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见妻子在车里和男下属玩车震,她满头大汗:我们在测试减震性能!我冷笑:那祝你们一路顺风。转身将车报废,她被困在车里绝望呼救

撞见妻子在车里和男下属玩车震,她满头大汗:我们在测试减震性能!我冷笑:那祝你们一路顺风。转身将车报废,她被困在车里绝望呼救-有驾

车子在晃。

不是风,不是地震,是我亲眼看见的那种晃。我拎着给何曼买的胃药站在地下车库的柱子后面,距离她的白色宝马X5不到十米。胃药还是热的,我跑了三家药店才买到她指定的那个牌子,因为她发微信说胃疼得厉害,让我赶紧送过去。她说她在公司楼下等我。

车身有节奏地上下颠簸,减震系统发出沉闷的“咯吱咯吱”声。车窗贴着深色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X5的后窗没有完全关严,留了大概两指宽的缝隙。我从那个缝隙里听到了声音。

那声音让我定在了原地。

是何曼的声音。结婚八年,她的每一个喘息我都再熟悉不过。只是这种喘法,她在家里从来没有过。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男人压抑的低吼,以及某种皮肉撞击的、湿漉漉的声响。

我的胃药从手里滑落,“啪”地砸在地上,在寂静的地下车库里像放了个炮仗。

车里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后车门猛地被推开,何曼从里面滚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滚出来的。她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的妆花了一半,口红蹭到了下巴上。她上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到第三颗扣子,下身是一条包臀裙,裙摆卷到了大腿根。她光着一只脚,另一只脚踩着高跟鞋,手里还攥着一团黑色的东西——我后来才看清,那是她的丝袜。

她在看到我的瞬间,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三次变化:先是惊慌,然后是空白,最后定格在一个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笑容上。

“老公!”她居然笑着朝我走过来,一边走一边用手扒拉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点,“你怎么在这儿啊?那个……你别误会,我们刚才是在……”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个男人从车后座的另一边钻了出来。

我认识他。

他叫孙昊,何曼部门新招的业务主管,今年二十六岁,比何曼小四岁。上个月何曼过生日的时候,公司聚餐,这小子坐在角落里,我跟他碰过一杯酒。当时他腼腆地叫我“姐夫”,说曼姐在公司特别照顾他,他特别感激。

现在他衬衫扣子系错了位,裤腰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脖子上还有一处明显的红印子,看上去像被人狠狠嘬了一口。他不敢看我,低着脑袋站在车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整个人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何曼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拉我的胳膊。她的手上全是汗,指甲缝里还卡着一根不知道是什么的毛。

我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

“老公,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何曼急急地说,声音又尖又细,跟她平时在公司训人的语气判若两人,“那个……我们在测试减震性能!对!孙昊想买车,说X5减震好,我就带他试试。你看这车,过个减速带特别稳,一点都……”

她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离谱,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我看着她。

看着她额头上没擦干净的汗珠,看着她锁骨上新鲜的痕迹,看着她脚上只剩一只的高跟鞋。

然后我笑了。

我是真的笑了。结婚八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笑得这么轻松。

“减震性能?”我说,声音平得像一杯白开水。

“对对对!”何曼拼命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侥幸的光芒,大概以为她这个鬼都不信的理由居然能把我说服,“老公你也知道,X5的底盘调校特别好,空气悬挂嘛,坐上去特别……”

“那祝你们一路顺风。”我打断了她。

何曼的笑容僵在脸上。

我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弯腰捡起地上的胃药,转身朝我的车走去。我开的是公司配的那辆老款帕萨特,停在X5正后方的车位上,从那个角度刚好能把他们刚才的“减震测试”看得一清二楚。

何曼追了几步,一边追一边喊我的名字。我没回头。她的高跟鞋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嗒”声,像缝纫机在走线。

孙昊在后面弱弱地叫了一声:“曼姐,鞋子……”

何曼没理他。

她在我拉开车门的前一秒追上了我,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秦远你给我站住!”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从讨好转成了愤怒,好像犯错的人是我,“你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我转过身,看着她气急败坏的脸。何曼长得不差,三十岁的人保养得跟二十五六似的,一米六八的个子踩上高跟鞋能到我眉毛。她是做销售的,嘴巴能说会道,当初我妈就是被她这张嘴哄得团团转,逼着我娶了她。

八年了。

我供她读完MBA,用我爸的退休金给她付了首付买车,每天晚上给她做饭等她下班,她应酬喝多了我背她上楼吐得我满身都是我也没说过一句重话。

然后她跟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男下属,在她生日我给她买的宝马X5里,做这种事。

“我说得很清楚了。”我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从我袖子上掰开,“祝你们一路顺风。”

何曼的脸色变了。

她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歇斯底里,而是一种彻彻底底的、不带任何温度的平静。

她害怕了。

“秦远,你听我说,事情真的不是——”

我关上了车门。

发动引擎。挂挡。松手刹。帕萨特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灯在地下车库的墙壁上打出两道惨白的光柱。

何曼站在光柱里,张着嘴还要说什么。孙昊终于鼓起勇气走过来,把那只掉在地上的高跟鞋递给她,何曼接过去,单脚跳着穿上,样子狼狈又滑稽。

我踩下油门。

帕萨特朝车库出口开去。后视镜里,何曼和孙昊站在X5旁边,像两个做错事被老师罚站的小学生。何曼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地拨打,我的手机在中控台上亮起来,屏幕上显示“老婆”两个字。

我没接。

电话响了七八声,断了。又响。又断。再响。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子驶出地库,外面是傍晚六点多钟的城市。八月的天黑得晚,橘红色的晚霞铺了大半个天空,路上都是下班回家的人。我打了右转向灯,汇入车流,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

奇怪的是我不觉得难受。

胸口那个位置,空空的,像是有人趁我不注意把什么东西掏走了。不疼,就是空。

我开了大概两公里,等红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何曼发来的,连着十几条,我瞟了一眼锁屏界面:

