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翻开这两年各家车企的热搜榜,很难找到上汽的名字。社交平台和线下话题里,更常被提到的是“新势力”、“华系车”以及各种爆款纯电或增程。很多人的印象还停留在上汽大众4S店门口群众排队提帕萨特的那几年,仿佛这家老牌国企已经在新能源时代边缘化。但2024年1—7月的数据摆在那儿:上汽集团卖出了238.4万辆新车,坐上全国第一的位次,其中72.4%来自荣威、MG、智己等自主板块,已经连续七个月同比增长。海外市场贡献更猛,累计出海销量达到87.6万辆,同比增幅超过五成,而市面上却看不到一两款“现象级爆款”刷屏,这种“低调高成绩”的反差本身就值得拆解。
很多人习惯从产品本身找答案,问上汽是不是有哪款车突然大卖、或者某个新能源车型在细分市场占据绝对优势。但翻看各品牌销量结构就会发现,它并没有类似“海鸥”“宏光MINI”那样的极端流量单品,也没有一次性砸下十几亿营销预算去制造爆点。上汽这轮翻身,更像是长期结构调整的结果,是把原本各自为战的品牌和事业部,一点一点整合成一艘真正协同的大船,技术、产线、供应链和海外渠道在背后串成一个系统,而不仅仅是讲几个动听的新能源故事。
人事调整,是这场变革最直接的切口。2024年7月底,长期在上汽通用负责质量体系、全球供应链和发动机生产的卢晓,被调往上汽乘用车担任总经理。他原本深耕的是合资体系里极度成熟的“零缺陷”制造逻辑,从整车质量闭环到多地工厂统一标准,他参与过的项目都围绕这一套严苛流程运转。如今他被“空投”到荣威、MG和智己身上,本质上就是要把合资时代磨出来的生产、质控和供应链方法论硬塞进自主品牌的产线,把过去强调速度和配置的自主体系,往稳定性、一致性和全球标准上再推一大步。这不是挂个名做做样子,而是要连带动生产节奏、考核指标、供应商准入逻辑一起改变。
管理层结构的扁平化与授权,同样是传统车企少见的幅度。上汽大众销售公司高层完成更替之后,王晓秋、贾健旭这两位长期“坐中军帐”的大佬退出日常一线决策席位,集团层的权力向下移了两层。区域经理开始拥有更大的权限,可以在一定范围内自行调整仓储节奏、终端折扣策略和广告投放节奏,也能根据当地竞品情况及时改动销售话术和展厅活动。这种“放权到前线”的动作,生硬一点讲就是把过去必须层层上报的动作交给更接近市场的人做,而大本营承担的是资源调度和战略方向。对于曾经习惯“每个城市统一模板”的传统合资体系,这种改法意味着更灵活的局部战术,但也要接受短期内执行风格差异更大的挑战。
真正让多品牌产生协同效应的节点,是2025年初启动的那场“大乘用车执管会”。表面看是一场新设机构的会议,实质上是集团把散落在不同法人结构里的乘用车板块集中到一个事业群之下。此前,研发总院、零束科技、上汽国际、海外出行,以及荣威、MG、智己、飞凡等几个自主品牌,各自对应不同公司主体,流程和优先级容易被各自利益绑架。执管会成立后,这些分散团队被拉到同一个桌面协调,贾健旭则亲自兼任事业群总经理,握住了更大的统筹权。
流程重构的效果,具体到产品节奏就很直观。过去荣威想改一个车机UI界面,要排队等前面的项目走完内部流程,MG在欧洲市场采集到的用户体验反馈也很难迅速传到智己的智能座舱团队。现在后台系统打通以后,如果MG车主在英国频繁抱怨语音识别在口音识别上不够灵敏,相关数据能在当天进入智己的OTA迭代清单,车机团队同步优化底层语音算法,下一次系统升级时各品牌可以共享改进成果。这样的协同不仅提升了软件迭代速度,也让同一技术栈在不同品牌之间复用,摊薄了成本。
在智能化领域,上汽没有走单纯“自研到底”或者“完全外采”的极端,而是采用“深度绑定+联合布局”的模式。集团早期就对Momenta注入资金,持股比例达到9.45%,成为这家自动驾驶方案供应商的第一大机构股东。Momenta反向也持有智己汽车股份,双方在财报里互相被列为联营企业。这种股权穿插关系的本质,是把关键智驾技术变成类似“半自家”的战略资产,一方面通过智己等品牌给Momenta提供大规模量产验证和数据闭环,另一方面确保自己在算法升级和产品规划上有更充分的话语权。
