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敬的各位来宾,今天我们共同探讨中德在新能源汽车领域的合作前景……”
慕云的声音在会议厅里平稳流淌,德语从她口中转化为精准的中文,又从中文切换回地道的德语。她的手指轻轻搭在耳机上,眼睛快速扫过面前平板电脑上滚动的会议纪要。
这是柏林时间上午十点,北京分公司与德国科隆集团的战略合作签约仪式现场。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二十几位西装革履的高管,慕云坐在侧面的翻译席,白色衬衫配黑色西装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
她的老板,启明科技副总经理刘建明坐在中方代表团的首位,时不时向她投来赞许的目光。
“慕翻译的水平确实出色。”德国方代表汉斯先生侧身对刘建明低声说,用的是德语。
慕云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这句话同步翻译给了刘建明。
刘建明脸上露出得体的笑容,朝汉斯点头致意,然后用中文回应:“慕云是我们公司最好的翻译,这次合作谈判能这么顺利,她功不可没。”
这句话慕云也同步翻译给了德方。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这场谈判持续了整整两周,慕云每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准备了几百页的技术资料,将两家公司复杂的专利交叉许可条款梳理得清清楚楚。今天是最后一轮,只要签完字,启明科技就能拿下这个价值三千万欧元的合作项目。
慕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她皱了皱眉,但手上的工作没有停。在这种重要场合,她从来不会查看私人信息。
又震动了一下。然后是第三次。
坐在她旁边的助理小王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压低声音:“慕姐,刘总的紧急消息,让您看一下手机。”
慕云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但脸上依旧保持专业笑容。她向与会者微微颔首,表示需要短暂暂停,然后快速低头瞥了一眼手机屏幕。
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的消息。
发送者:刘建明副总经理。
内容只有一行字:“慕云,因公司战略调整,你的劳动合同自今日起解除。请于三日内办理离职手续。人力资源部会联系你处理后续事宜。”
慕云盯着那行字,足足有五秒钟没有动。
她重新抬起头,看向会议桌那端的刘建明。刘建明正微笑着与汉斯先生交谈,完全没有看她这边,仿佛刚才那条信息不是他发的一样。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人力资源总监张莉的消息:“慕云,根据公司决定,你的职位即日起撤销。请尽快完成工作交接,具体赔偿方案面谈。”
会议厅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几秒。慕云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她迅速将手放到了桌子下面。
“慕翻译?”汉斯先生注意到她的停顿,关切地问,“您还好吗?”
慕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前的麦克风。
她没有切换回翻译频道。
她用清晰的中文对着麦克风说:“各位,通知大家一个突发情况。我刚才收到公司通知,我被解雇了。根据公司规定,我现在没有权限继续为本次会议提供翻译服务。”
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然后又转向刘建明。
刘建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显然没料到慕云会直接在会上宣布这件事。
“慕云,你……”刘建明试图打断她。
但慕云已经站起身,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笔记本电脑、笔记本、录音笔、参考资料,一件一件装进公文包。
“按照我的理解,从收到解雇通知的那一刻起,我已经不是启明科技的员工了。”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我现在不能继续履行翻译职责,否则可能引发法律问题。建议贵公司立即安排其他翻译人员接替。”
德国代表团的几位高管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低声交谈。
汉斯先生皱起眉头,用德语问刘建明:“刘总,这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合同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突然更换翻译会影响沟通质量。”
刘建明脸色铁青,他狠狠地瞪了慕云一眼,然后转向汉斯,挤出一个笑容:“汉斯先生请放心,这只是我们公司内部的一些人事调整,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合作。我们马上安排其他翻译。”
“其他翻译?”慕云拉上公文包的拉链,抬起头,“刘总,这个项目前后涉及十七项专利技术、八项专有技术许可、三个联合研发中心的设立条款。过去两周的所有会议记录、技术讨论、条款修改,都在我脑子里。您确定临时换人,能保证不出现理解偏差?”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刘建明身上。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德国代表团中懂中文的几位高管已经听明白了情况,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慕小姐,”汉斯先生转向慕云,用带着德国口音的中文说,“如果您现在离开,我们的谈判可能会被迫延期。这对双方都是损失。”
慕云看向这位德国老人。汉斯六十五岁,是科隆集团董事会的资深成员,以严谨和专业著称。在过去两周的接触中,他对慕云的专业能力多次表示赞赏。
“汉斯先生,我非常抱歉。”慕云微微鞠躬,“但我已经收到了正式的辞退通知。根据职业道德,我不能在已经不是该公司员工的情况下,继续代表他们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如果科隆集团需要,我可以以自由翻译的身份,继续为贵公司提供服务。当然,这需要贵公司与启明科技达成协议。”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刘建明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他猛地站起来:“慕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很清楚。”慕云直视着他,“刘总,我是在帮您解决问题。既然我已经不是您的员工,那么如果科隆集团愿意雇佣我作为他们的翻译,继续参与谈判,这对双方都是最有效率的选择。”
她转向汉斯:“当然,这需要您和贵公司的决定。”
汉斯与身边的几位同事低声交谈了几句。慕云能听到零星的德语词汇:“专业……不可替代……风险控制……”
两分钟后,汉斯抬起头:“刘总,我建议我们休会三十分钟。我们需要内部讨论一下这个突发情况。”
“当然,当然。”刘建明连忙点头,额头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慕云拎起公文包,向与会者微微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厅。她的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
走廊里空无一人。慕云走到窗边,从十八楼俯瞰柏林的城市景观。她的手终于开始发抖,不得不扶着窗台才能站稳。
七年了。
她在启明科技工作了整整七年。从一个小翻译做到首席翻译,跟着公司从初创企业走到即将上市。她记得为了赶项目连续熬过三个通宵,记得因为一个技术术语的翻译不准被德国客户质疑时的窘迫,更记得每一次项目成功后的庆功宴。
去年公司年会上,刘建明还在全体员工面前表扬她,说她是“启明科技国际化道路上最重要的功臣之一”。
而现在,一条冷冰冰的消息,七年的付出就化为乌有。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
慕云看了一眼屏幕,是她在公司最好的朋友,市场部的苏晴。
她按下接听键。
“慕云!怎么回事?我刚才听到消息说,你在德国那边当场宣布被解雇了?”苏晴的声音又快又急,“全公司都传疯了!张莉刚刚发了全员邮件,说你因为违反职业道德被辞退!”
慕云闭上眼睛:“违反职业道德?我违反了什么职业道德?”
“邮件里说,你在重要客户会议上擅自离岗,造成公司重大损失……”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慕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要辞退你?上周刘总不是还说给你申请年度优秀员工吗?”
“我不知道。”慕云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真的不知道。会议进行到一半,他突然发消息说解雇我。”
“肯定是因为那个位置!”苏晴压低声音,“我听说刘总的外甥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学的是德语翻译。上个月人力资源那边就在传,说要给刘总的外甥女安排个高管助理的位置,但所有位置都满了……”
慕云感觉一阵眩晕。她扶着窗台,慢慢蹲下身。
原来如此。
什么战略调整,什么违反职业道德,都是借口。真正的理由,是要给老板的亲戚腾位置。
“慕云?你还在听吗?”
“我在。”慕云深吸一口气,重新站起来,“苏晴,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现在需要处理这边的事情,回头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后,慕云靠在墙上,盯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看了很久。
她的银行账户里还有三万块钱存款。柏林这边酒店住宿是公司预付到今天的,今晚她就得自己找地方住。回国的机票本来是公司订的后天的航班,现在不知道还能不能坐。
手机又震动起来。这次是刘建明。
慕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十几秒,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慕云!你到底想干什么?”刘建明的声音几乎是咆哮,“你知道这个项目对公司多重要吗?三千万欧元!你要是搞砸了,我让你在整个行业都混不下去!”
“刘总,是您先解雇我的。”慕云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意外。
“那也不是让你当场撂挑子的理由!你就不能等到会议结束再说吗?”
“按照劳动法规定,解雇通知送达即生效。”慕云一字一句地说,“从您发消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不是启明科技的员工了。如果继续工作,出现问题谁负责?您负责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慕云,你现在立刻回会议室,把今天的会议翻译完。刚才的事情我可以当作没发生,离职的事我们回国再谈。”刘建明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命令的口吻。
“刘总,您刚才发给我的消息,我已经截屏保存了。”慕云说,“人力资源部的通知,我也保存了。这些都是正式的解雇通知。如果您现在改变主意,请重新发送正式的文件说明撤销解雇决定,并且明确我继续工作的职责和权限。”
“你……”刘建明被噎得说不出话。
“另外,关于今天会议的翻译工作,既然我已经不是您的员工,那么我们可以谈谈咨询费。”慕云继续说,“按照行业标准,这种级别的同声传译,每小时收费是三百欧元。今天会议预计还有三小时,加上前期资料准备和后期的会议纪要整理,总计费用是两千欧元。如果您同意,我可以立刻回去工作。”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慕云,你这是敲诈!”
“这是正常的商业合作,刘总。”慕云说,“当然,您也可以拒绝。那么按照职业道德,我不能继续为启明科技工作。至于科隆集团是否愿意雇佣我作为他们的翻译,那是他们的选择。”
说完,慕云挂断了电话。
她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这是她第一次用这样的态度对刘建明说话,七年来,她一直都是那个听话、敬业、从不说不的员工。
但现在,她没什么可失去了。
会议厅的门被推开,小王探出头来,脸色苍白:“慕姐,刘总让您进去一下。”
慕云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拎起公文包,重新走进会议厅。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刘建明坐在位置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德国代表团的成员们则表情各异,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审视。
“慕小姐,”汉斯先生率先开口,“我们刚刚进行了内部讨论。科隆集团希望雇佣您作为本次谈判的独立翻译,负责后续所有的沟通工作。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现在就签订临时服务合同。”
刘建明猛地站起来:“汉斯先生,这不符合程序!慕云是我们公司的员工,她的工作成果属于公司财产……”
“但您已经解雇她了,不是吗?”汉斯平静地说,“而且根据我们刚才的了解,慕小姐已经收到了正式的解雇通知。那么现在,她是一个自由的翻译专业人员。我们有权雇佣任何我们认可的专业人士。”
他转向慕云:“慕小姐,您的报价是?”