“老公你回来我们好好说行不行”

“我知道错了”

“就是一时糊涂”

“是孙昊他主动的”

“我跟你保证没有下次”

“你回来打我骂我都行”

“求求你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要是敢跟我离婚,你什么都得不到,房子车子都在我名下,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盯着最后这条看了三秒。

然后我笑了第二次。

何曼啊何曼,你连求人都不会求。服软服到一半,骨子里的本性就压不住了。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催我。我没动,按喇叭的声音越来越响,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一辆白色SUV的司机正冲我比手势。

我把车开到路边停下,拿起手机,回了何曼一条微信。

就三个字。

“到家说。”

发完之后,我拨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何曼,也不是打给律师——我的通讯录里还没有存过任何律师的号码。我打给了我爸。

我爸接了,声音里带着意外的惊喜:“小远?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爸。”我说,“我可能要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我爸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老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的。他年轻时候在矿上干活,肺不好,六十岁不到的人喘气跟八十岁似的。

“因为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我妈听见。

“何曼出轨了。我亲眼看见的,在地下车库,车里头。”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掉眼泪的话。

“回来吧,儿子。你妈那边我跟她说。”

我说好,挂了电话。

帕萨特重新发动,我掉了个头,朝家的方向开去。不是何曼的那个家,是我爸妈住的老房子,在城南那片八十年代建的单位家属区里。红砖楼,六层高,没有电梯,楼道里一年四季都有一股煤烟子味儿。

那才是我该回的地方。

路上的四十分钟,何曼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发了三十多条微信。内容从道歉到威胁到哭诉再到道歉,来来回回循环了三四遍,像一台程序出了故障的复读机。

我一条没回。

到爸妈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从后备箱里翻出一个落满灰的旅行袋,随便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上了五楼。门没锁,我爸站在门口抽烟,脚边已经攒了三个烟头。他看到我,把烟掐了,拍了拍我的肩膀。

“进去吧,你妈在屋里头抹眼泪呢。”

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睛红红的,看到我进来,嘴巴一瘪又要哭。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是我小时候夏天最爱吃的那种沙瓤瓜,现在西瓜已经不流行吃沙瓤的了,都爱吃脆瓤的,但我妈还是每次都会特意去买沙瓤的。

“妈,别哭了。”我坐到她旁边,拿起一块西瓜咬了一口。真甜。

“好好的日子,怎么就……”我妈拿手绢擤了擤鼻子,“小曼她……她到底图个啥呀?咱家对她还不好吗?”

我没说话,专心吃西瓜。

我爸在旁边坐了会儿,突然开口:“那车,在她名下?”

我点点头。

“房子呢?”

“也在她名下。”我说,“当初她说她单位办贷款利息低,我懒得折腾,就都挂她名下了。存款在她手里管着,我工资卡绑的是她的账户。”

我爸的手指头抖了一下。我妈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孩子,你怎么……”我妈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没事。”我把西瓜皮丢进垃圾桶里,抽了张纸巾擦手,“我手里还有套老房子。”

我说的是爷爷留给我的那套拆迁安置房,在城北,七十平的两居室,十几年的老楼了。当年爷爷走的时候特意立了遗嘱,指名道姓说是给孙子的,不算夫妻共同财产。

何曼一直看不上那套房子,说地段偏、户型差、租都租不上价。有段时间她天天念叨让我卖了换钱给她投资,我差点就答应了。是我爸死活不同意,说那是爷爷留下来的念想,卖了以后就没根了。

我爸当时说的是气话,但现在想来,他救了我。

那天晚上我在爸妈家的沙发上凑合了一宿。我爸怕我睡不着,把电视调到戏曲频道,陪我看到凌晨两点。其实我一点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离婚是肯定的,但就这么净身出户,我不甘心。

第二天一早,我回了跟何曼的家。

准确地说,是何曼的家。房子在城东最好的小区,一百四十平的三居室,买的时候首付我掏了六十万,月供也是我在还。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何曼的名字。

我掏出钥匙开门,发现锁没反锁,说明何曼在家。

推门进去,客厅里坐着三个人。何曼,她妈周桂芳,还有孙昊。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茶杯,茶几上还有半盘没吃完的葡萄。看起来像是一大清早就聚在一起商量过了。

看到我进来,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何曼抬了抬下巴,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底气,好像她妈来了她就有了靠山。周桂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拿眼皮翻了翻我,嘴角往下撇着。孙昊最紧张,屁股在沙发上挪了挪,像是想站起来跟我打招呼,犹豫了一下又坐回去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三人对面唯一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哟,知道回来了?”周桂芳先开了口,语气跟以往任何一次来我家时一模一样——阴阳怪气,夹枪带棒,“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呢,跑了一晚上不接电话,最后还不是灰溜溜地——”

“妈。”何曼拉了拉周桂芳的袖子,示意她别说了。

“怎么?我说错了?”周桂芳把茶杯往茶几上一顿,“小秦,不是我说你,你们两口子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就行了,你还跑回你爸妈那儿去告状?你多大的人了?你爸昨天半夜打电话过来把我骂了一顿,这叫什么事?”

我爸打电话骂她了?

我心里暖了一下,面上没露出来。

“秦远,咱们好好谈谈。”何曼深吸了一口气,把散落在肩上的头发拢到脑后扎了个马尾,露出她那张精致的脸。一夜没见,她的眼睛下面有些青黑,但化了淡妆,换了件得体的居家服,显然是有备而来。

“谈什么?”我问。

“昨天的事。”何曼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旁边的孙昊把头低得更深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减震性能?”

周桂芳“啧”了一声:“小秦,差不多得了啊。男人大度一点,女人在外面工作不容易,逢场作戏的事你也当真?”

