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铭,做进出口贸易的,在这座城市打拼了十几年,手里的公司虽然算不上什么巨头,但一年几个亿的流水还是有的。生意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各种各样的事,自认为已经练就了一副宠辱不惊的性子。但那天在保时捷4S店里发生的事,还是让我重新认识了什么叫“店大欺客”。
事情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那时候我想换辆车,看了好几个品牌,最后选中了保时捷卡宴。理由很简单——这车够稳重,不像跑车那么张扬,又比普通SUV有品位,开出去见客户不丢份儿。我在城南那家保时捷中心看了一次车,销售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姓陈,说话温温柔柔的,专业知识也不错,带我看车、试驾、讲解配置,前前后后忙活了一个多小时。
我当时挺满意的,当场就签了合同。选的是卡宴Turbo GT,选装了一些配置,总价两百多万。按照4S店的要求,我付了十万块钱定金,合同上写明了交车时间是三个月后。
陈小姐当时笑得特别甜,说:“沈先生,您放心,这车我一定帮您盯紧了,保证按时交车。”
我信了她。
之后的三个月,我没有催过她一次。我知道进口车有各种手续,报关、运输、清关,一套流程走下来确实需要时间。我做进出口贸易的,对这些流程再熟悉不过了,所以我给了他们足够的耐心和信任。
三个月后的某天上午,我的手机响了。我以为是陈小姐通知我去提车,接起来一听,是个陌生的男声。
“沈先生您好,我是城南保时捷中心的销售经理,姓刘。关于您订购的那台卡宴,有些情况想跟您沟通一下。”
他的语气很客气,但那种客气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疏离,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刘经理,你说。”
“是这样的,沈先生,您订的那台车,因为进口关税调整和物流成本上涨的原因,我们需要对价格进行一些调整。具体的调整方案是,在原合同价格的基础上,增加九万块钱。”
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增加九万块钱,”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客气,“这是公司的统一安排,希望您能理解。”
我沉默了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我想了很多。我想到了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价格,想到了我付的那十万块钱定金,想到了陈小姐那句“保证按时交车”的承诺。然后我想到了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关税和物流成本真的上涨了,那是4S店自己的经营风险,跟我一个已经签了合同的客户有什么关系?
“刘经理,”我说,“合同已经签了,定金我已经付了,你现在跟我说要加价?”
“沈先生,这是公司的规定,我也没办法。”
“那你把你们公司能说了算的人找来,我跟他谈。”
刘经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沈先生,这个事情就是我跟您谈。公司的决定是这样的,如果您觉得不合适,我们可以退还您的定金。”
退还定金。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我心里清楚,他敢这么说,说明他们已经找到了愿意出更高价格的买家。那个买家出的价,肯定比我高得多,高到他们宁愿违约、宁愿退还定金、宁愿得罪一个客户,也要把这笔生意做成。
我没有发火。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一个无能狂怒的失败者。
“刘经理,”我的声音很平静,“你确定要这么做?”
“沈先生,我真的没办法,这是公司的决定。”
“好,”我说,“我明白了。”
我挂了电话。
坐在办公室里,我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件事显然不是刘经理一个人的决定,也不是那个陈小姐能左右的。保时捷这个品牌在中国市场太强势了,强势到他们认为可以随意践踏合同、随意对待客户、随意用一个“公司规定”来打发一个付了定金的消费者。
他们赌的是什么?赌的是我会忍气吞声地接受加价,或者乖乖地拿回定金走人。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客户,买不起可以不买,反正有的是人愿意加价抢这台车。
他们不知道的是,我沈铭做生意这么多年,最不能忍的就是被人当傻子耍。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对面是个慵懒的女声:“沈总,好久不见啊,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
“小周,你们奔驰那边,G63有现车吗?”
小周是奔驰某家4S店的销售总监,我跟她打过几次交道,虽然最后没在她那儿买车,但关系一直维持得不错。她这个人办事利索,说话直接,不像有些销售那样油嘴滑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小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沈总,您要几台?”
“三台。”
小周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台G63?沈总,您这是要搞车队啊?”
“你别管我搞什么,你就告诉我有没有现车。”
“沈总,G63这个车您也知道,全国都在加价,现车非常少。我这边目前有两台现车,一台黑色一台白色,还有一台在途,大概一周能到。三台都有,但价格……”
“价格你说。”
小周报了一个数字。比市场价高一些,但在合理范围内。
“行,”我说,“我今天下午过来,三台全要。”
“沈总,您不还价?”