慕云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这是我作为自由翻译的标准服务合同模板。今天剩余会议时间的翻译费用是九百欧元。如果后续需要我继续参与谈判,每天的费用是一千二百欧元,包含会议翻译、资料翻译和纪要整理。所有费用需要预付50%。”
汉斯接过合同,快速浏览了一遍,然后递给身边的法律顾问。
法律顾问看了几分钟,点点头:“条款清晰,符合行业标准。”
“很好。”汉斯从西装内袋取出支票本,迅速签了一张支票,“这是今天费用的全额预付。如果后续需要,我们再签订正式合同。”
慕云接过支票,仔细核对后放进口袋:“谢谢汉斯先生。那么我现在可以开始工作了吗?”
“请。”
慕云重新坐回翻译席,戴上耳机,调整好麦克风。她的声音再次在会议厅里响起,平稳、专业,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汉斯先生刚才表示,科隆集团同意关于联合研发中心的知识产权共享条款,但在专利授权费用方面,希望启明科技能提供更详细的成本核算依据……”
刘建明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充满了愤怒和难以置信。但慕云完全没有看他,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翻译工作上。
会议又持续了两个半小时。慕云的表现甚至比之前更加出色,她不仅准确翻译每一句话,还适时提醒双方一些可能被忽略的技术细节和条款风险。
下午一点,会议结束。双方达成了初步共识,约定明天继续讨论剩余条款。
德国代表团离开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启明科技的人。
刘建明猛地一拍桌子:“慕云!你好大的胆子!”
慕云正在收拾东西,闻言抬起头:“刘总,我现在是科隆集团雇佣的翻译。如果您对我今天的翻译工作有任何疑问,可以向我的雇主反映。”
“你少跟我来这套!”刘建明冲到她面前,“我告诉你,回国之后,我会让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我要通知所有的合作方,你违反职业道德,临阵撂挑子!”
“刘总,需要我提醒您吗?”慕云平静地看着他,“第一,是您先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解雇我。第二,我今天的所有行为都符合翻译职业道德规范。第三,如果您恶意散布不实信息损害我的职业声誉,我会采取法律手段维护自己的权益。”
她顿了顿,补充道:“顺便说一句,过去七年,我经手的所有翻译文件、会议录音、工作邮件,都有完整备份。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
刘建明的脸色变了变。
“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慕云拉上公文包拉链,“刘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告辞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会准时到会议现场,继续为科隆集团提供翻译服务。”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慕云!”刘建明在她身后喊道,“你以为攀上德国人就能翻身?我告诉你,这个项目结束后,你什么都不是!一个被前公司辞退的翻译,你看还有谁敢用你!”
慕云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那就不劳刘总费心了。”
走出酒店大门,柏林的阳光有些刺眼。慕云站在路边,看着街道上穿梭的车流,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个不停。微信工作群里已经炸开了锅,无数条消息在刷屏,都在议论她“当场被开除”的事情。有人同情,有人惊讶,也有人幸灾乐祸。
慕云把群消息设置成免打扰,然后拨通了苏晴的电话。
“慕云!你那边怎么样了?我刚才听说德国客户当场雇你了?”苏晴的声音充满急切。
“嗯,签了临时合同。”慕云简单说了情况,“苏晴,公司里现在怎么说?”
“张莉又发了一封邮件,说你是主动辞职,还说你为了去竞争对手公司,故意在重要会议上捣乱……”苏晴的声音低下来,“慕云,刘总这次是铁了心要整你。他已经在联系其他公司的老板,说要封杀你。”
慕云闭上眼睛。虽然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消息时,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七年的付出,换来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我知道了。谢谢你,苏晴。”
“慕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回国后要不要我帮你介绍工作?我认识几个翻译公司的老板……”
“再说吧。”慕云打断她,“我先处理完这边的事情。对了,能麻烦你帮我把办公室里的个人物品收拾一下吗?我大概下周回国。”
“没问题!你放心,我一定帮你收拾好。”
挂断电话后,慕云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了一下余额。三万人民币,大约三千八百欧元。柏林这边最便宜的酒店一晚也要八十欧元,加上吃饭交通,撑不了太久。
她需要尽快找到新的工作。
突然,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柏林的本地号码。
“请问是慕云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说着一口流利的德语,“我是科隆集团法律部的马丁·施密特。汉斯先生让我联系您,询问您是否有时间今晚共进晚餐?他希望与您详细谈谈后续的合作。”
慕云愣了一下:“今晚?”
“是的,如果您方便的话。汉斯先生认为您今天的表现非常专业,希望在正式合同之外,与您探讨一些其他的合作可能性。”
“当然,我有时间。”
“太好了。那么晚上七点,在酒店二楼的餐厅,汉斯先生会等您。着装没有特殊要求,商务休闲即可。”
挂断电话后,慕云站在街边,久久没有动。
这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晚上七点,慕云准时出现在酒店餐厅。她换了一身米白色的西装套装,头发松散地披在肩上,比白天工作时少了几分严肃,多了几分柔和。
汉斯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慕云,他站起身,礼貌地为她拉开椅子。
“慕小姐,请坐。感谢您能来。”
“这是我的荣幸,汉斯先生。”
侍者送来菜单,汉斯推荐了几道传统的德国菜,慕云礼貌地接受了建议。
点完菜后,汉斯端起水杯,缓缓开口:“慕小姐,今天的事情,我很抱歉。作为合作伙伴,我不应该介入贵公司的内部事务。”
“这不是您的错,汉斯先生。”慕云说,“是我个人的职业危机,却意外影响了谈判进程,应该是我道歉才对。”
汉斯摇摇头:“不,我认为这不是意外。事实上,今天发生的事情,让我对与启明科技的合作产生了一些疑虑。”
慕云抬起头。
“一个能够如此草率地解雇核心员工的公司,在管理上可能存在我们不知道的问题。”汉斯继续说,“慕小姐,您在启明科技工作了七年,参与了他们几乎所有重要的国际项目。我想知道,在您看来,启明科技真的如他们宣传的那样,是一家值得信赖的合作伙伴吗?”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危险。
慕云沉默了几秒,谨慎地回答:“汉斯先生,作为前员工,我不适合评价前雇主的商业信誉。我只能说,在过去七年里,我尽职尽责地完成了所有分配给我的工作。”
“很得体的回答。”汉斯笑了笑,“但我想听的,不是官方的说法。慕小姐,我们今天是以个人身份交谈,所有内容都不会被记录。我想知道真实的情况——启明科技的技术实力究竟如何?他们的财务健康状况是否良好?管理层是否稳定?”
慕云放下手中的叉子。
“汉斯先生,如果我说了,您会相信吗?毕竟我现在是您的雇佣翻译,您可能会认为我有动机诋毁前雇主。”
“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汉斯认真地看着她,“而且,我已经做了一些调查。过去两周,我注意到您不仅是一个优秀的翻译,对技术细节的理解也远超一般的语言专业人士。您能准确指出合同条款中的潜在风险,能解释复杂的专利交叉许可问题,甚至能就研发中心的设备配置提出专业建议。这很不寻常。”
他顿了顿:“所以今天我让秘书查了一下您的背景。慕云小姐,您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精密仪器专业,硕士在慕尼黑工业大学攻读机械工程,博士研究方向是新能源汽车电池管理系统。您根本不是一个单纯的翻译,您是一位技术专家。”
慕云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很少向外人提及的背景。七年前,她博士毕业回国,恰逢启明科技在招德语技术翻译。当时她想着先做几年翻译积累行业经验,再转到研发部门。但没想到,这一做就是七年,公司似乎完全忘记了她的技术背景,只把她当作一个翻译工具。
“您说得对,汉斯先生。”慕云终于开口,“我的确不是单纯的翻译。但在启明科技,他们只把我当作翻译使用。”
“为什么?”
“因为刘总需要的是一个听话的翻译,不是一个可能会挑战他的技术专家。”慕云平静地说,“在启明科技,所有重要的技术决策都由刘总和他的亲信团队把控。像我这样没有背景的员工,只能做执行工作。”
汉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么技术层面呢?启明科技宣称他们的电池管理系统比我们现有的方案效率提升15%,这是真的吗?”
慕云犹豫了一下。这是商业机密,如果她说出去,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但想到今天收到的解雇通知,想到刘建明在电话里的威胁,她的心一点点硬了起来。
“实际上,他们的实验室数据确实显示提升15%。”慕云缓缓说道,“但那是在理想工况下。在实际道路测试中,平均提升只有7%左右,而且在低温环境下的表现甚至不如贵公司现有的系统。”
汉斯的眼神变得锐利:“这个数据,他们有在谈判中披露吗?”
“没有。”慕云摇头,“他们提供的所有技术文件,都只引用了实验室数据。”
“我明白了。”汉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慕小姐,如果我邀请您加入科隆集团,您愿意考虑吗?”
