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同事借车调的,你别多想。” 姑父总这么解释副驾座椅靠前,她悄悄在遮阳板塞了摄像头,笑着把资助协议拍在了他面前,受助的是他供?

就是同事借车调的,你别多想

01.

车里的栀子花香得发腻。

我坐进副驾驶的瞬间,膝盖顶到了手套箱。

座椅被调到了最前面,靠背几乎是九十度直角,像个小学生规规矩矩地端坐着。

我一米六五的个子都觉得挤,那个借车的同事身高大概不超过一米五五。

我把座椅往后调了八公分,后视镜里看到后座缝隙里卡着一枚黑色发夹。

细长的那种,带一颗褪色的水钻。

我把它捏在指尖转了两圈,放进了包里。

姑父从超市出来,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他拉开车门,先把东西放在后座,然后才坐进驾驶位

他调整座椅的动作很自然——左手往座椅左侧摸调节杆,往前推了两格。

他个子一米七八,正常驾驶位置应该比这个靠后至少十公分。

座椅怎么又被人调了?我随口问。

就是同事借车调的,你别多想。他发动车子,右手拧了一下后视镜,上周小张开我车去接人,估计是他调的。我说过他好几次了,调完不知道调回来。

小张是他科室的年轻人,我见过两次

一米八出头,打篮球的体格。

他那两条腿塞进这个座椅间距,膝盖能直接顶穿仪表盘

姑父拧开了车载音响,凤凰传奇的声音盖过了空调的出风声。

他跟着哼了两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我从包里摸出那枚发夹,夹在了遮阳板的化妆镜边上

他专心开车,没有注意。

这是我第三次发现副驾座椅被调过。

第一次是两个月前,我上车时膝盖磕了一下,姑父说是洗车的小工挪的。

第二次是上个月,座椅靠背放得很平,他说是同事老周腰不好,借车去看病时调的。

每次他都会补一句你别多想,语气平稳,眼神不躲,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姑父叫周建国,在市税务局稽查科干了二十年。

我姑妈林秀芝五年前乳腺癌走的,走之前把我托付给他照顾

时候我刚考上本市的大学,父母在老家种地,一年到头见不了两面。

姑妈说,老周这人靠得住,你跟着他我放心

她没说错。

这五年,姑父供我读书、帮我找工作、给我攒嫁妆。

他每个月往我卡上打两千块生活费,雷打不动。

我在他家的次卧住了五年,衣柜里挂着四季的衣服,床头柜上摆着他给我买的台灯。

他对我好得像亲生女儿。

但他副驾座椅的位置,从来不是为我调的。

02.

我开始留意那辆银灰色卡罗拉

车是姑妈去世那年买的,之前那辆老捷达卖了,换了这辆新车。

姑父说换个新车换个心情。

车钥匙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挂在鞋柜上的钥匙钩上。

我开始记录每次座椅被调过的时间。

周三晚上他加班回来,座椅靠前。

周六下午他说去单位打球,座椅靠前。

周二中午他说去银行办事,座椅靠前。

些时间点没有任何规律,唯一的共同点是——他回来之后,车里总有一股若隐若现的栀子花香。

不是车载香薰的味道。

他车里挂的出风口香薰是海洋味的,蓝色的小瓶子,超市货架上九块九一个

栀子花香是另一种东西,甜的,带着一点青草气,像是从人身上沾过来的。

我在网上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纽扣大小,可以贴在遮阳板背面。

摄像头连手机,实时传输画面,存储七天。

我选了一个周五的下午,趁姑父上班,把它贴在了副驾遮阳板的折叠处。

黑色的镜头对着座椅和前方,角度刚好能拍到谁坐进来、调了什么、说了什么话。

贴完摄像头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心跳得很快。

我盯着手机上的画面——空荡荡的副驾座椅,灰色的绒布椅套,安全带扣在卡槽里微微反光

我觉得自己像个贼,在偷窥一个养了我五年的人的隐私。

但我还是没拆。

第一个星期什么都没拍到。

姑父每天上下班,偶尔去超市,副驾始终空着。

座椅没被调过,车里也没有栀子花香

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也许真的是同事借车,也许那枚发夹是洗车的时候从别处带过来的,也许栀子花香是我自己身上的护手霜。