“不还。”
小周又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沈总,您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下午见。”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三台G63,加起来将近一千万。这笔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也不是随便扔着玩的数字。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为了摆阔,不是为了炫耀,而是为了告诉某些人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的时间和尊严,比一台车的加价贵得多。
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奔驰4S店门口。
小周亲自在门口等着我,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真诚而不谄媚。她身后站着两个销售顾问,手里拿着三份合同和一串钥匙。
“沈总,您来了。”她迎上来,带我走进展厅。
展厅里停着那台黑色的G63,方方正正的造型,硬朗的线条,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冷峻而霸道的气息。我围着车转了一圈,打开车门看了看内饰,坐进驾驶座感受了一下。
“另一台白色呢?”我问。
“在库房,一样的配置,就是颜色不同。在途那台是灰色的,下周到。”
“行,三台都要了。合同拿来。”
小周把三份合同递给我,我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仔细。不是我信不过小周,而是做生意的习惯使然——任何合同,落笔之前都要看清楚每一个字。
合同没有问题。价格、配置、交车时间、售后服务条款,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含糊其辞的地方。我拿起笔,在三份合同上签了字,然后让小周把付款链接发给我,当场转了全款。
小周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表情有些复杂。她大概做了这么多年销售,很少遇到像我这样不还价、不磨叽、直接全款提三台G63的客户。
“沈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您方便告诉我,为什么突然要买三台G63吗?”
我看着她,笑了笑:“小周,你听说过保时捷那边的事吗?”
小周摇了摇头。
“我三个月前在他们那儿订了一台卡宴,合同签了,定金付了,今天他们告诉我,要加价九万,不然就退定金。”
小周的表情变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沈总,”她说,“您这个做法,我干了十几年销售,头一回见。”
“什么做法?”
“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忍气吞声地加价,要么闹一顿然后拿定金走人。您倒好,二话不说,直接来我这儿提三台G63。”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由衷的敬佩,“沈总,您这口气,出得够狠。”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提车的流程走得很顺利。小周安排人帮我把三台车做了PDI检测,加了油,办了临牌。那台黑色的G63我当场开走了,白色的和灰色的等手续办完再来取。
我开着那台崭新的G63从奔驰4S店出来的时候,特意绕了一段路,从保时捷中心门口经过。
透过玻璃幕墙,我看到展厅里依然灯火通明,销售顾问们依然在热情地接待客户,那台原本属于我的卡宴,大概已经被加价卖给了某个愿意多掏九万块钱的“幸运儿”。
我没有停车,没有摇下车窗,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我只是慢慢地从门口驶过,黑色的G63在夕阳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如常。我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公司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三台G63的事在公司里传开了,同事们都在猜测我为什么要买三台同样的车,有人说我要搞租赁公司,有人说我要做婚庆车队,还有人说我要送人。
我谁都没告诉。
直到第三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秘书小周(跟奔驰那个小周同姓但不是一个人)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沈总,楼下有人找您。”
“谁?”
“他说他是城南保时捷中心的店长,姓王。他说他已经等了您两个小时了,前台让他预约他不肯,说一定要见您。”
我放下报表,嘴角微微上扬。
来了。
“让他上来吧。”我说。
五分钟之后,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我坐在办公桌后面,没有起身,只是说了一声“请进”。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的表情却跟他的衣着完全不相称——那是一种混合了焦虑、慌张、后悔和恳求的表情,像是一个赌输了全部身家的赌徒,在最后一张牌翻开之前,拼命祈祷奇迹发生。
“沈总,您好您好,我是城南保时捷中心的王建国。”他快步走过来,伸出手,姿态放得很低。
我看了看他的手,没有握。
“王店长,坐。”
王建国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尴尬地收了回去,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的屁股只坐了椅子的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着,像是一个在校长办公室里等待处分的学生。
“沈总,我今天来,是想跟您道个歉。”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关于您订的那台卡宴的事情,是我们处理不当,给您造成了困扰,非常抱歉。”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王建国被我的沉默逼得更紧张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额头,继续说:“沈总,那个加价的决定是下面的人擅自做主,我已经严肃处理了相关人员。那台卡宴,如果您还想要,我们原价给您,不加一分钱,另外再送您三年的免费保养和延保服务。您看这样行不行?”
我终于开口了:“王店长,你们那台卡宴,已经卖了吧?”
