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百八十块。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银行发来的到账短信,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五秒钟,确认自己没有数错小数点。
二百八十块。年终奖。
身后的办公区里,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低声咒骂,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走人。我听见隔壁工位的张磊骂了句“操”,把键盘往前一推,椅子轮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陈默,你的年终奖多少?”张磊探过头来,压低了声音问。
我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张磊看了一眼,愣住了,随即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同情,又从同情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神情。
“二百八?”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立刻又压下去,“不是……你去年可是签下了华南区最大的单子,王总在会上说过你是年度销冠的,这他妈——”
他说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开始收拾工位上的东西。笔记本、充电器、水杯、工牌。水杯是公司三周年发的纪念品,上面还印着公司的logo。我把工牌从卡套里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那张照片,那是两年前入职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人笑得挺傻的。
“陈默,你来一下会议室。”
人事部的小刘站在我工位旁边,脸上挂着一种我很熟悉的微笑——那种HR专用的、看似亲切实则毫无温度的微笑。
“好。”
我跟着她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发现里面不止一个人。部门总监王建民坐在会议桌那一头,旁边是财务部的一个中年女人,对面还坐着两个我不认识的人,西装革履,表情严肃。
王建民看见我进来,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这个男人我太熟了,两年来每周周会都要见,他什么表情代表什么心思,我闭着眼都能判断。现在的表情叫“公事公办”。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
“陈默,年终奖的数字你看到了。”王建民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这是公司对你的年度绩效评估,你可以看一下。”
我没看那份文件。
“王总,直接说吧。”
王建民沉默了两秒,和财务部的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稳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公司今年整体效益不理想,你是知道的。市场部整体业绩虽然达标,但你负责的华南区下半年出现了明显的下滑趋势,Q4的客户续约率比去年同期低了十二个百分点,新增客户的转化周期也超出了公司的标准线。基于综合评估,你的年终绩效评级为C-。”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按照C-档的标准,年终奖就是基本工资的百分之十。你的月薪是两千八。”
两千八的百分之十。二百八十块。
我看着他,等着他说完。
“另外,”王建民翻开那份文件的最后一页,“公司决定对你进行岗位调整。从下周一开始,你转到后勤部,负责仓储协调,薪资结构按后勤部标准重新核定。”
后勤部。
仓储协调。
说白了,就是把一个签过上千万大单的销售,塞进仓库里去搬箱子。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我忽然笑了。
这一笑让王建民愣了一下,也让那两个穿西装的陌生人抬起了眼皮。
“行。”我说。
就一个字。
王建民皱了下眉,大概没想到我的反应这么平淡。他准备好的那些应对方案——如果我拍桌子他会说什么,如果我求情他会说什么,如果我威胁要仲裁他又会说什么——全都没用上。
“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没有。”我站起来,把那杯印着公司logo的水杯放在会议桌上,“这个还给你们。后勤部应该有自己配的杯子吧。”
我推开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身后传来财务部那个女人压低的声音:“他这是什么态度?”
什么态度?
二百八十块的年终奖,你问我什么态度?
我回到工位上的时候,张磊已经收拾好东西了,正靠在隔板上等我。他看见我的表情,试探性地问了句:“没事吧?”
“没事。”
“老王跟你说什么了?”
“调岗去后勤部。”
张磊的脸色变了:“操!他凭什么?你今年给公司挣了多少钱他心里没数?”
我摆摆手,把剩下的东西塞进背包里。背包是去年团队去三亚团建时发的,拉链已经有点不太好使了。我用力拽了两下才拉上。
“走吧。”我说。
“去哪儿?”
“下班。今天不是最后一天上班吗?正常下班。”
张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们俩一起走向电梯的时候,经过了大半个办公区。几十双眼睛看着我们,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假装没看见专心盯着屏幕的。
我按下电梯按钮,数字从8跳到7,再到6、5、4。
“你们俩这是要走啊?”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了赵明远。
公司的技术总监,王建民的女婿,全公司最让人讨厌的人,没有之一。他穿着一件Tommy Hilfiger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靠在墙上看我们,嘴角挂着一个让人很想一拳打上去的笑。
张磊拉了拉我的袖子,示意我别理他。
“年终奖拿了多少啊陈大销售?”赵明远走过来,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确保半个办公区的人都能听见,“我可是听说你们市场部今年不太行啊。诶,是不是连五百块都不到?”
电梯到了。
门打开。
我走进去,按下了一楼。
在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秒,我看见赵明远举起了他的星巴克,冲我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嘴型说的是:“仓库见。”
电梯门合上了。
张磊深吸了一口气,靠在电梯壁上,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真他妈想揍他。”
“不值得。”我说。
出了公司大楼,冬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冷得人一激灵。我裹紧了外套,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五点四十三分。
正常下班时间。
大楼前的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保安大叔缩在岗亭里看手机,花坛里的月季早就枯成了一团褐色的干枝。我站在台阶上发了会儿呆,张磊在旁边搓着手哈气。
“陈默,你打算怎么办?真去后勤部?”
“不去。”我说。
“那你——要辞职?”
我没回答。手机响了。
是我妈的电话。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默默,你下班了没?年终奖发了多少?你跟妈说实话。”
“发了。”我说。
“多少?”
“两千多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我妈如释重负的声音:“两千多啊,还行还行,虽然不多但好歹是个意思。你爸还担心你今年拿不到呢。”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妈,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再打给你。”
“行行行,你忙你忙。对了,你上次说帮小姨家孩子找实习的事儿——”
“我记着呢,回头说。”
我挂了电话。
张磊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听见了我跟我妈说的那个数字。
两千多。
不是两千八。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朝地铁站走去。张磊跟了上来。
“你真没事?”
“真没事。”
“今天晚上几个老同事聚餐,要不要一起?喝点酒。”
“不去了。”我说,“想早点回去睡觉。”
张磊在地铁站口跟我分开的时候,回头看了我好几次。我冲他摆了摆手,刷卡进了站。
六点半的地铁,人挤人。我被人流裹挟着挤上了车,站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随着列车的晃动左右摇晃。手机震了一下,是公司大群里的消息。有人发了一条全员通知,内容是关于年终奖发放完毕的公告,措辞冠冕堂皇,什么“感谢全体同仁的理解与支持”“公司愿与大家共克时艰”。
底下跟了一排整齐的“收到”。
我没回。
退出微信之前,我顺手点开了赵明远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二十分钟前发的,一张照片,他举着星巴克站在办公室里,配文是:“感谢王总的年终特别嘉奖,技术部今年MVP,继续加油!”
下面点赞的有三十多人,其中就有王建民。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
地铁到站了。我租的房子在城西一个老小区里,从地铁站出来还要走十五分钟。路上经过一个菜市场,我进去买了把挂面和两个鸡蛋。老板娘认识我,问怎么今天这么早回来,我说公司提前放假了。
回到出租屋,我把门关上,没有开灯。
黑暗里,我坐在床沿上,盯着对面墙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光,像一条细细的伤疤。
二百八十块。
两年来,每个月两千八的底薪,我拿了整整两年。靠提成活,靠业绩撑,签下过华南区最大的客户,创下过单月回款三百万的记录。年终会上王建民搂着我的肩膀跟所有人说,陈默是咱们公司的宝贝。
宝贝。
宝贝的年终奖是二百八十块。
黑暗里我笑了一声。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点开,看到了一行字。
“陈默先生,关于我们上次聊过的事情,不知道您考虑得怎么样了?条件可以再谈。等您回复。”
发信人的备注名是:HZ科技-猎头顾问-林小姐。
这条短信是我去年十一月份收到的,当时我回复的是“暂时不考虑”。后来她又发了两次,我都没回。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注意到手机屏幕右上角,通知栏里有另一个图标在闪。
是公司的内部系统通知。
我点进去,发现我的账号被强制退出了。页面显示:“您的账号已被管理员禁用,如有疑问请联系系统管理员。”
连OA系统都已经把我踢了。
他们甚至在年终奖发放当天,连系统权限都不给我留。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通讯录,往下翻,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罗。
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哟,陈默?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痞气。
“罗征,你上次说的那个事,还作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作数。”罗征的声音正经了起来,不再吊儿郎当,“怎么了?”