慕云愣住了。
“我们集团正在筹建中国研发中心,急需既懂技术又懂德语的人才。您的背景非常符合我们的需求。职位可以是高级技术顾问,或者研发项目经理。薪资待遇方面,我们可以提供比启明科技高50%的起薪,以及完整的福利保障。”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慕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您不需要现在就答复。”汉斯微笑道,“您可以先完成这次谈判的翻译工作,回国后慢慢考虑。不过,我有一个请求。”
“您说。”
“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我希望您能以更全面的视角,帮助我们发现合同条款中可能存在的风险。不仅仅是语言翻译,更是技术层面的专业建议。为此,我愿意将您的日薪提高到两千欧元。”
慕云看着眼前这位德国老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汉斯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翻译。他需要的,是一个了解启明科技内部情况,又具备专业技术的“内线”。而慕云,恰好是完美的人选。
“汉斯先生,如果我这样做,可能会面临很大的风险。”慕云谨慎地说,“刘总已经威胁要在行业内封杀我。如果我再在谈判中‘偏向’贵公司,他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报复手段。”
“我理解您的顾虑。”汉斯点头,“所以科隆集团会为您提供全面的保护。如果您同意,我们可以现在就签订雇佣意向书。无论您最终是否决定加入我们,在谈判期间,您都将受到科隆集团的法律保护。如果启明科技采取任何不正当手段,我们的法务团队会全力支持您。”
侍者端来了主菜。精致的瓷盘里摆着香气扑鼻的烤猪肘和酸菜。
但慕云已经没有心思吃饭了。
她面临一个选择:接受汉斯的邀请,成为科隆集团的“间谍”,在谈判中暗中帮助德国人,换取一份新工作和庇护;或者拒绝,保持中立,但回国后可能面临刘建明的全面封杀,职业生涯陷入绝境。
“汉斯先生,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汉斯切下一块猪肉,姿态优雅,“您有24小时。明天下午的谈判开始前,请给我答复。”
晚餐在相对安静的氛围中结束。慕云吃得很少,脑子里乱成一团。
回到房间后,她站在窗前,看着柏林的夜景,久久无法平静。
手机突然响起,是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
慕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慕云小姐吗?”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众诚律师事务所的王律师。我们接到启明科技的委托,就您今天在德国会议上泄露公司商业秘密一事,向您发出律师函。函件已经发送到您的邮箱,请注意查收。”
慕云的手猛地握紧:“泄露商业秘密?我没有泄露任何商业秘密!”
“根据启明科技提供的证据,您在今天的会议上,向科隆集团披露了公司未公开的技术数据。这涉嫌违反您与公司签订的保密协议。我们建议您立即停止侵权行为,并与启明科技协商赔偿事宜,否则我们将采取法律手段。”
电话挂断了。
慕云颤抖着打开邮箱,果然看到一封来自众诚律师事务所的邮件。附件是一份正式的律师函,措辞严厉,声称她“严重违反职业道德和保密义务”,要求她“立即停止侵权行为,赔偿公司损失,并公开道歉”。
邮件最后还提到,如果她不配合,启明科技将向翻译协会投诉,取消她的职业资格。
慕云感到一阵窒息。刘建明的动作比她想象的还要快,还要狠。
这不是简单的解雇,这是要彻底毁掉她的职业生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建明。
慕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慕云,收到律师函了吧?”刘建明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得意,“我警告过你,不要跟我玩花样。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明天一早,去跟汉斯说,你身体不适,无法继续担任翻译。然后订最早的机票回国,到我办公室来道歉。如果你态度好,我可以考虑撤诉。”
慕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刘总,我没有泄露任何商业秘密。今天会议的所有内容,都是在双方公开讨论的范畴内。”
“有没有泄露,不是你说了算。”刘建明冷笑,“我告诉你,我在这个行业混了二十年,想整垮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翻译,易如反掌。你以为抱上德国人的大腿就安全了?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国内的翻译公司没人敢用你!翻译协会那边,我也有关系,吊销你的资格证就是一句话的事!”
“你在威胁我?”
“我是在教你怎么做人!”刘建明的声音陡然提高,“慕云,别给脸不要脸!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要么乖乖回来认错,要么等着接法院传票!你自己选!”
电话被粗暴地挂断。
慕云握着手机,浑身都在发抖。愤怒、委屈、恐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苍白。
七年了。她为这家公司付出了一切,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对待。
不。
她不能再软弱下去。
慕云擦干脸,回到房间,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找到汉斯下午留给她的名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汉斯先生,我是慕云。”她的声音异常平静,“关于您今天的邀请,我考虑好了。我接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汉斯温和的声音:“明智的选择,慕小姐。那么,我们明天见。”
“另外,汉斯先生,我需要您的帮助。”慕云继续说,“就在刚才,我收到了启明科技委托律师发出的律师函,指控我泄露商业秘密。我需要科隆集团的法务支持。”
“律师函?”汉斯的声音严肃起来,“他们动作真快。请把函件转发给我,我会让我们的法律团队立即处理。慕小姐,请放心,您现在是我们重要的合作伙伴,我们会全力保护您的合法权益。”
“谢谢您。”
挂断电话后,慕云将律师函转发给了汉斯。然后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开始整理过去七年她在启明科技工作的所有记录。
项目文件、会议纪要、邮件往来、工作日志……所有能证明她工作成果、也同时能暴露公司问题的材料,都被她分门别类地整理出来。
如果刘建明要打官司,那她就奉陪到底。
但慕云知道,仅仅防守是不够的。刘建明在国内翻译行业深耕多年,人脉资源远非她能比。想要真正保护自己,她需要更强有力的武器。
她想起了汉斯提到的那个职位——科隆集团中国研发中心的高级技术顾问。
如果她能得到这个职位,就有了与刘建明抗衡的资本。不,不只是抗衡。如果她能帮助科隆集团在谈判中争取到更有利的条款,甚至发现启明科技隐藏的技术缺陷,那么她就能从被动转为主动。
凌晨两点,慕云终于整理完所有材料。她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柏林稀疏的灯光,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七年来,她一直活在别人的期待里。做一个好员工,做一个好翻译,做一个听话的下属。她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
而现在,她终于要为自己而战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慕云准时出现在会议室。她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套裙,妆容精致,神情镇定。
刘建明看到她,眼神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坐下。
汉斯则对慕云点头致意,眼神中带着一丝赞许。
会议开始。今天讨论的是最核心的技术转让条款。启明科技希望科隆集团支付高额的技术许可费,而科隆集团则要求启明科技提供更详细的技术验证报告。
双方争论得很激烈。
慕云一边翻译,一边仔细观察着刘建明的表情。每当谈到关键数据时,刘建明都会不自觉地摸一下鼻子——这是她过去七年观察到的,刘建明紧张时的小动作。
“关于低温性能测试数据,我们希望看到更完整的报告。”汉斯提出要求,“贵公司提供的报告只涵盖了零下十度以上的测试,但我们德国的冬天,温度经常低于零下十五度。”
刘建明的表情僵了一下:“汉斯先生,我们的电池管理系统在低温环境下表现稳定,这一点在实验室数据中已经得到验证。”
“实验室数据和实际路测数据是有差异的。”汉斯坚持道,“我们需要看到真实环境下的测试报告。”
刘建明看向身边的技术总监。技术总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刘建明的脸色更难看了。
慕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她记得,三个月前,公司确实在黑龙江做过一次低温路测,结果并不理想。当时刘建明下令封存了测试报告,不允许任何人外传。
“刘总,”汉斯继续说,“如果贵公司无法提供完整的测试数据,我们可能需要重新评估这项技术的价值。相应的,技术转让费用也需要调整。”
会议陷入僵局。
休会期间,慕云去了趟洗手间。在走廊里,她“偶遇”了科隆集团的技术专家,施耐德博士。
“慕小姐,关于低温测试的问题,您有什么看法吗?”施耐德博士用德语问。
慕云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启明科技的人,才低声回答:“据我所知,启明科技三个月前在黑龙江做过一次低温路测。但测试结果没有公开。”
施耐德博士的眼睛亮了:“您知道测试结果吗?”
“我没有看到完整报告。”慕云谨慎地说,“但我当时参与了测试数据的初步整理。在零下二十度的环境下,电池管理系统出现了多次故障报警,系统效率下降了30%以上。”
施耐德博士迅速在笔记本上记录:“非常感谢,慕小姐。这个信息非常关键。”
“另外,”慕云补充道,“启明科技提供的实验室数据,都是在特定条件下优化的结果。他们使用的测试电池是特制的,比量产电池的性能高出至少10%。这一点,在谈判中从未提及。”
施耐德博士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这是严重的不诚实行为。如果属实,我们可以要求重新谈判所有条款,甚至追究他们的违约责任。”
“我有一些内部邮件的截图,可以证明这一点。”慕云说,“稍后我可以发给您。”
“太好了!慕小姐,您帮了我们大忙!”
回到会议室后,慕云注意到施耐德博士与汉斯低声交谈了几句。汉斯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下午的谈判,气氛明显不同了。
汉斯不再纠缠于低温测试数据,而是突然提出要查看启明科技用于测试的电池规格明细。
刘建明显然没有准备,一时间答不上来。
“刘总,如果贵公司用于测试的电池与量产电池存在差异,那么所有的测试数据都将失去参考价值。”汉斯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需要确认,贵公司提供给我们的所有技术数据,都是在同等条件下得出的。”
刘建明额头开始冒汗:“汉斯先生,这中间可能有误会……”
“是不是误会,让我们看看数据就知道了。”汉斯打断他,“如果贵公司无法提供这些信息,那么很遗憾,我们将不得不暂停谈判,重新评估这项合作的可行性。”
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慕云坐在翻译席上,看着刘建明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报复的快感,也有淡淡的悲哀。
这就是她为之奋斗了七年的公司。一个靠造假和隐瞒来获取合同的公司。
“我们需要时间准备材料。”刘建明艰难地说。
“可以。”汉斯看了看表,“明天上午十点,我们希望能看到完整的说明。如果贵公司无法提供令人信服的解释,我们将考虑终止合作。”
会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
德国代表团离开后,刘建明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慕云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
“慕云。”刘建明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是你告诉他们的,对吧?”
