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已经注意到了某种变化。这几年,一些在传统汽车版图上并不显眼的城市,正在悄悄改写游戏规则。比如合肥,这个曾经在汽车产业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城市,如今已经集齐了江淮、比亚迪、蔚来、大众、长安、安凯等六大整车企业,培育和引进了超过500家核心配套企业,构筑了一条从电池、电机、电控到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的全链条产业链。
但这还不是最值得注意的。真正让人警觉的是,合肥的这种玩法正在被复制、被效仿。常州引进了理想汽车,形成了覆盖电驱动研发、电机生产到整车制造的全产业链布局;西安凭借比亚迪的深度扎根,在2022年以年产101.52万辆新能源汽车的战绩,超过了特斯拉光环下的上海,一举成为当年新能源汽车产量第一城。
这些现象背后,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当“合肥模式”开始在汽车行业蔓延,整个中国的汽车产业版图会发生什么变化?那些曾经辉煌的传统汽车城,是否会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
要理解这个问题,得先搞清楚“合肥模式”到底是什么。
如果你仔细研究合肥这几年的操作,会发现它的核心逻辑可以概括为三句话:政府深度介入、精准投资链主企业、围绕链主构建完整的本地化配套体系。这听起来像是一套标准的产业招商教科书,但合肥的特殊之处在于执行的力度和深度。
一个经典案例是合肥对蔚来的投资。2020年,当蔚来陷入资金困境时,合肥市政府投资平台注资70亿元,不仅救了企业一命,更重要的是把这家造车新势力的核心产能锁在了合肥。随后发生的故事就是教科书式的——蔚来来了,跟着来了电池、电机、电控供应商,再跟着来了智能座舱、自动驾驶相关的软件企业。短短几年时间,合肥从“几乎无车”变成了拥有完整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城市。
但合肥的野心不止于此。它想要的是“合肥车用合肥件”的深度绑定。你可能会问,为什么非要强调本地化配套?答案其实很简单:效率。
在汽车制造这个讲究规模和成本的行业,运输距离每增加一公里,成本就增加一分。更重要的是,当供应链出现波动时(比如前几年的芯片短缺),本地化配套企业的响应速度能快上好几倍。这种效率优势,在平时可能不太显眼,但在关键时期,就能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理解了这一点,你就能明白为什么常州、西安这些城市都在复制合肥的做法。它们不是在简单地招商引资,而是在打造一个“搬不走的产业链”。一旦这个产业链形成,它就会像磁铁一样,不断吸引更多相关企业聚集。
而这种聚集效应,正在引发一场规模前所未有的“虹吸”。
人才和资本总是往机会最多的地方流动。合肥通过政策创新,实现了“罕见且主动的人才回流现象”。2023年,合肥每万名从业人员中拥有研发人员超180人,几乎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两倍。这些人才不仅是数字,更是活生生的创新引擎。当他们聚集在合肥,自然会带动更多的技术研发、更多的创新项目、更多的资本投入。
更重要的是,这种虹吸效应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的。一家整车厂落地,会带动十几家核心供应商;这些供应商又会带动几十家二级、三级供应商。当产业链的深度和密度达到一定程度时,它就会形成自己的“引力场”,把原本属于其他城市的人才、资本、技术资源都吸过来。
有观察显示,深圳部分企业已经开始把研发部门向合肥迁移。这听起来可能有些夸张,但仔细想想并不奇怪。当合肥聚集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这样的顶尖学府,聚集了24个国家级科技创新平台,聚集了京东方、蔚来这样的龙头企业,它提供的不仅仅是就业机会,更是一个完整的创新生态。
而对那些传统汽车城来说,这种虹吸效应带来的可能是“挤压”。
武汉、长春这些曾经的中国汽车工业重镇,如今正面临着一种尴尬的局面。一方面,它们拥有深厚的技术积累、完善的产业基础、熟练的产业工人;另一方面,它们的产业结构过于依赖传统的整车制造,配套体系虽然完整,但大多是面向传统燃油车的。
这就像一艘大船,虽然吨位足够,但转向不够灵活。当新能源汽车的浪潮席卷而来时,这些城市面临的选择是:要么彻底改造现有的产业链,要么看着新的产业生态在别处崛起。
数据或许能说明一些问题。2025年1-11月,长春汽车工业完成产值4047.7亿元,占全市工业总产值的58.5%。这个比例很高,但背后隐藏着一个问题:这么高的占比意味着城市的产业风险高度集中。一旦汽车行业出现波动,整个城市的经济都会受到影响。
更让人担忧的是产业空心化的风险。随着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向合肥、常州、西安这些新兴城市集中,传统汽车城的配套企业面临着被边缘化的危险。它们要么跟随整车厂搬迁到新的产业聚集地,要么就得寻找新的出路。
这种趋势在产能数据上已经开始显现。2024年,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销分别完成1288.8万台和1286.6万台,但产能的分布正在从传统的汽车工业基地向新的产业聚集地转移。西安在2022年就超越了上海,成为新能源汽车产量第一城;合肥在2024年新能源汽车产量达到137.6万辆,同比增长84.5%。
那么,面对这样的局面,传统汽车城还有没有机会?