“没怎么。”我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手上那个项目——”
话没说完,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顶部弹出新的通知,一条接一条,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公司核心服务器异常。
运维群紧急通知。
技术部全体待命。
核心数据库出现未授权访问记录。
客户信息疑似泄露。
王建民在全员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句,他的声音在发抖:“所有人!立刻回公司!核心数据被攻破了!”
手机还在震。
我挂断了罗征的电话,看着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消息。
核心数据库被外部IP突破。
服务器宕机。
备份系统被加密锁死。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公司的命门上。
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屏幕亮起来。
来电显示:王建民。
我没接。
屏幕灭了,又亮了。
这次是技术部的座机。
还是没接。
然后是赵明远的手机号。
然后是公司前台。
然后是市场部主管。
一个接一个,像疯了一样地打过来。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起身去厨房煮挂面。水烧开了,我把面条下进去,打了两个荷包蛋。锅里的水汽蒸腾上来,糊住了油烟机上积了半年的油垢。
客厅的枕头下面,手机的震动一直没停过。
等我端着面条回到床边的时候,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三十七个未接来电。
微信上,王建民给我发了二十多条语音消息,最新的一条是三十秒前的。
我点开了它。
王建民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沙哑、急促、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恐惧。
“陈默,你接电话!你必须接电话!服务器上的东西是不是跟你有关系?你说话!你到底做了什么?!”
第二条语音紧跟着弹出来。
“技术组说攻击源头用的是内部权限,陈默,是你负责过的那个客户管理系统,只有你有那个模块的最高权限!你他妈给我一个解释!”
第三条:
“陈默,我求你接电话,你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谈,我可以撤销调岗决定,年终奖重新核算,你说话!”
第四条:
“数据要是找不回来,公司就完了你明白吗?三个亿的合同等着明天签,客户信息要是丢了,我跟投资方没法交代!陈默!”
我把语音关掉了。
屏幕上又亮起来,第三十八个来电。
王建民。
我看着那三个字在屏幕上跳动,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年终奖发了二百八十块,我正常下班走人。
现在你想起我了?
我把面条搅了搅,夹起一筷子吹了吹气,吸溜进嘴里。
手机终于消停了三十秒。
然后张磊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兄弟,公司出大事了。王建民快疯了,现在全公司都回来了,就你没在。赵明远说是你搞的鬼,老王正在让人查你在职期间的所有操作日志。”
“你跟我说实话。”
“跟你有没有关系?”
我放下筷子,打了三个字。
“你说呢?”
发完这条消息,我又拨通了罗征的电话。
“刚才断了,”我说,“继续聊。你那个项目,报价是多少?”
罗征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说了一个数字。
我看着碗里的半碗面条,和那两个已经煮破了的荷包蛋,蛋黄流了一碗,黄澄澄的,像极了公司前台那个永远擦得锃亮的铜制logo。
“行。”我说。
“你认真的?之前你不是说——”
“之前是之前。”我打断了罗征的话,用筷子把碗里的荷包蛋夹起来,一口咬掉一半,“现在是现在。”
挂掉电话,手机上第四十二个未接来电亮起来。
这次不是王建民。
是公司法务部的号码。
我冷笑了一下。
这点钱,不接也罢。
第2章
法务部的电话我没接。
公司法务部有一个姓孙的中年男人,秃顶,永远穿一件皱巴巴的灰西装,说话喜欢用“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开头。两年前我入职签合同的时候见过他一次,后来再也没打过交道。他这个时候打电话来,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王建民让打的。
手机屏幕上第四十三个未接来电亮了十几秒,灭了。
我把最后一口面条吃完,端着碗去厨房洗了。水龙头的水压不太够,淅淅沥沥地冲在碗壁上,冲不干净碗底的油花。我挤了洗洁精,用力搓了两下。
客厅里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微信语音邀请。群聊名称是“技术部-核心运维群”,这个群我本来不在里面,是赵明远建的,只拉了他自己手下的几个人。现在有人把我拉进去了。
拉我的人是王建民。
语音邀请是赵明远发起的。
我擦了擦手,点了接通,没开麦克风。
手机里立刻炸出来七八个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
“——追踪不到源头IP,用的是多层跳板,至少过了三个境外节点——”
“——备份服务器被锁了,加密算法是AES-256,暴力破解根本不可能——”
“——先别管备份了,主库还能不能恢复?客户合同明天要签,法务那边的合同模板全在主库里——”
“——陈默呢?陈默进来了没有?”
最后这句是王建民喊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指甲划过黑板。
“他在线。”赵明远的声音冷冰冰的,“麦克风没开。”
“陈默!”王建民对着麦克风喊,声音大得让手机的扬声器都破了音,“你听我说,现在不是赌气的时候,公司的核心数据全被锁了,技术组说攻击者用的是内部权限,是你负责的那个CRM系统的管理员账号,这件事必须你配合调查,你现在在哪里?马上回公司一趟!”
我打开了麦克风。
“王总,”我说,“我已经被调岗了。CRM系统不归我管了。”
语音群里安静了一瞬。
“你——”王建民噎住了。
“而且,”我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很平,“我的OA账号已经被禁用了,就算回来也登不了系统。你让赵总监自己解决吧,他是技术部的MVP。”
赵明远的声音插进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气:“陈默,你别阴阳怪气的!我告诉你,这次攻击的手法很专业,不是普通人能干得出来的。你在职期间负责过CRM系统的最高权限,攻击者用的是你的账号,这件事你必须说清楚。”
“我的账号?”我笑了,“赵总监,你是技术总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一个离职员工的账号还能被用来登录核心服务器,这是谁的问题?是离职员工的问题,还是你技术部的安全漏洞?”
赵明远沉默了。
语音群里其他人也沉默了。
我这句话打在了一个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没人敢说出来的点上——公司核心服务器的安全策略是赵明远负责的,如果真有人用内部权限攻破了服务器,第一个该被追责的不是我,是他。
“我现在不在公司,”我说,“而且我已经不是公司员工了。有什么事,让你们法务部发函吧。”
说完我退出了语音群。
十秒钟后,张磊的微信私聊弹了出来。
“卧槽兄弟,你刚才那句话太狠了,赵明远脸都绿了。他现在正在机房里摔键盘呢。”
紧接着又是一条。
“老王让孙法务给你打电话了没?孙法务刚才在会议室里说,如果你不配合调查,公司可以报警,说你涉嫌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抽了一下。
报警?
我用毛巾擦了擦手,拿起筷子把剩下的半个荷包蛋吃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给张磊回了一条。
“让他们报。”
发完这条消息,我关掉了微信。
出租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墙上,那道光一动不动,像凝固了一样。
我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杂物——过期的电费单、用了一半的笔记本、几个快递盒子。我把这些东西拨开,手探到抽屉最深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U盘。
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指甲盖大小。
我把它握在手心里,凉得刺手。
这个U盘里存着什么,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两年前入职这家公司的时候,我第一次接触CRM系统,就发现了一个可笑的安全漏洞——系统管理员的初始密码是“admin123456”,而且公司从来没强制要求修改过。我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把系统里所有的客户数据、合同模板、报价策略、供应链信息,全部导出,存在了这个U盘里。
当时我没想太多,只是一个做销售的本能——手里有客户数据,走到哪里都不慌。
后来我改了系统管理员的密码,把安全策略重新配置了一遍,还给技术部提过三次安全升级的建议。三次,赵明远三次都在周会上说“这个需求优先级不高,先放放”。
他放放。
那我也放放。
我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几百个文件夹,按年份、季度、客户类别分好,每个文件名都标注了日期和内容。客户联系人、决策链、底价、竞争对手报价、合同条款、回款周期——每一条信息都精确到令人发指的程度。
这就是我两年来的全部积累。
也是公司现在最怕丢的东西。
我把U盘拔下来,放进了外套的内兜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座机,区号是本市的。
我接了起来。
“请问是陈默先生吗?”对面是一个公事公办的女声,“这里是市公安局XX分局经侦支队。我们接到报案,称你涉嫌非法侵入计算机信息系统,请你配合调查——”
“谁报的案?”我打断她。
“你的前雇主,XX科技有限公司。”
“他们说我非法侵入计算机系统?”
“报案材料上是这么写的。”
“警官,”我说,“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
“你说。”
“如果一个人知道同事家的门锁密码是六个零,后来这个同事家里被偷了,是用六个零开的锁,那知道密码的人就是小偷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陈先生,我理解你的意思,但报案材料上写得比较具体,我们需要你配合做一个笔录。你明天上午方便来一趟吗?”