逢场作戏。

我转头看向这个我喊了八年“妈”的老太太。周桂芳今年五十六,退休前是纺织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当年我跟何曼结婚的时候,她嫌我家穷,连彩礼都要得比别人多。后来何曼升职当了销售总监,她的态度才稍微好了点,但也仅限于“稍微”。

“妈,你要是这么说话的话,咱们就没有谈的必要了。”我站起身。

“你站住!”周桂芳也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秦远我告诉你,你今天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这房子写的是我家曼曼的名字,你一个月挣几个钱?房贷车贷你哪样还明白了?你离了曼曼,就是一条丧家之犬你信不信?”

“妈!你别说了!”何曼急了,把她妈按回沙发上,又转过头来对我说,“秦远,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心平气和地谈,好不好?”

我重新坐下来。

何曼看了我一眼,开始说了。她说孙昊是公司今年重点培养的业务骨干,手里有好几个大客户的资源。昨天他们去见了一个重要客户,喝了不少酒,回来的路上就……

“酒驾?”我打断她。

何曼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们喝酒了吗?喝完酒开车?还在地下车库里开?”

何曼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那个不重要。重要的是,秦远,我跟你承认错误,是我不对。但我也希望你理解,我在外面打拼这么多年,压力很大,你……”她停顿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措辞,“你的性格你也知道,闷葫芦一个,从来不会说点好听的哄我开心。我们之间的感情早就有问题了,你不觉得吗?”

“所以我们感情有问题,你就去跟别人测试减震性能?”

“你能不能不要揪着这句话不放!”何曼的耐心耗尽了,声音尖了起来,“秦远,我今天叫你回来,是给你台阶下。你要是还要这个家,这件事就翻篇,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你要是不要——”

“不要又怎样?”

何曼盯着我,眼神冷了下来。那个眼神我见过,她在公司开会的时候,如果哪个下属的业绩不达标,她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对方。

“你要是不要,那就离。”何曼一字一顿地说,“但你得想清楚后果。”

她站起来,从旁边的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沓纸丢在茶几上。我扫了一眼,是房产证复印件、购房合同、贷款合同,还有一堆银行的流水单。

“房子在我名下,贷款你虽然还了但证据在我手里,法院判定夫妻共同债务的可能性很小。”何曼抱着胳膊,语气越来越像一个在谈判桌上碾压对手的商务人士,“车子也是我的名字。存款你别想了,都在我卡里,你拿不出任何证明那是你的钱。秦远,你别忘了,你连工资卡都绑的是我的账户。”

我听着她一条一条地数,就像是在听一场跟我毫无关系的业务汇报。

她说得都对。八年来,我把所有的东西都交给她了。她嫌我自己管钱太麻烦,说她的理财收益高,让我把工资交给她打理。我信了。她说到时候换房子一起办手续方便,让我把名字都写她一个人的。我也信了。

我信她,是因为我以为她是我的妻子。

“所以呢?”我问。

“所以你要是聪明的话,这件事就当没发生过。”何曼重新坐下来,语气缓和了一些,“秦远,我不是不讲情分的人。你跟了我八年,我不会亏待你。以后你还是住在这里,你的工资卡还是你拿着,我不动你的钱。我们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各过各的。互不干涉。

也就是说,她可以继续跟孙昊“测试减震性能”,我装作看不见。

“你要是非要离……”何曼顿了顿,看了一眼她妈,又看了一眼孙昊,然后说出来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那你就净身出户。”

净身出户。

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周桂芳在旁边帮腔:“听见没有?曼曼够对得起你了!换个女人试试,直接把野男人领家里来,你能怎么的?你去法院告啊,你看人家受理不受理!”

孙昊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反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大概他在想,这个男人真可怜,老婆被我睡了,还得在这儿听人摆布。

我慢慢站起来。

何曼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大概以为我要动手。

但我只是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行。”我说。

“行什么?”何曼警惕地看着我。

“你不是说,车是你的吗?”我走到玄关,从钥匙盘上取下宝马X5的另一把备用钥匙——我有一把,虽然平时不怎么开,“那就祝你的车跟你的人一样,一路顺风。”

“你要干什么?”何曼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变了。

我没理她,推门出去了。

何曼追到门口,穿着拖鞋没敢跟出来。周桂芳在屋里嚷嚷着什么我没听清。

我走进电梯,按了负一层。地下车库里,X5还停在昨天那个位置,车漆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光。我绕着车走了一圈,车里没有人,后座上还扔着何曼那条被揉成一团的丝袜。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宝马的发动机声音比帕萨特好听多了,低沉而有力,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我没有开出地库。

我踩下油门,对准了地下车库最深处的那堵承重墙。

车速不快,大概三十码的样子。但距离也不长,从启动到撞击只有不到二十米的加速空间。

“砰——”

气囊弹出来的瞬间,我什么也看不见,满眼都是白色的。安全带死死地勒住我的胸口,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安静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又恢复了声音——车头处传来“嘶嘶”的泄气声,冷却液流了一地,绿色的液体在水泥地上慢慢洇开。

我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来。

X5的车头瘪了一半,引擎盖翻起来,里面冒着淡淡的烟。安全气囊挂在方向盘上,像一个泄了气的气球。

不严重,只是前脸报废了。修起来大概得小十万。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掏出手机,对着车头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何曼,配了一段文字。

“亲爱的,刚才在地下车库不小心撞墙了。你的车减震确实不错,撞上去的时候一点感觉都没有。就是车头废了,你自己看着修吧。对了,我忘了告诉你,车损险上个月到期了,你说要换保险公司比较便宜,还没来及续。”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转身朝出口走去。

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何曼穿着拖鞋从楼梯间冲下来,看到车头的惨状,发出一声尖叫。

“秦远!你疯了!你他妈疯了!”

她跑到车旁边,看着冒烟的车头,又尖叫了一声。然后她想去拉驾驶座的车门,大概是觉得我还没出来,要救我。但车门因为撞击已经变形了,她拉了两下没拉动,急得围着车转圈。

转了两圈之后她发现车里没人。

“我在这儿呢。”我站在十米开外,冲她挥了挥手。

何曼猛地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暴怒。

“你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她朝我冲过来,拖鞋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光着一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我故意什么了?”我摊了摊手,“我就是想试试减震性能嘛。你试得,我试不得?”

