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做手术那天,大姐二姐在家庭群里发了几个“祈福”的表情包,一个说最近手头紧,一个说孩子刚交了补习班的钱。
我老婆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把群里那条“手术费还差八万”的消息又转发了一遍,群里再没人吭声。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下楼把刚买一年半的比亚迪开到了二手车市场。
车贩子拿手电筒照着引擎盖,说国产车不保值,最多给六万八。
我说七万二,他扭头就走。
最后成交价六万九,我攥着那张转账回单,在市场的台阶上坐了一根烟的功夫。
老婆把定期存折翻出来,那是我们给孩子攒的上初中的钱,两万四。
她从柜员手里接过钱的时候,手指头捏着那沓票子,捏得指节发白。
我们凑了九万三,交到医院收费处,收据上写着“预交金”。
岳父是肠梗阻转的急性腹膜炎,拖了三天才来,医生说再晚半天人就没了。
他躺在急诊留观室的窄床上,身上插着胃管,嘴唇干得起皮,看见我和老婆进来,眼皮抬了抬,嘴张了两下没出声。
大姐是第二天中午来的,拎了一兜子香蕉,在病房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单位领导查岗得赶紧回去。
二姐晚上来的,带着她那个上初中的儿子,孩子在走廊里踢墙,被护士吼了两回。
二姐坐床边给岳父剪指甲,剪完说家里煤气灶坏了得等人修,也走了。
手术那天早上,老婆给两个姐姐打电话。
大姐说昨晚加班到半夜,这会儿实在起不来。
二姐说孩子今天期中考试,得送考。
老婆把电话挂了,靠在手术室外的铁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两圈,硬是憋回去了。
我签的字。
护士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项风险,大出血、感染、心脑血管意外,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可能危及生命”。
我老婆不敢签,手抖得拿不住笔。
我拿过来,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岳父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跟白墙一个色,肚子上插了两根引流管,床栏杆上挂着尿袋。
老婆扑过去喊爸,岳父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
住院那半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
老婆请了长假,在病房支了张折叠床,晚上就睡在岳父床边。
我每天下班去送饭,用保温桶装着排骨汤或者小米粥,顺路在超市买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比早市便宜两毛。
大姐来过两次,每次待半小时。
二姐来过一次,放下五百块钱说给爸买点营养品,那钱后来交了住院费。
老婆没说什么,她把两个姐姐的转账记录都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又删了。
出院那天是个周六,天阴着,飘着细毛毛雨。
大姐开着她那辆白色现代来了,二姐打车来的,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头是件新买的薄棉袄。
两人在病房里忙前忙后收拾东西,大姐把没吃完的香蕉装进自己包里,二姐把床头柜上的纸巾盒塞进了手提袋。
护士来拔引流管,岳父疼得攥紧了床单,指头缝里全是汗。
大姐站在窗边打电话,二姐在走廊跟人聊微信语音,声音外放,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说晚上吃火锅。
我下楼去办出院手续,结算窗口打了单子,总费用九万七千多,医保报销四万三,自费五万四。
我把剩下的预交金退了,三千多块,攥在手里。
回到病房的时候,岳父已经换好了衣服,坐在床边,脚上是一双旧布鞋,鞋底磨得一边高一边低。
老婆蹲在地上给他系鞋带,手指头勾着那根黑鞋带,系了个蝴蝶结。
大姐说爸,去我那儿住吧,我那儿有电梯。
二姐说去我那儿,我那儿离医院近,复查方便。
两个人站在病床两边,一人扶着岳父一只胳膊,像两尊门神。
岳父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旧布鞋,看了好一会儿。
病房里安静下来,就听见走廊里护士推车的轱辘声,吱呀吱呀的。
岳父抬起头,先看了看大姐,又看了看二姐,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老婆脸上。
他嗓子还有点哑,说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说,我住院这半个月,谁交了钱,谁出了力,我心里有本账。
大姐的手松开了。
二姐往后退了半步。
岳父从贴身的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卷着一本存折。
他把存折递给我老婆,说这里面有十二万,是我这些年攒的养老钱,你们拿去把车赎回来。
我老婆愣住了,手没伸出去。
岳父又说,还有,老房子要拆迁了,补偿款大概八十万,我打算全给你们。
你们的孩子明年上初中,该花钱的地方多。
大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二姐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说爸你老糊涂了吧,我们也是你闺女。
岳父看着二姐,说你们是我闺女不假,可这半个月你们谁在这儿守过一夜?
谁给我擦过一次身子?
谁交过一分钱?
大姐说我们也有难处。
岳父摆摆手,说难处谁都有,你弟弟妹妹没难处?
他们把车卖了,把孩子的学费搭上,你跟我提难处?
二姐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说爸你不能这么偏心。
岳父从床边站起来,老婆赶紧扶住他。
他站直了身子,看着两个女儿,说我不是偏心,我是分得清谁拿真心待我。
病房里没人再说话。
隔壁床的老头翻了个身,咳嗽了两声。
窗外雨下大了,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啪响。
岳父让我老婆去办出院手续,说今天就跟你们回家。
大姐二姐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收拾东西,谁也没再上前。
我把岳父背到楼下,老婆在后面举着伞。
出租车停在门口,我拉开后门,把岳父扶进去。
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
车子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大姐二姐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雨把她们的头发打湿了,贴在脸上。
两个人谁也没走,就那么站着。
回到家,老婆把岳父安顿在孩子的房间,换了新床单。
岳父躺下就睡着了,呼吸很轻,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全是输液的针眼。
晚上老婆坐在客厅里,把那张存折翻来覆去地看。
我说你爸这是把老底都掏出来了。
老婆没说话,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又从手机相册里翻出那两张转账截图,看了很久,然后全选,删除。
第二天,大姐打电话来,说想接爸去她那儿住几天。
老婆说爸刚睡着,改天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关了静音,去厨房给岳父熬粥。
一个星期后,岳父能下地走了。
他每天早晨在小区里转两圈,跟门口保安下两盘象棋。
有天晚上吃饭,他突然说,那八十万拆迁款,他想留二十万自己养老,剩下的六十万给我们,让我们把房贷提前还一部分。
我说爸,钱的事不急。
岳父把筷子往桌上一放,说急,我活了七十岁,就这一件事办得明白。
老婆低头扒饭,眼泪掉进碗里,她拿袖子擦了一把,又继续吃。
后来我听说,大姐二姐找过社区调解,说岳父分配不公。
调解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同志,把大姐二姐叫到办公室,问了三个问题。
住院的时候谁陪的床?
医药费谁交的?
老人出院那天谁去接的?
大姐二姐没答上来。
调解员说,你们回去吧,老人自己的钱,想给谁给谁。
那天晚上,老婆接到大姐的微信语音,很长,六十秒一条,连着发了七八条。
老婆没点开,直接删了对话框。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去阳台收衣服。
我听见她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把晾衣架吹得叮当响。
岳父在屋里喊,闺女,给我倒杯水。
老婆应了一声,擦了擦脸,端着水杯进去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把小区照得一片昏黄。
楼下的棋牌室传来麻将声,稀里哗啦的。
岳父喝完水,把杯子递给老婆,说这水甜。
老婆笑了,说自来水哪有不甜的。
岳父也笑了,脸上的褶子全舒展开。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分钱,是把心摆正。
钱给了谁,心就在谁身上。