“可以。”我说,“几点?”
“九点半。”
“好。”
挂了电话,我在床沿上坐了整整十分钟。
警察介入的速度比我预想的快。王建民这是急疯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事情往刑事上靠,想用警察的压力逼我配合。但他忘了一件事。
警察不是傻子。
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了两圈,然后拨通了罗征的电话。
“睡了没?”
“这才几点?”罗征的声音带着笑意,“刚才话说一半你就挂了,怎么,你们公司那边炸锅了?”
“炸了。”我说,“核心数据被锁,备份被加密,有人用内部权限突破了服务器。”
罗征沉默了两秒,然后吹了一声口哨。
“嚯。谁干的?”
“不知道。”我说,“但他们觉得是我。”
“是你吗?”
“不是。”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平静。
罗征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我知道他在判断——不是判断我有没有撒谎,而是判断这件事会对他手上的项目产生什么影响。
“罗征,”我说,“你之前说的那个报价,具体条件是什么?”
“三十万年薪,加项目分成,核心团队期权。”罗征的声音变得利索起来,不再是刚才那副懒洋洋的调调,“但前提是你得把华南区的客户资源带过来。陈默,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边投资人压得很紧,明年Q1必须开三个新客户,而且必须是百万级以上的单子。你能带多少过来?”
“你要多少?”
“至少五个。”
“我给你十个。”我说,“而且都是签过约的老客户,续约率百分之百。”
罗征倒吸了一口凉气。
十个百万级的老客户,在B2B行业里意味着什么,他比我更清楚。那不是十个合同,是十条现金流管道,是一份能让投资人在董事会上站起来鼓掌的成绩单。
“你……你们公司知道这些数据在你手上?”
“不知道。”我说,“他们以为客户数据还在服务器里锁着呢。”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们公司的服务器被人黑了,数据全丢了,但那些数据你手上全有?”
“差不多。”
“操。”罗征笑了,笑得很复杂,“那帮人还傻乎乎地报警抓你?”
“对。”
“行。”罗征的声音变得正经起来,“陈默,报价的事我再跟合伙人商量一下,明天早上给你准信。但有一句话我先撂这儿——如果你手上真有十个百万级客户,年薪数字可以翻一倍。”
“好。”
挂了电话,我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微信上未读消息已经堆积到了九十多条,王建民的、赵明远的、孙法务的、几个老同事的,还有公司群里的无数@。我懒得一条条看,直接在设置里关掉了微信的通知权限。
手机终于安静了。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躺在黑暗里。
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还在,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像一条发光的河。
二百八十块。
我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闹钟叫醒。洗漱、换衣服、下楼买了个煎饼果子,站在路边吃完了,然后坐地铁去了市公安局。
XX分局经侦支队的办公室在三楼,走廊里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警察接待了我,让我在一间小会议室里等着。会议室的白墙上贴着“坦白从宽”四个字,红色的宋体,看得人眼睛不舒服。
我等了大概十五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一个是穿警服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方脸,眼神很锐利但不凶。另一个是便装,年轻些,拿着一个文件夹。
“陈默?”方脸警察坐下来,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我姓周,叫我周队就行。今天叫你来,就是想了解一下情况。你前东家报案的事,你先说说你这边的情况。”
“好。”我说,“昨天下午五点半左右,我收到了年终奖到账短信,二百八十块。大概五分钟后,我被叫到会议室,人事通知我年终绩效评级是C-,同时调岗到后勤部。我接受了调岗决定,收拾东西正常下班。大概晚上七点左右,公司群里开始说核心服务器被攻击,数据被锁。然后他们开始给我打电话,说攻击用的是我的账号。”
“你的账号?”
“我在职期间负责CRM系统的管理员权限,但昨天下午我的OA账号已经被禁用了。”
周队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材料。
“你是说,公司先禁用了你的账号,然后有人用你的账号攻击了服务器?”
“这是我从公司群里的消息推断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因为我当时已经不在公司了。”
旁边那个年轻警察插了一句:“公司那边的报案材料说,攻击者使用的管理员账号是你在职期间创建的一个隐藏账号,不是你的主账号。他们说这个账号只有你知道密码。”
隐藏账号。
我的瞳孔缩了一下。
我从来没有创建过什么隐藏账号。
“什么隐藏账号?”我问。
年轻警察翻开文件夹,念道:“账号名是‘sysadmin_backup’,创建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最后一次登录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报案人说这个账号不在公司正式账号列表中,是他们今天凌晨排查日志时才发现的。”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
我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忽然想起来了。
十一月十七号,是我发现CRM系统存在漏洞的日子。也是我第一次给赵明远提交安全升级需求的日子。
“这个账号不是我创建的。”我说。
“你怎么证明?”年轻警察看着我。
“我不知道怎么证明我没做过的事。”我看向周队,“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去年十一月,我向技术部提交过三次安全升级需求,每一次都被打回来了。打回来的人是技术总监赵明远。如果这个隐藏账号真的存在,那你们应该查的是,为什么一个隐藏账号能在系统里存在一年而技术部完全没有发现。”
周队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他不是那种容易被糊弄的警察,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在经侦支队干了十几年,见过的聪明人比我签过的客户还多。
但他也看得出来,我没有在撒谎。
“陈默,”周队把身体往前倾了倾,“我问你一个直接的问题——昨天晚上的攻击,跟你有没有关系?”
“没有。”
“你手里有没有公司的数据?”
这个问题问得很聪明。他不问“你有没有偷数据”,而是问“你手里有没有数据”。前者是定性,后者是事实。
“我手里有我两年工作期间积累的客户资料。”我说,“每个做销售的人都会保留自己的客户资料。这不违法。”
“这些资料包括什么?”
“客户名称、联系方式、合作记录、合同金额。都是我自己经手的业务数据。”
周队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合上文件夹,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陈默,我建议你近期不要离开本市,可能还需要你配合调查。”
“好。”
我站起来准备走,周队忽然叫住了我。
“对了,”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是一份打印出来的系统日志截图。上面用荧光笔标出了一行记录——
2024-01-31 18:42:17账号“sysadmin_backup”从IP地址 192.168.1.47 登录系统。
那个IP地址后面有一行备注,手写的,笔迹很潦草——
“IP对应物理地址:XX科技办公楼3层,技术部工位区。”
技术部工位区。
也就是说,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那个所谓的“隐藏账号”,是在公司内部登录的。
我把日志还给周队。
“周队,”我说,“六点四十二分我在哪儿?”
周队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在挤地铁。”我自己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六点半进的地铁站,刷卡记录可以查。”
周队点了点头,示意我可以走了。
我走出经侦支队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冬日的阳光惨白惨白的,照在对面楼的外墙上,像糊了一层廉价的白纸。
我掏出手机,给张磊发了一条消息。
“帮我查一下,去年十一月十七号前后,赵明远有没有加过班。”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没有等回复。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大步走向楼梯口。
下楼的时候,手机震了。
这次是罗征。
“陈默,我跟合伙人谈过了。”罗征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六十万年薪,加项目净利润的百分之五分成,核心团队百分之二的期权。条件是,你带过来的客户资源必须不少于八个百万级签约客户,而且要在三个月内完成第一轮续约谈判。”
六十万。
比王建民给我的两千八底薪,翻了将近二十倍。
“行。”我说。
“还有一件事,”罗征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们公司报警了?”
“对。”
“需要我帮你找律师吗?”
“暂时不用。”我说,“不过有一件事你倒是可以帮上忙。”
“你说。”
“你们公司的技术团队,有没有能做安全审计的人?”
“安全审计?你指的是——”
“黑进别人服务器的人,总会留下痕迹。”我走出公安局大门,站在台阶上,迎着刺骨的冬风眯起了眼睛,“技术部工位区,六点四十二分,内部IP登录。这个人不是我,那是谁?”