何曼的巴掌扇过来,被我侧身躲开了。她扑了个空,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秦远我告诉你,咱俩完了!彻底完了!”她站在地库中间,披头散发,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子,“离婚!今天就离!我让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行啊。”我说,“那我祝你的车早日修好。哦对了,地库里有监控,你最好让人先把车拖走,物业等会儿该来找你了。”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我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八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我眯起眼睛看了一眼,觉得有些刺眼,但心里却敞亮得很。

手机在裤兜里震个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何曼在发消息骂我。

我没管。

先去吃碗面。

小区对面有家面馆,开了十几年了,我经常来。老板姓陈,六十多岁,跟我爸差不多年纪,认识我。

“小秦,今天怎么这个点来吃面?”老陈一边抻面一边问我。

“今天不上班。”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来碗牛肉面,多放辣。”

“好嘞!”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红亮的辣椒油浮在汤面上,看着就有食欲。我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烫得嘶嘶吸气,但没停,又夹了一筷子。

吃着吃着,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辣的。

是因为我突然想起来,何曼从来不吃这家面。她嫌老陈的面馆档次低,说地板油腻腻的,碗筷也不干净。每次我想吃面,都得偷偷摸摸地来,回去还要被她念叨一身的面味儿。

我以后再也不用偷偷摸摸了。

老陈在柜台后面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豆浆放在我桌上。

“送的。”他说。

我点了点头,没敢抬头,怕他看到我满脸的泪。

面吃完了,眼泪也流干了。

我结了账,走出面馆,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八年前,我跟何曼结婚的前一晚,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老陈的面馆还没这么大,就一个小门脸——我站在路边抽烟,心里又激动又紧张,想着明天就要娶那个漂亮能干的女人回家了,我一定得对她好,把她捧在手心里。

我爸在旁边陪着我,抽了半包烟,跟我说了一句话。

“儿子,结婚不是终点,是起点。往后几十年,你们要互相扶持,谁都不容易。”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

现在我明白了,我爸只说对了一半。结婚确实是起点,但前提是两个人都在往前走。如果只有一个人在使劲,另一个人不光不使劲还往反方向跑,那你拉着拉着,总会累的。

我不是累了。

我是死心了。

抽完那根烟,我打了辆车去了城北,去看爷爷留给我的那套老房子。

钥匙在我妈那儿,我绕道先去拿了钥匙。我妈问我干什么去,我说去看看房子,收拾收拾。我妈的眼圈又红了,但什么也没说,只是塞给我两千块钱。

“妈,我不要。”

“拿着!”她把钱硬塞进我口袋里,“你爸说了,这段时间你先住老房子,把离婚的事处理好。你该花的花,不够跟妈说。”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换鞋出门。

老房子在城北一个拆迁安置小区里,叫“安和苑”,名字取得挺文雅的,但小区环境一般。外墙是那种九十年代流行的白色瓷砖,好些地方都掉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各家各户的鞋柜、自行车、腌菜缸子把本来就不宽的走廊挤得只剩下一个人侧身通过。

我爬上五楼,找到512室。

十几年没来过,门都生锈了。钥匙捅进去转了半天才转开。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咳嗽了好几声。

七十平的两居室,家具还是爷爷在世时的样子。客厅里摆着老式的弹簧沙发,坐上去嘎吱嘎吱响。电视机是那种大屁股的显像管彩电,估计现在开机都不一定能亮了。主卧里有一张木架床,床板硬得跟石板似的,但结实。次卧被爷爷当成了杂物间,堆满了旧书旧报和各种瓶瓶罐罐。

厨房的灶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水龙头拧开,管道里先是一阵刺耳的尖啸,然后流出来的水是铁锈色的,流了大概五分钟才变清。

我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就这儿了。

接下来的日子,就在这里过。

我开始动手打扫。从厨房开始,刷灶台、擦瓷砖、清理抽油烟机上的陈年老垢。然后是厕所,马桶里的水已经干涸了,底下一圈黄褐色的水垢,我用洁厕灵泡了两遍才刷掉。再是卧室、客厅、阳台,拖把换了几桶水,每桶都是黑的。

一直干到太阳落山,屋子才勉强有了个能住人的样子。

我去楼下小超市买了床单被褥和一些日用品。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看我买了这么多东西,笑眯眯地问:“新搬来的?”

“算是吧。”我说。

“哪栋的?”

“512。”

胖大姐瞪大了眼睛:“512?那房子空了十几年了,你是老秦家的……”

“孙子。”

“哎呀!”胖大姐一拍大腿,“你是秦老爷子的孙子?我认得你!你小时候常来你爷爷家,你爷爷总带你去门口那家炸鸡店,你记不记得?”

我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那时候我大概七八岁,爷爷带着我,一老一小坐在炸鸡店门口,爷爷喝啤酒,我啃鸡腿。

“你爷爷可是个大好人。”胖大姐感慨道,“小区里谁家水管坏了、灯泡不亮了,都是你爷爷去修。他走的时候,半个小区的人都去送了。”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回到512,我铺好床,打开窗户透气。夜色已经全黑了,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骂了。对面楼里传来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铁锅,滋啦滋啦的响。

手机又震了。我拿出来一看,不是何曼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秦远是吧?我是何曼的律师。”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何女士委托我处理与你的离婚事宜。她提出的条件是:双方协议离婚,你放弃对夫妻共同财产的全部主张。作为补偿,她可以给你五万块钱的精神安慰费。”

五万块。

我跟何曼结婚八年,工资卡每个月到账一万二,全打进她的账户。八年下来,不算年终奖和项目提成,光基本工资就有一百一十五万多。

她给我五万块。

“明天上午九点,在你家附近的望江茶楼见面谈。”律师说完就挂了,好像不是在跟我商量,而是在通知我。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阳台上。