慕云停下脚步,转过身:“刘总,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别装了!”刘建明猛地站起来,“关于测试电池的事,只有核心团队的人知道!除了你,还有谁能告诉德国人?”
“也许是贵公司的其他员工,对公司的造假行为感到不安呢?”慕云平静地说,“刘总,您应该反思的是,为什么一家公司要靠隐瞒真相来获取合同,而不是追究是谁说出了真相。”
“你!”刘建明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慕云,我告诉你,你完了!我不仅要告你泄露商业秘密,我还要告你商业诽谤!我要让你坐牢!”
“那就告吧。”慕云迎上他的目光,“我会把所有证据都提交给法院,包括贵公司如何篡改测试数据,如何隐瞒技术缺陷,如何欺骗客户。刘总,您猜猜,到时候坐牢的会是谁?”
刘建明的脸瞬间失去血色。
慕云拎起公文包,最后看了他一眼:“对了,刘总,友情提醒一句。科隆集团的法务团队已经开始调查贵公司提供的数据真实性了。如果我是您,现在应该考虑的不是怎么整垮我,而是怎么应对可能到来的巨额索赔。”
说完,她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清脆而坚定的节奏。
走廊里,汉斯正在等她。
“慕小姐,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两人来到酒店的小咖啡厅。汉斯点了两杯咖啡,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雇佣合同草案。”汉斯将文件推到她面前,“职位是科隆集团中国研发中心的高级技术顾问,负责技术评估和项目管理。起薪是年薪八十万人民币,外加绩效奖金和股权激励。”
慕云接过合同,快速浏览着条款。待遇确实优厚,几乎是她在启明科技的三倍。
“另外,”汉斯继续说,“关于启明科技对您的指控,我们的法务团队已经准备好了应对方案。我们有充分的证据证明,您披露的信息不属于商业秘密范畴,而是涉及公众利益的真实情况。如果启明科技坚持起诉,我们将反诉他们诽谤和恶意竞争。”
慕云抬起头:“汉斯先生,您为什么这么帮我?仅仅因为我能提供一些内幕信息吗?”
汉斯笑了笑:“慕小姐,我在商界工作了四十年。我见过太多有才华的人,因为各种原因被埋没。您有出色的专业背景,有七年行业经验,精通中德双语,最重要的是,您有原则和勇气。这样的人才是我们最需要的。”
他顿了顿,认真地说:“科隆集团在中国市场的发展需要真正懂技术、懂市场、懂文化的人才。您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帮助您,也是在帮助我们自己。”
慕云握着咖啡杯,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度。窗外的柏林开始下起小雨,行人们匆匆走过街道。
七天前,她还是启明科技那个不起眼的翻译,每天忙碌于各种会议和文件,梦想着有一天能转到技术部门。
七天后,她坐在柏林的咖啡厅里,拿着德国顶尖企业的高薪聘书,准备与前雇主对簿公堂。
人生真是充满了意外。
“汉斯先生,我接受这份工作。”慕云最终说,“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在正式入职前,我需要先回国处理一些个人事务。”慕云说,“包括与启明科技的纠纷,以及一些私人问题。这可能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完全可以理解。”汉斯点头,“我们可以将入职日期定在三个月后。在此期间,您将作为我们的特聘顾问,协助处理与启明科技的谈判事宜。相应的,我们会为您提供法律支持和必要的保护。”
“谢谢您。”
签署了临时顾问合同后,慕云回到房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封长信。
信是写给翻译协会的。在信中,她详细说明了被启明科技无理辞退的经过,以及对方如何威胁要取消她的职业资格。她附上了所有证据:解雇通知、律师函、刘建明的威胁录音,以及她与汉斯的沟通记录。
写完信,她又给几个在媒体工作的朋友发了消息,简单说明了情况。她没有要求他们报道,只是说有这么一个事情。
做完这一切,已经是深夜。慕云站在窗前,看着柏林的夜景,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知道,回国后等待她的将是一场硬仗。刘建明不会轻易放过她,启明科技的法务团队会想尽办法找她的麻烦,行业内可能也会有各种流言蜚语。
但她不再害怕了。
七年来,她第一次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运。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苏晴发来的微信:“慕云,你办公室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刘总今天开了一整天的会,脸色特别难看。公司里都在传,德国那边的谈判可能要黄了。”
慕云回复:“谢谢你,苏晴。我大概下周回国,到时候请你吃饭。”
“你没事吧?我听说刘总找了律师要告你……”
“我没事。放心吧,我有准备。”
“那就好。对了,还有件事……”苏晴发来一个犹豫的表情,“刘总的外甥女今天来公司报到了,直接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做助理。听说下个月就要调到国际部,接替你原来的位置。”
慕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果然如此。
“我知道了。苏晴,如果你在启明科技做得不开心,等我回国后,可以帮你介绍新工作。”
“真的吗?太好了!我早就想走了,这破公司简直不是人待的!”
结束聊天后,慕云开始整理行李。合同谈判还要持续几天,但她已经订好了五天后的回国机票。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她不会再让别人决定她的命运。
第四天的谈判,气氛更加紧张。启明科技提供了所谓的“完整测试报告”,但施耐德博士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这份报告有明显的修改痕迹。”施耐德博士指着文件说,“数据的前后一致性有问题,而且缺少关键的原始测试记录。”
刘建明试图解释,但汉斯已经失去了耐心。
“刘总,基于贵公司提供的数据存在严重问题,我们认为已经没有必要继续谈判了。”汉斯站起身,“科隆集团决定暂停所有合作意向,直到贵公司提供真实、完整、可验证的技术资料。”
“汉斯先生,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刘建明急忙说。
“我们已经给了太多机会。”汉斯摇头,“商业合作的基础是诚信。很遗憾,我们在贵公司身上看不到这一点。”
他转向慕云:“慕小姐,感谢您这段时间的专业服务。我们的合作非常愉快。”
这句话,无疑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刘建明一记响亮的耳光。
谈判正式破裂。
当天下午,慕云就收到了科隆集团支付的最后一笔顾问费。汉斯亲自到酒店送她,递给她一个精致的礼盒。
“一点小礼物,感谢您的帮助。”汉斯说,“慕小姐,期待三个月后在中国与您共事。”
礼盒里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笔身上刻着她的名字。
“这太贵重了,汉斯先生。”
“这是您应得的。”汉斯微笑,“您不仅帮助我们避免了可能高达数千万欧元的损失,更展现了一位专业人士应有的操守和勇气。科隆集团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送走汉斯后,慕云回到房间,最后一次检查行李。窗外的柏林阴雨绵绵,就像她来时一样。
但她的心情已经完全不同。
手机响起,是一个来自国内的陌生号码。慕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请问是慕云女士吗?”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我是《财经观察》的记者,想就您与启明科技的劳动纠纷做一个采访。我们收到了一些材料,显示启明科技存在技术数据造假、恶意解雇员工等问题……”
慕云愣住了。她确实给几个媒体朋友发了消息,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记者主动联系。
“您是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的?”
“是一位匿名人士提供的。他还提供了一些启明科技内部文件的扫描件,证明公司存在系统性数据造假行为。”记者说,“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高科技企业诚信问题的专题报道,您的经历很有代表性。”
慕云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如果接受采访,就意味着与启明科技彻底撕破脸。但如果不发声,刘建明很可能会继续用他的方式,在行业内抹黑她。
“我需要考虑一下。”慕云最终说,“等我回国后,再与您联系。”
“好的。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联系方式。期待您的回复。”
挂断电话后,慕云看着窗外的雨景,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七年前刚加入启明科技时的自己,满怀憧憬,相信只要努力工作,就能得到认可。她想起无数个加班的夜晚,想起为了一个技术术语翻遍所有资料的日子,想起每一次项目成功时的喜悦。
她也想起刘建明在年会上对她的赞扬,想起他承诺的升职加薪,想起他说“公司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认真工作的员工”。
现在想来,那些承诺是多么可笑。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建明。
慕云看着那个名字在屏幕上跳动,最终按下了接听键。
“慕云,你赢了。”刘建明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科隆集团的合作黄了,董事会对我很不满。你现在满意了?”
“刘总,这从来不是我和您之间的输赢问题。”慕云平静地说,“这是诚信问题。一家靠造假获取合同的公司,不可能走得太远。”
电话那头传来长久的沉默。
“你要怎么样才肯罢休?”刘建明终于说,“我可以撤回对你的指控,也可以给你一笔补偿。你说个数。”
“刘总,您还是不明白。”慕云轻声说,“我要的从来不是钱。我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公道?”刘建明冷笑,“慕云,你太天真了。在这个行业里,谁有权有势,谁就有公道。你以为靠上科隆集团就能翻身?我告诉你,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我就有办法让你在国内混不下去!”
“那就试试看吧。”慕云说,“刘总,我也告诉您一件事。我已经接受了《财经观察》的采访邀请。等报道出来,您猜猜,到时候混不下去的会是谁?”
“你!”刘建明的声音陡然提高,“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慕云反问,“您都要让我坐牢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刘总,我手上不仅有技术造假的证据,还有您挪用项目经费、虚开发票、给亲戚安排闲职的所有记录。您猜猜,如果这些材料曝光,您还能在副总的位子上坐几天?”
