩下的那些“垃圾食品”,一股脑地开到了最近的一个垃圾处理站。
当那些昂贵的、包装精美的零食被我亲手扔进巨大的垃圾压缩箱时,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然后,我开着车,回到了那个空旷的、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夜景的顶层复式。
我没有开灯,只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流光溢彩的城市。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夏的回复。
她没有接收我的转账。
她只回了四个字。
“您弄错了。”
后面,跟着一个和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小小的笑脸。
我看着那个笑脸,也忍不住笑了。
是啊。
是我弄错了。
我错把金钱当成了衡量一切的尺度,错把人性当成了一道可以计算和测试的公式。
我赢了和季晓晓的战争,却差点输掉了整个世界。
幸好,在这个漫长的、荒诞的一天结束时,有一个叫苏夏的女孩,用一本找回的书,两包薯片,和一个小小的笑脸,把我从“成本”与“收益”的泥潭里,拉了出来。
她让我明白,有些东西,是无法被量化的。
比如,善良。
比如,温暖。
比如,在看透了人性的复杂与灰暗之后,依然愿意去相信和守护的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
我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第一次觉得,这座冰冷的、由数据和钢铁构成的城市,似乎,也有了一点温度。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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