今晚的风很凉快,吹在脸上舒服极了。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的窗户亮着灯,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有的在吃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在吵架,有的在接吻。

我曾经也是那无数窗户中的一盏。

但现在不是了。

我双手撑着阳台的栏杆,看着这座我生活了三十五年的城市,突然觉得很陌生。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望江茶楼。

到的时候九点还差十分。我故意早到的,想看看何曼那边会来几个人。结果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何曼。她妈周桂芳。昨天打电话的那个律师,戴着金丝眼镜,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还有一个我没想到的人——孙昊。

孙昊坐在何曼旁边,居然还穿着西装打着领带,一副“男方家属”的派头。看到我进来,他下意识地欠了欠身,被周桂芳瞪了一眼,又讪讪地坐了回去。

我没坐。

“何曼,咱们两口子谈离婚,你妈来我可以理解。律师是你请的,在场也正常。”我看着孙昊,“这位是来干什么的?给你做精神支持?”

孙昊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孙昊是我公司的员工,今天来是作为……”何曼顿了一下,“作为证人。”

“证人?”我笑了,“证明什么?证明你俩测试减震性能的时候我在场?”

“秦远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桂芳拍了一下桌子。

“行了。”律师开口了,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秦先生,这是离婚协议书的草案。您先看看,有什么疑问我们可以讨论。”

我没看那份文件。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端起桌上已经泡好的茶喝了一口。何曼知道我爱喝铁观音,特意点的。

茶是好茶。

人不是好人了。

“我不看草案。”我把茶杯放下,“我就问一句——何曼,这套方案是谁定的?”

何曼看了她妈一眼,又看了律师一眼,最后说:“我们一起商量的。”

“五万块?”

“秦远,我跟你说过了,你要是聪明的话……”何曼的声音又带上了那种谈判的腔调。

我抬手打断了她。

“何曼,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阳光花园那套房子,首付六十万,谁出的?”

何曼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出的,但是——”

“第二,这八年来,房贷每个月一万二,谁还的?”

“你还的,但是——”

“第三,你的MBA学费,两年十二万,谁交的?”

何曼不说话了。

“第四。”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在公司的销售总监位置,当初是谁帮你搞定那个关键客户、让你从三个候选人里脱颖而出的?”

何曼的脸色彻底变了。

那个关键客户姓孟,是家大型建材公司的采购总监。何曼当时刚进公司两年,资历最浅,但因为业绩好被破格提名。三个候选人里,另外两个都有背景有关系。何曼急得团团转,回家跟我商量。

我说我试试。

我找了大学同学,同学找了他表哥,表哥认识孟总的小舅子。七拐八绕的关系,我硬是靠请客吃饭送礼,把孟总约出来吃了两顿饭。后来孟总答应了合作,但提了一个条件——当年的采购合同必须签何曼的名字。

这事何曼一直不愿意提起。在她的认知里,她当上总监靠的是自己的能力和努力。我那点“帮忙”不过是锦上添花,不值一提。

“秦远,过去的事翻旧账有意思吗?”周桂芳忍不住又插嘴了,“你一个大男人,做了点事就天天挂嘴边上?我们曼曼嫁给你八年,给你洗衣服做饭,这些你怎么不算?”

“妈,别说了。”何曼拉住周桂芳。

“我怎么不能说?我生的女儿我还不能说了?”周桂芳站起来,指着我,“秦远,你爸昨天打电话骂我,我今天给你面子才坐在这儿好好跟你谈。你别不识抬举!五万块钱不少了,你看看你自己,一个月挣一万来块钱,在这个城市够干什么的?离了我们家曼曼,你连对象都找不着!”

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何曼。”我放下茶杯,“我今天来,本来是想告诉你,财产的事我可以少拿一点,毕竟八年夫妻,我不忍心让你太难看。”

何曼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我接着说,“你妈刚才这段话,让我改了主意。”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那份离婚协议草案,看都没看,直接撕成了两半。

律师推了推眼镜:“秦先生,你这样做没有意义。我可以重新打印。”

“随便你打印多少份。”我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法庭上见。何曼,你把你名下那套房子、那辆破车、还有卡里的存款,都给我捂好了。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何曼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周桂芳拍着桌子骂:“你敢!你凭什么?你有什么证据证明那些钱是你的?法院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何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房子在我名下,贷款你虽然还了但证据在我手里……车子也是我的名字……存款你别想了,都在我卡里……你净身出户……”

录音播完,包间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何曼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肌肉在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律师的脸色也变得不太好看了。他深深地看了何曼一眼,那意思很明白:你说过这些话?还被他录下来了?

孙昊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纸。

“这是昨天的录音。”我把手机收回口袋里,“何曼,你忘了,你每次跟我‘谈心’的时候,我都习惯录音。不是防你,是以前你说工作上的事太多,我怕记不住,录下来好帮你整理。”

何曼的嘴唇抖了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秦远,你……你阴我。”

“我没有阴你。是你自己说出来的话,我帮你记得清清楚楚。”我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看着孙昊。

“孙昊,你手机的蓝牙,每次上车都会自动连X5的车载系统。那天你们在地下车库里……车载系统连了你手机的播放列表,播了大概四十分钟的歌。X5的车机有同步记录功能,播放记录和连接时间都存着呢。”

孙昊的脸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加上地库的监控,你俩一起上车、一起下车的时间,跟蓝牙连接记录完全吻合。”我说,“何曼,你觉得这些证据够不够法院认定你婚内出轨?”

没有人回答我。

我推开门,走出了包间。

身后传来茶碗摔碎的声音,然后是周桂芳撕心裂肺的尖叫。

我头也没回。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爸打来的。

“儿子,谈得怎么样?”