电话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声。
“慕云,我们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是您先走到这一步的。”慕云打断他,“从您无缘无故解雇我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刘总,我给您一个建议:主动向董事会承认技术数据的问题,承担应有的责任。也许这样,您还能保住一份体面。否则,等一切曝光,您失去的会更多。”
说完,慕云挂断了电话。
这是她最后一次与刘建明通话。
飞机起飞时,慕云透过舷窗看着越来越小的柏林城。来的时候,她是一个被解雇的翻译,前途未卜。走的时候,她是一位国际企业的未来高管,手握改变命运的筹码。
但她心里清楚,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十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北京首都国际机场。慕云拖着行李箱走出海关,一眼就看到了等在接机口的苏晴。
“慕云!这里!”苏晴兴奋地挥手。
两人拥抱在一起。苏晴打量着慕云:“你瘦了,但精神看起来很好。”
“经历了一场战争,能不好吗?”慕云苦笑。
“我跟你说,公司里现在可热闹了。”苏晴压低声音,“科隆集团合作破裂的消息传回来,董事会震怒,据说要追究刘建明的责任。他那个外甥女,上班三天就请了五天假,把刘总气得够呛。”
慕云摇摇头:“这些都不重要了。苏晴,我准备开自己的咨询公司。”
“什么?”苏晴瞪大眼睛。
“我有技术背景,有行业经验,有国际视野,还有科隆集团这个潜在客户。”慕云说,“为什么一定要给别人打工?我可以自己做老板。”
“可是启动资金呢?客户呢?这些你都考虑过吗?”
“考虑过。”慕云点头,“科隆集团已经承诺,会给我一部分顾问业务。另外,我在德国期间,还接触了几家中小型科技企业,他们都有进军中国市场的需求,但缺乏专业的咨询支持。这是我的机会。”
苏晴看着慕云,突然笑了:“慕云,你变了。以前的你,绝对不会想这些。”
“人是会变的。”慕云说,“当你被逼到绝境,就会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强大。”
两人走出机场,北京的阳光有些刺眼。慕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熟悉的空气。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短信:“慕女士您好,我们是众诚律师事务所。受启明科技委托,现正式通知您,关于您泄露商业秘密的指控已撤销。如有疑问,请联系……”
慕云笑了笑,删除了短信。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回合的胜利。刘建明不会轻易放弃,启明科技也不会善罢甘休。但她已经准备好了。
“走吧,苏晴。”慕云拉起行李箱,“我们先去吃饭,然后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
“一个投资人。他对我的创业计划很感兴趣。”
“你什么时候找的投资人?”
“在德国的时候。”慕云微笑,“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不是吗?”
出租车驶入市区,慕云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七天前,她还是一个被打压、被欺负、被随意抛弃的小翻译。七天后,她站在新生活的起点,手握筹码,准备反击。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汉斯。
“慕小姐,听说您已经回国了。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您:科隆集团董事会已经正式批准设立中国研发中心,您的职位任命也通过了。另外,我们计划将第一批顾问合同交给您未来的公司,作为我们合作的开始。”
“谢谢您,汉斯先生。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我相信您。对了,还有一件事。”汉斯顿了顿,“我们收到了启明科技董事会发来的正式道歉函,承认在技术数据方面存在‘不严谨之处’,并承诺进行全面整改。刘建明副总经理已经被停职接受调查。”
慕云握紧手机:“这是他们应得的。”
“是的。但我要提醒您,这样的人不会轻易认输。您在中国,还是要多加小心。”
“我会的。谢谢您的提醒。”
挂断电话后,慕云看向车窗外。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但她心中却一片清明。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的挑战,更多的不确定。但至少现在,她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按照自己的节奏前行。
“师傅,麻烦在前面路口停一下。”慕云突然说。
出租车靠边停下。慕云付了钱,拉着行李箱下车。
“慕云,你去哪儿?”苏晴问。
“我先不回住处。”慕云说,“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慕云没有回答。她站在路边,看着马路对面的那栋写字楼——启明科技的总部所在地。
七年了,她每天进出这栋大楼,把自己的青春和才华都奉献给了这家公司。而现在,她要以一种全新的身份,重新审视这个地方。
手机震动,是一条新闻推送:“启明科技陷数据造假丑闻,副总经理被停职,股价暴跌……”
慕云扫了一眼,关掉屏幕。
她拉着行李箱,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那里有一栋新建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的新公司,将设在那里。
新的生活,将从那里开始。
而属于她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慕云走进写字楼大厅,前台小姐微笑着询问:“请问您找谁?”
“我租了二十三层的办公室,今天来看场地。”慕云递上租赁合同。
前台小姐核对后,礼貌地说:“慕女士,请跟我来。您的办公室已经准备好了,物业经理正在等您。”
电梯缓缓上升,慕云看着楼层数字跳动,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七天前,她还是一个在大公司里小心翼翼生存的小职员。七天后,她即将拥有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自己的未来。
二十三层到了。电梯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宽敞明亮的办公区。落地窗外是北京的城市天际线,阳光洒在崭新的办公桌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物业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热情地介绍着各项设施。慕云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规划:这里放办公桌,那里做会议室,角落可以设一个小型茶水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她在德国认识的一家初创公司的创始人,托马斯。
“慕!听说你回国了!我们的中国市场拓展计划已经启动了,你答应过要做我们的顾问的,不会反悔吧?”
“当然不会,托马斯。我的公司正在筹备,下周就能正式运营。你们的合同可以随时发过来。”
“太好了!我就知道找你没错!对了,我还有个朋友,做工业机器人的,也想进中国市场,我把他推给你?”
“当然,非常欢迎。”
挂断电话,慕云看向窗外。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奋斗,在挣扎,在成功,在失败。而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苏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慕云,你……你真的要开公司了?这不是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慕云转身面对她,“苏晴,我正式邀请你加入我的公司,做市场总监。薪水比你在启明科技高30%,外加业绩提成。你愿意吗?”
苏晴愣了几秒,然后跳起来抱住慕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早就受够那个破地方了!”
两个女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笑作一团。笑着笑着,慕云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那些加班的夜晚,那些被轻视的时刻,那些忍气吞声的日子,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前进的动力。
“对了,有件事我得告诉你。”苏晴擦擦眼角,“刘建明那个外甥女,今天早上辞职了。听说她根本没学过德语,简历全是造假的。刘建明为了安排她,把原来国际部的副经理调到了后勤部,结果人家一怒之下带着整个团队跳槽去了竞争对手那里。”
慕云摇摇头:“这就是任人唯亲的后果。”
“还有更精彩的。”苏晴压低声音,“董事会查账,发现刘建明这几年虚报了至少两百万的差旅费。现在审计部门已经介入,据说可能要移送司法机关。”
慕云没有感到意外。刘建明的贪得无厌,她早有耳闻。只是以前没有人敢查他,也没有人能动他。
“这是他自作自受。”慕云平静地说。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是慕云女士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启明科技新任命的副总经理,姓周。我代表公司董事会,想与您见面谈谈。”
慕云挑了挑眉:“谈什么?”
“关于之前对您的不公正对待,董事会深感歉意。我们希望能与您达成和解,并邀请您以顾问身份,继续为公司服务。待遇方面,我们可以谈。”
慕云笑了:“周总,谢谢您的好意。但我已经开始了自己的事业,暂时没有为其他公司服务的打算。”
“慕女士,请您再考虑考虑。董事会非常重视您的才华,我们可以提供非常有竞争力的条件……”
“周总,”慕云打断他,“如果我还在意那些条件,当初就不会离开启明科技。祝贵公司能找到更合适的人才。再见。”
挂断电话,慕云对苏晴说:“看到了吗?当你强大起来,整个世界都会对你和颜悦色。”
苏晴重重点头:“慕云,我跟你干!我们一起把公司做大做强!”
“好。”慕云伸出手,“那就让我们一起,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金色的余晖中。远处,启明科技的大楼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而慕云所在的新办公楼,灯火开始一盏盏亮起。
属于她的新篇章,就在这片灯光中,缓缓展开。而那些曾经的屈辱和挫折,都化为了她前行路上最坚实的基石。
她知道,这一切才刚刚开始。但这一次,她不再害怕,不再迷茫。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力量,从来不是别人给予的,而是自己争取的。
手机屏幕亮起,是汉斯发来的邮件:“慕,附件是我们第一份顾问合同的草案。期待你的新公司早日开业。另外,下个月我访问中国,希望能参观你的办公室。”
慕云回复:“随时欢迎。期待与您再次合作。”
点击发送的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坚定。
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而现在,她要去证明这句话了。
夜幕降临,北京城华灯初上。慕云站在二十三楼的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街道。这座她生活了多年的城市,从未像此刻这样,让她感到如此亲切,又如此充满希望。
苏晴已经离开,去办理辞职手续。办公室里只剩下慕云一个人。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撰写新公司的商业计划书。
键盘敲击声中,一个新的故事正在被书写。这一次,主角不再是那个忍气吞声的小翻译,而是一个掌握自己命运的创业者。
电话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是一个她没想到会打来的人——刘建明的妻子,李婉。
“慕云,我是李婉。能……能和你谈谈吗?”