罗征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
“懂了。我让技术总监联系你。他以前在绿盟干过。”
“好。”
我挂了电话,沿着马路往地铁站走。走了大概两百米,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磊的微信。
“查了,去年十一月中旬赵明远连续加了一周的班。我找了行政部的小周,她说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周赵明远每天晚上都订加班餐,外卖小票还让她报销过。十一月十七号晚上,他订了两份煲仔饭。”
两份煲仔饭。
一个人加班订两份饭。
我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寒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了缩脖子。但我的脑子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赵明远在公司加班,订了两份煲仔饭。同一天,系统里多了一个隐藏账号。
昨天下午,公司发了二百八十块的年终奖给我。几个小时后,有人坐在技术部的工位上,用那个隐藏账号登入了系统。
那个时间点,全公司唯一不在的人是我。
而我被推出来当了替罪羊。
我站在地铁站的入口处,忽然很想笑。
不是因为愤怒,也不是因为荒唐。而是因为这一切太他妈低级了。
赵明远,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说过话的联系人。备注名是“X哥-恒兴科技”。
恒兴科技。
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
也是这次数据泄露事件里,最有可能的受益者。
我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X哥,好久不见。有个事想跟你聊聊。”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收起手机,刷卡进了地铁站。站台上人来人往,我站在黄线后面等车,余光扫过头顶的电子屏。
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条新闻快讯——
“XX科技核心数据泄露,传估值暴跌,新一轮融资或受影响。”
新闻只滚动了一遍就过去了,但站台上至少有五个人同时抬起了头。
我低下头,拉了拉外套的拉链。
地铁进站的风先一步涌出隧道,吹乱了我的头发。
下一站,是什么?
第3章
恒兴科技的X哥没有立刻回我消息。
这很正常。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竞争对手之间哪怕私下再熟,明面上也得避嫌。更何况现在这个节骨眼上——XX科技数据泄露的消息已经上了财经新闻,恒兴作为最大的竞争对手,这个时候跟我这个“嫌疑人”有任何联系,被抓住了都是说不清的。
我不急。
从地铁站出来,我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前站了一会儿。老板娘正在往架子上码橘子,一个个圆滚滚的,橙黄色的皮上还带着水珠。她看见我,笑着打了个招呼。
“今天没上班?”
“换工作了。”我说,挑了几个橘子放在秤上。
“换工作好啊,年轻人就是要多闯闯。”老板娘麻利地称重报价,“十二块五。”
我扫码付了钱,拎着橘子往小区里走。走了没几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不是恒兴的X哥。
是公司法务部孙律师的短信,措辞正式得像是已经写好了起诉书。
“陈默先生:鉴于你拒绝配合公司内部调查,且公安机关已介入,现正式通知你,公司决定对你提起民事诉讼,要求你赔偿因数据泄露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暂计人民币480万元。相关法律文书将于今日送达。请保持通讯畅通。”
四百八十万。
我看着这个数字,在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站住了。
楼道的防盗门锈迹斑斑,门把手上缠着不知道谁家的旧电线。三楼有人在炒菜,油烟味顺着楼梯井飘下来,混着辣椒和酱油的气味。
我推开单元门,没有上楼,而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橘子搁在膝盖上,我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地往嘴里送。橘子很甜,汁水很足,跟刚才那条短信的味道完全相反。
四百八十万。公司法务部计算这个数字的方式大概是把所有丢失数据的“潜在价值”加了一遍,再乘以一个他们觉得有威慑力的系数。他们不在乎这个数字合不合理,他们只在乎能不能吓住我。
可惜他们搞错了一件事。
我从来不是被吓大的。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擦了擦手,给孙法务回了一条消息。
“法律文书请走正式渠道送达。另外,请贵司同步提供以下材料:一、去年十一月十七日技术部加班记录及监控录像;二、CRM系统安全策略配置变更日志;三、赵明远近三个月内所有系统操作日志。以上材料请一并提交法院和公安局。不客气。”
发完之后,我把孙法务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上楼回了出租屋。
门一推开,屋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潮味。老小区的通病,墙体里的水管老化了,一到冬天就往墙皮里渗水汽,墙角那块墙皮鼓得像发面馒头。
我把剩下的橘子放在桌上,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那几秒钟里,我做了一个决定。
这件事不能再被动等下去了。
王建民要告我,赵明远在背后搞鬼,警察在查我,新闻在报我。所有人都在等着看我倒下,没有人会替我说话。
那就自己查。
我打开浏览器,登录了XX科技CRM系统的外网入口——一个早已被我摸透的网址。主账号已经登不上去了,OA权限也被禁了,但我有一个他们不知道的东西。
一个两年前创建系统的时候,我顺手给自己留的只读测试账号。权限很低,查不了核心数据,但可以看系统操作日志。
这个账号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包括张磊。不是不信任谁,而是做了两年销售,我学到一个最基本的道理——
凡事留一手。
只读账号的界面加载得很慢,服务器的响应时间比平时长了至少五倍。公司的技术组大概还在焦头烂额地恢复数据,服务器资源被占得满满当当。
我等了将近两分钟,操作日志页面才加载出来。
密密麻麻的日志记录,从上往下拉,一眼看不到头。昨天下午六点之后的日志记录尤其密集,大量的报错信息、未授权访问警告、数据库异常告警,像一条条红色的血痕铺满了整个屏幕。
我把日志筛选条件设定为“sysadmin_backup”账号,时间范围设定为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到今年一月三十一日。
回车。
屏幕上的日志刷新了一下,跳出来十七条记录。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
前面几条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晚上的——账号创建记录、首次登录记录、权限配置记录。创建时间精确到秒:2023年11月17日21:34:08。
那个时间点,张磊说赵明远在公司加班,订了两份煲仔饭。
两份饭。
我继续往下翻。
中间的记录很少,几乎都是深夜登录,每次在线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像是在检查什么。从十一月到一月,总共只有十来次,时间分布很均匀,没有任何规律。
但最后一条记录不对劲。
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昨天下午,六点四十二分。就是那条被标在公安局日志截图上的记录。账号从技术部工位区的IP登录,然后执行了一系列操作,包括关闭防火墙、停用备份系统、锁定主数据库。
操作手法极其熟练,每一步之间的间隔不超过十秒,像是在执行一套早就写好的脚本。
但让我注意到的,不是操作内容,而是操作时间。
六点四十二分。
这个时间点的工位区,应该还有不少人。年底最后一天,年终奖刚发完,有人欢喜有人愁,但大部分人都还没走。张磊是跟我一起下楼的,他走的时候办公区至少还有一半的人在座位上。
如果赵明远在六点四十二分用一个隐藏账号登录服务器,执行了一系列破坏性操作,那他周围至少有三四十个同事。他不可能不被看见。
除非——
屏幕上QQ闪了一下。张磊的头像在右下角跳。
“兄弟,在不在?”
我点开对话框。
“在。”
“我刚才听技术部的人说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
“他们今天上午查安全日志,发现昨天下午那个隐藏账号登录之后,执行的脚本里有一段代码,是用你名字的拼音命名的。文件名是‘chenmo_kill.sql’。”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行字。
chenmo_kill.sql。
用我的名字命名的脚本文件。
“技术部现在炸了,所有人都觉得是你干的。赵明远在群里说这是铁证,说你用自己名字给脚本命名,要么是太蠢,要么是太狂。”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文件名,忽然笑了。
太蠢。
对,就是太蠢了。
我做了两年销售,签过上千万的合同,跟几十家公司的采购总监斗智斗勇,在谈判桌上把对手压到喘不过气来。我会蠢到用一个跟自己名字一模一样的脚本来攻击公司服务器?
这不是铁证。这是栽赃。
而且是那种生怕别人看不出来是在栽赃的栽赃。
“张磊,”我打字,“你能帮我查一下这个脚本文件的具体信息吗?创建时间,修改记录,任何能查到的东西。”
“我试试,但我没有服务器权限,只能找技术部的人私下问。你知道现在谁敢帮你?”
“尽量就行。”
“对了,”张磊又发了一条,“你今天最好别看公司群,赵明远在里面带节奏带疯了,说你是内鬼,说你早就跟竞争对手勾结好了,说你这次就是想搞垮公司。”
“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算了。”
“说。”
“他说你这两年在公司就是卧底,签的那几个大单子都是竞争对手让给你的,就是为了养着你打进公司内部。现在你卷了数据跑了,竞争对手那边立刻就会接盘我们的客户。”
我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笑出了声。
养着我打进公司内部?