第八天晚上,弹出了移动侦测提醒

我点开画面,看到姑父把车停在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区门口。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他坐在驾驶位上没动,像是在等人。

大约过了十分钟,副驾车门被拉开了。

一个女孩坐了进来。

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头发扎成马尾

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皮肤有点黑。

她坐进副驾的第一件事就是调座椅——左手摸到调节杆,往前拉了三四格,直到膝盖快要碰到手套箱才停。

然后她把靠背调直,规规矩矩地坐好,像上课一样。

她叫了一声周叔叔

姑父递给她一个塑料袋。

她打开看了一眼,是一盒牛奶和一袋面包。

她说了声谢谢,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口音

姑父问她这周学习怎么样,她说数学考了八十五,英语差一点,七十八。

姑父说英语要多背单词,她说好。

他们在车里聊了大概二十分钟

聊学校、聊食堂、聊宿舍。

姑父说话的语气和跟我说话时一模一样,温和的、耐心的,像在哄一只容易受惊的猫。

女孩偶尔笑一下,声音很小,笑完就低下头。

最后姑父从手套箱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她接过去,没有打开看,直接塞进了书包的夹层。

信封是棕黄色的,鼓鼓的,边角被磨得有点发白

她下车的时候说,谢谢周叔叔,下周见。

姑父说下周见,路上小心。

她关上车门,背着书包跑进了小区。

马尾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像一截被风吹动的黑色丝线。

我关掉画面,坐在黑暗的客厅里。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03.

我查了那个小区的名字。

城南老棉纺厂家属院,六层楼的筒子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一大半,露出灰色的水泥。

小区门口有个修鞋摊,旁边堆着几辆共享单车,车座上落了一层灰。

第二天是周六,我找了个借口出门,坐公交到了那个小区。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找谁问

修鞋摊的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敲鞋钉

我走进小区,在一楼的公告栏上看到了几张招租广告和一张社区通知。

公告栏的玻璃破了半边,里面塞着一张褪色的光荣军属牌子。

我在楼下转了一圈,看到几个老人在树荫下打牌,几个小孩在沙堆上玩。

没有看到那个女孩。

往回走的时候,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买了两个橘子。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操着本地口音,一边称橘子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

我付钱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这小区里是不是住着一个上高中的女孩,瘦瘦的,扎马尾?

摊主打量了我一眼:你说的是不是陈家那个丫头?住三号楼的。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就她奶奶。她爸妈早些年出车祸没了,奶奶腿脚不好,靠低保过日子。摊主把橘子装进塑料袋递给我那丫头争气,考上了一中,学费都靠人资助的。要不是那个好心人,她早辍学了。

我接过橘子,手指被塑料袋勒得发白

好心人姓什么您知道吗?

姓什么不知道,只听说是税务局的一个干部,供了好几年了。每个月给生活费,逢年过节还买东西。摊主叹了口气,这年头,这样的好人不多喽。

我站在水果摊前剥了一个橘子。

橘子很酸,酸得我眼眶发涩

我把剩下那个橘子塞进包里,坐公交车回了家。

姑父还没回来。

他说今天单位有会,要晚一点。

我坐在他书房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合影——姑妈还在的时候拍的,他们俩站在公园的湖边,姑妈挽着他的胳膊,笑得很开心

姑父那时候头发还黑,腰板挺得很直。

照片旁边放着一沓文件。

我随手翻了翻,都是工作材料,税务稽查的案卷,盖着红章。

我把文件放回原位,手指碰到了抽屉的拉手。

抽屉没锁。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牛皮纸信封。

我抽出来翻了翻,有姑妈的病历、房产证、车辆登记证,还有一本红色的存折。

我打开存折,最后一页的余额是八万三千块。

往前翻,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支出——一千五百块,转账,收款账户是一个我不认识的账号。