慕云沉默了几秒:“李姐,如果是关于刘总的事,我想我们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
“不,不是他的事。”李婉的声音带着哽咽,“是我……我有事求你。”
慕云皱起眉头。在她印象中,李婉是个典型的家庭主妇,性格温和,从未参与过公司的事。她和李婉只在公司年会上见过几次,没什么深交。
“你说吧。”
“建明他……他被带走了。”李婉哭出声来,“审计查出了大问题,可能……可能要坐牢。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家里的资产都被冻结了,儿子在国外读书的学费都成问题……”
慕云闭上眼睛。她应该感到快意,这个曾经肆意践踏她尊严的男人终于得到了报应。但听着电话那头无助的哭声,她心里却只有悲哀。
“李姐,我帮不了你。这是刘总自己种下的因,结出的果。”
“我知道,我知道他做了很多错事,对不起你,对不起很多人。”李婉泣不成声,“但孩子是无辜的。慕云,我只求你一件事,能不能……能不能借我点钱,让孩子把书读完?我以后做牛做马还你……”
慕云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海。在这片光芒之下,有多少人在欢笑,有多少人在哭泣,有多少人在挣扎求生。
“李姐,”慕云最终开口,“我可以借你钱,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写下借条,按正规程序来。我不是做慈善,这是借款,需要还的。”
电话那头传来李婉如释重负的哭泣声:“谢谢你,慕云,谢谢你……我一定会还的,我发誓……”
“把你的账号发给我,我先转给你半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剩下的,等你找到工作再说。”
挂断电话后,慕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终究还是做不到铁石心肠。那些恩怨是刘建明的,与他的家人无关。她可以恨那个伤害她的人,但无法对无辜者视而不见。
银行转账完成后,慕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慕云姐,我是刘建明的儿子刘昊。妈妈都跟我说了。谢谢你在这个时候还愿意帮助我们。等我毕业工作后,一定会把钱还给你。另外……替我爸爸向你道歉。对不起。”
慕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最后,她回复:“好好读书。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放下手机,慕云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商业计划书才写了一半,但她已经没有了继续的心情。
她走到窗边,看着夜色中的城市。远处,启明科技的大楼依然矗立,但对她来说,那已经是一个遥远的故事了。
新的生活,新的事业,新的挑战,都在前方等待着她。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辞职信交上去了,爽!人力资源部那帮人的表情,简直了!我下周就能正式入职,需要我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慕云笑了笑,回复:“先把我们的官网框架做出来吧。公司名字我想好了,就叫‘云启咨询’。”
“云启?有什么含义吗?”
“云,是我的名字。启,是启程,也是启示。”慕云打字,“我们要做的,就是帮助那些想要启程的人,找到正确的方向。”
“太棒了!我这就开始设计!”
结束聊天,慕云回到电脑前,继续撰写商业计划书。这一次,她的思路格外清晰。
她要从自己最熟悉的领域开始——中德科技合作咨询。利用她的技术背景、语言优势和行业经验,为想要进入对方市场的企业搭建桥梁。
她还要组建一个专业的团队。不只看重学历和资历,更看重人品和能力。她要创造一个公平、开放、尊重每一个人的工作环境,不让任何人重复她曾经的遭遇。
窗外的夜色渐深,但慕云的办公室里,灯光一直亮到凌晨。
第二天一早,慕云被手机铃声吵醒。她睡在办公室的沙发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
“慕总,我是汉斯。”电话那头是德国老人温和的声音,“很抱歉这么早打扰你。但我有个紧急情况需要你的帮助。”
“汉斯先生请说。”慕云立刻清醒过来。
“我们在中国的一个潜在合作伙伴突然出了问题。他们承诺的技术指标无法兑现,而我们的项目已经启动了。现在急需找一个可靠的替代供应商,时间非常紧迫。”
慕云坐直身体:“什么领域?具体要求是什么?”
“新能源汽车的电池管理系统,和之前与启明科技谈判的项目类似,但技术要求更高。我们需要在两周内找到合适的供应商,完成初步评估。”
慕云的大脑飞速运转。她在启明科技七年,对这个领域的所有主要玩家了如指掌。哪家公司技术扎实但营销不行,哪家公司数据漂亮但实际产品有水分,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汉斯先生,我有三个备选方案。第一家是深圳的新能源科技,他们的技术很扎实,但规模较小,产能可能有限。第二家是杭州的绿源动力,他们的产品稳定性好,但价格偏高。第三家是成都的西部电池研究院,他们有一些创新的技术路线,但还没有大规模量产经验。”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显然汉斯在记录。
“我需要更详细的评估。慕,你能不能在一周内,给我一份这三家公司的综合分析报告?包括技术实力、生产能力、财务状况、管理层背景等等。”
“可以。”慕云毫不犹豫,“但我需要您的授权,以科隆集团的名义进行调研。否则很多核心信息我拿不到。”
“没问题。我马上让秘书给你发授权书。另外,这项工作的咨询费,按紧急项目标准计算,日薪三千欧元。可以吗?”
“很合理。我今天就开始工作。”
挂断电话不到十分钟,授权书就发到了慕云的邮箱。同时到账的,还有一笔五万欧元的预付款。
慕云看着银行账户里突然多出来的数字,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信任的价值。汉斯愿意把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她,不仅因为她的专业能力,更因为她在之前的危机中展现出的诚信和勇气。
她立刻开始工作。先是联系三家公司的公开信息,然后动用自己的所有人脉,打听内部情况。苏晴也加入进来,负责整理市场数据和竞争对手分析。
工作到下午三点,慕云突然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慕总,您好。我是西部电池研究院的院长,陈启明。”电话那头是一个沉稳的男声,“听说您正在为科隆集团寻找电池管理系统的供应商?”
慕云一愣。她确实联系过西部电池研究院的市场部,但还没深入沟通。对方院长怎么会直接找上门?
“陈院长您好。是的,科隆集团确实有这个需求。您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行业里有些朋友。”陈启明笑道,“慕总在启明科技的事情,我也听说了。说实话,我很佩服您的勇气和原则。所以当听说您在为科隆集团做供应商筛选时,我就想,一定要亲自和您谈谈。”
慕云心中一动:“陈院长过奖了。不过,我确实对贵研究院的技术路线很感兴趣。你们提出的那个分布式电池管理方案,很有创新性。”
“这正是我想和您深入探讨的。”陈启明的语气认真起来,“慕总,不知道您这两天有没有时间?我想邀请您来成都实地考察一下。机票住宿我们全包,您只需要带上专业的眼光。”
慕云看了看日程表。接下来一周她原本计划筹备公司注册事宜,但现在科隆集团的项目显然优先级更高。
“可以。我明天就飞成都。”
“太好了!我让秘书给您订机票。期待与您见面。”
电话挂断后,慕云立刻给汉斯发了邮件,说明情况。汉斯的回复很快:“很好。实地考察很重要。如果需要,我可以让德国的技术团队远程参与。”
第二天下午,慕云已经坐在了成都双流机场的接机车上。西部电池研究院派来的是一位年轻的工程师,姓赵,一路热情地介绍着成都的风土人情。
研究院位于成都高新区,是一栋不起眼的五层小楼。但走进内部,慕云立刻感受到了不同。实验室里摆满了各种先进的测试设备,研发人员穿着白大褂忙碌着,墙上贴着密密麻麻的技术路线图和进度表。
陈启明亲自在门口迎接。他五十岁左右,穿着朴素的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位大学教授,而不是企业负责人。
“慕总,欢迎欢迎。一路辛苦。”陈启明热情地握手,“我们先去会议室,我给您详细介绍一下我们的技术。”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慕云经历了一场信息轰炸。陈启明和他的团队详细讲解了他们的技术方案、研发进展、测试数据,没有任何保留,也没有任何夸大。
最让慕云印象深刻的是,当被问到技术难点和风险时,陈启明没有丝毫回避,而是坦诚地列出了所有已知问题和正在攻关的方向。
“慕总,我不瞒您说,我们的技术现在还处于中试阶段,量产确实有风险。”陈启明认真地说,“但我们有完整的风险应对方案,也有足够的技术储备。如果科隆集团愿意合作,我们可以共同承担风险,共享成果。”
这种坦诚,在慕云过去的经验中是罕见的。启明科技永远只会展示最好的一面,把问题和风险深深隐藏。
“陈院长,我有个问题。”慕云说,“以你们的技术实力,完全可以找国内的投资机构,为什么要寻求与德国企业合作?”
陈启明笑了笑:“因为我们需要的不只是钱,更是国际化的视野和严格的质量标准。德国人在工程领域的严谨是出了名的,和他们合作,能逼着我们做到最好。另外,科隆集团在欧洲市场有成熟的渠道,这对我们未来的国际化很重要。”
很实在的回答。慕云在心里给西部电池研究院加了一分。
考察结束时,已经是晚上七点。陈启明邀请慕云共进晚餐,慕云欣然接受。
晚餐地点选在了一家地道的川菜馆。几杯茶下肚,话题从工作转向了个人。
“慕总在启明科技的事情,我有所耳闻。”陈启明说,“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意外。刘建明那个人,我打过交道,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他那种管理方式,迟早会出事。”
慕云苦笑:“可惜我明白得太晚了。”
“不晚。”陈启明认真地说,“三十多岁,正是干事业的时候。而且经历过这些事,您会比很多人更清楚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这对创业者来说,是宝贵的财富。”
“谢谢陈院长。”
“叫我老陈就行。”陈启明摆摆手,“慕总,如果您不嫌弃,我有个不情之请。”
“您说。”
“等您的公司正式运营后,我想聘请您做我们的战略顾问。”陈启明说,“不光是帮我们对接德国市场,更重要的是,帮我们把把关。我们在技术上可能还行,但在公司治理、国际商务这些方面,确实需要高手指点。”
慕云有些意外:“陈院长,您太抬举我了。”
“我是认真的。”陈启明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意向书。您先看看,不急着答复。我相信,像您这样有原则、有专业、有胆识的人才,未来一定会有大作为。我们西部电池研究院,希望能成为您第一个长期合作伙伴。”
慕云接过文件,手微微有些发抖。这不仅仅是一份合作意向,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我会认真考虑的。”她郑重地说。
回到酒店,慕云立刻开始整理考察报告。她将三家公司的优劣逐一列出,做了详细的对比分析。
西部电池研究院技术最创新,但风险也最高;深圳新能源科技最稳健,但缺乏突破性;杭州绿源动力介于两者之间,但价格没有竞争力。
凌晨两点,报告终于完成。慕云将它发给汉斯,并附上了自己的建议:“如果科隆集团追求技术领先,愿意承担一定风险,西部电池研究院是最佳选择。如果更看重稳定性,深圳新能源科技更合适。”
一小时后,汉斯回复了邮件:“详细阅读了你的报告,非常专业。我们团队倾向于选择西部电池研究院。请协助安排后续的技术对接会议。另外,科隆集团董事会已经批准,将你列为我们在中国区的独家技术顾问,为期三年。合同草案下周发出。”
慕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成都夜景宁静而美丽。这座陌生的城市,给了她新的机会,新的希望。
手机震动,是苏晴发来的消息:“慕云,官网初稿做好了,发你邮箱了。另外,有三个应聘者投了简历,都是我之前在行业里认识的高手。你要不要看看?”