“没谈成。”我说,“上法院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爸的声音很平静,“我认识一个退休的老法官,叫老罗,以前帮我办过工伤赔偿的案子。我把你电话给他,你跟他聊聊。”

“谢谢爸。”

“谢什么谢。”我爸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儿子,硬气点,咱老秦家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我眼眶一热,用力“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望江茶楼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好像有人在往下看。

我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一边收拾老房子,一边跟罗法官沟通离婚的事。罗法官全名叫罗建国,今年六十七,退休前是市中级人民法院民事审判庭的法官,专门处理婚姻家庭类案件。他看了我整理的录音、银行转账记录、蓝牙连接记录和地库监控截图后,沉吟了很久。

“证据是够的。”他说,“但离婚官司,说到底还是财产分割的问题。你现在的问题是,虽然你能证明她婚内出轨,但房子车子都在她名下,你的工资也打到她卡上了——这在法律上叫‘财产混同’,你得分清楚哪些是婚前财产、哪些是婚后共同财产。”

“那我的工资呢?”我问。

“工资属于婚后共同财产。”罗法官解释道,“按理说你有一半的份额。但问题是钱在她卡里,她现在完全可以不认。你得找到你在她卡里存钱的证据。”

我想了想,打开手机银行APP。何曼那张卡我也绑了查询功能,能看余额和流水,但不能操作。我翻了翻流水记录,从去年到现在,工资都是按时打进去的。

“这个算不算?”

罗法官看了看,点头:“算。截屏保存好,每一条都截下来。虽然钱在她名下,但你能证明来源是你的工资收入,法院会酌情支持你的诉求。”

我按照罗法官说的,把八年来的工资流水、转账记录全部整理了出来。这是一个浩大的工程,因为有些记录年代太久,手机银行已经不显示了,我得去银行柜台打印。我花了好几天,跑了七八家支行,打印了厚厚一摞对账单。

在整理这些材料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一个意外的东西。

何曼银行卡的流水里,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转出,金额不等,少则三千多则八千,转给一个叫“周桂芳”的账户。

她每个月都在给她妈转钱。

从我工资里出的。

八年下来,累计转了将近四十万。

我盯着这条发现愣了很久。

何曼给她妈钱,这事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她每次回娘家买点东西、塞点红包我都不反对,孝敬老人天经地义。但八年、每个月不间断地、累计四十万——这不是孝敬,这是转移。

我把这条发现也告诉了罗法官。罗法官听完后,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小秦,这个证据太关键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她未经你同意,用夫妻共同财产长期单向转给她母亲,这在法律上可以被认定为‘转移夫妻共同财产’。如果证据充分,你不仅不用分这部分钱给她,还可以要求她返还属于你的那一半。”

“能要回来?”

“理论上能。”罗法官重新戴上眼镜,“但具体操作起来没那么简单。这个案子,我建议你先申请财产保全。”

“财产保全?”我不太懂这个词。

“就是让法院先把她名下的一部分财产冻住,防止她在诉讼期间转移或者挥霍掉。”罗法官解释道,“她不是还有一辆刚撞坏的车吗?修车需要不少钱吧?”

我说是,前脸全废了,估计修好得十来万。

“那她一定会动存款。”罗法官肯定地说,“你动作要快。”

我当天下午就去法院递交了财产保全的申请,并把所有证据材料一起提交了上去。

与此同时,何曼那边也没闲着。

她先是通过律师给我发了一份更“优厚”的和解方案:十万块精神补偿,比之前的五万翻了一倍。律师在电话里说这是“最后的诚意”,希望我见好就收。

我拒绝了。

然后她又换了一个策略——找我爸妈。

一天下午,我妈打电话给我,声音很为难:“儿子,小曼刚才来家里了,带了好多东西,你爸不让她进门,她就站门口哭。哭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热闹。”

“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说她知道错了,让你原谅她。说那个姓孙的已经被她开除了,以后再也不来往。还说……还说那车她不修了,卖了换辆新的,写你的名字。”

我冷笑了一声。

“她还说了什么?”

“还说只要你不离婚,她可以跟你签协议,以后房子加上你的名字,工资卡也还给你管。”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儿子,你说她是不是真心悔改了?”

“妈。”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她不是悔改了。她是在拖时间。”

“拖时间?”

“对。她现在知道我有证据了,上法庭她赢不了。所以她必须先稳住我,让我撤诉。只要我撤诉了,她随时可以翻脸。到时候证据已经用过了,我还能拿她怎么办?”

我妈恍然大悟,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这个没良心的!”

又过了几天,何曼亲自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接通的时候,我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晾衣服。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哭腔,但中气很足,一听就是装的。

“秦远,我们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有些话电话里说不清楚。”

“有什么话你跟我的律师说吧。”我开始晾第二件衣服。

“我不要律师!我要跟你当面说!”她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声音立刻又软了下去,“秦远,八年了,八年啊。你就真的舍得?我们之间那些好日子,你真的一点都不怀念吗?”

她说到最后带了点鼻音,如果是以前,我一定会心软。

但这次没有。

“何曼,你还记得去年过年的时候吗?”我一边晾衣服一边说,“大年三十,我妈做了一桌子菜,你说公司有应酬,不回来吃了。我妈把菜热了三次等你,等到十点多你还没回来。后来我给你打电话,你说你在你妈那儿。”

何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天我开着车,从城南跑到城北,又从城北跑到你妈家楼下。我看见你的车停在楼下,车里有两个人。”我顿了顿,“当时我以为是你跟你妈在车里说话,就没上去。现在想想,那天车里的人,恐怕不是你妈吧。”

电话那头静得像断了线。

“何曼,我给过你无数次机会。每一次你说要加班、要应酬、要出差,我都信了。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把你当老婆。但你把我的信任当什么了?”