这笔钱从五年前开始转,从来没有断过。

五年前。

姑妈去世的那一年。

我把存折放回去,关好抽屉。

书房的窗户开着,楼下的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坐在姑父的椅子上,闻到了空气里淡淡的栀子花香。

那味道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椅背上、从他常穿的那件外套上、从这个房间里每一个角落渗出来的。

晚上姑父回来,带了一袋糖炒栗子。

他把栗子放在茶几上,说路上看到买的,趁热吃。

我剥了一颗,栗子很甜,粉粉糯糯的。

他坐在沙发上看新闻,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了本地新闻频道。

姑父。我叫他。

嗯?

你副驾座椅又被人调了。

他按遥控器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换台:哦,可能是小张又借车了。我明天跟他说说。

好。

我把栗子壳收进垃圾桶,去厨房洗了手。

水龙头的水很凉,冲在手指上像细小的针。

我抬头看着窗外的夜色,把水关掉,擦干了手。

“就是同事借车调的,你别多想。” 姑父总这么解释副驾座椅靠前,她悄悄在遮阳板塞了摄像头,笑着把资助协议拍在了他面前,受助的是他供?-有驾

04.

摄像头拍到那个女孩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周三晚上和周六下午,她都会出现在副驾上。

有时候姑父带她去吃一碗牛肉面,有时候只是停在路边聊一会儿天

她的话慢慢多了起来,会说班上的同学、会抱怨物理太难会问姑父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姑父每次都耐心地回答,偶尔还会讲个冷笑话,冷得她自己都忍不住笑。

有一次她感冒了,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姑父去药店买了一袋子药,一盒一盒地拿出来教她怎么吃。

退烧的一天三次,止咳的一天两次,消炎的饭后吃。

他把用法用量写在药盒上,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

女孩看着他写,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感冒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在手机屏幕上看这些画面,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的闷。

姑父对那个女孩的每一分好,都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这五年来得到的每一分好。

它们长着同一张脸,说着同样的话,温度分毫不差。

我开始查那个女孩的资料。

摄像头拍到了她的校服——市一中,全市最好的高中。

我在一中的官网上找到了去年的助学金公示名单,翻到第三页,看到了她的名字:陈雨彤,高一班,家庭情况栏写着父母双亡,与祖母相依为命

资助人信息没有公开,但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社会爱心人士定向资助。

我关掉网页,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姑父的衣柜最底层有一个铁皮盒子,是姑妈以前装针线的。

盒子上面的漆掉了一半,露出锈迹斑斑的铁皮。

我打开盒子,里面不是针线,是一沓信。

信纸是那种小学生用的田字格纸,折得整整齐齐

我打开最上面一封,字迹稚嫩,铅笔写的,有些字还带着拼音。

周叔叔谢谢您。奶奶说您是好人,等我长大了也要像您一样帮助别人。这次期中考试我考了第一名,老师说我有进步。您寄来的棉袄很暖和,奶奶说太大了可以多穿几年。

落款是陈雨彤,日期是五年前的冬天。

我一封一封地往下看。

从田字格到横线纸,从铅笔到圆珠笔,从歪歪扭扭到工工整整。

她在信里写考试、写奶奶、写学校里的趣事、写长大以后想当医生

每一封信的抬头都是周叔叔每一封信的结尾都是谢谢您

最后一封信是上个月写的。

用的是印着市一中抬头的信纸,字迹清秀。

周叔叔,这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十二名。物理有点难,但我多做了两套卷子,感觉好多了。奶奶的腿最近又疼了,社区医院的医生说要注意保暖。您上次说的那个英语学习方法我试了,真的有用。谢谢您一直以来的帮助,我一定会好好学习,不辜负您的期望。

我把信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

铁皮碰撞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五年前。

姑妈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她拉着姑父的手,说老周,我走了以后你好好过,别一个人扛着。

姑父跪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这个男人哭。

姑妈走后的第二个月,姑父开始给一个山区女孩汇款。

他不知道我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我在遮阳板上贴了摄像头,不知道我翻了他的抽屉和铁皮盒子,不知道我已经站在了这个秘密的边缘,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全部真相。

但我还没有看到全部。

存折上每个月转出去一千五,但姑父给陈雨彤的不止这些。

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冬天的棉袄、夏天的凉席、生病时的药费、过年时的新衣服——些加起来远不止一千五

他还在资助别的孩子吗?

