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公司年会。
我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看着台上那21把车钥匙在灯光下闪着银光。
主持人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是一阵掌声。我跟着鼓掌,手掌拍得有点发麻。旁边销售二部的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许,你这销冠稳了吧?今年你一个人干了快两个亿,剩下那帮人捆一块儿都没你多。”
我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大屏幕上开始播年度业绩回顾,我的照片出现在第一页,黑西装,侧脸,旁边写着“年度销售冠军——许明远,签约额1.87亿”。底下有人吹了声口哨。我认得那声音,是华中大区的李总,去年他抢了我两个客户,后来被我撬回来三个。
董事长陈建国站在台上,手里拿着话筒,脸上的笑纹很深。他讲了一通话,大意是今年不容易,公司能活下来靠的是在座各位。然后话锋一转,说公司决定重奖有功之臣,21辆奔驰,奖励给21位优秀员工。
“这21位同事,是经过层层评选出来的。”陈建国的目光扫过全场,在我这个方向停了一下,“当然,有些同事的贡献,我们也是看在眼里的,但奖嘛,总要有个规矩。”
我端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水有点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第一个名字念出来了,不是我。第二个,也不是。第三个,是华东大区的刘畅,她今年做了九千多万,不到我的一半。第四个,是渠道部的孙德明,做的是支持岗。第五个,第六个……我数着,数到第二十一个名字念完,还是没有我。
老周在旁边不说话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但我没转头。台上的陈建国正带着21个人合影,闪光灯亮成一片。我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间的镜子照着我的脸,四十二岁,鬓角有不少白头发了。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把手,水是温的。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是老婆发的微信:“怎么样?今晚是不是开走了大奔?”后面跟了三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钟,打了四个字:“还没结束。”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回到会场时,抽奖环节已经开始了。我坐在原位,脸上挂着和平时一样的表情。旁边有人问我怎么没上去领车,我说“可能我做得还不够”。对方干笑两声,没再问。
年会散场的时候,陈建国从台上下来,经过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肩膀:“明远,今年辛苦了,明年继续努力。”
我点点头:“谢谢陈总。”
外面在下小雪,停车场里那21辆崭新的奔驰排成两排,车顶积了薄薄一层白。我掏出车钥匙,打开我那辆开了六年的天籁。坐进车里,暖气还没上来,我握着方向盘坐了一会儿。仪表盘亮着,里程表上是二十三万公里。
这辆车还是我签下第一个千万订单那年买的。那时候陈建国站在公司门口等我,握着我的手说“明年给你换辆好的”。后来公司越做越大,换车这句话再没提过。
我发动车子,雨刷把挡风玻璃上的雪推开。
回家路上,老婆又打了个电话过来。我接起来,她说女儿期末考试进了年级前十,想周末去吃海底捞。“行。”我说,“你们定地方。”
“你声音怎么有点哑?”
“可能会场空调太干。”
“那大奔呢?”
“没我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没有就没有呗。”她的语气刻意轻松了些,“咱家那车不是还能开嘛。”
“嗯。”我说,“路上有点滑,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把车靠边停了一会儿,从扶手箱里翻出半包烟。戒了两年了,这包还是以前应酬剩下的。我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掐了。雪落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化掉。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条短信,号码没有存名字,但我认得。宏远集团的副总,周海平。短信只有一行字:“许总,年前有空来坐坐?茶都备好了。”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回了三个字:“明天到。”
宏远集团是陈建国最大的竞争对手,两家在同一个行业里斗了十几年。去年宏远想挖我,开价是现在年薪的一点五倍,当时我没答应。陈建国知道这事,曾经在酒桌上搂着我的肩膀说:“明远,外面的人给多少,你告诉我,我都能给。”那天他喝多了,我扶他上车,他靠在车后座上闭着眼说:“你在,我这公司就有底气。”
可底气这种东西,说没就没。
第二天一早,我跟部门里说出去见客户,开车去了宏远的办公楼。周海平在楼下等我,握手的时候他用了用力:“许总,想通了?”
“先看看。”我说。
他把我领进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合同草案,旁边还有一杯刚沏的龙井。窗外正对着我们公司那栋楼,隔着一条江,三十几层的高楼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发着灰白的光。
“6.9个亿。”周海平把合同推过来,“三年的量,首付款下周就能到账。条件比上次谈的还厚一点,算是对销冠的诚意。”
我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翻。条款很细,比我预想的周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后面附着一张手写的纸,上面写着:许明远团队整体转入,职位、待遇从优,签字即生效。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周海平也不催,靠在椅背上喝茶。
“我回去想想。”我说。
“行。”他站起来,把我送到电梯口,“许总,有句话我直说了。你那家公司,功劳是大家的,但功劳最大的那个往往最容易被忽略。这不是第一次吧?”
我没回答,电梯门关上了。
从宏远出来,我坐在车里给老婆打了个电话。她接得很快:“怎么了?”
“如果……我换家公司,你觉得行吗?”
她那边顿了一下:“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不过你得想清楚,你在现在这家干了快十年了。”
“我知道。”
“是不是昨天那事……”
“不全是。”我说,“也不只是昨天的事。”
挂了电话,我开车回公司。进电梯的时候正好碰上陈建国,他手里提着个保温杯,看见我点点头:“明远,宏远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我心里咯噔一下。“没听说。”我说。
“盯着点。”他拍拍我的胳膊,“你是咱们的定海神针,有你在,他们翻不起浪。”
电梯到了,他先走出去,背影还是那副宽厚的样子。我站在电梯里,看着门缓缓合上。
那天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把过去三年的订单数据调出来看了一遍。1.87亿、1.52亿、1.34亿。这三年的销冠都是我。再看薪资记录,我的底薪五年没涨过,提成比例在去年下调了百分之十五——陈建国当时的说法是“公司统筹,大家共渡难关”。
我拿了支笔,在白纸上算了算。按今年的贡献,我拿到的回报大概不到创造利润的百分之八。而那21辆奔驰,按最低配算,总价也过千万了。这些钱从哪里来?从利润里来。利润从哪里来?从订单里来。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传上来,闷闷的。
晚上回家,女儿跑过来问我:“爸,年会好玩吗?”