慕云回复:“明天看。你先安排面试时间。”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前。夜色中的成都,灯火温暖而柔和。远处,锦江如一条玉带穿城而过,江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
七天前,她在柏林,是一个被解雇的翻译,前途未卜。
七天后,她在成都,是一个被国际巨头信任的顾问,是一个即将起步的创业者。
人生就是这样奇妙。当一扇门关闭时,总有另一扇窗打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勇气走过去,推开那扇窗。
慕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公司刚刚起步,团队还没组建,客户只有一个,前路的挑战数不胜数。
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安全感,从来不是别人给的,而是自己挣的。真正的尊严,也不是别人施舍的,而是自己捍卫的。
那些打不倒你的,终将使你更强大。
而现在,她正走在变得更强大的路上。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是一条新的微信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慕云姐你好,我是刘昊。我已经申请了暑期实习,想在您的公司学习。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冒昧,但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慕云盯着这条申请,看了很久。
最终,她按下了“通过验证”。
也许,这就是新的开始。不是遗忘过去的恩怨,而是超越它,创造一个新的未来。
夜色渐深,但慕云的房间里,灯光依然明亮。新的篇章,正在这灯光下,一页一页被书写。
而属于她的故事,还远未结束。
远处,城市的钟声敲响,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慕云盯着那条好友申请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着,最终还是按下了通过。
“谢谢您愿意加我。”刘昊的消息几乎是秒回,“我知道我爸做了很多错事,我也不奢求您原谅他。但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一个能跟着真正有原则的人学习的机会。”
慕云回得简短:“暑期实习可以,但三个月的试用期,没有特殊待遇,从最基础的工作做起。如果能接受,下周一来北京面试。”
“接受!我一定准时到!”
放下手机,慕云揉了揉太阳穴。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看着这个年轻人努力想摆脱父亲阴影的样子,她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一周后,北京。
“云启咨询”的牌子正式挂在了二十三楼办公室的门口。虽然公司还只有慕云和苏晴两个人,但办公区已经布置得有模有样。四张办公桌,一个小型会议室,茶水间里咖啡机正飘出香气。
苏晴在电脑前忙活着官网的最后调试,慕云则在准备下午的签约仪式——科隆集团中国研发中心的独家顾问合同,今天正式签署。
门被轻轻敲响。
慕云抬头,看到一个清瘦的年轻人站在门口,白衬衫,黑裤子,背着双肩包,脸上带着几分紧张。
“慕总您好,我是刘昊。”
慕云打量着他。二十二三岁的年纪,眉眼间有几分刘建明的影子,但眼神清澈,没有那种算计的光。
“进来吧。”慕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简历带了吗?”
刘昊连忙从包里取出文件夹,双手递上:“带了。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份我对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分析报告,是我自己做的,可能很幼稚,但……”
慕云接过简历和那份足足二十页的报告,翻看起来。简历很漂亮,国外名校毕业,专业对口。报告虽然稚嫩,但数据详实,逻辑清晰,能看出是下了功夫的。
“为什么想来我这里实习?”慕云放下报告,“以你的背景,去大公司更容易。”
刘昊坐直身体:“因为我想学点真的东西。我爸那套,我不想学。我在国外这几年,看到很多国内企业走出去吃亏,不是技术不行,是不懂规则,不懂文化。我想跟着您学怎么真正地做好国际商务。”
很真诚的回答。慕云在心里点了点头。
“实习期三个月,工资按行业标准打八折,主要负责资料收集和会议纪要。能做到吗?”
“能!”刘昊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明天九点准时上班。”慕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入职材料,“这些表格填一下。另外,在公司里,不要提你父亲的事。工作就是工作。”
“明白,谢谢慕总!”
刘昊离开后,苏晴凑过来:“你真打算用他啊?不怕惹麻烦?”
“孩子是无辜的。”慕云看向窗外,“而且,如果我们连给一个年轻人改过自新的机会都不给,和那些凭着偏见打压别人的人有什么区别?”
苏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下午两点,签约仪式准时开始。汉斯专程从德国飞过来,还带来了科隆集团亚太区的新任总裁。
媒体来了五六家,长枪短炮架了一排。慕云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站在签约台前,从容地应对着记者提问。
“慕总,从一个被辞退的翻译到创办自己的咨询公司,您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这背后有什么秘诀吗?”一个记者问。
慕云微笑:“没有秘诀,只有坚持。坚持做对的事,坚持专业精神,坚持诚信经营。当你把这些做好了,机会自然会来。”
“听说启明科技前副总经理刘建明已经被正式起诉,您对此有什么看法?”
慕云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相信法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对我个人来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我现在更关注的,是如何把云启咨询做好,如何为客户创造价值。”
签约仪式很顺利。当慕云和汉斯在合同上签下名字时,闪光灯亮成一片。
仪式结束后,汉斯拉着慕云走到一边:“慕,我有个私人请求。”
“您说。”
“我女儿安娜,大学学的是国际商务,明年毕业。她听说了你的事迹,非常佩服。我想让她来你这里实习半年,学点真本事。可以吗?”
慕云笑了:“汉斯先生,您这是要把我这里当人才培养基地啊。”
“因为我相信你的能力。”汉斯认真地说,“不只是专业能力,更是做人的能力。安娜需要向您这样的人学习。”
“只要她能通过正常的面试流程,我欢迎。”
送走汉斯一行人,慕云回到办公室,发现苏晴正兴奋地对着电脑屏幕手舞足蹈。
“慕云!快看!我们的官网刚上线,就有三家企业发来咨询邮件!一家想做德国市场,两家想引进德国技术!”
慕云凑过去看。确实,邮箱里多了好几封邮件,都是正经的商业咨询。
“回复他们,约时间详谈。”慕云说,“另外,把我们的服务流程和收费标准再做一份详细的说明。”
“好嘞!”
夜幕降临,员工们陆续下班。慕云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手机震动,是一条银行到账短信——科隆集团的第一笔顾问费,五十万人民币。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做公司第一个月的财务规划。房租、工资、运营成本……一笔一笔算下来,这笔钱能支撑公司运转大半年。
但慕云知道,不能只靠一个大客户。她需要拓展更多的业务,建立更稳定的客户群。
门又被敲响了。刘昊探进头来:“慕总,您还没走啊?我看灯还亮着……”
“进来吧。有事?”
刘昊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我整理了今天签约仪式的媒体报道,做了舆情分析。另外,我还根据您之前给科隆集团做的那份供应商评估报告,整理了一份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潜在客户名单,按地域和技术特点做了分类。”
慕云接过笔记本,翻看起来。工作做得非常细致,完全超出了她对一个实习生的预期。
“这些都是你下班后做的?”
刘昊点点头:“我想多学点东西。而且……我想证明,我和我爸不一样。”
慕云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这个年轻人:“刘昊,你不用总是急着证明什么。做好自己的工作,时间会证明一切。”
“我明白。”刘昊犹豫了一下,“慕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我今天听以前的同学说,启明科技那边,有几个老员工准备集体辞职。他们觉得公司现在风气太差,想找新的出路。其中有两个是技术骨干,您要不要……”
慕云摆摆手:“不急。如果他们是真心想走,会自己找过来的。我们现在规模还小,养不起太多人。一步一步来。”
刘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下班吧,明天还要上班。”慕云关掉电脑,“对了,你住在哪里?”
“在学校附近租了个单间,坐地铁四十分钟。”
慕云想了想:“公司附近有青年公寓,价格不贵,交通方便。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刘昊眼睛一亮:“谢谢慕总!”
看着年轻人离开的背影,慕云轻轻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自己能教他什么,但至少,可以让他看到一个不一样的职场,一个靠本事而不是靠关系的地方。
接下来的一个月,云启咨询的业务逐渐走上正轨。除了科隆集团的项目,慕云又接了三个中小企业的咨询案子。虽然单子都不大,但现金流慢慢转起来了。
团队也扩充到了五个人。除了苏晴和刘昊,慕云又招了一个有四年经验的行业分析师,和一个刚毕业但德语流利的小姑娘。
周五下午,公司开了第一次全员会议。
“这个月我们实现了盈利,虽然不多,但是个好开头。”慕云在白板上写着数字,“下个月的目标是签约两家新客户,同时把科隆集团二期项目的方案做出来。”
苏晴汇报市场进展,分析师讲解行业动态,德语小姑娘分享了她翻译技术文件的心得。轮到刘昊时,他有些紧张地站起来:“我……我跟踪了新能源汽车行业最近的二十起并购案,做了案例分析,发现成功率高的案子有几个共同点……”
他讲得很认真,数据翔实,分析到位。慕云注意到,其他几个员工都在认真听,还时不时记笔记。
会议结束后,苏晴悄悄对慕云说:“刘昊这孩子挺拼的,这一个月进步神速。你当初留下他,真是对了。”
“是他自己争气。”慕云说。
月底发工资那天,慕云给每个人都包了一个红包。钱不多,但代表着一份心意。
刘昊拿到红包时,眼眶有点红:“慕总,这……这是我第一份正式工资。”
“好好干,以后会更多。”慕云拍拍他的肩。
下班后,慕云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锁门时,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慕云女士吗?”
“我是。您是哪位?”