还是说,陈雨彤只是冰山一角?

我忽然想起姑妈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她说,老周这人靠得住。

她没有说老周这人简单。

“就是同事借车调的,你别多想。” 姑父总这么解释副驾座椅靠前,她悄悄在遮阳板塞了摄像头,笑着把资助协议拍在了他面前,受助的是他供?-有驾

05.

我打印了一份资助协议。

协议的内容很简单:甲方周建国自愿资助乙方陈雨彤完成高中学业,每月提供生活费一千五百元,直至高中毕业。

落款处我留了空,等他自己填。

我把协议和摄像头拍到的所有画面存进一个U盘,然后把U盘插进客厅的电视上。

画面调好,暂停在最清晰的那一帧——陈雨彤坐在副驾上,侧脸对着镜头,正在喝一盒牛奶

姑父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袖子卷到小臂,露出那块戴了十几年的老上海牌手表

周六下午,姑父照常出门

我在窗户边看着他的车开出小区,然后给陈雨彤发了一条短信。

号码是我从她的学籍信息里找到的。

雨彤你好,我是周叔叔的侄女。今天下午你有空吗?我想替周叔叔给你送点东西,在老地方见。

她很快回了短信:好的姐姐,我下午三点下课。

下午三点,我打了一辆车到了城南那个小区门口

陈雨彤已经站在那里了,穿着校服,背着书包,马尾扎得高高的。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为什么周叔叔没来

雨彤。我走过去,周叔叔今天有事,让我来。

哦。她点点头,没有怀疑,谢谢姐姐。

我带你去吃点东西吧。我说,顺便聊聊天。

我们坐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奶茶店里

她点了一杯珍珠奶茶,用吸管戳开塑封膜的动作很熟练。

我看着她喝奶茶的样子,忽然意识到她和我其实差不多大——我二十三,她十六,差了七岁。

但在姑父那里,我们都是需要被照顾的孩子。

周叔叔对你好吗?我问。

特别好。她用力点头,珍珠在杯子里晃了晃,要不是周叔叔,我可能早就不能上学了。奶奶说周叔叔是我们家的恩人。

他资助你多久了?

五年了。她说,从我上初中开始。那时候奶奶生病住院,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学校老师说有个好心人愿意资助我,让我好好读书。后来才知道是周叔叔。

五年。

和存折上的转账记录对得上。

他每个月给你多少钱?

一千五。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其实用不了那么多,我跟周叔叔说过,他说剩下的存起来,以后上大学用。

他还给别的孩子资助吗?

陈雨彤摇了摇头:我不知道。周叔叔没说过。

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很卑鄙

这个女孩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单纯地感激着一个帮助了她五年的人。

而我坐在她对面,像一个审问者,试图从她嘴里撬出一些我不知道的秘密。

但我必须把这件事做完。

雨彤,周叔叔帮了你五年,你想不想当面谢谢他?

想啊。她抬起头,我每次都说谢谢,但总觉得不够。

那今天我们一起去找他,好不好?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我带着陈雨彤回到家的时候,姑父的车已经停在楼下了。

他比预计的时间回来得早

我打开门,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茶几上摆着一袋刚买的水果。

他看到我身后的陈雨彤,整个人僵住了。

手机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沙发上,屏幕还亮着。

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不是慌张,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的空白。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姑父。我走过去,把那份资助协议拍在他面前的茶几上。

纸张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我都知道了。

陈雨彤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她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也没有去扶。

你资助了陈雨彤五年。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从姑妈去世那年开始。每个月一千五,从来没有断过。你给她买衣服、买药、买学习资料。你每周接她下课,带她吃饭,听她讲学校里的事。你对她好得——