“还行。”
“妈妈说你没拿到大奔。”
“嗯。”
她歪着头想了想:“那明年拿呗。”
我摸了摸她的头:“明年再说。”
那晚我睡不着,坐在客厅沙发上翻手机。翻到公司内部群,有人在发年会的照片,21辆奔驰排成一排,配文是“明年再战”。底下跟了一串点赞。我没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
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正好在播宏远集团的消息,说他们明年要开拓新市场,预计销售额翻番。画面里周海平在签约现场和人握手,神态从容。
老婆从卧室出来倒水,看了我一眼:“还不睡?”
“就睡。”
她端着水杯站在那儿,过了一会儿说:“老许,你心里有事。”
“没什么事。”
“你那点心事,我还能看不出来?”她坐到沙发扶手上,“不就一辆车嘛。”
我看着电视屏幕,新闻已经播到下一条了。我开口说:“不只是一辆车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想了想,没说出来。十年了,我在这家公司从业务员做到副总,签过的合同摞起来能塞满半个书房。陈建国逢人便说“明远是我兄弟”,但兄弟两个字能值多少钱,昨晚那场年会算是给了个明码标价。
“睡吧。”我说。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八。我一大早给周海平发了条信息:“十点见。”
到宏远的时候,周海平已经等在楼下,脸上的笑比昨天更真。“许总,决定了?”
“合同我再看看。”
他把文件袋递给我。我坐在宏远的大会议室里,逐条看完了全部条款,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签字之前,我给陈建国发了一条信息:陈总,您还记得五年前跟我说过的话吗?
他几乎秒回:什么话?
我打字:您说,外面给多少,您都能给。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一直持续了很久,但最终没有消息发过来。
我签了字。
周海平站起来和我握手,说了些“欢迎加入”“共创未来”的话。我听着,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昨天晚上翻相册,看到一张十年前的照片,那时候公司刚起步,陈建国、我还有另外两个老员工挤在一间民房里办公,桌上堆着方便面箱子。照片里陈建国把手搭在我肩上,笑得露出后槽牙。
签完合同出来,我和周海平站在宏远的大堂。这栋楼的大堂挑高很高,落地窗正对着江面。我无意间往外看了一眼,脚步就停住了。
对面十几米外,陈建国正站在一辆黑色奔驰旁边,手里拿着手机,脸色铁青地看着这边。
我这才注意到,宏远的大堂正对着马路,而马路对面就是一家茶楼。陈建国大概是约了人在那儿谈事,碰巧看到我从宏远的车里下来。
他过了马路,走进宏远的大堂。周海平迎上去,客客气气地叫了声“陈总”。陈建国没理他,眼睛直直地盯着我:“明远,你在这儿干什么?”
“签合同。”我说。
“什么合同?”
“6.9个亿。”周海平在旁边接过话,“许总带团队过来,三年框架。”
陈建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有很多话堵在喉咙口。最后他只问了我一句:“为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这个人我认识了十年,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我连着三个月没领工资帮他撑过来。我的声音很平静:“陈总,昨天年会那21辆车,没有我。”
“就因为一辆车?我给你补——”
“不是车的事。”我打断他,“您还记得五年前说过什么吗?您说外面给多少您都能给。可后来呢?底薪五年没动,提成降了,说是共渡难关。结果年底腾出一千万买车当奖品,我这个销冠连个名单都进不去。”
陈建国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要的不多。”我说,“就是想被当回事。”
周海平在旁边适时地说:“陈总,生意嘛,人才流动很正常……”
陈建国没看他,只是看着我,声音低了下去:“明远,我们十年的交情。”
“是啊。”我说,“十年。但交情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拿来做年终奖。”
他说不出话了。我朝他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周海平跟上来,压低声音说:“许总,刚才那番话,说得敞亮。”
我没回头。
三天后,我在宏远的办公室收到一条消息,是以前公司的一个老同事发来的:陈总在内部会上提了,说明年销售提成方案要重新定,底薪也要调。
后面跟了句话:你这一走,把他们都走醒了。
我把手机放下,看向窗外。江面上雾蒙蒙的,对面那栋楼在雾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栋楼里,我待了十年。从二十几岁的小业务员,到带着几十个人的副总,一步一步走过来,路上丢过东西,也捡过东西。那地方教会了我怎么签单、怎么带团队、怎么在酒桌上周旋,也教会了我一件不太体面的事——有些付出,你不主动算清楚,别人就会替你算,而他们往往只算对自己有利的账。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语音:“爸,周末吃海底捞的事还算数吗?”
我回了个“算”,然后补了一句:“想吃啥随便点。”
她秒回了一个“耶”的表情。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条江看了一会儿。天快黑了,对面的楼开始亮灯,一格一格的,像抽屉被依次拉开。我想起昨晚老婆问我的那句话——不只是车的事,那是什么事?
现在我大概能答上来了:就是当了十年“自己人”,忽然发现没人在乎你把自己人当了多久。你可以一直不计较,但别人会帮你记着——你少拿的每一分,他们都记成了自己的本事。
我拿起车钥匙准备下班,钥匙扣上还挂着那家公司的旧工牌,边角磨得发白。我想了想,把工牌取下来,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是关上了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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