沉默。

“当狗屁。”我替她回答了,然后挂了电话。

那是我最后一次跟何曼说话。

一个月后,案子开庭。

法院的传票是何曼的律师代收的。据罗法官说,何曼看到传票的时候当场发了疯,把律师事务所的茶几都掀了。她大概没想到我真的会走法律程序,在她的认知里,我永远是那个让着她、宠着她、她说一我不敢说二的窝囊丈夫。

但她算错了一点——窝囊也是有底线的。

开庭那天,我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是我爸年轻时候的,压在箱底几十年了,熨了又熨才把褶子烫平。我爸非要陪我去,我说不用,他坚持说:“我这把老骨头去了也给你壮壮胆。”

我妈没去,她怕自己忍不住在法庭上哭,反而影响我。

到法院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何曼。一个多月没见,她瘦了一些,化了很浓的妆,但还是遮不住眼角的细纹和脸上的憔悴。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十二厘米的细高跟鞋。

她身边站着周桂芳,还有一个看起来派头十足的中年男人——后来我知道那是她新请的律师,姓马,据说是市里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名律师,收费不菲。

孙昊没来。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何曼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她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扫了我一眼,然后踩着她的高跟鞋,“嗒嗒嗒”地从我面前走过,带起一阵香水味。

周桂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狠狠地剜了我一眼,低声骂了一句:“白眼狼。”

我没吭声。

我爸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我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

法庭不大,比我想象中的要朴素。审判席后面挂着一枚国徽,红底金边,庄严肃穆。审判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戴着老花镜,说话不快不慢,但每一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开庭的过程我不细说了,挑重点讲。

何曼那边的主张是:第一,双方感情确已破裂,同意离婚;第二,房子、车子均为何曼个人财产,男方无权分割;第三,存款属于何曼个人收入,与男方无关;第四,男方故意损坏女方车辆,应赔偿维修费用。

她不但不给我一分钱,还要我倒赔她修车费。

马律师口才很好,把一条条一件件说得头头是道,引用了各种法律条文,听起来专业极了。

轮到我们这边发言的时候,罗法官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开始陈述。

他先拿出了工资流水——八年、九十六个月、每个月一万二,全部打入何曼账户,总额一百一十五万多。

然后拿出了何曼转账给她母亲的记录——八年、累计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元。

接着是地库监控截图和蓝牙连接记录——时间线完全吻合,证明何曼与第三者存在不正当关系。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证据——那段录音。

当何曼的声音从播放设备里传出来,清晰地说出“你净身出户”四个字的时候,旁听席上一片哗然。何曼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的律师频频皱眉,周桂芳在旁听席上大声嚷嚷起来:“录音是假的!他伪造的!他陷害我女儿!”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旁听人员保持安静!”

周桂芳被法警请了出去。她走出去的时候还在骂,骂我是白眼狼,骂法院不公,骂这个世道怎么了。

她骂得越大声,何曼的脸色就越难看。

最后陈述阶段,审判长问我们有没有调解的可能。

何曼的律师说可以调解。罗法官看了看我,我摇了摇头。

“不需要调解。”我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法庭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只要一个公道。”

审判长点了点头。

三天后,判决书下来了。

解除婚姻关系。

房子归何曼所有,但须在判决生效后三十日内,向秦远支付首付补偿款及婚后共同还贷部分折价款,合计四十八万余元。

存款余额四十六万,其中二十三万归秦远所有。

何曼转移给其母周桂芳的四十二万三千六百元,属于擅自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何曼须向秦远返还其中二十一万元。

宝马X5归何曼所有,维修费用由其自行承担。

秦远主张的精神损害赔偿,法院酌情支持五万元。

合计下来,何曼需要支付给我将近一百万元。

拿到判决书的那天下午,我坐在老房子的阳台上,把那份盖着法院红章的判决书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然后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

“爸,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爸“嗯”了一声。就一个字,但我听出了那个字里压着的千言万语。

“晚上回来吃饭,”他说,“让你妈给你包饺子。”

那天晚上我吃了三十个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我妈往里放了虾仁。我爸开了瓶白酒,不是什么好酒,超市里卖的几十块钱的二锅头。父子俩坐在客厅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喝到深夜。

我爸喝多了,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儿子不是窝囊废。”

我没喝多,但眼睛红了。

判决生效后,何曼没有上诉。她大概也知道上诉没用,证据摆在那里,翻不了。

钱在一个月内打到了我的卡上。比她欠我的总数少了三万多,是她扣掉的诉讼费和她认为我应该分担的一部分开支。我没计较那三万块,罗法官说得对,赢了官司就不要在意最后那点零头,重要的是结果。

我用那笔钱做了一件事——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窗户,铺了木地板,刷了白墙,厨房和卫生间全部敲掉重做。七十平的小房子,装修完看起来焕然一新,虽然不大,但住着舒服。

搬进新装修的房子那天,我请了几个大学同学来温锅。老同学见面,难免提起何曼。一个跟我关系最好的哥们骂了句“婊子”,被旁边的女生捅了一胳膊肘。

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消息总是传得很快。

离婚后第三个月,我从以前的同事口中听到了何曼的后续。

她被公司辞退了。原因不是出轨——公司不管这个——而是她手下的几个大客户被竞争对手撬走了,连着丢了三个季度的业绩目标。公司给了她两个选择:主动辞职,拿一笔补偿走人;或者被开除,什么都拿不到。

她选了前者。

孙昊在她离职前就已经调去了别的部门。据说是何曼亲自安排的,大概是想避嫌。但孙昊去了新部门不到一个月就被裁了,理由是业务不达标。

两个人从此再无交集。

周桂芳那四十二万被法院判决归还一半给我之后,何曼跟她妈大吵了一架。具体吵什么没人知道,但从那以后,周桂芳再也没在外面夸过女儿有多能干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听说何曼搬出了阳光花园那套房子。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一个人住太空了,她把房子挂到中介,想卖掉换一套小的。但那个小区恰好赶上限购政策调整,二手房市场一片惨淡,挂了半年没人问津。房贷每个月照还不误,她的积蓄又在离婚时被掏空了一大半,日子越来越紧巴。