“我是《商业周刊》的记者,想约您做个专访。我们正在做一个关于女性创业者的专题,您从被辞退到创业成功的经历,很有代表性。”
慕云犹豫了一下:“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的。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期待您的回复。”
挂断电话,慕云走进电梯。镜面墙壁映出她的身影——剪裁得体的西装,利落的短发,眼神坚定。
她想起一个月前,在柏林的那个雨夜,自己站在酒店窗前,对未来充满迷茫。
而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公司,自己的团队,自己的方向。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大厅里灯火通明。慕云走出写字楼,晚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暖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陈启明。
“慕总,没打扰你吧?”
“陈院长您好,我刚下班。有什么事吗?”
“两件事。第一,我们和科隆集团的技术对接很顺利,第一批测试样品下周出来。第二,”陈启明顿了顿,“我们研究院准备成立一个国际顾问委员会,想邀请您做委员。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
慕云愣了一下:“陈院长,我才刚起步,资历恐怕不够……”
“资历不是看年纪,是看能力。”陈启明打断她,“您帮我们做的那个市场分析,比很多专业机构都透彻。我们这个委员会需要的就是您这样有国际视野、懂技术、又务实的人。”
慕云沉默了几秒:“谢谢您的信任。我需要看看具体的职责和时间要求。”
“没问题,我把材料发你邮箱。另外,下个月成都有个行业论坛,我给您留了个演讲席位,主题是中德科技合作的机遇与挑战。您可一定要来啊。”
“我一定到。”
挂断电话,慕云站在路边,一时间有些恍惚。一个月前,她还是个需要到处找机会的人。现在,机会一个个主动找上门来。
但她也清楚,这些机会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客户信任她,员工跟着她,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打车回家的路上,慕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思绪飘得很远。
她想起来北京的第一年,住在地下室,每天挤两小时地铁去上班。想起第一次做同声传译时的紧张,手心全是汗。想起在启明科技熬过的无数个夜,那些密密麻麻的笔记和文件。
那些日子很苦,但教会了她坚持。
而现在,她要带着这些坚持,走出一条新的路。
到家时已经晚上九点。慕云煮了碗面,坐在餐桌前慢慢吃。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公司邮箱里新收到的几封邮件——新的咨询需求,行业会议的邀请,合作邀约。
她一条一条地回复,直到深夜。
临睡前,慕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取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她刚工作时的日记本,纸张已经泛黄。
翻开第一页,是七年前写下的:“今天入职启明科技。要努力工作,在北京站稳脚跟。”
后面一页一页,记录着这些年的点滴:第一次加薪的喜悦,第一个独立负责项目的紧张,被客户表扬时的开心,也有被上司批评时的委屈。
翻到最近的一页,是一个月前在柏林写的:“今天被解雇了。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慕云拿起笔,在这一页下面写道:“今天公司实现了第一个月盈利。路还很长,但我不再害怕了。”
合上笔记本,关灯睡觉。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斑。慕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很快进入了梦乡。
她梦见了很久以前的事。梦见小时候在老家,父亲教她骑自行车,她在前面摇摇晃晃,父亲在后面扶着车座,说:“别怕,往前看,握紧车把。”
后来她学会了,能自己骑得很远。父亲站在路边冲她挥手,笑容在阳光下格外温暖。
那个画面在梦里很清晰,清晰得让她醒来时,眼角有些湿润。
父亲去世很多年了,但那些教导一直陪着她:往前看,握紧车把。
第二天是周六,但慕云还是去了公司。刘昊已经在办公室里,正对着电脑研究一份德文技术资料。
“慕总早。”刘昊抬起头,“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呢?周末不休息?”
“我想把这份资料翻译完,周一一早要用。”刘昊挠挠头,“而且宿舍里也没什么事,不如来办公室学习。”
慕云走过去,看了一眼屏幕:“这是科隆集团新发的技术规范?”
“对。有些专业术语我不太确定,正查资料呢。”
慕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哪里不懂?我看看。”
两人对着电脑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慕云发现,刘昊虽然经验不足,但学习能力很强,一点就通。
“进步很大。”慕云由衷地说,“继续保持。”
“谢谢慕总。”刘昊犹豫了一下,“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
“您为什么愿意教我这么多?毕竟我是……”
“你是刘昊,我的员工。”慕云打断他,“这就够了。”
刘昊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中午,苏晴也来了,还带了午饭。三个人在会议室里边吃边聊,气氛轻松愉快。
“对了,你们听说没?”苏晴说,“启明科技那边又出事了。董事会内讧,好几个高管要辞职。现在行业里都在传,说这家公司可能要垮。”
慕云夹菜的手顿了顿:“做好我们自己的事就行。”
“我就是感慨一下。”苏晴吐吐舌头,“你说刘建明当年要是对员工好点,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慕云平静地说。
吃完饭,慕云让大家早点回去休息。她自己留在办公室,继续完善下个月的业务计划。
阳光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慕云抬起头,看向窗外。二十三楼的高度,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这座城市每天都在变化,高楼拔地而起,地铁线越修越长,人来人往,匆匆忙忙。
而她,终于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云云,这周末回家吃饭吗?妈给你包饺子。”
慕云心里一暖,回复:“回。周日晚上回去。”
“好,妈等你。”
放下手机,慕云继续工作。键盘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像一首轻快的曲子。
傍晚时分,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室——整洁的工位,绿植在夕阳下泛着光,白板上还写着今天的会议要点。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电梯里,慕云遇到了同一层另一家公司的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王。
“慕总,下班了?”王总笑着打招呼,“听说你们公司最近发展不错啊,恭喜恭喜。”
“谢谢王总,还在起步阶段。”
“起步阶段就能拿下科隆集团这样的大客户,不简单。”王总竖起大拇指,“我女儿明年毕业,学德语的,到时候能不能去你那里实习?”
慕云笑了:“让她发简历过来吧,我们按正常流程走。”
“好好好,一定一定。”
走出写字楼,晚风轻柔。慕云没有打车,决定走一段路。
街道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有说有笑。路边的小店里飘出饭菜的香味,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慕云走得很慢,难得地享受着这份闲暇。
路过一家书店,她走进去,想买几本专业书。在书架前翻找时,听到两个年轻人在旁边聊天。
“我打算辞职了,那破公司天天加班,老板还特别苛刻。”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休息一阵,然后看看机会。我听说有家新开的咨询公司不错,老板是个女的,特别厉害,从被辞退到创业成功,只用了一个月……”
慕云的手停在书脊上,没有回头。
“真的假的?这么神?”
“真的,我朋友在那里上班,说氛围特别好,按能力说话,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那我也投个简历试试……”
两个年轻人聊着天走远了。慕云从书架上抽出两本书,走向收银台。
结账时,店员是个年轻女孩,看着慕云,忽然眼睛一亮:“您是……慕总吗?我在新闻上看过您的专访!”
慕云有些意外:“是我。”
“真的是您!”女孩兴奋地说,“我大学学的是商务德语,正在找工作。您的经历太励志了!能给我一张名片吗?我想投简历!”
慕云从包里取出名片递过去:“欢迎投递,但我们要求很严格。”
“我不怕严格,我怕没机会!”女孩双手接过名片,如获至宝。
走出书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勾勒出城市的轮廓。
慕云站在路边,看着车流穿梭,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七年前,她背着行囊来到这座城市,怀揣梦想,也满怀忐忑。
七年间,她经历了成长,也经历了背叛;收获了经验,也品尝过苦涩。
而现在,她站在这里,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信任她的伙伴,有了清晰的方向。
那些曾经的委屈和不甘,都化为了前行的动力。那些曾经的眼泪和汗水,都浇灌出了今天的花朵。
手机响起,是汉斯的越洋电话。
“慕,没打扰你吧?”
“没有,汉斯先生,我刚好在街上散步。”
“那正好。我是想告诉你,科隆集团董事会正式决定,将中国研发中心的预算增加一倍。这意味着,我们的合作范围可以扩大了。”
慕云停下脚步:“这是个好消息。”
“是的。另外,董事会还想邀请你,作为特邀顾问,参加下个月在慕尼黑举行的全球技术峰会。费用全包,而且你有十五分钟的发言时间。”
慕云握紧手机。慕尼黑技术峰会,那是全球顶尖的行业盛会,她以前在启明科技时,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
“我很荣幸。”
“那就这么定了。材料我会让秘书发给你。”汉斯顿了顿,“慕,我为你感到骄傲。你证明了,真正的能力是封杀不了的。”
“谢谢您,汉斯先生。”
挂断电话,慕云继续往前走。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脚步轻盈而坚定。
路过一个街心公园,里面有老人在打太极拳,有孩子在玩耍,有情侣在长椅上依偎。平凡而温暖的场景,让慕云心中泛起柔软。
她找了张长椅坐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曾几何时,她也是那个为了生活奔波忙碌的普通人,为了一个项目熬夜加班,为了一个机会拼尽全力。
而现在,她依然是那个普通人,只是多了一份从容,多了一份底气。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昊。
“慕总,抱歉周末打扰您。我刚把那份技术规范翻译完了,发您邮箱了。另外,我有个想法,想跟您说说。”
“你说。”
“我研究了一下行业数据,发现除了新能源汽车,工业自动化领域的中德合作潜力也很大。我这周整理了相关资料,想下周做个专题汇报,您看可以吗?”
“可以。周一下午,留一个小时给你。”
“谢谢慕总!那我继续去查资料了!”
电话挂断,慕云忍不住笑了。这个年轻人,像极了当年的自己——充满干劲,渴望成长。
只是他比自己幸运,遇到了一个愿意给机会的老板。
天色完全暗下来,星星开始在夜空中浮现。慕云起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路还很长,但她不再孤单。有团队,有客户,有信任她的人,也有她想要守护的人。
那些打不倒她的,终将使她更强大。
而现在,她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创造属于自己的未来。
月光洒在街道上,映出她长长的影子。那个曾经蜷缩在柏林酒店房间里的女孩,如今已经挺直了脊背,在属于自己的道路上,大步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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