这剧情比网文还精彩。
但笑完之后,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赵明远为什么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
他是技术总监。数据泄露,第一个被问责的就应该是他。如果追责到安全策略漏洞上,他的位置坐不稳。他应该拼命把事情的严重性往下压才对,可他偏偏在往死里炒,把全公司的矛头都指向我。
除非——
除非他不怕被问责。
除非他早就给自己准备好了退路。
而最好的退路,就是让所有人都相信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干的。只要凶手被抓到了,就没有人会再追问安保责任人是谁。
“张磊,”我打字的手快了几分,“你帮我查一下赵明远最近三个月有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人。猎头也好,竞争对手也好,投资人也好,任何跟他有过接触的外部人士都行。”
“这怎么查?我又不是侦探。”
“你们行政部的小周是不是在跟技术部的小王搞对象?”
“呃,你怎么知道?”
“团建的时候看见他俩在沙滩上牵手。你让小周从小王的电脑里翻一下赵明远的邮件记录。小王是赵明远的运维助手,赵明远的电脑他一定有权限碰。”
“你这是教唆犯罪啊兄弟。”
“查不查?”
“……查。等我消息。”
张磊的头像灰了。
我关掉QQ,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的系统日志。只读账号的权限太低了,很多关键信息看不到。要想查清楚赵明远在系统里埋了多少东西,我需要更高的权限。
但高权限账号全部被禁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然后重新打开了一个浏览器窗口,输入了一串IP地址。
这不是XX科技的服务器地址。
这是恒兴科技的对外测试服务器入口。
一年前,恒兴科技为了测试一个合作项目,给过我一个临时访客账号。项目结束后,那个账号按理说应该已经注销了。
但X哥这个人有个习惯——他对人情往来特别在意。每次合作结束,他都会留着对方的访客权限,说是“留个后路,万一以后还有合作”。
我输入了那个临时访客账号和密码。
页面跳转了一下。
登录成功。
恒兴的服务器界面比XX科技的清爽得多,首页只有几个基础模块的入口。但我要找的不是这些。我点开了一个名为“Competitor_Analysis”的模块——竞品分析。
这个模块是恒兴市场部用来追踪竞争对手动态的。XX科技作为他们最大的竞争对手,在这个模块里一定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找到了。
文件夹的名字是“XX科技_2023-2024”,里面有几十个子文件夹,按月份和类别分类。我点开标记为“人员动态”的文件夹,下拉到去年十一月的记录。
里面是恒兴对XX科技核心岗位人员的跟踪记录。谁升职了,谁离职了,谁在接触猎头,谁有跳槽意向——每一条都标的清清楚楚。
我翻到技术部那一栏。
赵明远的名字下面,有一条去年十一月二十号的备注。
“XX科技技术总监赵明远,本月通过猎头接触我方HR部门,开价年薪80万+期权,意向岗位为恒兴技术副总。据猎头反馈,赵本人表示可携带XX科技完整技术架构及核心代码作为‘投名状’。我方尚未回应。”
十一月二十号。
隐藏账号创建的第三天。
他想带着XX科技的代码和技术架构,跳到恒兴来。
原来这才是他真正的算盘。
但问题是——他直接带着代码跳槽不就行了?为什么要搞一出数据泄露?为什么要栽赃到我头上?
这说不通。
除非还有别人也在查他。
除非他需要找一个替罪羊,帮他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好让自己安全脱身。
而我就是那个最完美的替罪羊——年终奖拿了二百八十块,全公司最憋屈的人,最有动机报复公司的人。
我的手放在键盘上,一动不动。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什么鸟,冬天的早晨,叫得又尖又短。楼下有人在倒车,倒车雷达滴滴滴地响,响得人心烦。
手机在桌上震动起来。
陌生号码。座机。本市的区号。
我接起来,没说话。
对面的人却直接叫出了我的名字:“陈默,我建议你现在打开电视,看财经频道。”
声音很陌生,是个中年男人,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笃定。
“你是谁?”
“一个关心这件事的人。”对方说完就挂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我打开了电视。
出租屋的电视是房东留下来的老款液晶,开机要等十几秒才能出画面。屏幕上雪花闪了闪,跳出了财经频道的画面。
女主持人的声音清冷而有节奏,正在播报一条最新的财经快讯——
“——最新消息,XX科技数据泄露事件出现戏剧性转折。据知情人士透露,警方在调查中发现了一条关键线索,涉嫌攻击公司服务器的嫌疑人并非此前报案的前员工陈默,而是另有其人。据悉,警方在服务器日志中发现了一个关键的物理证据——”
电视画面切到了XX科技的办公楼外景。
楼前停着两辆警车。玻璃门打开,两个人被警察带了出来。
一个是我认识的——赵明远。
他低着头,头发乱成一团,Tommy Hilfiger的卫衣被揉得皱巴巴的,手腕上盖着一件外套。
但他不是唯一被带出来的人。
走在赵明远前面的人,西装革履,方脸浓眉,被两个警察夹在中间,面色铁青。
是王建民。
电视里的女声继续播报——
“——警方表示,目前已控制了两名涉案人员,分别为该公司技术总监赵明远及部门总监王建民。据初步调查,二人涉嫌故意破坏公司计算机系统并栽赃陷害他人,具体案情仍在进一步调查中。而此前被公众质疑的前员工陈默,目前已被排除嫌疑——”
遥控器从我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电池盖摔开了,两节七号电池滚到了床底下。
王建民。
他也参与了。
从头到尾,这场数据泄露就是一场设计好的局。年终奖发二百八、调岗去后勤部、公开羞辱我——这些都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计划的一部分。他们需要一个“怀恨在心”的前员工来扮演复仇者的角色,而我恰好被选中了。
怪不得王建民在会议室里给我C-评级的时候,表情是“公事公办”。
他不是在整我。
他是在给我分配角色。
我是这出戏里的反派。
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但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坐在床沿上,听着楼下倒车雷达的滴滴声和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隔了一层膜,朦朦胧胧的,像是从水底下传上来的。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张磊。
“兄弟你看了吗?!卧槽!警察把王建民和赵明远都抓了!说是他们俩合伙搞的!公司群里全炸了!行政部刚发通知说董事长马上要开全员大会!”
他的声音大得几乎要刺穿我的耳膜,声音里带着一种完全压抑不住的亢奋。
“还有更炸的——技术部的人刚才查了那个‘chenmo_kill.sql’脚本的元数据,你知道是谁创建的吗?是赵明远自己!他用的是你的工号,但IP地址是他自己家的宽带!他以为删了记录就没人查得到,结果服务器自动备份了元数据!”
我听着张磊的声音,没有说话。
“兄弟?你在听吗?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张了张嘴,正要说话,手机听筒里忽然传来“嘟”的一声——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我拿开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恒兴科技,X哥。
我把张磊的通话暂时挂起,接了X哥的电话。
“陈默。”X哥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像一杯放了太久的凉茶,“新闻看到了吗?”
“看到了。”
“那就好。我要跟你说的事情跟新闻没关系。”他顿了一下,“赵明远之前接触过我们,想带着代码跳槽,这件事你应该已经查到过了。”
我没说话,等他自己往下说。
“但有一点你肯定不知道。”X哥的声音压低了一度,“他不是主动来找我们的。是有人给他牵的线。牵线的人就在你们公司内部,职位比王建民更高。”
比王建民更高。
王建民是部门总监,比他更高的只有——
“你们公司董事会有三个人,”X哥像是在念一份已经准备好的文件,“分管市场的是老周,分管技术的是孙董,分管财务的是钱总。其中有一个,三个月前就开始跟赵明远接触了。”
“谁?”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X哥说完,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陈默,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我看重你的能力。但有些事情,点到为止就够了。剩下的,你自己去查。”
他挂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手是冷的。
窗外倒车雷达终于停了。楼道里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沉重而拖沓,像是拖着一个很大的箱子。
手机屏幕上,张磊的通话还在等待接回。
而另一条通知从屏幕顶部滑下来。
是一条新短信。
发件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号码。内容只有八个字。
“游戏还没结束。往上看。”
我猛地抬起头。
头顶只有天花板。还有那道从入住第一天就存在的裂缝。
裂缝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一个针尖大小的红光,像是某种电子设备正在工作的指示灯。
它一直在那里。
从我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
第4章
那个红点。
针尖大小,嵌在天花板裂缝的边缘,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闪动的频率很均匀,每三秒一次,像一颗微型的心脏在跳。
我盯着它看了整整十秒钟,然后缓缓站起来。
床垫发出吱呀一声。那个红点又闪了两下,丝毫没有因为我的动作而改变节奏。不是活物,不是光线反射,是电子设备。
我把椅子拖到裂缝正下方,站上去。天花板离指尖还有二十公分,够不着。我又从厨房搬了把折叠梯过来——这梯子是房东留下的,上面落满了灰,展开的时候关节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踩上第三级梯阶,我的眼睛刚好跟裂缝平齐。
裂缝大概有十五公分长,一指宽,边沿参差不齐,像是房子沉降造成的结构性裂纹。但裂纹深处塞着一团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黑色的绝缘胶带,缠着一个比指甲盖还小的圆柱体。
微型摄像头。
无线传输的。胶带旁边连着一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导线,沿着裂缝往墙体内延伸。我不确定它是怎么供电的,也许是接入了墙里的电线,也许有独立的电池。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一直在拍我。
从我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起。
我站在梯子上,没有伸手去碰那个摄像头。我只是看着它,脑子里飞速地转着几件事。
第一,出租屋是两年前租的,签合同的是我本人,房东姓刘,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隔壁小区。她有没有能力在墙里预埋摄像头?不太可能。
第二,摄像头需要安装,需要进过这间屋子。两年来,除了我自己,只有房东、张磊和物业维修工进过这扇门。物业维修只来过一次,去年夏天修空调漏水,待了不到二十分钟。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给我发那条短信的人,让我“往上看”。他知道这个摄像头的存在。他不仅知道,还在关键时刻提醒我。
他是谁?