这种合作在时间节点上的契合也颇有象征意味。2024年7月,Momenta在港股上市的同一天,第100万台搭载其智驾方案的车型刚好从智己工厂下线。创始人曹旭东提走的智己LS9 Hyper 001号车,上面的挂牌被赋予“上汽第1亿位车主”的纪念意义,这个“第1亿”的里程碑来自上汽累计销量的真实数据而非文案包装。背后传递的是一个信号:智能驾驶不再是上汽某个边缘项目,而是融入到大规模量产体系的核心一环,技术和销量形成闭环。
出海战线更能体现这家企业“老派但强硬”的风格。MG品牌在欧洲市场已经连续11年拿到中国品牌销量第一,2023年在欧洲卖了21.8万辆,成为很多欧洲消费者认识“中国车”的重要窗口。与常见的简单出口模式不同,MG在当地做了大量“本地化改造”。你在布鲁塞尔街头看到的MG4,车内智舱集成的是Spotify等当地主流流媒体服务搭配本地导航系统,充电接口采用符合欧标的CCS2规格,连座椅加热按钮的位置都调整为符合德国消费者习惯的布局,放在方向盘左侧。这些细节都是围绕当地使用习惯做的改动,让车真正融入欧洲用户的日常,而不是简单在国内参数表上硬贴几个“欧洲版”标签。
上汽还在组织形式上进一步扎根海外。2024年7月1日,上汽销售(比卢)有限公司在比利时和卢森堡正式挂牌运营,负责这些市场的整车销售、售后服务以及社交媒体内容发布。公司在当地招募法务、售后工程师和运营人员,结合欧洲复杂的政策环境和用户诉求进行针对性布局。面对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征收最高可达35.3%的反补贴税,上汽没有一味硬扛价差,而是调整产品结构,把混动版MG4作为主力推向市场。混动车型在关税分档和政策定义上与纯电有所不同,再配合能源价格变化和用户使用场景,上半年MG在欧洲的混动产品销量同比增长约30%,用更适合当地政策和消费习惯的路线继续扩大销量。
利润层面,上汽并不是那种在新能源转型期间压缩所有投入换短期报表的公司。一季度毛利率保持在大约12.8%,净利率约2.1%,处于稳中有压的状态。智己作为集团内的高端智能电动品牌,在初期有着明显的造车“烧钱”特征,去年单车亏损大约4.4万元。但2024年上半年,智己销量接近4万辆,得益于供应链梳理、研发投入节奏调整以及生产节拍更加稳定,品牌整体账面开始见到红字扭转的迹象。换句话说,上汽在坚持智己这条高端智能化路线时,并没有走向无底洞,而是通过平台化技术和内部协同逐步降低单车亏损。
其他自主品牌之间也在整合中寻找新的均衡。飞凡并入荣威之后,两边4S渠道不再为试驾车分配等问题反复拉扯,同一城市里经销商可以更合理地安排展车和试驾车,减少资源浪费。产品布局上,尚界Z7这样的车型开始承担起走量与技术展示的双重角色,上市仅27分钟大定订单就突破1.2万台。它之所以能在20万元级别市场提供高阶智驾功能,很大程度依靠的是Momenta的智能驾驶算法、零束OS的车机系统,以及长鑫科技提供的车规级存储芯片共同搭建的“三件套”。通过把这些关键件平台化,再向中高端车型下放,上汽把智能化能力从少数旗舰车扩展到更广泛价位段,让更多用户能用相对可接受的价格体验到较成熟的辅助驾驶和智能座舱。
如果从更宏观的角度来看,这家传统车企这些年的操作,呈现出一种“重工程、轻喧嚣”的路径。它没有把全部精力用在造一个年度网红车上,而是先把内部层级砍掉一半,让信息流和决策链更短,再把几套合资时代的成熟管理体系迁移到自主品牌,让制造能力和质量控制达到可以支撑全球销量的标准。与此同时,上汽通过深度参与Momenta等关键技术公司的发展,把核心智能化能力封装成可复用的“模块”,再缝进不同品牌的车型之中。海外市场上则避开简单拼价格的路子,利用品牌历史、渠道和本地化能力应对关税和政策的变动,以混动和多元化产品组合维持增长。
这种打法短期看不一定会带来耀眼的利润数字,一季度2.1%的净利率也不算惊人。但在竞争极度激烈、补贴和价格战频繁的中国车市,稳住现金流、磨厚技术“底盘”、拉长产品线的生命周期,本身就是一种不那么浪漫却极有价值的战略选择。上汽能否在接下来的几个财报周期里,把大规模销量和越来越重的智能化投入,转化成更好的利润表现,还要看它在组织协同和技术平台化上的持续执行力。而无论结果如何,这家曾被诸多评论贴上“掉队”标签的老牌车企,已经用238.4万辆销量和不断扩大的海外存在感证明了一个事实:在新能源和智能化时代,靠长期工程能力和体系化改造赢得优势,并不是一条过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