这些消息陆陆续续传到我耳朵里,有的是老同事说的,有的是小区邻居在群里八卦的。

我听完了,心里没什么波澜。

恨意早就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克制的释然。

她曾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人,现在她只是一个跟我再无关系的陌生人。

时间过得很快。

离婚一周年的时候,我妈旁敲侧击地问我有没有再找的打算。我说没有,先一个人过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但逢年过节总会若有若无地提起,谁家谁家的女儿刚离了婚人挺好的要不见见。

我都是笑笑,不置可否。

不是不再相信爱情了。只是经历了一次之后,我变得格外谨慎。那种把一切都交出去的傻事,这辈子不会再做第二次。

二婚三年后。

对的,你们没看错,我最后还是再婚了。

对象叫苏敏,是我爸老同事的女儿。比我小三岁,离异,带一个五岁的女儿。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我爸朋友的饭局上,苏敏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给女儿剥虾,小姑娘嘴边沾了一圈番茄酱,她拿纸巾一点点擦干净,动作温柔极了。

后来慢慢接触了几次,我发现这个女人跟何曼完全不同。她不漂亮,也不怎么会打扮,说话轻声细语,在一家事业单位做会计,工资不高但稳定。她前夫因为嗜赌欠了一屁股债跑了,留给她的只有一套还在还贷的小房子和一个女儿。

换成何曼,早就崩溃了。

但苏敏没有。她白天上班,晚上带娃,周末还自学考了一个注册会计师证。她说日子总要过下去的,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

我喜欢上了她。

结婚的时候没大操大办,只请了两家至亲,在老房子附近的小饭馆里摆了两桌。苏敏穿着红色的旗袍——是何曼绝对不会选的、略显老气的款式——但我看着觉得好看极了。

蜜月去了趟云南,没去丽江大理那些人挤人的地方,就在洱海边上的一个小村子里住了十天。白天骑电动车环湖,晚上坐在阳台上喝茶看星星。苏敏靠在我肩膀上,小姑娘在旁边睡着了,呼吸声细细的。

她说:“秦远,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她说谢谢你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好男人。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安稳,不起波澜。我依然在那家公司上班,升了职,工资涨了一些。苏敏也跳了一次槽,去了一家更大的企业做财务主管。房贷快还完了,车也换了新的,是一辆普通的代步轿车,不贵,但写的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

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到何曼的消息了。

直到那天下午。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六,我带女儿去商场买开学用的书包。苏敏加班,让我顺便把小姑娘的文具也一起买了。

我站在文具区对比两款文具盒的性价比时,有人在后面叫了一声。

“秦远?”

声音有些沙哑,但我还是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何曼。

我转过头,看到了一个我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T恤,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运动裤,脚上趿拉着一双拖鞋。她没化妆,脸上的皮肤暗沉发黄,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重重的眼袋。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露出了额头上一道淡淡的疤痕——后来我听说那是她去年做的一个小手术留下的。

她推着一辆购物车,车里放着几包方便面和打折的卫生纸。

我愣住了。

在我印象里,何曼永远是那个化着精致妆容、穿着名牌套装、踩着十二厘米高跟鞋的女人。她曾经说过,她死都不会穿拖鞋出门。

现在她穿着一双粉色拖鞋站在我面前,脚趾甲上没有涂甲油,素净得不像她。

“何曼?”我的声音听起来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是我。”她笑了一下,笑容有些勉强,“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尴尬的沉默。小姑娘从旁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粉色的铅笔盒:“爸爸!这个好看!买这个!”

何曼的目光落在小姑娘身上,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女儿?”她问。

“嗯。”我把小姑娘抱起来,“叫阿姨。”

“阿姨好!”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一句。

何曼的嘴角抽了一下,扯出一个笑容:“真乖,长得像你。”

又是一阵沉默。

“你……还好吗?”我出于礼貌问了一句。

何曼张了张嘴,但没说出话来。她的眼眶突然就红了,毫无征兆。她低下头,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重新挂上那个勉强的笑容。

“挺好的。”她说,声音有些抖,“换工作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房子……房子卖了,欠的债都还了。现在租房住。”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秦远,当年的事……”

“都过去了。”我打断她,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不用再提了。”

何曼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她使劲点了点头,嘴巴抿成一条线。

“那……我走了。”她推着购物车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好好的。”

“你也是。”

她转过身,推着车朝收银台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我和小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快步消失在货架的拐角处。

我抱着女儿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小姑娘拍了拍我的肩膀:“爸爸,刚才那个阿姨哭了。”

“我知道。”我说。

“她为什么哭呀?”

我想了想,说:“可能是因为她突然想起了一些以前的事。”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注意力很快又转回到手上的铅笔盒上。

我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冰的湖。

有些伤口,时间久了真的就不疼了。只是摸上去,还能感觉到那道疤痕的轮廓。

但那道疤痕,已经不再属于任何人了。

它只属于我自己。

结完账走出商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我给苏敏打了个电话,让她别骑车了,我开车去接她。

苏敏在电话那头说好,又问我给女儿买好书包了吗。

我说买好了,粉色的,上面有个独角兽。

苏敏笑了一声,说女儿喜欢就行。

挂了电话,我撑开伞,把女儿抱紧了些,朝停车场走去。

身后商场的玻璃门缓缓关上,把里面和外面隔成了两个世界。

雨越下越密,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根针落在棉布上。

我找到了车,把女儿安顿在后座的儿童座椅里,系好安全带。

发动引擎的时候,收音机自动打开了。电台里正在放一首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想象着没我的日子,你是怎样的孤独……”

我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车内安静下来,只有雨刷刮过挡风玻璃的“唰唰”声和女儿在后座自言自语给独角兽起名字的童音。

我挂上挡,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后视镜里,商场的大门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中。

我收回目光,专心看向前方的路。

该往哪儿开,我很清楚。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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