为什么要帮我?
我慢慢从梯子上下来,坐回床沿上。手机被我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屏幕朝下,好像那东西现在也让我觉得不安全了。
我花了大概三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冷静的方法很简单——算账。两年来住的房子,两年来睡的床,两年来在这间屋子里打过的每一通电话、看过的每一份文件、跟罗征聊过的每一个项目细节。所有的一切,都在那颗针孔摄像头的注视下。
有人在监视我。
而且已经监视了两年。
这个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我能确定——他绝不是王建民或者赵明远那种级别的人。那两个蠢货连栽赃都栽得漏洞百出,不可能有耐心和资源做两年的长期监视。
是比他们更高的人。
X哥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又浮现出来——“牵线的人就在你们公司内部,职位比王建民更高。”
董事会三个人。分管市场的周董,分管技术的孙董,分管财务的钱总。
其中有一个。
我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XX科技的董事会信息。公司官网的“管理团队”页面做得很漂亮,三个人穿着正装,面带微笑,看起来像三个和蔼可亲的中年成功人士。
周董,五十二岁,负责市场和销售,是我所在的这条业务线的最高领导。去年年会上他给我颁过“年度销售冠军”的奖杯,握我的手时很有力,笑容也很真诚。
孙董,四十八岁,技术出身,是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之一。赵明远就是他的直系下属。安全策略漏洞的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钱总,五十五岁,管财务和法务,平时最神秘,连年会都只露面十分钟就走。孙法务那条“四百八十万索赔”的短信,没有钱总点头,不可能发出来。
三个人,都有可能。
但摄像头这件事,让我把怀疑的范围缩小了一圈。
能在我搬进来之前就把摄像头预埋进墙里的人,一定知道我会租这间房子。两年前我找房子的时候,这个出租屋是公司的行政小周推荐给我的。她说她亲戚有套老房子在出租,价格便宜,离公司也近。
小周。
行政部的小周。那个帮张磊查赵明远加班记录的小周。那个正在跟技术部小王搞对象的小周。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给张磊发了条消息。
“你女朋友小周,两年前帮我推荐过房子,你还记得吗?”
张磊秒回:“记得啊,怎么了?那房子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她当时说是她亲戚的房子。什么亲戚?”
“好像是……她姨?我也记不太清了。你问这个干嘛?”
“没事,随口问问。”
我没跟张磊说摄像头的事。不是不信任他,而是现在这个节点上,任何信息的泄露都可能是致命的。张磊是个好人,但好人的嘴往往最不牢靠。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站到梯子上,用手机的微距镜头对着摄像头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我爬下来,翻出工具箱,拿了一把尖嘴钳。再次爬上梯子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两年来第一次,我的手比我的心更稳。
尖嘴钳伸进裂缝,夹住那团黑色胶带,轻轻往外拽。导线绷直了,墙里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我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外拉,像是在拆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炸弹。
导线在墙里埋得很深,我拉了将近半米才到头。尽头是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模块,连着两根更粗的线,接入了墙内配电盒的线路。这玩意儿不需要换电池,它是直接从电路里取电的。
专业级别的安装。
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活。
我把整个设备拆下来放在桌上,拍了照,然后用锡纸裹了三层,塞进微波炉里——不是要加热,是屏蔽信号。微波炉是金属腔体,能挡住无线传输,这是我从一本间谍小说里学来的野路子知识,没想到有一天真的用上了。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桌上那团被锡纸包裹的东西,开始重新梳理所有的事情。
两年前,我入职XX科技,行政小周推荐我租了这间房子。
同一年,我发现CRM系统的漏洞,给技术部提交了安全升级建议。
赵明远把建议压下来了。
然后他创建了隐藏账号。
然后他接触了恒兴科技,要带着代码跳槽,要价八十万年薪加期权。
然后王建民配合他,在年终奖上做手脚,把我塑造成一个心怀不满的员工。
然后数据泄露,我被当成替罪羊。
然后X哥告诉我,牵线的人在公司董事会。
然后有人发短信让我“往上看”,我发现了摄像头。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缺一个关键的人物。
那个站在赵明远和王建民背后的人。那个给他们牵线、安排摄像头、导演了整出戏的人。
他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为了搞垮公司,赵明远带着代码跳槽就够了,不需要栽赃给我。
如果只是为了搞我,一个普通销售不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除非——
我的手机响了。
这次是罗征。
“陈默,你那边什么情况?新闻上说你被排除嫌疑了,王建民和赵明远被抓了。我合伙人看了新闻之后差点在会议室里蹦起来,说你的身价现在翻了一倍。”
“罗征,我问你一件事。”
“说。”
“两年前你第一次找我合作,是谁介绍你认识我的?”
罗征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问这个。
“两年前?让我想想……是在一个行业论坛上,有人跟我说XX科技有个新来的销售很厉害,叫陈默,让我留意一下。那个人好像是……”
他顿住了。
“是谁?”
“我记不太清了,当时就是随便聊了几句,他递了张名片给我。后来名片也不知道扔哪儿去了。怎么了?”
“你能查到那个论坛的参会名单吗?”
“两年前的论坛?这难度有点大。不过那个论坛是恒兴科技协办的,你要是认识恒兴的人,说不定能查到。”
恒兴科技。
又是恒兴。
X哥不肯告诉我的东西,也许我自己能查到。
“罗征,你们公司跟恒兴有业务往来吗?”
“有,我们去年跟他们签了一个合作框架,做数据安全的。你问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默,你那边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回头跟你细说。你先帮我查一下那个论坛的参会名单,越快越好。”
“行。”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踱了两圈。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落在旧木地板上,像一摊化开的蜂蜜。楼下的菜市场开始收摊了,摊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三轮车倒车的提示音。
我拿起外套准备出门。
去哪里,我还没想好。但这间屋子不能再待了。那台摄像头虽然被我拆了,可我无法确定这屋里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刚走到门口,手机又震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但一眼就认出来的名字——周国平。
XX科技董事会成员,分管市场的周董。
去年年会上给我颁奖杯的那个人。
我深吸一口气,接了。
“陈默。”周国平的声音跟记忆里一样,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稳重感,“新闻你看到了?”
“看到了。”
“我现在在你小区门口。能下来聊两句吗?”
他亲自来了。
XX科技的董事,亲自开车到一个老小区的门口,来找一个两天前被他下属的下属发了两百八十块年终奖的前员工。
这不正常。
“好。”我说,“三分钟。”
我挂了电话,没有立刻下楼。我站在门后面,透过猫眼看了看走廊——空的。然后我回到桌前,把微波炉里那团锡纸包拿出来,塞进背包的最底层。摄像头是证据,不能留在屋里。
下楼的时候,我在二楼到一楼的拐角处停了一下,从楼道窗户往小区门口看了一眼。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停在小区门口,打着双闪。车身擦得锃亮,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电动车和三轮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没戴围巾,双手插在兜里,正在抬头打量面前这栋九十年代的旧楼。
周国平。
我推开单元门的时候,他转过头来看见了我,脸上浮现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那种虚伪的商务笑容,但也不真诚,更像是某种经过精确计算的表情。
“陈默,好久不见。”他伸出手。
我握了一下。他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温热。
“周董,您怎么亲自来了?”