我停了一下。

——像对我一样好。

姑父低下头,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你姑妈走的那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在医院陪了她三个月。那三个月里,我看到了太多像雨彤这样的孩子。父母没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你姑妈走之前跟我说,老周,咱们这辈子没孩子,但你可以帮帮那些没人帮的孩子。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雨彤是我资助的第一个。后来我又资助了两个,一个在贵州,一个在甘肃。我没告诉你,不是想瞒你,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怕你觉得——

觉得什么?我问。

觉得我对你的好,也是资助的一部分。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

陈雨彤站在门口,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地板上,留下深色的圆点。

我看着姑父。

这个养了我五年的男人,他的副驾座椅被调过无数次,每一次都不是为我调的。

但那辆车的后座,永远放着一箱牛奶和一袋苹果,是给我买的。

他每个月往我卡上打两千块,比给陈雨彤的多五百。

他从来没让我写过感谢信,从来没要求我考第一名,从来没让我觉得他的好需要回报。

他只是不擅长解释。

姑父。我把茶几上的资助协议翻到最后一页,从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他面前,签了吧。

他愣了一下。

这份协议是给你的。我说,甲方周建国,乙方林晓——也就是我。从今天起,我资助你继续做这件事。每个月两千块,从我工资里扣。不够的你自己补。

他终于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眼角堆满了皱纹。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和药盒上写用法用量时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陈雨彤走过来,站在姑父身边,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周叔叔

姑父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没事,这是姐姐,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一个苹果。

水很凉,苹果很红。

我咬了一口,很甜。

“就是同事借车调的,你别多想。” 姑父总这么解释副驾座椅靠前,她悄悄在遮阳板塞了摄像头,笑着把资助协议拍在了他面前,受助的是他供?-有驾

06.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开着姑父的卡罗拉去接陈雨彤

她站在校门口等我,校服外面套了一件藏蓝色的棉袄,是姑父上个月给她买的。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熟练地把座椅往前调了四格。

膝盖离手套箱刚好一拳的距离,靠背调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她系上安全带,从书包里掏出一盒牛奶

姐姐,周叔叔呢?

他在家做饭。我发动车子,今天吃红烧排骨。

太好了。她咬开牛奶盒的吸管包装,喝了一口。

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

姑父的U盘里全是这些歌,从凤凰传奇到邓丽君,从刀郎到蔡琴,像一个中年人混乱又固执的音乐品味。

陈雨彤跟着哼了两句,调子跑得找不着北

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新的香薰片,栀子花味的。

我上个月买的,替换了原来那个海洋味的瓶子。

姑父看到以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每次上车的时候会多闻两下。

车停在楼下的老位置。

我熄了火,陈雨彤把座椅调回原位——这是姑父教她的,下车之前要把座椅调回去,方便下一个人开

她调得很认真,前后挪了好几次,直到确认位置和上车前一模一样

上楼的时候,我闻到楼道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

陈雨彤跑在前面,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

马尾晃来晃去,像一截被风吹动的黑色丝线。

我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姑父在炒最后一个青菜。

客厅的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在播天气预报

餐桌上摆好了三副碗筷,中间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

鞋柜上挂着两把车钥匙。

一把是卡罗拉的,一把是姑妈那辆老捷达的。

捷达早就卖了,但钥匙他一直留着

钥匙扣上拴着一个褪色的红色中国结,是姑妈编的。

我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窗台上的绿萝长出了新的叶子,嫩绿的,蜷曲着还没完全展开

阳光从玻璃窗透进来,照在叶片上,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

姑父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

他看到我们,笑着说洗手吃饭

陈雨彤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窗外的桂花树被秋天的风吹得沙沙响

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停在楼下的卡罗拉车顶上

银灰色的车身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挡风玻璃反射着一小片天空。

车里副驾的座椅,此刻正停在最靠后的位置。

那是留给我的位置。

“就是同事借车调的,你别多想。” 姑父总这么解释副驾座椅靠前,她悄悄在遮阳板塞了摄像头,笑着把资助协议拍在了他面前,受助的是他供?-有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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