王建国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王店长,我不是三岁小孩,”我说,“你们敢跟我提加价,说明已经找到了愿意出更高价格的买家。那台车现在应该在别人手里了,你现在跟我说原价给我,你拿什么给我?”
王建国的额头上又冒出了一层汗。
“沈总,这个……这个我们可以再协调,从其他店调一台过来,配置可以更高,价格还是原价——”
“王店长,”我打断了他,“你知道我为什么买三台G63吗?”
王建国愣住了,显然没有料到我突然问这个问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们那个刘经理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合同。那份合同价值一千二百万,是我跟一个中东客户谈了两个月的成果。如果我那天心情不好,跟他吵一架,把脾气撒在他身上,那份合同很可能就签不成了。”
我转过身,看着王建国。
“一台卡宴,两百多万。你们想加价九万。九万块钱,对我来说算什么?我公司一天的流水都不止这个数。我不在乎这九万块钱,我在乎的是你们对待客户的态度。”
王建国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
“你们觉得,一个付了定金、等了三个月的客户,可以被你们随意拿捏。你们觉得,加九万块钱不算什么,反正客户不买有的是人买。你们觉得,退还定金就万事大吉了,合同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一张废纸。”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王建国的心上。
“你们不知道的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钱重要得多。比如说,诚信。比如说,尊严。比如说,一个客户对你们品牌的信任。”
王建国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我买三台G63,不是因为我需要三台车,而是因为我需要让你们知道——你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客户,而是你们在这个市场上一百二十分的口碑。”
我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手机,打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王建国。
视频里,是某个汽车论坛上一个帖子的截图。帖子的标题是《某保时捷中心违约加价,客户转身提了三台G63》。帖子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了三千条,每一条都在骂那家保时捷中心,每一条都在支持我的做法。帖子的转发量已经超过了十万,不光是汽车圈,连一些主流媒体都开始关注了。
王建国看着那个帖子,脸上的表情从白变成了灰。
“沈总,”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您……您能不能把帖子删了?我们可以赔偿您的损失,多少钱都好商量。”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看着他的眼睛。
“王店长,你觉得我缺钱吗?”
王建国沉默了。
“我不缺钱,所以我不会要你们的赔偿。帖子也不是我发的,是我一个朋友看到我在朋友圈发了这件事,自己写了个帖子发出去的。我管不了他发什么,就像你管不了你们的销售经理跟客户提加价一样。”
王建国低下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
“沈总,”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意味,“您能不能高抬贵手?这件事如果继续发酵下去,我的工作就保不住了。我家里有老有小,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
我看着他那张写满了恐惧和哀求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人,在我眼里,是那家4S店的店长,是为手下员工的错误行为买单的管理者。在他自己眼里,他是一个有家庭、有责任、输不起的普通人。
“王店长,”我说,“你的工作保不保得住,不是我决定的。是你公司的制度、你员工的素质、以及你自己的管理能力决定的。”
王建国的眼眶红了。
“我最后说一句,你回去转告你们老板,”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做生意,诚信是根本。你把客户当傻子,客户就会用脚投票。这次是我,下次可能是别人。你们能加价多少次?能得罪多少人?这个市场,不是只有你们一家卖车的。”
王建国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
“沈总,对不起。”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王店长。”我叫住了他。
他停下来,转过身,脸上还挂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你们那个销售经理刘经理,”我说,“他不是‘擅自做主’,他是执行了你们公司的‘规定’。你回去告诉他,做销售,不是把车卖出去就完事了。把人做好了,车才能卖得好。”
王建国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走廊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叹息。
我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帖子,又看了一遍。
三千多条评论,十万多次转发,还在持续发酵。有人在帖子里说我是“有钱任性”,有人说我是“教科书级别的反击”,还有人说我是“给所有被4S店欺负过的消费者出了一口恶气”。
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是什么有钱任性的土豪。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不能接受自己的尊严被践踏、自己的信任被辜负、自己的时间被浪费的普通人。
我拿起手机,给那个帖子下面的第一条评论点了个赞。
那条评论写的是:“沈总,您不是买了三台奔驰,您是买了一份公道。”
公道。
这个词用得真好。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是有人在天空这张巨大的画布上,一颗一颗地点亮了星星。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灯火,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台保时捷卡宴,我其实真的很喜欢。
但现在,我有三台G63了。
而且我发现,G63比卡宴好开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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