“上车说吧。外面冷。”
他拉开车门,我犹豫了一秒,坐进了副驾驶。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座椅是真皮的,中控台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周国平坐进驾驶位,关上车门,但没有发动车子。
他侧过身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让我不舒服的审视感。
“公司这两天发生的事,我都知道了。”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王建民和赵明远的事,我代表公司向你道歉。年终奖的事,明天财务部会重新核算,按照A档标准补发差额,外加一笔赔偿金。”
“多少?”
“年终奖补发十万。赔偿金五十万。总共六十万。”
六十万。
比罗征给我的年薪还多。
“条件是?”我问。
周国平笑了一下,那笑容稍纵即逝。
“条件是你签一份保密协议。关于这次数据泄露的所有细节,不对外透露。包括你手上掌握的任何跟公司相关的资料,全部销毁。”
原来如此。
六十万,买我闭嘴。
“周董,”我靠在座椅上,感受着真皮椅面传来的温热,“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问。”
“两年前我租的那间房子,是您让人安排的吗?”
周国平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变化。眉毛没有动,嘴角没有抽,瞳孔没有缩。他的脸像一面刚粉刷过的墙,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裂痕。
但正是因为没有变化,反而暴露了他。
一个正常人被问到这种问题,第一反应一定是惊讶、困惑、或者反问“什么房子”。但他没有。他像是早就知道我会问这个问题,早就排练过这个表情,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反应。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说。
我拉开车门,下了车。
“陈默。”周国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语气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多了一点重量,“六十万不是小数目。你考虑清楚。”
我转过身,看着车窗里那张依然挂着温和笑容的脸。
“周董,去年年会你给我颁奖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陈默,你是公司的宝贝。”
他等着我往下说。
“后来我的年终奖是二百八十块。”
我把车门关上,转身往小区里走。
走出五步,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陈默,你是个聪明人。”周国平的声音从车里飘出来,平静得像冬天的湖面,“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事情,查太深对谁都没好处。六十万,是你最后的机会。”
我没有回头。
走进单元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奔驰的引擎发动了,轮胎碾过小区的水泥路面,声音渐渐远去。
我靠在单元门的墙上,站了很久。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周围陷入一片黑暗。冬日下午的光线透过门上的小窗照进来,在我脚下投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六十万。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国平慌了。
他亲自出面,开出远高于市场价的封口费,说明这件事一旦被揭开,他失去的将远超六十万。董事席位、公司股份、行业声誉、甚至自由——这些才是他真正在乎的东西。
而摄像头、隐藏账号、年终奖的羞辱、对我的栽赃——这些都不只是赵明远和王建民的小动作。这一切串起来,是一个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的计划。
从推荐我租那间被装了摄像头的房子开始。
从让我接触CRM系统的漏洞开始。
从塑造一个“最可能报复公司”的前员工形象开始。
我只是这个计划里的一枚棋子。
但现在,棋子活了。
我推开单元门,走回出租屋。背包里的摄像头模块硌着我的后背,硬邦邦的,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手机在兜里震了三下。
这次是恒兴的X哥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
“参会的名单我帮你查了。两年前那个论坛,给罗征递名片介绍你的人,是你们公司董事会办公室的秘书。名字叫刘婉清。周国平的行政秘书。”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戴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大衣,正在某个会议现场低头看手机。
我认出了她。
不是因为照片里的人我见过。
而是因为照片的背景,那个会议现场的背景板上,印着XX科技的logo,和一行大字——
“XX科技CRM系统安全升级项目启动会”。
日期:2024年1月15日。
也就是半个月前。
周国平的秘书,半个月前还在主持CRM系统安全升级的项目会,而这个项目,正是赵明远压了整整一年都没有推进的。
也是我三番五次提出、却始终没有获批的那个项目。
我攥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门口,忽然觉得一切都连起来了。
安全升级项目为什么被压了一年?因为安全漏洞本身,就是这个计划的一部分。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被利用的漏洞,需要一个可以被栽赃的人,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引爆的炸弹。
而我,从一开始就是被选中的那个引信。
手机又响了。
这一次,不是微信,不是电话,是一封邮件。
发件人:刘婉清。
邮件只有四个字。
“我们可以谈谈。”
第5章
刘婉清约我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见面。
不是咖啡馆,不是餐厅,不是那种商务人士喜欢包下来的私人会所。她发给我的地址是城西一座老旧商场的四楼,一个已经倒闭了半年的电影院。银幕还在,座椅还在,但放映机已经拆走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放映窗口,像一只瞎掉的眼睛。
我推开电影院沉重的防火门时,闻到了一股混合了霉味和爆米花残油的气味。应急灯还亮着几盏,惨绿色的光照在翻起来的座椅垫上,把整个影厅照得像一个被遗弃的手术室。
刘婉清坐在第三排中间的位置上,背对着门口,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她半张脸,跟她发给我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短发,细框眼镜,灰色大衣。
“这个选址挺有创意的。”我走过去,在隔她一个座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坐垫塌下去一块,弹簧发出了一声疲惫的呻吟。
“这里不会有摄像头。”刘婉清把手机收起来,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显得格外平静,像是两潭不流动的水,“整个商场去年就断电了,监控系统全废了。唯一的出入口是消防通道,我让人在外面守着。”
“你的人还是周国平的人?”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脚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们之间那个布满灰尘的扶手上。
“里面有你要的东西。”她说。
我没碰那个信封。
“什么东西?”
“赵明远创建隐藏账号的全套日志记录,王建民在财务系统里调拨黑钱的流水,还有周国平近三年通过空壳公司转移公司资产的证据链。”刘婉清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这些东西足够让周国平在里面待十年以上。”
电影院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某个角落里传来滴水的声音,大概是天花板上哪根水管老化了。
“为什么?”我问。
“什么为什么?”
“你是周国平的行政秘书。你跟了他六年。你现在把他卖了。”
刘婉清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疲倦的表情。
“你知道周国平在圈子里有个外号吗?”她说,“叫‘种田的人’。他从来不下地干活,他只负责在春天把种子撒下去,等到秋天让别人替他收。赵明远是他撒的种子,王建民也是。你也是。”
“我?”
“两年前你入职的时候,简历是我筛的。你的面试评语是周国平亲自写的,八个字——‘能力极强,容易掌控’。他觉得你是最好的棋子材料——有野心但缺资源,有能力但没背景,拼了命想证明自己。这种人最好用,给一根胡萝卜能拉三年的磨。”
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影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住的那套房子,是我以行政部的名义安排给你房东的,一次性付了三年房租差价,条件是让房东在墙上留一道裂缝。”
裂缝。
那个摄像头藏身的裂缝。
不是什么房屋沉降,不是什么年久失修。是专门留出来的。
“摄像头的画面,这两年一直传到我这里。”刘婉清把手机解锁,划了几下,转向我。
屏幕上是我出租屋的实时画面——不对,是回放画面。画面里的我正坐在床沿上吃泡面,穿着去年夏天那件洗褪了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电视里在放一场足球赛。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2023年6月14日,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
我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五秒钟,然后把视线移开。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你照镜子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突然眨了一下眼。
“你看了两年。”我说。
“对。”
“包括我洗澡?”
“卫生间没有装。周国平说没必要,他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他要的是什么?”
刘婉清收起手机,沉默了一会儿。滴水声还在继续,节奏像某种迟缓的心跳。
“他要的是一把刀。”她说,“一把随时可以捅向任何人的刀。他知道你在导出客户数据,他知道你手里有一个U盘存着公司所有的机密资料。他等的就是有一天,当数据泄露发生的时候,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你。你是最完美的替罪羊——你有动机,你有能力,你有作案工具。”
“然后他就可以——”
“然后用赵明远当跳板,把公司的核心技术转移到恒兴,同时把数据泄露的锅甩给你和赵明远两个人。赵明远以为自己是在偷技术,实际上他只是周国平手里另一个棋子。周国平跟恒兴的某个大股东早就谈好了,只要他把XX科技掏空,恒兴那边给他一个副董事长的位置,外加八个点的干股。”
恒兴的某个大股东。
我忽然想到了X哥在电话里那句欲言又止的话——“牵线的人就在你们公司内部,职位比王建民更高。”他没有说的是,恒兴内部也有一个对等的人。
这是一场跨公司的交易。周国平出技术,恒兴那边的人出钱和职位。两边联手把XX科技掏空,一个拿钱走人,一个吞并市场份额。
而我,是这场交易里预设好的牺牲品。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我看向刘婉清。她的侧脸在绿光里显得很瘦削,颧骨的线条锋利得能裁纸。
“因为我怀孕了。”
这五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水泥地里。
“周国平的?”