答案是肯定的,但前提是它们必须找到差异化的破局路径。
一个可能的思路是细分领域深耕。比如广州,它选择的方向是氢能。2024年12月,广州市政府办公厅印发了《加快推动氢能产业高质量发展若干措施》,明确提出要打造氢能产业发展高地。广州市白云区在2025年12月也出台了促进氢能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支持氢燃料电池汽车在建筑废弃物运输、混凝土搅拌、环卫作业、物流运输等场景的应用。
这种选择很聪明。氢能是新能源汽车的重要技术路线之一,但它的技术门槛高、产业链复杂,不是所有城市都有能力布局。广州选择这个方向,既避开了锂电池、智能座舱等已经竞争激烈的领域,又发挥了自身在高端制造、科技创新方面的优势。
另一个思路是生态重构。重庆的选择就很有代表性。这座城市没有在硬件制造上和合肥、常州硬拼,而是转向了“软件定义汽车”这个新赛道。2024年,重庆汽车软件产业实现营收301.4亿元,同比增长27.4%,已汇聚普华软件、千里科技、德赛科技等220余家汽车软件企业,初步形成了车、路、云、网、图全产业链汽车软件生态。
更重要的是,重庆不是单打独斗。它和成都联手,打造了一个跨越两地的智能网联新能源汽车产业集群。2024年,川渝两地汽车总产量达343万辆、新能源汽车产量108.7万辆,已经成为我国第三大汽车产业集群。这种跨区域的协同,让两座城市都避开了硬件制造的红海竞争,转向了附加值更高的软件和服务领域。
还有一个思路是政策创新。苏州的做法值得关注。江苏作为汽车零部件制造大省,拥有近3000家规上汽车零部件企业。苏州没有像合肥那样大规模引进整车厂,而是通过举办整零协作对接会,促进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吸引那些需要灵活供应链的中小零部件企业。
这种做法看似没有合肥模式那么轰轰烈烈,但实际上非常务实。当合肥、常州、西安这些城市都在追求产业链的深度和完整性时,苏州选择的是产业链的广度和灵活性。它为那些不愿意被单一整车厂绑定的中小企业提供了生存空间,也为整车厂提供了更多元化的供应链选择。
这三种不同的应对策略,反映了一个共同的认识:在“合肥模式”席卷汽车产业的背景下,传统的竞争逻辑已经失效。过去那种靠土地优惠、税收减免吸引企业的做法,在新一轮产业竞争中已经显得单薄而无力。
现在的竞争是全产业链生态的比拼。它比拼的不仅仅是能招来多少家企业,更是能构建多深、多密、多灵活的产业网络。它比拼的不仅仅是制造能力,更是创新能力、协同能力、适应变化的能力。
这种比拼的结果,正在加速中国汽车产业格局的大洗牌。传统的汽车工业基地正在分化:有的找到了新的增长点,成功实现转型;有的则面临着产业空心化的风险。新的产业聚集地正在崛起:它们可能没有深厚的历史积淀,但它们有更灵活的机制、更专注的投入、更开放的生态。
对于每个城市来说,这场洗牌既是一次挑战,也是一次机会。挑战在于,必须重新思考自己在整个产业版图上的定位。机会在于,只要能找到差异化的竞争优势,就能在分化的格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最后,留给所有城市一个需要思考的问题:在这场由“合肥模式”引发的产业大洗牌中,你的城市站在哪一边?是正在享受虹吸效应的红利,还是面临着被挤压的风险?更重要的是,它准备如何在这个快速分化的时代中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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