她点了点头,手指攥住了大衣的下摆。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一个她自己可能都没注意到的动作。
“他在得知这件事的当天晚上,给了我一张银行卡。里面有两百万。他让我把孩子打掉,然后辞职离开这座城市。他说他会安排好一切,让我下半辈子不用发愁。”
刘婉清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应急灯的绿光下显得格外惨淡。
“两百万。我跟了他六年,帮他做了所有见不得光的事。从窃听竞争对手的商业机密,到私下收购供应商股份吃回扣,再到安排赵明远进恒兴的跳槽通道。所有的事,每一件,都是我经手的。最后的遣散费是两百万。”
“你觉得少?”
“不是少不少的问题。”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是他跟我说那句话时候的表情。跟他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个二十万的预算申请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对他来说,我不是一个人,是一笔需要平掉的账。”
影厅里安静了很久。
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没有打开,只是掂了掂分量。不重,几张纸和几个U盘的重量。但这东西一旦交出去,周国平在行业里苦心经营二十年的根基就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崩塌。
“你要我做什么?”我问。
“你认识罗征。罗征背后的投资方是盛恒资本,盛恒的LP里有三个是周国平的债主。”刘婉清说,“我要你在周国平倒台之后,通过罗征把盛恒的人引进来,把恒兴内部那个接应的人也挖出来。我一个人做不到这件事。”
“你一个人做不到,加上我就做得到?”
“你不一样。”刘婉清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坦率,“你是被周国平选中的棋子,但你也是唯一一个能反噬他的人。因为你手里有他永远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干净的底牌。你没拿过他的钱,没签过他的协议,没参与过他的脏事。你唯一的‘罪证’是导出过客户数据——那是你自己经手的业务数据,放到哪儿都算不上犯罪。你是一个干净的受害者。在舆论场上,干净比什么都值钱。”
她说完这段话,站了起来。
“信封里的东西你可以先看,信不信由你。但有一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周国平给你开的六十万封口费,是最后的试探。你拒绝了,他就会启动B计划。B计划的核心是在警察正式逮捕他之前,把一切证据都指向你,让你彻底翻不了身。”
“他还有多久?”
“最快明天晚上之前。他已经让孙法务重新修改了报案材料,这次追加的罪名是‘窃取商业秘密’,刑期三到七年。证据是那个U盘——他不知道U盘的具体内容,但他知道你有,因为他从摄像头里看到过你把U盘放进抽屉的画面。”
我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外套内兜。
U盘还在。
那个存着公司所有客户数据的U盘,是我两年来积累的全部家底,也是现在悬在我头顶的铡刀。
“他需要的是让警察在你这里找到那个U盘。”刘婉清说完,拿起公文包,朝消防通道走去。她的高跟鞋踩在影厅倾斜的地面上,发出不规则的声响。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你房东今天上午换了锁。钥匙在我给你的信封里。周国平的人下午会去你屋里‘配合调查’,顺便把U盘放在一个警察容易找到的地方。”
她推开门,应急灯的光闪了一下。门在她身后合上,影厅重新陷入了昏暗。
我打开牛皮纸信封。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把钥匙,两张U盘,一叠打印纸。
打印纸最上面一页,是一份银行流水的截图。户名是一个叫“X市智联信息咨询有限公司”的空壳公司,开户行是本市的一家城商行。过去三年里,这个账户共收到XX科技的转账四十七笔,合计金额两千三百六十万。每笔转账的备注都是“技术服务费”。
而这家智联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刘芳”的女人。
刘芳。
我在XX科技的员工名录里见过这个名字。她是行政部的保洁阿姨,去年已经退休回老家了。她的身份证复印件还在公司的行政档案里躺着,被人拿来注册了一家空壳公司。
转账的经办人签名栏里,每一笔都签着同一个名字——王建民。
审批人签名栏里,同样签着同一个名字——周国平。
我翻开第二页,是赵明远的隐藏账号日志。跟我在只读账号里看到的基本一致,但多了几行被技术部删除的日志记录。其中最致命的一条是:2023年12月3日凌晨两点,账号“sysadmin_backup”执行了一条命令,将CRM系统的安全漏洞报告直接转发给了一个恒兴科技的邮箱地址。那个邮箱的持有者,正是恒兴的技术副总。
第三页,是周国平和恒兴某位高管的微信聊天记录截图。不是文字聊天,是语音转文字的记录。最上面一条是周国平发出去的语音,转写的文字是:
“小赵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年前可以把代码全部导出来。你那边董事会什么态度?老孙那边还有阻力吗?”
对方的回复是:
“老孙好办。他儿子在美国的学费我包了。你那边把那个销售的事安排好,数据泄露的由头必须真实可信,不然投资方那边我压不住。”
销售的事。
数据泄露的由头。
真实可信。
我放下那叠纸,手是稳的,但后背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电影院里的温度并不高,甚至有点冷,但我的后背在出汗。
一切都被安排好了。
赵明远负责偷代码,王建民负责转移资金,我负责背锅,周国平负责收割。四个人,四条线,每个人的角色都分得清清楚楚。
除了刘婉清。她是第五条线。是周国平棋盘上唯一一颗不按规则走的棋子。
我打开第二个U盘,插进手机。
里面只有一段录音。
我按下了播放键。
手机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一种老派人特有的稳重感。是周国平。
“——小赵这个人,技术可以,脑子不行。他以为我真的要把他推到恒兴当技术副总?恒兴那边的技术副总位置是小钱的表弟盯了一年多的坑,轮得到他?等数据泄露的事爆出来,他就是第一嫌疑人。王建民那边我已经让法务准备好了材料,他签过的那些转账单,每一张都能定他职务侵占。”
录音里另一个人说话了,是个女声。刘婉清的声音:“那陈默呢?”
“陈默最好办。”周国平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那种运筹帷幄的人谈到自己最得意的一步棋时特有的笑意,“他手上那个U盘,我在摄像头里看得清清楚楚。等警察去他屋里搜出来,他就是人赃并获。一个年终奖拿了两百八就闹情绪的人,报复公司偷数据,这个动机谁都会信。”
录音停顿了两秒。
然后周国平补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有点咸:
“这三个人的下场,跟我没关系。婉清,你记住,在这个圈子里,心软是最大的成本。”
录音结束了。
我把手机放下来。
应急灯闪了一下,大概是老旧的线路接触不良。影厅里忽明忽暗,那些翻起来的座椅在绿光里像一排排残缺的牙齿。
我站起来,把东西全部收回信封里,走出了电影院。
消防通道的楼梯间里有一股刺鼻的尿骚味,墙面上涂满了小广告和脏话。我一节一节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像有人跟在我身后。
推开商场后门的防火门,午后的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从废弃商场里走出来的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手机震了。
张磊。
“兄弟你在哪儿?公司这边全乱套了!董事长亲自来公司了,说要开全员大会,所有人都必须到场。你收到通知了没?”
“收到了。”我说。其实我没收到,但这不重要。
“你现在过来吗?我感觉今天的会不对劲,董事长的脸色特别差,孙董和钱总也来了,三个人在会议室里关着门吵了快一个小时了。”
“什么时候开?”
“三点半。还有二十分钟。”
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三点十分。
从这里到公司,打车要十五分钟。
“我过来。”我说。
“你确定?赵明远虽然被抓了,但公司里还是有人觉得是你搞的鬼。你现在过来,我怕你——”
“没事。”我打断张磊,“我会准时到。”
我挂了电话,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排的时候,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着。
车窗外的城市飞速后退。老商场、菜市场、地铁站、那个每天早上买煎饼果子的路口,一一掠过。这座城市我待了两年,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地看过它。
出租车在XX科技办公楼前停下的时候,我看见了大门前停着的三辆黑色商务车。车身上没有任何公司标识,但车牌号是连着的。
不是警车。
是某种我不认识但能感觉到来头不小的车。
我推开车门,攥着信封,朝办公楼走去。
全员大会。三点半。
离现在还有十二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